首頁/ 長篇經典/ 青樓夢/ 第六十一回 金挹香天台山得道 鈕愛卿月老祠歸班

話說吟梅自從讀禮以來,暇時與弟妹談詩論賦,娓娓不倦,月夕花晨,研窮玩索,將書中義味細繹不窮。吾且慢表。

再說挹香在警幻山拜投警幻道人,燒丹鍊汞,駕霧騰雲,諸法精通。警幼謂挹香道:「汝正室鈕氏,本月老祠中的玉女,汝是金童,因思凡被謫。汝今不失本真,棄塵學道,理該復入仙班;況汝妻鈕氏祿壽已終,汝到月老祠,院主定要命汝去度鈕氏歸班。此非汝久居之地,明日,我命童子送汝到清虛中院去便了。」挹香只得唯唯聽命。到了明日,警幻道人即命童子送挹香到月老祠。挹香無奈,只得拜別師長,隨童子駕雲而往。不一時,已至月老祠。

甫入門,至堂上,忽聽留綺居門兒一聲「唷」,走出一個美人,挹香諦視之,乃方素芝也。素芝見了挹香道:「挹香,別來無恙?今日你來歸班了。」挹香不覺情不自禁,乃道:「素妹妹,昔日你花凋一瞬,臨終猶念癡生,我十分過意不去,如今在此,倒也罷了。」說著,只見陸麗春、陳秀英、蔣絳仙亦姍姍而來,挹香大訝道:「爲何你們也在此?」麗春啞然而笑曰:「棄紅塵而歸仙界,由佛門而登上界,豈不美哉?豈不美哉?」於是,挹香隨入留綺居,瞥見胡素玉、吳秋蘭、陳琴音三人亦在,不覺悽慘之色形諸面上,乃道:「三位妹妹,你們幾時謝世到此來的?」三人一一具答。

正在繾綣之際,童子催道:「不要如此了,快去見了月老,我好復旨。」挹香怏怏不樂,只得隨至清虛院中,見了月老。月老道:「金挹香,汝今日歸班,須息心養性,不要再蹈前轍,致遭淪謫。」說著,即命童兒取了一顆「歸真返本忘情丹」,遞與挹香吃下去,道:「汝三十六個知己美人都要歸班了。汝可先往家中,度了鈕氏與小素到來。俟諸美人齊集,我好發落。」挹香領命,別了月老,駕起雲頭,望蘇城而來不表。

再說鈕愛卿在家,終日與小素閒談前事,暇時或與吟梅、亦香、幼琴等考古論文。更可喜者,鄒佩蘭小姐自歸吟梅之後,非唯伉儷倡隨,抑且賢孝之極,晨夕往梅花館陪侍愛卿,姑媳間十分融洽。談到已往之事,愛卿則撫今追昔,不覺心志頓灰。一日閒暇無事,愛卿與小素二人至挹翠園暢遊一遍,便到仙源分艷桃花叢處,並肩坐下。

二人正在揮麈清談,忽見半空中一朵紅雲冉冉而至,二人十分奇訝。俄而,雲中降下一人,愛卿、小素諦視之,卻非別人,乃是金挹香歸來。二人大喜,便上前迎接道:「金挹香,你歸來了麼?你前者不別而行,拋棄我們六七年。如今吟梅已欽賜狀元,亦香弟兄已登金榜,三位妹妹已謝世了,你爲何反要歸家?」挹香便深深一揖道:「家事諸般,蒙卿等靜心料理,撫成子女,我心感戴無既。若說前者不別而行,因恐你們眷戀之故。我離家六七年,業經得道歸仙,三位妹妹已遇。今奉月老祠院主之命,特來度你們歸仙也。」二人聽罷,踴躍大喜道:「既可升仙,不知如何而去?」挹香道:「卿等勿憂,我自有法。」說著,便挽了二人的手,至梅花館、怡芳院、沁香居、媚紅軒、步嬌館幾處,見屋宇依然,三美人已經謝世。復回梅花館。

三人坐定,即命侍兒請三位少爺與小姐一同到來。侍兒見家主歸來,十分奇異,忙報衆公子。吟梅等聽了,驚喜交集,急趨入內,拜見父親。挹香道:「你們都起來。」公子等領命,侍立於側。挹香謂吟梅道:「汝金殿掄元,顯揚門閭,我也快活。如今汝父已經得道,今日特來度汝二位母親同歸仙果。就是前者棄世的三位母親,業已歸仙,我也見過的了,汝等切勿悲苦。日後進京復職,須要盡心報國,削佞除奸。汝弟亦香、幼琴,我已聘定陳、姚二姓,汝可替兩弟早辦完姻之事。汝妹小蘭,已許汝內弟爲室,汝須端整嫁奩,送妹于歸。這幾樁事望汝牢牢記著。」吟梅聽了,不禁流淚道:「父親之言,孩兒自當謹遵,但欲度兩位母親去,孩兒劬勞未報,未免不孝之罪。」挹香囅 [囅(chǎn)——笑的樣子。] 然而笑曰:「汝愚哉!汝愚哉!汝肯依我之言,即是孝也。況入了仙班,比紅塵中好得多哩!有什麼苦楚?」又謂亦香、幼琴道:「汝兩個雖得了一榜秋魁,尚須努力芸窗,再求上達。」二人俱含淚聽命。又喚小蘭道:「汝他日嫁到鄒家,須要無違夫子,恭敬舅姑,上和下睦,淑慎其身。」小蘭聽了,低著頭兒,唯唯聽命。

挹香道:「我要見見媳婦。吟梅,汝去說一聲。」吟梅領命便去,偕了鄒佩蘭小姐出來。拜見公公畢,挹香細細一看,見其冶容合度,體態幽嫻,十分歡喜,便道:「大賢媳,你是林哥哥令嬡,閨訓必諳,無庸愚舅瑣瑣,尚望敦好閨幛,和睦妯娌就是了。」佩蘭低頭領命。挹香又傳總管金忠進來,交代了一番,囑託了一番。金忠知主人歸來,就要度主母去的,悲喜交集,只得一一領命。挹香便對愛卿、小素道:「我們就此去吧。」說著,向西北角上一招,只見飛下三隻白鶴,夫婦三人跨鶴而升。金氏門中兩代白日升天,亦是古今罕事。家中子女見父母升仙,總有一番悲切,我且不表。

再說三人跨鶴高翔,不一時,已至清虛中院,挹香復了院主。院主命愛卿、小素暫至留綺居,與衆美人作伴,挹香另居滌塵軒,修身養性,不在話下。

再說鄒拜林自聞挹香修仙之後,終朝思念故人。嫁女未幾時,又遇吟梅丁內艱,以致離別。現升兵部侍郎 [侍郎——官名。明清兩代是政府各部的副長官,地位次於尚書。] ,欽命往浙巡撫子民。在京別了同僚,又別姚、葉兩友,束裝赴任,又寄書與吟梅,叫他同佩蘭到任會面。吟梅得信,便與佩蘭駕舟至杭,拜見岳父。拜林詢知挹香已經得道,度了妻妾歸仙,十分欽羨,倒覺自己亦恍然參透塵心,便道:「賢婿,你明年三月中服闋 [服闋——舊制,父母死後守喪三年,期滿除服,稱爲服闋。] ,令妹終身亦可與他完結。」吟梅道:「是。」住了月余,告辭回蘇。

流光如駛,又是一年,愛卿、小素在留綺居與衆美人鍊氣修真,深得元妙,果然天上與人間大不相同。挹香在滌塵軒息心靜性,住了一年,覺胸次瞭然,毫無渣滓。

慢提天上,再說人間。吟梅是年端整嫁奩,送妹到浙,以遵父親臨行之囑。又與幼琴娶了陳氏小姐,然後進京與葉伯父說明,替亦香完姻。事畢,盡心供職不表。

再說拜林在杭嫁女婚男,向平願畢,自己也有厭絕紅塵之意,便上本辭官。聖上容其養痾歸里。拜林非凡得意,挈了妻妾子媳、僕婦家人,歸田吳下,將一切家務交代妻兒,自己端整求道事不提。

再說葉仲英嫁女之後,又與兩子完婚,自己官至太僕寺卿。兩個兒子之中,一已中式北闈 [北闈——禮部會試考房,南人北人分房取中,謂之南闈、北闈。] 。職大官高,合家歡樂。誰知樂極生悲,謝慧瓊奄奄一病,竟棄紅塵。仲英悽慘不堪,官也不想做了,看破紅塵,虛花幻誕,便向夢仙述其故。夢仙亦久有此心,便道:「此事正合我意。斯時官爲刑部侍郎,獨操生殺之極,雖秉政清明,究竟恐有屈抑,所以這頂烏紗早已厭絕。」聞仲英言,大喜,各修一本辭官。夢仙有三子二女,也替他們婚嫁,剩一第三兒子,聘了一位戶部郎中之令嬡,也算向平畢願。過了數日,聖旨下來,准其告病。二人也不停留,束裝旋吳,重整門庭。祭掃一切皆畢,便將家事託付後裔,雲遊四海而去。

再說拜林料理家務畢,別了妻孥出門。雖則他們總有許多不忍分離之態,拜林慕道心堅,漠然不顧。芒鞋竹杖,任意遨遊。至終南山,方才遇一異人,學成道術。嗣後,任意往來,或探幽南嶽,或採藥西山,行蹤無定,歲月不知,真箇是:

身心塵外遠, 歲月坐中忘。

看官,你道這金、鄒、姚、葉四人,爲何都要慕道,一慕道便遇異人?何修仙竟如此容易?原來有個講究,這四人一則夙有根基,二則不辭險阻,所以有此地步,非我作者無稽妄說也。

要知採藥遇友,且聽下回分解。

作者:俞達(清代)

俞達(?-1884年),字吟香,號慕真山人,江蘇長洲(今蘇州)人。清代小說家。曾遊歷江南各地,熟悉青樓生活,是晚清重要的狹邪小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