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古城迢遞費追尋,顛沛流離苦不禁。
親屬此時相別面,故人何日再談心?
皆因逃獄辭同里,急覓安巢隱密林。
待到南霄鴻脫網,依然雲路寄回音。
且說艾虎要燒房,徐爺攔住說:「這官司不一定,別說不回來了。見著大人,人情托好,叫知府官一壞,你們哥們仍是回家。這時燒了,那時再想置可就費了事了。不如此時暫且將門鎖上,將來回家,總是咱們自己的房子。」馬爺點頭說:「此計甚善。」
正說著,家人跑進來說:「遠遠有馬步隊燈籠火把奔了這裡來了。」徐良說:「快鎖門!」一擡腿,嘩啦!艾虎那張桌子就翻了個了。艾虎說:「這是怎麼了?」徐良說:「官兵都到了,你還慢慢地喝酒哪!官人到來,你我不怕呀,別人怎麼走呢?」
這就各自背上包袱,出了屋中,把門鎖上。大家出去,艾虎將大門鎖上,自己跳牆出去,就看見西北燈籠火把,馬上步下的,撲奔前來。大家撒腳就跑,各奔東西。臨分手各各囑咐都要小心了。惟有徐良跟得甚快。仗著有一樣好,連官帶兵一到,先圍大門,他們這些人就有了跑的工夫了。張豹、馬龍奔古城。暫且不表。
單提艾虎與徐良奔武昌府的大路,又是白晝不走路,找店住下,晚間起身。走了兩天,仍然是白晝走路。
這天正走到了未刻光景,遠遠看見一道紅牆,聽見裡面有喊喝的聲音說:「好禿頭!反了,反了!」艾虎說:「三哥,你聽裡面有人動手哪!」徐良也就止住步了,果然又聽見喊喝說:「好僧人!」徐良說:「不錯,是動手哪!」艾虎說:「我聽出來了,是熟人。」兩個人縱上牆去一看,原來是江樊。
因何江樊到了此處?有個緣故。前時二義韓彰收得義子螟蛉,名叫鄧九如,救過包三公子。石羊鎮會賢樓遇見包興,將他帶到開封府,念及他救過三侄男,他母親又是爲三公子廢命,請先生連三公子帶鄧九如在一處讀書。戊辰科得中,早晚淨叫他在堂口聽著問案。爲是升出來的時節,堂口必然清楚。日限也多了,總央求著包公要在外頭作作有司。包公知道他年幼,怕他不行。又苦苦地哀求包公保舉他做石門縣知縣。爲是靠著顏按院甚近,先給按院去了一封信,究竟不放心,總要派個人保護他才好。開封府此時無人,就派了江樊保護他上任。包公深知江樊口巧舌能,臨機作變最快,又有點武技學本事,他本是韓彰的徒弟,私下管著江樊叫江大哥,同桌而食。升了堂站堂聽差,可算快壯班的總頭兒。
領憑上任之時,包公囑咐鄧九如:「文的不好辦,到大人那裡請公孫先生;武的不好辦,大人那裡有校護衛,可以往那裡借去。有疑難案件,打發江樊與我前來送信。你到任的名氣好歹賢愚,我必然知曉。倘若不行,我急急把你撤回。」囑咐已畢,鄧九如辭行起身,領憑上任。所有一路上應用的,俱是包公預備。
一路無話。到任交接印信,查點倉廒 [倉廒(áo)——貯藏糧食的倉庫。] 府庫,行香拜廟,點名放告,要學開封府勢派。別處有司衙門鳴冤鼓都在大堂,怕有人撾 [撾(zhuā)——敲或打。] 鼓,還把鼓面扣上個簸籮蓋子。他這不是。他把鳴冤鼓搭出來,放在影壁頭裡,鼓槌掛在鼓上,每日派兩個值班的看鼓。若有人撾鼓,一概不許攔阻。再者,永遠升大堂辦事,無論舉監生員,做買做賣,貧富不等,准共瞧看。這一到任,那日升堂,就把所有的陳案盡都發放清楚。打的打了,罰的罰了,該定罪名的定了,當堂立聽傳人,該責放的放,整辦了一天,這才辦完。要按說才十九歲的人,有偌大的才幹?究竟是鳥隨鸞鳳飛騰遠,人伴賢良品格高。共總一個月的光景,奇巧古怪的案件,斷了不少。巧斷過烏雞案,審過黃狗替主鳴冤,就把這一個清廉的名兒傳揚出去了。地方上給縣太爺起了個外號,叫做玉面小包公。
這天正是出差迎官接詔,帶著江樊衆人役等把公事辦完,自己換了一身便服,叫江樊扮作個壯士的模樣,叫別者之人回衙聽差,叫江樊帶上散碎的銀兩,留下兩匹馬。江樊攔阻了太爺幾句,說是太爺升堂理事,見過的甚多,倘若被人識破,大大的不便。鄧九如不聽,江樊也就不敢往下講了。看看天氣不好,就遊玩了兩三個村子。到處人家都誇獎這位太爺實在是一位清官。
江樊催著回衙門,太爺趁著天氣不好,要在外頭住下。果然見前邊樹木叢雜,到近處一瞧,原來是個鎮店。進了鎮店,是東西大街,是個南北的鋪戶,很豐富的所在。就是一件,是鋪戶字號,匾上四個角上四個小字是朱家老鋪,十家倒有八家皆是如此。走到東頭路北,有個朱家老店,叫江樊前去打店。江樊下馬,不多時回來說:「客房全都有人住了,只有盡後面有一連八間正房,有兩個兩間,四個一間,沒人住下。」九如說:「倒也可以。」下了馬,把馬上包袱拿下去,交給店內夥計遛馬。夥計帶著,直到後邊,就住那兩間屋,打洗臉水,烹茶,俱都淨了面,江樊給斟出茶來,傳酒要菜,喝的是女貞陳紹,飯還未曾吃完,就把燈燭點上,嗣後來,要的饅頭就湯,飽餐一頓,將殘席撤去,連店錢、飯錢俱都算清。格外賞的酒錢,夥計當面謝過,又烹來了茶。
外面有人說話。到底是那屋內夥計出去,說:「就是你們二位麼?」回答:「不錯,就是我們兩個。」夥計說:「住一間,住兩間?」那人說:「住兩間。」夥計說:「就在這隔壁,這是兩間。」隨即把門推開,點上燈燭,二位進去,放下褥套行李,打洗臉水、烹茶。這兩個人剛一進屋子,就打了個冷戰。原來這兩個人是親弟兄,姓楊,一個叫楊得福,一個叫楊得祿。兩個是鄉下人,在京都做買賣。這是回家,住在這裡。前頭先說有房子,後又說沒房子。這才把他們支到後邊來了。夥計過來,問要什麼酒飯。那兩個人隨便要了點菜。要的是村薄酒,要了三斤餅,兩碟饅頭,鄉下人能吃,飽餐一頓,撤將下去,開發了店錢飯錢。
天到二鼓時分,嚷起來了,說:「你們這是賊店,我們要搬家了,還給我們店錢吧!」店裡夥計過來說:「客官別嚷!」住店的說:「你們這個賊店!」夥計說:「你怎麼看著是個賊店?要是叫官人聽見,我們這買賣就不用做了!」那人說:「你就是給我房錢吧,我們不住了。」連鄧九如帶江樊都聽見此事,也就出了屋子。夥計說:「要我給你們錢不難,你得說說是怎麼件事情?」那人說:「你們這賊店如今鬧鬼哪!必是你們害的人太多了。」夥計說:「你這更是胡說了!你只管打聽打聽,我們這個店裡不死人。每遇有病的,病體已沉,必叫人或推著,或搭著,道路甚遠的,也必推著搭著送回家去。或左右鄰近的親戚朋友,必派人給他親朋送信。我們這店內總沒搭過棺材去。」那人說:「你說不鬧鬼,你去屋裡瞧瞧去!」夥計說:「這時還鬧哪?」那人說:「不信?你進去瞧去,我們剛吃完了飯,一歪身就見這蠟苗忽然烘烘地有一尺多高,並且蠟苗全是藍的;不多時,蠟苗越縮越小,縮到棗核相似,我們可就歪不住了。我一瞧,也是害怕;我兄弟一瞅,也是害怕。忽然,又打八仙桌底下出來一個黑乎乎的物件,高夠三尺,腦袋有車輪子大小,也看不見胳膊,也看不見腿,出來衝著我們一撲,我們就跑出來了。虧了我們跑得快,要是跑得慢就完了。」夥計說:「這都是沒有的事!」那個說:「你不信,你進去把我們的東西拿出來。你一進去,那個鬼就在那裡對著。」夥計又膽小,起先就毛骨悚然,又聽這一說,如何還敢進去?鄧九如說:「夥計不要爲難,叫那二位搬到我們屋裡去,我們搬在那屋裡去。」
至於換房審鬼,俱在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