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挹香放了和尚,來扯父母,誰知父母已在半空中了,說道:「孩兒不要悲傷,我們去了。」挹香回顧和尚,也是杳然不見,不覺搶地呼天,哭聲大震。早驚動外邊賓朋紳士及過青田斗友六位,問於家人,方知挹香父母業已飛升。大家奇駭,命家人去請了挹香出來,問了一番,又勸慰了一回,然後大家辭去。挹香送過青田斗友六人下船。
賓朋既去,挹香便將戲班六局等一切遣散,自己寫了一本丁憂的奏摺,稟明上司,求爲轉奏,然後也遵例成服,設了位兒,依舊開喪領帖,忙了十餘天,即僱了船隻,端整回鄉。省中府屬各官與著紳士們多往碼頭送別。挹香命船上換了白旗白號,然後回吳。一路上也有官員路祭,十倍威風。路上繁華,吾且不表。
一日到了吳中,早有親戚們到來迎接,挹香即命僧道們招魂入室,重新開喪設祭。衆親朋處處都來弔唁,挹香極盡惻怛 [惻怛(dá)——憂傷。] ,忙碌了十餘天,方才清靜。挹香足不出戶,在家讀禮,重複將挹翠園收拾了一回,愛卿與四美人仍舊各居舊室。到了終七之後,方才出外,心念美人,便先至王湘雲家來。細細地一看,湘雲舊居之屋,卻異從前,便上前問了個信兒,不敢妄爲直入。後來問明別處,方知湘雲搬去長久了。再問別事,他們卻回言不曉。挹香無奈,只得又至張飛鴻家來。
只見內邊侍兒出來問道:「你是什麼人?到這裡來做什麼?」挹香道:「我乃姓金,名喚挹香。特來望望你們飛鴻小姐的。你可告訴她,說是杭州任上歸來的,她就曉得了。」侍兒笑說道:「你弄錯了,這裡並沒有什麼張飛鴻小姐。我們只有陸蕊珠、沈素芳兩位小姐。」挹香聽了,問道:「莫非也搬場了麼?這裡本家可是姓汪的麼?」侍兒道:「本家正是姓汪。」挹香笑說道:「既是姓汪,怎麼說我弄錯?」侍兒道:「不要管他弄錯不弄錯,我們張飛鴻小姐總是沒有。」挹香聽了,心中好不耐煩,便說道:「我不來問你了。我自己進去,他們自然認得。」說著,大踏步而進,一徑望飛鴻房中走來。
哪裡知星移物換,飛鴻房中又換了人了。挹香進來,一看那美人卻非素來相識的,又不是飛鴻,甚覺不好意思,便細細將那美人一看,見她生得來卻也十分嫵媚,但見眉橫黛綠,口綻櫻紅,盈盈秀骨,弱不勝扶,見了挹香,便起身相接道:「貴公子尊姓大名?難得輕踐此地。」挹香作一個揖,乃道:「小生姓金,名喚挹香。今日特爲訪舊而來,得遇芳卿,不知芳卿貴姓?幾時到此的?倒要請教。」那美人答道:「賤妾姓陸,名喚蕊珠,還是舊春至此。方才公子說什麼訪舊而來,不知所訪何人?」挹香道:「小生昔年這裡有一位張飛鴻妹妹,與她相識的,因爲小生出仕杭州,所以與她有五年不見了。今日所以特來望望她的,不知可還在這裡麼?」
蕊珠聽了,便問道:「公子莫非就是企真山人麼?」挹香道:「小生正是。不知芳卿何由知道?」蕊珠道:「妾有一個義姐叫吳雪琴。她說起公子是個多情之輩,曾將公子所題的墨梅賜讀,所以知道的。」挹香道:「如今吳雪琴可原在那裡麼?」蕊珠道:「原在那裡。她時時念及公子,公子諒來尚未晤見?」挹香道:「不瞞芳卿說,小生在苫塊 [苫(shān)塊——「寢苫枕塊」的略語。古時居父母喪的禮節。即孝子寢臥之時,睡草荐,以草把爲枕。] 中,直至今日,才得出來。」說著,又問飛鴻,蕊珠道:「飛鴻姐姐,賤妾從未晤過。平素間聞得老媽媽說,已嫁琴川陳氏,如今已去之久矣。」
挹香聽了,不覺流下淚來,便命侍兒去喚假母。不一時到來,見了挹香便道:「老爺,你回來了麼?」挹香見是假母,便答道:「正是,媽媽,久違了。你們女兒如今到哪裡去了?」假母便答道:「我們飛鴻女兒於前年秋里,從了一個常熟陳秀才去的。臨動身時,有兩方帕兒、一封信兒,叫我寄與公子。及至餘杭縣,恰巧老爺又卸了任了,所以這封信兒仍的這裡。後來老爺寄信到來,她已去了長久了。」挹香道:「這常熟陳秀才娶你的女兒去,還是作妻?還是作妾?」假母道:「老爺,你又來了。你曉得女兒的性情嚇,三五小星,豈她所願?」挹香道:「這也罷了。」說著,叫假母取信來看。假母便去取了出來,遞與挹香。挹香展開一看,卻是二方白縐紗的帕兒,上面繡著字在那裡。挹香便細細地一看,見上寫著:
暌違雅教,瞬及三秋。每憶芝際,時縈寤寐。妾誠有意,君豈無心?而奈何關山遙隔,致教魚雁疏通。邇稔勛祺,定符佳暢。公餘之暇,詩酒何如?念念茲者!妾蒙琴川陳君有意相憐,百年願賦,偕之歸里,琴瑟同調。特告於君,並附微物戔戔,聊爲表愛。從此盧君判袂,一切務祈自愛。臨池神往,不盡依依。妹張飛鴻襝衽再拜。
挹香看了這信,不覺悽然淚下,又問假母道:「如今王湘雲家在何處?」假母道:「老爺,你還不曉得麼?她如今也從了葑門外一個蔣公子,於今春已經出嫁的了。」挹香聽了道:「湘雲妹妹竟也從良了麼?」假母道:「不獨湘雲一人,就是公子認識的錢月仙、汪秀娟、馮珠卿、何雅仙這幾人,亦皆不在了。」挹香道:「有這等事?不知所嫁的是何等之人?」假母道:「聞得馮珠卿嫁於開綢莊的王小安爲室,何雅仙從了郝雪庵,錢月仙、汪秀娟都從了陸杏園爲姬,如今又是一班新姐妹了。」挹香聽了,浩然大嘆道:「我原曉得了。前者與她們一別之後,她們都花老春深,不能再會的了。如今果然一個個俱作桃花人面,叫我金挹香能無崔護重來之感耶?」說著,淚簌簌流下。假母又勸慰了一番。
挹香又看見蕊珠十分要好,更加添出無限淒涼。假母說道:「老爺,你也不要惆悵。她們去的已去了,悲苦也沒用了。我來叫女兒唱幾個小曲兒,替你解解悶吧。」挹香聽了,搖頭道:「媽媽,你又來了。我金挹香豈是棄舊憐新之輩?就是你們蕊珠姐姐,非是我金挹香無情,不再交好。你想我三十幾位美人,一轉瞬間皆成幻誕。若再與你們蕊珠姐姐聚首,只怕停了三年五載,又要分離,豈不是令人益增惆悵。況且我昔日繁華已經享盡,就是如今再與幾位新姐姐交好,雖則衆姐妹無有不憐惜癡生,但是我如此一番之後,花前之福我也不想享的了。」假母聽了,點點頭道:「老爺之言,一些不錯,老身也不敢再說了。」挹香聽了,笑嘻嘻又六言一首云:
富貴從今參透, 塵緣過後方知。
失足昔時恨早, 回頭此日嫌遲。
挹香吟畢,假母與蕊珠俱不勝羨服。於是又飲過了一巡茶,方才告別。
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