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長篇經典/ 醒世姻緣傳/ 第二十三回 繡江縣無儇薄俗 明水鎮有古淳風

去國初淳龐未遠,沐先皇陶淑綦深。人以孝弟忠信是敦,家惟禮義廉恥爲尚。貴而不驕,入里門必式;富而好禮,以法度是遵。食非先薦而不嘗,財未輸公而不用。婦女惕三從之制,丈夫操百行之源。家有三世不分之產,交多一心相炤之朋。情洽而成婚姻,道遵而爲師弟。黨庠家塾,書韻作於朝昏;火耨水耕,農力徹於寒燠。民懷常業,士守恆心。賓朋過從而飲食不流,鬼神禱祀而牲牷 [牲牷——祭祀用的純色全牲。牷,色純而完整的祭牲。] 必潔。不御鮮華之服,疏布爲裳;不入僭制之居,剪茆爲屋。大有不止於小康,雍變幾臻於至道。

晁源這夥人物都是武城縣的故事,如何又說到繡江縣去?原來這伙死去的人又都轉世,聚集在繡江縣裡結成冤家,後邊遇著一個有道的禪僧,一一的點化出來,所以又要說繡江縣的這些事故。

這繡江縣是濟南府的外縣,離府城一百一十里路,是山東有數的大地方,四境多有名山勝水。那最有名的,第一是那會仙山,原是古時節第九處洞天福地。

唐德宗貞元二十一年,太子順宗即位,夜間夢見一個奇形怪像的人,說是東海的龍君,拿了一丸藥與唐順宗吞了下去。夢中覺得喉嚨中甚是苦楚,醒轉來叫那直宿的宮女,要他茶吃,便一字也說不出來。從此就成了一個啞子,便不能坐朝,有甚麼章奏都在宮中批答 [批答——同本作「低答」。印本據文意改作「批答」,今從。] 出來。

皇后想道:「東海龍神既來夢中下藥,啞了皇帝的喉嚨,若不是宿冤,必定因有甚麼得罪,這都可以懺悔得的。」差了近侍太監李言忠齎了敕書,帶了御府的名香寶燭,蘇杭織就的龍袍,欽差前往山東登、萊兩府海神廟祈禱。凡經過的名山大川俱即祈禱,務求聖音炤常。

李言忠領了敕旨,馳驛進發。經過繡江地方,訪知這會仙山是天下的名勝,遵旨置辦了牲牷,先一日上山齋宿,次早五更致祭。這時恰值九月重陽,李言忠四更起來,梳洗畢了,交了五更一點。正待行禮,只聽見山頂上一派樂聲嘹亮。舉目一看,燈火明如白日,見有無數的羽衣道流在上面周旋。待了許久,方見有騎虎騎鹿與騎鸞鶴的望空而起。李言忠復命時節奏知其事,所以改爲會仙山。

這會仙山上有無數的流泉,或匯爲瀑布,或匯爲水簾,灌瀉成一片白雲湖。遇著天旱的時節,這湖裡的水不見有甚消涸;遇著天潦的時節,這湖裡的水不見有甚麼泛溢。

離這繡江縣四十里一個明水鎮,有坐 [坐——同「座」。] 龍王廟。這廟基底下發源出來滔滔滾滾極清極美的甘泉,也灌在白雲湖內。有了如此的靈地,怎得不生傑人?況且去太祖高皇帝的時節剛剛六七十年,正是那淳龐朝氣的時候,生出來的都是好人,夭折去的都是些丑驢歪貨。大家小戶都不曉得甚麼是念佛吃素,叫佛燒香;四時八節止知道祭了祖宗便是孝順父母。雖也沒有像大舜、曾、閔的這樣奇行,若說那「忤逆」二字,這耳內是絕不聞見的。自己的伯叔兄長,這是不必說的。即便是父輩的朋友,鄉黨中有那不認得的高年老者,那少年們遇著的,大有遜讓,不敢輕薄侮慢。

人家有一碗飯吃的,必定騰那出半碗來供給先生。差不多的人家,三四個、五六個合了伙,就便延一個師長;至不濟的,才送到鄉學社學裡去讀幾年。摸量著讀得書的,便教他習舉業;讀不得的,或是務農,或是習甚麼手藝,再沒有一個遊手好閒的人,也再沒有人是一字不識的。就是挑蔥賣菜的,他也會演個之乎者也。從來要個偷雞吊狗的,也是沒有。監里從來沒有死罪犯人,憑你甚么小人家的婦女,從不曾有出頭露面遊街串市的。

懼內怕老婆,這倒是古今來的常事,惟獨這繡江,夫是夫,婦是婦,那樣陰陽倒置、剛柔失宜、雌雞報曉的事絕少。百姓們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完畢,必定先納了糧,剩下的方才食用。里長只是分散由帖 [由帖——即易知由帖,徵收田賦的通知單。帖上開列田地等級、人口多少、應徵款額和起交存留等項,以便田戶按期完納。] 的時節到到人家門上,其外並不曉得甚麼叫是「追呼」,甚麼叫是「比較」。這裡長只是送這由帖到人家,殺雞做飯,可也吃個不了。秀才們抱了幾本書,就如繡女一般,除了學裡見見縣官,多有整世不進縣門去的。這個明水離了縣裡四十里路,越發成了個避世的桃源一般。這一村的人更是質樸,個個通是那前代的古人。只略舉他一兩件事,真是這晚近 的人眼也不敢睜的。

一位楊鄉宦,官到了宮保尚書,賜了全俸,告老在家。他卻不進城裡去住,依舊還在明水莊上,略略的將祖居修蓋了修蓋,規模通不似個宮保尚書的府第,他卻住在裡邊。把縣裡送來的青夫門皂,盡數都辭了不用。或到那裡遊玩,或到田間去,路遠的所在,坐了個兩人的肩輿,叫莊客擡了;近的所在,自己拖了根竹杖,跟了個奚童,慢慢的踏了前去。遇著古老街坊、社中田叟,或在廟前樹下,或就門口石上,坐住了成半日的白話。若拿出甚麼村酒家常飯來,便放在石上大家就吃,那裡有一點鄉宦的氣兒?那些莊上的鄉親也不把他當個尚書相待,仍是伯叔兄弟的稱呼。人家有甚喜慶喪亡的事兒,他沒有自己不到的。冬里一領粗褐子道袍,夏里一領粗葛布道袍,春秋一領漿洗過的白布道袍,這是他三件華服了。村中有甚麼社會 [社會——指因興辦某事而召集的村社集會。] ,他比別人定是先到,定是臨後才回。

有一個鄰縣的劉方伯特來望他,他留那方伯住了幾日,遍看了繡江景致。一日,正陪劉方伯早飯,有一個老頭子,猱了頭,穿了一件破布夾襖,一雙破趿鞋 [趿鞋——沒有後幫的鞋。] ,手裡提了一根布袋,走到廳來。楊尚書見了,連忙放下了箸,自己出去迎到階前,手扯了那個人,恨命讓他到廳。那人見有客在上面,決意不肯進去,只說要換幾斗谷種,要乘雨後耩地 [耩(jiǎnɡ)地——用耩耬播種。] 。楊尚書連忙叫人量了與他。臨去,必定自己送他到門外,叫人與他馱了谷,送到家中。那劉 [劉——同本作「到」,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方伯問道:「適才卻是何人?怎麼老年翁如此敬重?」尚書道:「是族中一位家兄,來換幾斗谷種。」方伯道:「不過農夫而已,何煩如此?」尚書道:「小弟若不遭逢聖主,也就如家兄一般了。小弟的官雖比家兄大,家兄的地卻比小弟的還多好幾十畝哩。」說得劉方伯甚覺失言。

再說他那村外邊就是他的一個小莊,莊前一道古堤,堤下一溪活水。他把那邊此邊又幫闊了丈許,上面蓋了五間茅屋,沿堤都種了桃柳。不上二十年,那桃柳都合抱了。暮春桃花開得燦爛如錦。溪上一座平闊的板橋渡到堤上,從樹里挑出一個藍布酒帘,屋內安下卓凳,置了酒爐,叫了一個家人在那裡賣酒。兩三個錢一大壺,分外還有菜碟。雖是太平豐盛年成,凡百米麵都賤,他這賣酒原是恐怕有來遊玩的人沒鍾酒吃,便殺了風景。若但凡來的都要管待,一來也不勝其煩,二來人便不好常來取擾,所以將賣酒爲名,其實酒價還不勾 [勾——同「夠」。] 一半的本錢。但只有一件不好:只許在鋪中任憑多少只管吃去,只不教把酒莊 [莊——同「裝」。] 了別處去。有來賒吃的也不計論,憑你吃去,也不計帳,也不去討,人也從沒有不還的。尚書自己時嘗走到鋪中作樂。

一日,鋪中沒有過酒的菜蔬,叫人家去取來 [叫人家去取來——印本多改作「叫家人去取來」。按,「家去」是山東方言詞,意爲回家。] 。有兩個過路的客人過了橋走上堤來,進到鋪中坐下,叫說:「暖兩壺酒來我們吃。」尚書道:「酒倒盡有,只是沒有過酒的菜,所以掌柜的往家裡取去了,央我在這裡替他暫時炤管。你二位略等一等。」那二人道:「我們醬斗內自己有菜,央你與我暖暖酒罷。」楊尚書果然自己裝了兩大壺酒,在爐上湯內暖熱了,自己提了送到兩個的卓上,又將來兩付鍾箸送去。二人從醬斗內取出的豆豉醃雞,盛了兩碟,斟上酒,[看]著尚書道:「請這邊同吃一鍾如何?」尚書說:「請自方便,我從不用酒的。」

那兩個問說:「如今這楊老爺有多少年紀了?也還壯實 [壯實——山東方言,健康。] 麼?」尚書道:「約摸 [約摸——同本作「約模」。「摸」與「模」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有八十多了,還壯實著哩。」兩人道:「阿彌陀佛!得他老人家活二百歲才好。」尚書道:「你二位願他活這們些年紀做甚麼?」二人道:「我們好常來吃酒。我們是鄒平縣的公差,一年從這裡經過,至少也有十數遭,那一次不擾他老人家幾壺?」尚書道:「你二位吃了他的酒,難道是不與他錢的?這等的感激。」二人說:「若說起錢來,也甚惶恐;十壺的酒錢還不夠別鋪的五壺價錢哩。他老人家只不好說是舍酒,故意要幾文錢耍子罷了。」又問尚書說:「你這位老者今年有五十歲了?在那裡住?」尚書道:「我也在這村里住,今年五十歲略多些了。」二人又問:「你這老者也常見楊老爺麼?」尚書道:「我是他的緊鄰,他是我的房主,俺兩個甚是相厚,行動就合影不離身一般。」一個道:「你兩個怎麼今日就離開了?」尚書道:「只這會就來了。」二人問:「往那裡來?」尚書說:「就往這邊 [這邊——同本作「這還」。「邊」與「還」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來。」二人道:「若是就來,我們在此攪亂不便,該預先迴避去罷。」

尚書道:「適才感激他,也是你二位;如今要預先躲了去的,也是你二位。脫不了那楊尚書也是一個鼻子,兩個眼睛,你怕他做甚麼?」二人道:「雖然是一個鼻子兩個眼,天子大臣,回家還吃著全俸,地方大小官員都還該朔望參見哩!好小小的人,你看輕了他!」尚書道:「我合他嘗在一處,並沒有見個公祖父母 [公祖父母——對地方長官的尊稱。一般稱巡撫、巡按、司道官員爲公祖,稱州縣長官爲父母。] 來這裡參見的。」二人道:「起初也來了幾遭,楊老爺著實的辭不脫。後來凡有官員來參見的,擺下大酒席相待,人才不好來了。嘗時我們吃了這兩壺沒事的,今日的酒利害,這兩壺有些吃他不了。」尚書道:「天已正午,日色正熱著哩,你們慢慢的吃,等掌柜的取了新菜來,再吃一壺去。若是肚餓了,也就有見成的飯,隨便吃些。」二人道:「酒便罷了,飯怎麼好取擾?」尚書道:「你不好擾,也留下飯錢就是了。」

正話中間,只見掌柜的提了一大籃菜,後邊兩個小童一個掇了兩個盆子,一個提了個錫罐,走近前來。掌柜的道:「有客吃酒哩!這是誰暖的?」尚書道:「是我暖的。」掌柜的道:「你二位甚麼福分?敢勞動老爺與你們暖酒哩!」二人道:「這莫非就是楊老爺麼?」掌柜的道:「你們卻原來不認得麼?」二人連忙跪下,磕不迭的頭。尚書一手扯著一個,笑道:「適間多承你二位獎許我這們一頓,多謝,多謝。我說等新菜來再吃一壺,如今卻有新菜到了,家常飯也來了。」叫人掀開,「我看看是甚麼。」原來一大碗豆豉肉醬闌的小豆腐,一碗臘肉,一碗粉皮合菜,一楪甜醬瓜,一楪蒜苔,一大箸薄餅,一大楪生菜,一楪甜醬,一大罐菉豆小米水飯。尚書合掌柜的說道:「把咱兩個的讓給這二位客吃罷,我往家裡吃去。你的飯,我叫人另送來你吃。」一邊拖著竹杖,一個小廝打了一柄小布傘,起身家去,對二人道:「這荒村野坡的,可是沒有甚麼您吃,胡亂點點心罷了。」二人道:「冒犯了老爺,無故又敢討擾。」尚書道:「頭一次是生人,再來就相識了。」兩個還送尚書下了堤,從新又到鋪內。

掌柜的擺上飯,讓他兩個吃。二人道:「這飯多著哩,只怕咱三人還不能吃得了。」讓掌柜的也一同吃飯,你說我道的,議論楊尚書的盛德。兩個道:「做到這樣大官,還不似個有錢的百姓哩!真是從古來罕有的事!這要在俺們縣裡,有這們一位大鄉宦,把天也脹 [脹——同本作「倀」,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開了,還夠不著那些管家的們作惡哩!」掌柜的道:「俺這宅里大大小小也有一二十個管家,連領長布衫也不敢穿,敢作惡哩!」二人道:「卻是怎的?難道是做不起麼?」掌柜的道:「倒不因窮做不起,就是做十領綢道袍也做起了。一則老爺自己穿的是一件舊白布道袍,我們還敢穿甚麼?二則老爺也不許我們穿道袍,恐怕我們管家穿了道袍,不論好歹就要與人作揖,所以禁止的。」二人說:「我適才見老爺善模善樣,不是個利害的人。」掌柜的道:「若是利害,禁了人的身子,禁不住人的心,人倒還有展脫;他全是拿德來感人。人做些欺心的事,他老人家倒也妝聾作啞的罷了。倒是各人自己的心神下老實不依起來,更覺得難爲人子。」一邊說,一邊要打發酒錢。掌柜的說:「大凡吃酒遇著老爺自己在這裡看見的,舊規不留酒錢。」二人道:「飯是老爺當面賞的罷了,怎好又白吃了酒去?留下與掌柜的自己用了,不開帳與老爺看就罷了。」掌柜的道:「剛才說過,凡事不敢欺心的,你們不曾聽見麼?」二人道:「正是,正是。我們只朝上謝了老爺罷。」又與掌柜的作了十來個「重皮惹」,方才下堤過橋去了。

這是明水的頭一位鄉宦如此。再說一個教書先生的行止,也是世間絕沒有的事。

這本村裡有一個大財主人家,姓李,從祖上傳流來,只是極有銀錢,要個秀才種子看看也是沒有的。到這一輩子,叫做李大郎,小時候也請了先生教書,說到種地做莊家,那心裡便玲瓏剔透的;一說到書上邊去,就如使二十斤牛皮膠把那心竅都膠住了的一般。讀到十七八歲,一些也讀不進去。即如一塊頑石丟在水裡,浸一二千年也是浸不透的。

但這個李大郎有一件人不及他的好處:聽見說這個肯讀書,或是見了那讀書的人,他便異常的相敬。誰想天也就不肯負他的美意,二十歲上,便就生了一個兒子;二十二歲,又生了次子。長子八歲,名希白;次子六歲,名希裕。便請了一個先生,姓舒,名字叫做舒忠。這是明水村有名的好人,卻是繡江縣一個半瓶醋的廩膳。這李大郎請到家教這兩個孩子,恐怕先生不肯用心教得,要把脩儀十分加厚,好買轉先生盡心教道,每年除了四十兩束脩,那四季節禮,冬夏的衣裳,真是致敬盡禮的相待。

那個舒秀才感李大郎的相待,恨不得把那吃奶的氣力都使將出來。這兩個孩子又煞作怪,誰想把他父親的料氣,盡數都得來與了這兩個兒子,真是過目成誦。講與他的書,印板般刻在心裡;讀過的書,牢牢的,挖也挖不吊的。教了三年,那舒秀才的伎倆盡了。

這樣的館,若換了個沒品行的秀才,那管甚麼耽誤不耽誤?就拿條蠻棒,你待趕得出他去哩!這舒秀才說道:「這兩個學生將來是兩個大器,正該請一個極好的明師剔撥他方好。我如今教他不過了,決要辭去,免得耽閣人家子弟。」李大郎道:「好好的正在相處,怎便辭去?大的才得十二歲,小的新年才交得十歲,難道就教他不過?這一定是管待的不周,先生推故要去。」舒秀才道:「你若是管待得不周備,我倒是不去的;因你管待得忒周備了,所以我不忍負了你的美意,誤了你的兒子。你的這兩個兒子是兩塊美玉在那頑石裡邊,用尋一個絕會琢玉的好匠人,方琢成得美器。若只顧叫那混帳匠人擺弄,可惜傷壞了這等美才。你道是十來歲的孩子,這正是做酒的一般:好酒酵方才做得出好酒來,那樣酸臭的酒酵,做出來的酒自然也是酸臭的。若是讀在肚裡的、聽在耳躲里的會得忘記倒也還好,大的時節撩吊了這陳腐,再受新奇的未爲不可;他這兩個,凡是到了他的心裡,牢牢的記住了,所以更要防他。我如今另薦一個先生與你。」李大郎只得依他辭了。

舒秀才果然另薦了一個名士楊先生。教了兩年,那大學生剛得十四歲就進了學。又隔得兩年,大的考了一等第十,挨補了廩。第二的也是十四歲進了學。那些富貴人家都要與他結親。

李大郎因服舒秀才的爲人,知他有兩個女兒,一個十五歲,一個十三歲;舒秀才雖是寒素之家,卻是世代儒門,妻家也是名族。央了人,再三求他兩個女兒與兩個兒子爲婦。舒忠道:「我這樣的寒士,怎與他富家結得親?論這兩個學生,倒是我極敬愛的。」舒秀才再三推辭,李大郎再三求懇,後來只得許了親。這兩親家後來相處,說甚麼同胞兄弟,好不一心相契得緊。李大官後來官到了布政,李二官官到戶部郎中 [郎中——六部中掌管各司事務的官員。] 。舒秀才貢了出學,選了訓導 [訓導——即儒學訓導,參見第五回注。] ,升了通判 [通判——知府的屬官,掌管農田、水利、牧馬、督糧等事。] 。楊先生官到工部尚書。李大郎受了二品的封誥。

這兩件還說是鄉紳士林中的人物。再說那村里還有一個小戶農夫,也煞實可敬。這人姓祝,名字叫做其嵩,家中止得十來畝田,門前開了住客的店兒。一個妻,一個兒子約有三十歲年紀,白白胖胖的人物,只弄成了個半身不遂的痺症,倒有一妻一妾。雖沒有甚麼多餘,卻也沒有不足。

這祝其嵩一日進城去納錢糧,只見一家酒鋪門口一個糧道的書辦,長山縣人,往道里去上班,歇在繡江縣城內,天氣尚早,走到這酒鋪來吃酒。臨行,袖裡不見了銀包,說是外面一條白羅汗巾裹住,內里系一個油綠包兒,牙籤內中是七兩六錢銀子,說是吊落酒鋪裡面,看見是那掌柜的拾了不還,把那掌柜的一頂細纓子帽扯得粉碎,一部極長的鬍鬚大綹采將下來,大巴掌搧到臉上。那掌柜的因他是道里書辦,教他似鍾馗降小鬼的一般,那裡敢動彈一動?圍住了許多人看,見他說得真真切切的,都還道是那掌柜的欺心。

這祝其嵩說道:「事也要仔細再想,不要十分冒失了,只怕吊在別處。」那個書辦放了賣酒的,炤著那祝其嵩的臉糨稠 [糨稠——山東方言,極稠,極濃。] 的唾沫噦將過去,說道:「呸!村屄養的!那裡這山根子底下的杭杭子,也來到這城裡幫幫!狠 [狠——同「恨」,怨恨。] 殺我了!」就劈臉一巴掌。看的衆人說道:「你這個人可也扯淡!他不見了銀子發極,你管他做甚麼?」祝其嵩道:「『道路不平旁人躧。』打哩不是他拾得可,爲甚麼就扯破人家的帽子,采人家的鬍子?我剛才到在四牌坊底下拾了一個白羅汗巾,顛 [顛——「掂」的借字。] 著重重的,不知裡面是些甚麼。同了衆人取開來看看,若是合得著你剛才說的,便就是你的了。」那書辦說道:「我是劉和齋,銀包的襯布上面還有『和齋』二字。」衆人道:「這越發有憑據了。」

祝其嵩從袖中取出汗巾,解開來,果然是個油綠潞綢銀包,一個牙籤銷住。解開,那襯布上果有「和齋」二字。稱那銀子,果是七兩六錢高高的。衆人道:「虧了這個好人拾了,要不是,那廟裡沒有屈死的鬼?這賣酒的賠銀子罷了,難爲這們長鬍子都采淨了!」那書辦道:「這銀子少著一大些哩!我是十七兩六錢,還有五兩重的兩個錁子哩!」扭住了祝其嵩不放。祝其嵩道:「我好意拾了銀子,封也不解的還了你,你倒撒起賴來!你把我當那賣酒的不成?那賣酒的怕你,我這『山屄養的』不怕你!這守著縣口門近近的,我合你去見見大爺!你倚了道里的書辦,來我繡江縣打詐不成?」

那書辦凶神一般,豈是受人說這話的?扭了祝其嵩,喊將進去。縣官正坐晚堂,兩個各自一條舌頭說了,又叫進賣酒的與旁邊看的人問了端的。縣官道:「你把那銀子拿來,我親自稱一稱,只怕是你稱錯了。」那書辦遞出銀子。縣官叫庫吏稱了數目,報說:「是七兩六錢。」縣官將銀包合汗巾俱仔細看驗了一會,說道:「你的銀子是十七兩六錢,這是七兩六錢,這銀子不是你的,你另去找尋。這銀子還叫那拾銀子的拿了去。」書辦道:「這銀子並汗巾銀包 [銀包——同本作「銀錢」,據上下文改。] 俱是小人的原物,只是少了兩錠的十兩。」縣官道:「你那十兩放在那裡?」書辦道:「都在銀包裡面。」

縣官叫庫吏取五兩的兩錠銀子來,遞與那書辦,說:「你就把這兩錠銀子包在裡面我看一看。」原來銀包不大,止那七兩多銀子已是包得滿滿當當的了,那裡又包得這十兩銀子去?書辦隨又改口道:「我這十兩銀子是另包在汗巾 [汗巾——同本作「汗中」。「巾」與「中」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上的。」縣官道:「你汗巾上包這十兩銀子的縐痕在那裡?」叫:「趕出去!」祝其嵩道:「此等不義的東西,小人不要他,老爺做別用罷了。」縣官道:「你拾得銀子,你自拿去。你如不用,你自去舍與了貧人。」祝其嵩只得拿了這銀子出來。恰好遇著養濟院的孤貧 [孤貧——同本作「狐貧」。「孤」與「狐」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來縣中領糧,祝其嵩連汗巾銀包都遞與了衆貧人分去。那書辦只干瞪了瞪眼。

那個賣酒的哭訴一部長須都被他采淨了。縣官道:「我自教道里爺賠你的須便自罷了。」縣官密密的寫了一個始末的稟帖,稟知了糧道。那道尊把這個書辦打了三十板子,革了役。後來這書辦選了四川彰明縣典史,正在那裡作惡害民,可可的繡江縣官行取了御史,點了四川巡按。考察的時節,二十個大板,即時驅逐了離任。可見:

萬事到頭終有報,善人自有鬼神知。

晚近——同本作「 第二十三回          繡江縣無儇薄俗                    明水鎮有古淳風 近」。「晚」與「輓」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作者:西周生(清代)

西周生,清代小說家,真實姓名有爭議,可能是蒲松齡或其他山東文人,生卒年不詳。主要活動於清代前期,熟悉山東地區的社會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