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長篇經典/ 說唐全傳/ 第三十七回 五虎將打臨陽關 王伯當盜呼雷豹

詩曰:

西魏何能稱霸才,

皆因仗義衆英儕。

金墉據守何能敵,

只恐天差真命來。

當下邱瑞道:「那尚師徒的武藝都是老夫傳授他的,向有師生之誼,待我去勸他前來歸降,必不敢抗拒便了。」正談論之間,忽報尚師徒討戰,邱瑞道:「他今討戰,老夫即去叫他來。」說罷即披掛上馬,執鞭出營。來到陣前,尚師徒一見,橫槍在手,口稱:「老師在上,門生甲冑在身,不能全禮,馬上打拱了。」邱瑞道:「賢契少禮,老夫有一言相告。」尚師徒道:「不知老師有何言語,門生洗耳恭聽。」邱瑞道:「當今煬帝無道,弒父篡位,鴆兄奸嫂,欺娘圖妹,以致天下大亂,可憐生民塗炭。十八家反王改元稱號,六十四處煙塵盡起,料來氣數不久。賢契何不去暗投明,同老夫爲一殿之臣,豈不爲妙?賢契請自熟思。」尚師徒聞言,高叫一聲:「差矣!自古道食君之祿,必當分君之憂。你這些言語,不要對我說,只可對那貪財慕祿之人說。我尚師徒忠心赤膽,豈肯竊效鼠輩之行?勸你快快回去,喚那秦叔寶出來受死。我和你往常師生之誼,今日各爲其主,只恐舉手不容情,不要尋死,枉送性命。」邱瑞聽罷,不覺怒髮衝冠,舉起鞭來,照頭就打。尚師徒把槍架住,微微冷笑道:「老師不要動怒,還是回去了罷。」邱瑞哪裡肯聽,當的又是一鞭,尚師徒發惱起來,舉槍劈面來迎。兩馬相交,鞭槍並舉,未及八九個回合,尚師徒把呼雷豹領上癢毛一拔,呼雷豹吼叫一聲,口中放出一道黑煙,把邱瑞的坐騎跌翻在地。尚師徒道:「報君以忠,容情便不忠了。」提起槍來,對咽喉一槍,把邱瑞刺死了。

敗兵報進營來:「啓帥爺,邱將軍被尚師徒刺死了!」秦叔寶聞報大怒,帶領大小將軍,一齊衝出營來。叔寶上前叫聲:「尚師徒,俺秦叔寶在此,特來會你,只是先有一言奉告。」尚師徒道:「有何話說,快快說來。」叔寶道:「我和你乃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比如交鋒打仗,或者生擒活捉,或者槍挑劍剁,這便是個手段,死也甘心。你卻倚了腳力的本事,弄他叫一聲,那人就跌下馬來,你就擒了,豈是正大光明人做的,如何爲好漢?」尚師徒接口道:「這也說得有理,我今日就不用寶騎之力,有本事生擒活捉你來。」叔寶道:「只是還有一說,有心是這樣,索性單對與你比個手段,兩下不許暗算,各將人馬退遠了,免生疑忌,才見高低。」尚師徒道:「說得有理。」各揮人馬,一邊退到關下,一邊退到營前。兩下遂舉槍相戰。

正戰之間,叔寶把槍一架,叫聲:「且住!」尚師徒道:「有本事放出來,何必叫住?」秦叔寶道:「我若沒本事,不與你戰了,卻是你坐騎作怪,我終不放心,若你戰我不過,又把腳力舞弄起來,可不吃你的虧了。要見手段,大家下了馬,用短兵器步戰,就放手擒捉你了。」尚師徒微微一笑:「也罷,就與你步戰。」叔寶就跳下黃驃馬,把虎頭蘸金槍插在地上,把馬拴在槍桿上,取出雙鐧立著。尚師徒也下了呼雷豹,將提爐槍插在地上,拴縛繮繩在杆上,取出兩根鞭來,迎戰叔寶。兩個交手步戰,叔寶一頭戰,只管一步一步往左邊退去,尚師徒只管一步一步逼過去。徐茂公瞧見了,忙令王伯當如此如此。王伯當便悄悄走過來,拔起提爐槍,跳上呼雷豹,帶轉繮繩,加一鞭飛跑回營來了。這秦叔寶手裡一頭招架,究竟眼快,一瞟著王伯當得手,他就復敗到下馬所在,叫聲:「尚師徒,我和你仍舊上馬戰罷。」拔了虎頭槍,跳上黃驃馬。尚師徒一看道:「我的馬呢?」叔寶道:「想是我一個朋友牽回營中上料去了。」尚師徒道:「嗄,你這干人到底是強盜出身,還是這樣賊手賊腳的,怎麼把我的寶騎盜了去?」叔寶道:「你可放出程咬金來還我,我便換還你呼雷豹。」尚師徒點頭道:「也罷,就放程咬金還你,須要對陣交換。」叔寶道:「這個自然。」尚師徒遂吩咐軍士進關,還了程咬金的盔甲斧馬,送出關來。兩邊照應,那邊還了程咬金過來,這邊放了呼雷豹過去。其時天色已晚,兩邊各自收軍。

當晚叔寶回營,吩咐王伯當連夜到城東曠野處,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王伯當得令,同幾名軍士備了傢伙,帶了乾糧,逕往城東一株大樹底下,掘下一個大窟。王伯當鑽身伏在下面,令軍士用黑蘆席遮蓋了,上邊扒放一些浮土,然後衆軍士各自回營復令不表。

次日天明,那秦叔寶用過戰飯,不帶一個兵將,單人獨馬抵關討戰。尚師徒得報,即上呼雷豹出城來,兩下也不多言,交手就戰。將有五六個回合,叔寶半戰半敗,往東南而走。尚師徒催馬緊緊追來,叔寶且戰且走,忽叫一聲:「尚將軍,今日不曾與你說過,卻是不要動那腳力才好。」尚師徒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說過不扯就是了,不必多心。」叔寶道:「口說無憑,我到底疑礙這匹馬,還是下馬戰的好。」尚師徒道:「我下了馬,你好再偷。」叔寶道:「你說這樣呆話,這裡如此曠野去處,離營有七八里路多了,四下沒有人影兒,那個走來偷你的。」尚師徒聽說,擡眼周圍四下一看,便說:「也罷,就下馬戰便了。」二人下馬,都將繮繩拴在樹上,交手緊戰,你來我擋,我去你架。叔寶又是一步步敗將過去,尚師徒緊緊追逼,不肯放鬆。那王伯當在窟中輕輕頂起蘆席,鑽出窟來,將呼雷豹解了拴,即跳上身,加鞭走回營去了。秦叔寶兜轉身叫道:「尚師徒,我和你仍上馬戰罷。」遂跳上黃驃馬,叫聲:「來來!」尚師徒一看:「啊呀,我的寶馬呢?」叔寶笑道:「得罪了,又是我那朋友牽了去了。我卻告別!」說罷擺開馬徑回營去了。氣得尚師徒三屍神直爆,七竅內生煙,兩隻眼烏珠掛出在外,哪怕你叫破天也沒人答話,只得忍氣吞聲,忿忿回關。

這裡叔寶回到營中,見了呼雷豹,心中大喜,吩咐牽到後槽,急急上料。一面擺酒慶賀,衆將吃飯。只見程咬金坐在席上,呼吆喝六,大碗酒大塊肉吃個不住。齊國遠看了,微微一笑,咬金道:「你笑什麼來?」齊國遠道:「我笑你這馬換來的,偏要裝出許多虎勢來。」程咬金聽說,爆出兩隻烏珠,氣得做聲不得。少停席散,咬金想想好氣惱,都是這亡祖宗的,累我受人取笑,走到後槽看看,只見衆馬都遠遠立著,不敢近它。那呼雷豹實是馬中之王。咬金走過去,把他帶住了,將它癢毛一扯,它就嘶叫一聲,衆馬即劈劈啪啪一齊跌倒了,尿屁直流。咬金搖搖頭道:「啊唷,爲什麼這亡祖宗生幾根癢毛,這麼利害,豈不可惡?外邊好月亮,我且牽他出去,放個轡頭看。」那管馬軍士忙攔住道:「元帥吩咐不許動它。」咬金道:「放你娘的屁!我程爺爺喜歡,牽去騎騎,有何妨礙?」一頭說,一頭牽,一牽牽出營來,跳上馬背,往前就走。走一步,扯一扯,那馬一聲吼叫,咬金不住把毛亂扯,那馬亂吼,越扯越吼,扯得這馬頭搖尾擺,竟不住地嘶叫。程咬金大怒,一發將它這宗癢毛,盡行拔掉了。那呼雷豹性發,顛跳起來,前蹄一起,後蹄一豎,掀翻程咬金在地,一轡頭往臨陽直跑。來到關前,守城軍士認得是元帥坐騎,忙出關帶進,報知尚師徒。尚師徒大喜,近身一看,卻沒有癢毛的了,憑你扯他,只是不叫。尚師徒道:「雖然不叫,到底是寶騎。」吩咐軍士,好好上料將養它。呼雷豹自此之後,直到秦叔寶倒銅旗時吼一聲,揚州搶狀元時節吼一聲,美良川大戰尉遲恭時吼一聲,跨海征東時吼一聲,這四聲之後,永遠不叫了。按下不表。

再說程咬金當下被呼雷豹掀翻在地,醉眼模糊爬將起來,不見了呼雷豹,徑回營去睡了。次日天明,叔寶升帳,軍士報稟此事,叔寶大怒,喝令把程咬金綁去砍了。程咬金叫道:「秦大哥你要殺我,我也不來怪你,只是輕人重畜了,一匹瘟神祖宗沒了,就殺一員大將,而且是好朋友,虧你提得手起。」叔寶聞言,垂首一想,吩咐鬆了綁,道:「你這匹夫不知法度,暫寄下你這顆頭顱,日後將功贖罪。」咬金道:「是啊,待有了功的時節,贖罪便了。」忽聽軍校報進:「啓爺,尚師徒討戰。」秦叔寶即便提槍上馬出營。尚師徒一見,罵道:「好啊,你這干賊黨,兩次盜我寶駒,卻將他癢毛拔掉了,使他不叫。今日相逢,決難饒你,看傢伙!」照頭耍的一槍。叔寶連忙招架。這尚師徒發了惱,使開這杆提爐槍,猶如銀龍閃爍,秦叔寶哪裡抵擋得住,回馬往北而去。尚師徒大叫道:「哪裡走!」催開呼雷豹,緊緊追來。叔寶戰一陣,敗一陣,看看敗至下午時分,到了一個所在。前面一條大澗,水勢甚險,卻是幾路山泉聚水流下,十分響亮。又有一座石橋,年遠坍頹,倒在澗中,已走不過的了。望到上首,卻有一根木橋。叔寶回頭見尚師徒走得近了,著了忙,即在這坍橋的橋頭上,把馬加上幾鞭,要跳過澗去。不料這匹馬戰了一日,走得乏了,前蹄一縱,後蹄一低,腰肚一軟,竟仆在澗中了。那水底下都是橋石坍在下面的,又年遠水沖,石頭猶如快刀一般,其馬跌在石上,連肚皮也破開了,試想焉能還走得動?叔寶半身在水中,幾乎跌倒,忙把手中槍向馬前盡力一拄,卻好插在石縫裡了,就趁勢著力在槍桿上一攀又一縱,刮喇一聲響,人便縱過了岸,那條槍卻別做了兩段。這回書,名爲「撞死黃驃馬,別斷虎頭槍」。

叔寶連忙爬到岸上,尚師徒已從木橋上過來了。叔寶便取雙鐧在手,準備迎敵。尚師徒見了這般光景,欺他沒了槍馬,穩定拿他,便叫:「秦叔寶,還不快快受死!今日本帥便不怕你飛上天去了。」說得遲,來得快,驟馬迎風,耍的就是一槍。叔寶將身一閃,撲躥在左邊,順手一鐧,卻照馬腳上打來。尚師徒忙伸槍一架,攔開了鐧,復手一槍,叔寶又躥在右邊。要曉得,秦叔寶原是馬快出身,躥縱之法是他的絕技。那尚師徒的槍法果然高強,卻一邊在地下,一邊在馬上,不便施展,怎當得秦叔寶躥來跳去,或前或後,或左或右,東一鐧西一鐧。那尚師徒恐傷了坐騎,心中想道:「這樣戰法,如何拿得住他,必須與他步戰,方可贏他。」遂四下一看,料想此地他必無人在此,就取過雙鞭在手,跳下馬,把提爐槍往地下一插,纜定繮繩,掄鞭直取叔寶。叔寶舞鐧相迎,兩下你一鞭我一鐧鬥了一回。叔寶手裡招架,肚裡算計,把身子漸漸轉去,背對著呼雷豹,且戰且退到呼雷豹近邊,站定了戰。尚師徒一心要捉破綻好擒他,哪裡防他別的。秦叔寶猛可的連發幾鐧,大叫一聲:「兄弟們,走緊一步,快來救我!」把雙鐧往身上一護,就地滾過去。尚師徒倒縮開了兩步,四下一看,不見一個人影,掇轉頭來,秦叔寶已騎在馬上了,連槍連繮繩一拔,雙膝一磕:「走啊!」尚師徒連忙趕過來,偏生手內又是短傢伙。秦叔寶過了木橋,叫一聲:「尚將軍,另日拜謝你的槍馬罷!」飛跑去了。尚師徒氣得目瞪口呆,只得自回關去。修書請紅泥關總兵新文禮前來助戰,按下不表。

再講秦叔寶回營,得了槍馬,不勝歡喜,衆將齊集慶賀,不消說起。豈知叔寶那日勞傷過度,又在澗中受了這一驚,又飢又渴,回來又多飲了些酒食,饑寒傷飽,次日發寒發熱,不省人事,病倒在營中。徐茂公吩咐諸將不許妄動,緊閉營門將養叔寶不表。

再說紅泥關總兵新文禮,身長丈二,坐下一匹金睛駱駝,使一條鐵方槊,重二百斤,隋朝好漢現在要算他是第九條。那一日,得了尚師徒的請書,便將本關軍務託付夫人掌管,自往臨陽關而來。尚師徒迎入帥府,備言:「金墉李密差秦叔寶爲元帥,兵犯臨陽,搶我寶駒,不能勝他,因此特請將軍來到,望乞扶持。」新文禮道:「不妨,明日待小將出馬,只消一陣,包管殺退他便了。」尚師徒欣喜稱謝,擺酒接風,一夜無話。

次日,新文禮全身披掛,提著鐵方槊,上了金睛駱駝,出關抵營討戰。茂公吩咐不與交戰。新文禮在營外惡言叫罵,衆將官俱要出戰,徐茂公發令禁止,不許妄動。新文禮罵到天晚,只得回關。次日天明,又來討戰。帶了軍士一齊抵營,發喊辱罵,比昨日更加罵得熱鬧。不料運糧官天保將軍裴元慶解糧到此,望見營外一個長大將軍帶領許多軍士,高聲叫罵,再細聽時,原來是討戰的。元慶大怒,叫手下押過糧草在一邊,把抓地虎一拍,舉二柄銀錘,大喝一聲:「何處賊將,敢在此無禮!」這一聲喝,猶如晴天一個霹靂,新文禮吃了一驚,回頭一看,卻是個小孩子,便喝道:「來將何名?」回言道:「不消問得,俺乃金墉西魏王駕前天保將軍裴元慶便是。你這廝卻是何人?」新文禮道:「我乃大隋朝官拜紅泥關總兵新文禮便是。你這孩子何必前來尋死!」把鐵方槊一舉,照頂門蓋打過來。裴元慶把錘往上一擊,當的一聲響,把鐵方槊打斷了一節。新文禮叫聲:「啊呀!」震開兩隻虎口,便帶轉駱駝沒命地跑了。裴元慶催開抓地虎,隨後趕來。城上軍士連忙放下吊橋,新文禮上得吊橋,裴元慶追來照著馬尾一錘,打中金睛駱駝後屁股,打得如肉醬一般,新文禮撲通一聲跌下水去了。裴元慶卻待要搶關,城上箭發如雨,因兼糧草未曾交卸明白,便回馬轉去。城上軍士出來救起,新文禮跌落了兩個門牙。尚師徒留他在帥府將息,幸而不是內傷,將養了七八天也就無事。這邊裴元慶回至營門,押入糧草,見過了徐茂公,給了收糧回批。元慶備言殺退新文禮,諸將慶賀。元慶又去問候了叔寶,當晚置酒不表。

再說新文禮將養起來,便與尚師徒商議道:「這裴元慶十分驍勇,只宜智取,不可力敵,將軍可有計謀先除此人,其餘可立破矣。」尚師徒道:「下官有一計在此:此地城南有一山,名曰慶墜山,兩邊是石壁,中間一條山路,卻是個死路。今可差人到彼,暗暗埋下地雷火炮,石壁上邊著軍士備下筐籃伺候,將軍前去討戰,慢慢敗入窟中,引他進了小窟,外邊就塞斷了出路,上邊放下筐籃,先拽起了將軍,然後拋下乾柴烈火,著了地雷火炮,頃刻將他燒死,則先除此人矣。」新文禮道:「妙計,妙計!」遂即差人前去料理。隔不得兩日,俱已料理端正,新文禮手提鐵方槊,步行出城,單要裴元慶出戰。正是:

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中亡。

這裴元慶不知出戰不出戰,且看下回分解。

作者:佚名(清代)

清代歷史演義小說家,作者身份不詳,生平事跡已不可考。該書可能是多人合作整理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