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挹香那夕住在愛卿房內,一夕無詞。明日,便到四美人處說道:「四位妹妹,如今我已博得功名,得邀封賜,我想過了父親壽誕,好辭官回去了。我們重至挹翠園中,賞花飲酒,比著衙中拘拘束束,一領朝衫,好得多哩。」素玉道:「且俟公公過了生辰,再行擬議。就是停兩月,你任也滿了,那時退歸林下,免得多上這一本了。」挹香點頭稱是。正說間,外邊遞一封信來。挹香一看,卻是夢仙的,展而視之,方知夢仙授了右贊善 [右贊善——官名。] 之職,鄒拜林升爲國子監祭酒,仲英仍爲主事。三友已是同伴聖顏,大家榮顯。挹香非凡得意,也修書進京稱賀。
過了數天,忽報洞涇過師父船到。原來青田接到信札,知挹香升了杭州府,不勝大喜,又悉拜斗 [拜斗——道家語。拜北斗星的儀式。] 一事,便與匯誠壇中諸友說了,喚舟一隻,同伴至杭,已經月杪。燕墨綬、周子鴻、計寶卿、宋樹生、易菊卿五人要游富宅花園,見識玳璃石圍牆。青田道:「遊覽且慢,宜先至金宅拜斗要緊。」此時挹香迎至船邊,六人登岸。挹香謙謙遜遜接到花廳,敘坐用茶,與五人略談寒溫,就此請他們花廳上拜斗。一面命人另備素筵,款待諸友;一面命人打掃房廊,留諸友耽擱。青田等拜了一天。第二天已是初一,壽期在邇,挹香便命端整一切,又命去喚名班戲子。青田等又拜了一天斗。到明日初二,挹香留青田諸友吃了壽酒回去,青田允諾,偕五人便去遊玩不表。
再說金衙中,到了初三正日,文武官員以及紳士們,都來替挹香父親祝壽,往來的禮物絡繹不絕,挹香命擺酒席,款待官紳,開場演劇,熱鬧非凡。挹香自己到裡邊請了父母,奉觴介壽。不一時,五媳俱至,俱是鳳冠霞佩冉冉而來。於是挹香與愛卿二人登氈拜祝,畢後四美人俱一齊上來行禮,然後吟梅、亦香、幼琴、小蘭四人上來拜壽,真箇是羣仙同慶,海屋添籌,不勝歡鬧。
正在那裡慶祝遐齡,忽見外邊門皂進來稟道:「外邊有個和尚,說要面見大人。」挹香大怒道:「今日太老爺生辰,哪裡有什麼工夫去見那和尚!他無非來募化些銀兩而已。你對他說,我是個不信僧道的,呼他不許在這裡胡鬧,他若必要見我,你可叫他明日再來可也。」門皂雙稟道:「小的也如此對他說的。他說什麼也不是化緣,也不是求米,他是從普陀山拜佛而來。因與太老爺、太夫人有緣,特來請見。」門皂說著,挹香的母親道:「他既特地到來,我兒何不命他進來,看他有何話說。」挹香聽了,只得命門皂出去,喚他進來。門皂領命而去。不一時,和尚進來。挹香將他一看,你道他怎生打扮?但見:
頭帶蓮花法帽,身穿百衲道袍。足踏棕鞋赤腳,手拖禪杖經包。相貌神清骨秀,身材六尺搖搖。問他何處乍歸來,答道普陀初到。
挹香本來不信僧道的,如今一則見他骨格清奇,二則自己也有厭絕紅塵之意,所以恭恭敬敬立起來,說道:「老和尚何處而來?我金某有失迎迓,望勿見責。」挹香說著,那和尚大模大樣拱拱手道:「貧僧從普陀山而來。因你二親塵緣已盡,所以特來指引迷途的。」說著,口中便念道:
人生百歲終須老,莫把富貴功名戀不了。早些攜手入仙道,超脫塵囂。膏梁何足羨。華膴 [華(wǔ)——華貴;顯貴。] 難常好。子孝孫賢,何必把心操。歸十洲,游三島,任意逍遙。
挹香聽了,笑說道:「和尚,你之言誤矣。我父母年雖矍鑠 [矍(jué)鑠——老而強健。] ,精神尚健。今日華堂稱壽,你何出此言耶?況我金挹香深恩未報,正要奉侍晨昏,稍全子道,不要你來假惺惺地勸化。」那和尚笑說道:「這也是壽數該終,不能挽回天意的。我對你說了罷,你父母前生乃是南極仙翁身邊一對童男童女,因爲誤念思凡,所以投生人世。如今塵緣已盡,宜入仙班,所以老僧奉仙翁之命,特來指引你父母歸途的。就是你父母升仙之後,依舊逍遙,比紅塵中還好哩。」說著,便向空中一招,只見二隻白鶴從空飛下。挹香一見,慌得呆了,便扯了和尚道:「人生『富貴在天,死生有命』。我正要孝養二親,要你來點化什麼?」說著,便命左右:「與我拿下。」
鐵山搖手道:「我兒不可造次。我們兩個人年已花甲,本是謝絕塵緣的時候了。如今那老法師既奉仙翁之命,來促我們歸班,我們已撫養你長成了,如今子孫滿座,我們向平之願亦已了矣。不必悲傷,我們要隨長老去了。」挹香聽了,不覺大哭道:「孩兒正要報答劬勞,爲何二親竟被這妖僧煽惑,要撇了兒媳們而去?還望二大人三思。」鐵山夫婦二人笑道:「孩兒,你太愚了。你想,人生在世,就是到了百歲,原要死的。如今蒙這位長老引我們歸仙,豈有什麼妖言煽惑之理?你須要教養三個孫兒,以繼箕裘 [箕(jī)裘——比喻祖先的事業。] 之志。妻妾中須要和睦,祭祀不可不誠。這幾樁你須記著,我們心中也安慰了。」挹香聽了,唯唯答應,不覺悲從中來,又放聲大哭,將和尚詈 [詈(lì)——罵。] 罵了一番道:「我們好端端慶祝遐齡,要你來什麼歸班不歸班,使我們父子分離。」
和尚聽了笑道:「這也不好怪老僧的。老僧無非來指引你們去歸班的。」老僧說著,鐵山又喚愛卿道:「大賢媳,你是個操家勤儉的人。我們二人去了,你須要勤撫幼子,恭敬丈夫,我們二人也感你的情了。」愛卿含淚答應。鐵山又喚琴音等四人到來,也吩咐道:「四位賢媳,你們多要一例獲 [獲——此處取「婢」意。] 夫,靜心訓子,夫唱婦隨,家道可成。」四人俱唯唯聽命。鐵山又喚吟梅到來,說道:「孫兒,你的祖父母如今蒙這位老和尚帶我們去做仙人了。你們須要勤心書館,遵聽先生教訓。弟兄們不要爭鬧,父母等須要孝敬。千萬記著。」吟梅聽了道:「公公婆婆不要去,不要去。他們多是拐子。望公公婆婆休去上他的當。待爹爹叫差役拿了他,細細地拷問他一番,問他爲什麼要拐公公婆婆去?」說著,扯了公公婆婆,大哭起來。鐵山道:「孫兒,你也不要怪他。他是一個好人,如今來接我們去仙家遊玩,幾天就要回來的。」吟梅道:「仙家也沒有什麼好玩,你們不要去。停幾天,我同公公婆婆一同到西湖上去遊玩,只怕好玩得多哩!」鐵山聽了吟梅的一番言語,愛他十分乖巧,便說道:「如此,我們不去了。」吟梅方才快活。鐵山夫婦即進房,香湯沐浴,更換衣裳。吾且住表。
再說外邊賓客們正在飲酒觀劇,甚爲熱鬧。及至戲將一半,不見挹香出來,衆賓客便問家人道:「爲何你們老爺進去了,還不出來?」家人答道:「方才來了一個和尚,說什麼南海普陀山歸來,奉著南極仙翁的旨意,到來迎接太老爺、太夫人同歸仙界,半空中忽來了兩隻白鶴。如今不知太老爺、太夫人去也不去,老爺尚在那裡挽留。」衆賓客聽了,多訝道:「有這等事?白日升仙乃是古今奇事。想金公夫婦前生是個不凡之輩,所以有此奇事。」於是,衆人都十分奇訝。表過不提。
再說鐵山夫婦二人香湯沐浴畢,重至堂前道:「方才的話我已說過的了,我們就此行矣。」挹香聽了,大駭道:「爹爹、母親真箇要去的麼?」鐵山笑道:「有此佳遇,安得不往?倒是留著臭皮囊在人間的好麼?」挹香大哭道:「既是爹爹與母親必要去的,待孩兒們來生敬一杯。」鐵山點頭道:「這倒使得。」於是挹香命家人另擺了一席酒肴,請二老居中坐了,挹香跪在地下,斟了兩杯酒,叫家人奉與二親。挹香大慟道:「二親既欲升仙,孩兒也強留不得。望爹爹、母親滿飲此一杯,待孩兒拜別。」說著,放聲大哭,暈倒地中。愛卿等見挹香昏去了,都來灌救。停了半晌,方才醒轉,重複大哭,來與那和尚拼命,說道:「妖僧,你要騙我父母而去,我同你拼了吧!」說著,來扭和尚。那和尚不慌不忙,說聲:「去吧!」見鐵山婦夫各自騎鶴而去。挹香苦極來扯,哪扯得住。頃刻間,一堂歡樂,變作悲傷。
不知可有挽回否,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