衰世人情薄似霜,誰將師母待如娘?日日三餐供飲食,年年四季換衣裳。費物周貧兼養老,用錢出殯且奔喪。只嫌蔑義狼心婦,詐索銅錢自殺郎。
武城縣有個秀才,姓陳,名六吉,取與不苟,行動有常。因他凡事執板,狷介忤俗,邑中的輕薄後生都以怪物名之。別無田產,單以教書爲事,家計極是蕭條。所有應得贄禮束脩,絕不與人爭長競短,挈少論多;與那生徒相與,就如父子一般。
那個陳師娘更是個賢達婦人,待那徒弟就如自家兒子也沒有這般疼愛。嚴冬雪雨的時節,恐怕學生觸了寒冷,鞋上蹈了汙泥,或煮上一大鍋小米稀粥,或做上一大鍋渾酒。遇著沒有甚麼的時節,買上四五文錢的生薑,煮上一大壺滾水,留那些學生吃飲。衣裳有抓破的,當時與他們補緝;有綻裂的,當時與他縫聯。又不肯姑息,任從學生們頑耍荒業。先生不在,這師娘拿些生活,坐在先生公座上邊替先生權印,管得學生們牢牢的坐定讀書。又怕學生們久讀傷氣,讀了一會,許靜坐歇息片時。
北方的先生肯把這樣情義相待學生的,也只有陳先生一個,其實又得賢師母之力居多。先年晁源曾跟他受業,晁思孝是個渾帳不識好歹的老兒,晁夫人卻是這陳師娘的同調。二賢相遇,臭味自投。原是通家,只因內近相處,愈加稠密。
當初晁思孝做秀才時候自顧不暇,那有甚麼從厚的節禮到那先生?就是束脩的常例,也是三停不滿二分 [三停不滿二分——將應交的束脩均爲三份,交出的尚不足二份。三停,均分作三份。分,同「份」。今山東方言尚有「三停里去了二停」之說。] ,陳先生也絕不曾開口。後來晁思孝做了官,晁源做了公子,陳先生的年紀喜得一年長似一年。誰知先生一日一日長來,學生倒要一日一日的小去。學生小去便也罷了,又誰知學生既小,束脩也就不多。
當時的學生,「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盡成個意思;後來那「冠者五六人」有改了業的,有另從了師去的,止剩了「童子六七人」而已。北邊的學貺 [學貺——先生教書所得的報酬,即束脩。] 甚是荒涼,除那宦家富室,每月出得一錢束脩,便是極有體面;若是以下人家,一月出五分的,還叫是中等;多有每月三十文銅錢,比比皆是。於是這陳先生的度日甚是艱難。
晁源處在富貴之地,若肯略施周濟,不過九牛去了一毛,有何難處?他那靡麗薰心的時節,還那裡想起有這個失時沒勢、殘年衰朽的師傅、師娘?遠遠的撇撩在九霄雲外去了。親受業的徒弟尚然如此,那徒弟的父親更自不消提起。只有晁夫人是個不肯忘舊、念人好處的人,凡是便人回家,不是二兩,就是一兩,再少也是五錢,分外還有布匹鞋面、針頭線腦之類。除非沒有便人才罷,如有便人,再沒有一遭空過。好年成時候,小米、菉豆每石不過五六錢銀,寄得五錢銀子,也就可以買米一石,就有好幾時吃去。源源相接,得晁夫人這個救星,年來不致饑寒。晁夫人回家,與陳師娘朝夕相處,早晚送柴送米,更是不消提起。
晁梁長了六歲,要延師訓蒙。晁夫人重那陳先生方正孤介,又高年老成,決意請他教習晁梁。收拾了家中書舍,連陳師娘俱一處同居。也不曾講論束脩,晁夫人沒有不從厚之理。
原來陳先生有一男一女,那兒子已長成四十多歲,百伶百俐,無所無知,「子曰」、「詩云」亦頗通曉。更有人所難及的一般好處,是教訓父母。倒也不肯姑息,把爹娘推兩個跟斗,時常打幾下子,遇衣奪衣,遇食奪食。後又生了兒子,漸漸長大做了幫手,越發苦的老兩口子沒有個地縫可鑽。陳先生年漸高大,那有精神氣力合他抵斗?只得要尋思退步避他的凶鋒。問晁夫人要了幾兩銀子,在酆都縣枉死城東買了一間松木蓋的板屋,移到那坡里居住,省了這兒子的作踐。
陳先生的女兒嫁的是個兵房書手,家中過活亦是濃濟而已。雖料得其兄不能養母,也爲母親身邊也還有趲下的幾兩銀子,晁夫人與做的幾件衣裳,用不盡的幾石糧食,可以養他的餘年。誰想這陳師娘的公子比他妹子更是聰明,看得事透,認的錢真,說道:「婦人『有夫從夫,無夫從子』。放著我如此頂天立地的長男,那裡用你嫁出的女兒養活!」叫了幾個人,挑的管挑,運的管運,也不曾僱頂肩輿,也沒有叫個驢子,把個年老的娘跟了他走到家內,致的晁夫人甚是不忍。
到了兒子家中,那兒子的忤逆固也不忍詳細剖說,卻也沒有這許多閒氣說他。媽媽子吃不儘自己掙的糧食,穿不了自己掙的衣裳,那媳婦、孫子你一言,我一語,循環無端 [循環無端——這裡是無休無止的意思。] 罵道:「老狗!老私窠!我只道你做了千年調 [做了千年調——等於說做好了一生生活的安排。] ,永世用不著兒孫,掙的衣裳裹在自己身上,掙得銀錢扁在自己腰裡,掙的糧米飽了自己脊皮 [脊皮——指肚皮。] !爲女婿那大肌巴 的閨女自在,多餘的都貼了女婿!如今卻因甚底又尋到兒子家來,三茶六飯叫人供養?吃了自在茶飯,牛眼似的睜著兩個大屄窟壠,推說看不見,針也不肯拿拿!有這閒飯,拿來餵了個狗,也替人看看家,養活這廢物待怎麼!」把個陳師娘一氣一個昏。
陳師娘帶去的幾件衣裳、幾石糧食,都被這孝子順孫拿去准酒錢、充賭債。曉的陳師娘還有幾兩銀子帶在身邊,兒子合媳婦同謀,等夜間母親睡熟,從褲腰裡掏摸。陳師娘醒來,持住不與,兒子把陳師娘按在牀上,媳婦打劫。陳師娘叫喚,轟動了孫子,跑進房來三個搶奪,壓在陳師娘身上,差一些兒不曾壓死,氣的陳師娘哭老公也沒這般痛。
看官試想,一個老婆婆,有衣有物的時節還要打罵凌辱,如今弄得精打光的,豈還有好氣相待不成?晁夫人倒也時常著人看望,時常饋送東西。兒孫媳婦每每拿出那搶奪銀子的手叚,憑你送一千一萬,也到不得那陳師娘跟前。
一日冬至,晁夫人叫人送了一大盒餛飩與陳師娘吃,看見陳師娘穿著一件破青布夾襖,一條破碎藍布單褲,蹲在北牆根下向暖。看見是晁家的人,一頭鑽在房內。媳婦騰了盒子,致意了來人回去。媳婦等得漢子回來,燒滾了鍋,將餛飩煮熟,母子夫妻,你一碗,我一碗,吃了個痛飽,撈了半碗破肚的麵皮給陳師娘吃。陳師娘不吃肚飢,待吃氣悶,一邊往口裡吃,一邊痛哭。
晁家的管家將陳師娘的形狀對晁夫人說知。晁夫人待信不信,差人先去說知,要接陳師娘到家久住幾日。差人前去,恰值兒子媳婦都不在家。陳師娘對著晁家的人告訴個備細,說:「我這衣不蔽體,一分似人,七分似鬼,怎生去得?」家人到家,一一回話。
晁夫人傷感了一會,叫家人媳婦拿了晁夫人自己的一件青棉襖,一件褐子夾襖,一條藍綾裙,一雙本色絨膝褲,一個首帕,一頂兩人轎子,分付家人媳婦:「到了那裡,別要管他兒子合媳婦阻撓,用強的妝扮了他來。」家人媳婦依命而行。
果然他的媳婦說道:「這等身命,怎好往高門大戶去得?家裡放著現成棉花布匹,我又不得閒,他又眼花沒本事做。待等幾日,等我與他札括上衣裳再去不遲。」家人媳婦道:「再等幾日,待你札刮上衣裳,陳奶奶已是凍死,就去不成了。」家人媳婦不由他說,替他攏了攏頭,勒上首帕,穿上膝褲,掏了把火烤了烤綿襖與他換上,穿上裙,簇擁著往外上轎。陳師娘道:「待我收拾了這件破夾襖,回來好穿。再弄的沒了,這只是光著脊樑哩!」家人媳婦道:「拿著,給我奶奶做鋪襯 [做鋪襯——用糨糊將多層碎布粘合成大片,叫做「殼(山東方言音quē)子」,即做布鞋的基本材料。做鋪襯,意思是留作打制殼子的材料來用。鋪襯,山東方言,碎布條、破布片的統稱。] 去,叫俺奶奶賠陳奶奶個新襖。」家人媳婦卷了卷,夾著就走,媳婦劈手就奪。家人媳婦也沒叫他奪去 [奪去——同本作「套去」。「奪」與「套」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夾著來了。
陳師娘進門,見了晁夫人,就是那受苦的閨女從婆婆家來,見了親娘,哭的也沒有這們痛。晁夫人慌忙讓到熱炕上,蓋上被子坐著。春鶯、晁梁媳婦姜氏、晁梁、小全哥都來拜見。晁夫人也沒叫陳師娘下炕來回禮。陳師娘炕上打個問訊,說:「不當家!」說話吃飯,甚是喜歡。
晁夫人因裡間是晁梁的臥房,不便合陳師娘同房住宿,收拾了一坐小北房 [小北房——山東方言,位於正房兩頭的北偏房,也叫「小北屋」。] ,裡間里糊得甚是潔淨,磨磚插火炕兒,擺設的桌椅面盆、火籠梳匣、氈條鋪蓋、腳布手巾,但凡所用之物,無一不備。又撥了一個年小乾淨丫頭,日裡伺候,夜間暖腳。次日上身加了棉衣,下邊做了棉褲。與晁夫人姑媳雖則睡不同牀,卻是食則共器。
住到十二月二十以後,陳師娘要辭回家去,說:「年近歲除,怎好只管打攪?無妨過了節再來也可。」晁夫人道:「陳師娘,你莫怪我小看,你那兒孫媳婦也是看得見的。我再接的你遲了,今年九里 [九里——自冬至日算起,每九天爲「一九」,歷八十一天,至「九九」而止。這裡說的九里,指冬至後一年中最寒冷的一段時間。] 這們冷天,只怕你老人家就是壽長也活不成。你往後把那家去的話高高的收起,再別要提。你住的這三間房,就是你的葉落歸根的去處。有我一日,咱老妯娌兩個做伴說話兒。我年紀大起你,跑在你頭裡,我的兒是你的徒弟。你那昝,他先生怎麼教他來?養活了孤苦師娘,沒的算過當麼?況且你那徒弟合你那徒弟媳婦,一個孝,一個賢,我做的事,他兩口兒不肯違悖我的。但只既是一鍋吃飯,天長地久,伏事不周,有甚差錯,師娘別要一般見識,諒諒就過去了。」
陳師娘聽罷,沒說別的,只說:「受的恩重,來生怕報不了!」從此陳師娘在晁夫人家住,成了家業 [成了家業——這裡是視同自己家裡,當成了安身立命的地方的意思。] 。晁梁夫婦相待都甚是成禮,春夏即備單夾之衣,秋冬即制棉絮之襖,沒有絲毫缺略。陳師娘的女兒並兒子、孫子、媳婦都絡繹往來看望,一來要遮飾自己的不孝,二來也圖晁夫人的款待。
如此者日月如梭,不覺過了七個寒暑。晁夫人棄世升天,陳師娘失了老伴。雖也淒涼,卻晁梁夫婦一一遵母所行,不敢怠慢。大凡奴僕待人,都看主人的意旨,主人沒有輕賤人客的心,家人便不敢萌慢怠之意。所以上下都像晁夫人在世一般。
晁梁遵母遺命,五七出殯,與父親合葬。出過殯,晁梁即在墳上起蓋了小小三間草屋,在那裡與爹娘廬墓 [廬墓——父母死後,在墓旁搭蓋小屋居住,守護墳墓三年,叫做「廬墓」。] 。媳婦姜氏合二奶奶春鶯也出在墳上莊屋裡居住,以爲與晁夫人墳墓相近之意,好朝夕在墳頭燒香供飯。留陳師娘在城居住,撥下僕婦養娘,囑付他用心伺候。
六月初二日是陳師娘生日,姜氏同春鶯進城與他拜壽。原來陳師娘從三年前右邊手腳不能動履,梳頭洗臉,都是倩人。晁夫人在日及姜氏在城,都是叫人與他收拾的乾乾淨淨,衣服時常漿洗,身上時常澡浴。老人心性漸漸的沒了正經,飲食不知饑飽,都是別人與他撙節 [撙節——山東方言,節省下來留待後用的意思。這裡指縮減。] 。自從姜氏居莊,伺候的人雖然不敢欺心侮慢,只是欠了體貼,老人家自己不發意梳梳頭,旁人便也不強他;自己不發意洗洗臉,旁人便也不攛掇。上下衣裳也不說與他漿洗替換,牀鋪也不說與他拿拿蚤蝨,飲食也絕不知撙節他,憑他盡力吃在肚裡。衆人倒也記的初二是他壽辰,蒸的點心,做的餚品,算記大家享用,不料姜氏合春鶯進城。
及至二人到家,進入陳師娘住房門內,地下的灰塵滿寸,糞土不除,兩人的白鞋即時染的焌黑。看那陳師娘幾根白髮蓬得滿頭,臉上汗出如泥 [汗出如泥——同本作「汗出加泥」。「如」與「加」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泥上又汗,弄成黑貓烏嘴 [黑貓烏嘴——山東方言,形容臉上嘴邊帶著汙垢灰塵的樣子。] 。穿著汗塌 [塌——「溻」的借字,汗溼。] 透的衫褲,青夏布上雪白的鋪著一層蟣蝨。牀上齷離齷齪,差不多些像了狗窩。姜氏著惱,把那伺候的人著實罵了一頓,從新督了人掃地鋪牀,又與陳師娘梳頭淨面,上下徹底換了衣裳。叫人倒了馬桶,房中點了幾枝安息香,明間裡又熏了些芸香、蒼朮,然後與陳師娘拜了壽,陪著用了酒飯。要辭回墳頭莊上,又說伺候的人不知好歹,要接陳師娘同到莊上,便於照管,叫人預先收拾。回去合晁梁說知,叫人掃括了臥室,差了佃戶進城,擡轎迎接陳師娘出莊,依舊得所。
光陰迅速,不覺將到三年。胡無翳一爲晁夫人三年周忌,特來燒紙;二爲梁片雲臨終言語,說叫把他的肉身丘 [丘——人死後因無葬地或其他原因而暫不下葬,將屍棺用磚塊、土坯等壘成饅頭狀的地上墳,這種安厝死者的方式稱爲「丘」或「丘起來」。] 在寺後的園內,等他的後身自己回來入土。如今晁梁明白是梁片雲的托化,原爲報晁夫人的恩德轉生爲子,今爲晁夫人養生送死,三年服孝已完,又有了壯子,奉祀已不乏人,尚不急早回頭,重修正果,同上西天,尚自沉淪慾海,貪戀火坑,萬一迷了本來,怎生是好?且要晁梁住持本寺,自家年紀雖高,精力未衰,仍要雲遊天下名山,親觀勝景。爲此數事,所以專到山東武城縣內,先在真空寺舊居卓了錫 [卓了錫——僧人居停稱爲「卓錫」。卓,豎立不動。錫,僧人所持的錫杖。] 。聞得住持說晁梁自從母親出喪之日,就在那裡廬墓,至今不曾進城,胡無翳仍到他門上,果然冷落淒涼,不可名狀。喚了個小廝,叫他引到廬墓的所在。晁梁二人相見,不覺悲喜交馳。設齋款待,不必絮煩。
晁梁要送他到本庄彌陀庵宿歇,胡無翳堅辭不去,要與晁梁同在那廬墓房內宿歇,可以朝夕談心。於是胡無翳將那梁片雲的往事細細開陳,將那生死輪迴從頭撥轉。最動人處,說晁夫人身居天府,「你若肯出家修行,同在天堂,仍是母子。」只這幾言,說得晁梁心花頓開,一點靈機曄曄透露。胡無翳說得已往之事,晁梁俱能一一記憶,真似經歷過的一般。只因陳師娘在堂,遵奉母命尚未全得始終,又不曾與兄晁源立得後嗣,墳上墓表誥命、華表碑碣尚未豎立,請寬限以待,只是不敢爽信。
過了半月,三月十五日,晁夫人三年忌辰。在墳上搭棚廠,請僧建脫服道場,也集了無數的親友,都來勸晁梁從吉。晁梁遵國制,不敢矯情,醮事完畢,換了淡素的衣裳,墳上哭了個發昏致命,然後內外至親,各自勸了晁梁合姜氏進城。陳師娘依舊同到家內。晁梁挨門謝客,忙劫劫喚了石匠,完那墳上的工程。
卻說陳師娘年紀八十一歲,漸漸老病生來,將次不起。當日晁梁做書房的所在通著東街,晁梁叫人開出門去,要與陳師娘停柩舉喪。陳師娘沉重,預先喚了他的子女諸人,都來看守。斷氣之後,妝老的衣裳、附身的棺槨、陳家一戶人等的孝衣、靈前的孝幃孝帳,都是晁夫人在生之時備辦得十分完全 [完全——同本作「全完」。二字倒文,據文意酌改。] ,盛在一個欞子卷廂之內,安置樓上。姜氏叫人擡將下來,衆人照分披掛。他那兒子孫子合那賢良媳婦,恰像晁家當得這般一樣。只有他的女兒,且不哭他的母親,只是哭晁夫人不止。
放了一七,晁家的親朋眷屬都爲晁家體面,集了人山人海的都來送喪。葬完了,晁梁仍把這兒孫婦女讓回家中,將陳師娘平日存下的衣裳、用過的鋪蓋,都盡數叫他們分去。一個子,一個孫,一個媳婦,一個閨女,四個人面,倒有八個狗心,各人都愛便宜,算記要搶上分。不曾打開廂櫃,四個人轟然撲在上面,你打我奪,你罵我爭,采扭結成一塊,聲震四鄰。
晁梁道:「脫不了是你至親四口,又無外人相爭,何用如此?你們盡數取將出來,從公配成四分,或是議定,或是拈鬮,豈不免了爭競?」陳師娘的兒子說:「子承父業。父母的物件,別人不應分去,一絲一縷,都該我一人獨得。」那孫子說:「祖父的產業傳與兒孫,有兒就有孫子。奶奶生前,你不認得他姓張姓李,你糠窩窩 [糠窩窩——用碾小米碾下的細糠摻了別的東西蒸成的窩窩頭,一種窮人吃的極粗糲的食物。] 也沒給他個吃。他死後,你有甚麼臉分他的衣裳?我休說往年我來這裡看奶奶,那一遭是空著手來?年時我也使三個錢,買了個西瓜孝順奶奶;年下又使了兩個錢,買了兩個柿子。你從來有個錢到奶奶口裡不曾?」陳師娘的女兒又說:「您們好不識羞!娘的幾件衣裳,是你那一個做給他的呀?脫不過是晁大娘,是晁二哥、晁二嫂做的,你們有甚麼嘴臉分得去!我出嫁的女兒,無拘無束,其實應該都給了我去。」
晁梁道:「師姐這話也說不通。還是依我的,均勻四分,拈鬮爲妥。」師姐道:「這四分就不公道。他虧了就只一個老婆一個兒,打哩有十個老婆十個兒,勻成二十分罷?就不都給我,也只該配成兩分。從來說『父母的家當,兒一分,女一分』的。依公道,我合俺哥平分,嫂子合侄兒在俺哥的分里劈 [劈——分剖,將一份破成幾份叫做「劈」。] 給他。」那媳婦道:「這話熏人,我只當狗臭屁!『嫁出的女,潑在地里的水。』你分我的家當?你打聽打聽,有個李洪一嫂 [李洪一嫂——南戲《白兔記》中人物,李洪一的妻子,李三娘的嫂子,在劇中百般虐待自己的小姑李三娘。] 沒有!你趕的我極了,只怕我賢惠不將去,我拿出李洪一嫂的手段來!」那小姑兒說:「我沒聽見有甚麼李洪一嫂,我倒只聽見有個『劉二舅來吃辣麵』是有的!」你一言,我一語,爭競不了。那侄兒又照著他姑娘心口裡拾頭,四個人扭成一塊,打的披頭散髮。
晁梁道:「呀,呀!好沒要緊!我倒是取好,倒要叫我人命干連的!脫不了師娘也沒穿甚麼來,人所共知的。這幾件破衣拉裳 [破衣拉裳——破舊衣裳。拉,「爛」的音變。] ,都別要分,我叫人擡到師娘墳上,燒化給師娘去。」叫人:「蓋上櫃,還擡上樓去。列位請行。要打要罵的,請到別處打罵去。我從來沒經著 [經著——遇到;碰上。] 這們等的,我害怕!」那師哥道:「俺娘的衣裳,你做主不分,燒了罷?」晁梁道:「我做的衣服,我就做的主。」那師嫂道:「你做的衣裳?沒的俺婆婆是光著屁股露著奶頭來的?我計的往你家來時,衣裳穿不了,青表藍里梭布夾襖,藍梭布褲,接去的媳婦子還夾拉著 [夾拉著——山東方言,放在腋窩處,用胳膊夾著。] 來了。這渾深不是你晁家做的,你也做主燒了罷?俺婆婆在你家這們些年,替你家做老婆子支使,煮飯漿衣裳,縫聯納鞋底,你也給個工錢兒麼?」晁梁道:「我也不合你說。惹出你這話來了,還合你說甚麼話?我叫人把這幾件子衣服擡到陳師哥家,憑你們怎麼分去,這可與我不相干了!」那陳師姐自己跑到縣裡兵房內叫了漢子,在晁家大門上等著,同到陳師哥家分衣裳不題。
那陳師嫂變了臉,要向日夾來的那個破襖,又要陳師娘穿來的那個破藍平機單褲。晁梁察問,說:「當日實有這件破襖,是媳婦子賭氣夾了來家。合陳師娘換下的一條破褲,都拆破做鋪襯 [做鋪襯——同本作「做補襯」。「鋪」與「補」蓋因形近而訛,據上文校改。] 使了。」那師嫂甚麼肯罷?放刁撒潑,別著晁梁足足的賠了他一千老黃邊,才走散了。出門跟著那櫃衣裳,擡到陳家,也還爭奪打鬧。因妹夫是縣裡的兵房,平日又是不肯讓人的善物,又有鄰舍家旁邊講議,胡亂著不知怎樣的分了。這般不義之物,況又不多,能得濟人甚事?不多兩日,穿的穿,當的當,仍是精空。
那兒子平素與一班扛夫賭博。嬴了,按著葫蘆摳子,問那扛夫照數的要錢;如輸了時,將那隨身帶的豬皮樣粗、象皮樣黑、狗髒樣臭那個丑屁股准帳。後來收了頭髮,出了鬍鬚,那扛夫不要了屁股,也只要見錢。一時間沒處弄錢還他,想得母親曾向晁梁賴得有錢一千,待要好好的問他母親要用,料得母親斷是不肯;待要算計偷盜,又不知那錢安放何處。且住著三間房屋,母親又時刻不肯離他的臥房,無從下手;就是著了手偷得來用,定然曉得是他。知道母親的心性,見了錢就合命一般的要緊,良心也不顧,天理也不怕,這等白賴來的錢,豈是叫他偷去就肯罷了的?
左思右想,料得他的錢定是放在枕下,或是放在牀里褥底。心生一個巧計,說那皮狐 [皮狐——山東方言,狐狸的俗稱。] 常是盜人家的錢物,人不敢言喘,不免妝了一個皮狐,壓在他的身上,壓得他頭昏腦悶,腳困手酸,卻向他牀上搜簡銅錢。又想那皮狐上去押人的時節,定是先把尾巴在人臉上一掃,覺有冰冷的嘴在人嘴上一侵,又說皮狐身上甚是騷氣 [騷氣——山東方言,騷味熏人;有騷味兒。] ,他卻預先尋下一個狐尾,又把身上衣服使那幾日前的陳尿浸透,曬乾了穿在身上。他的母親久已不合老公同睡,每日都是獨寢。他卻黑暗裡伏在他母親牀下,等他母親上牀睡倒,將已睡著,他卻悄悄的摸將出來,先把那狐尾在他娘的臉上一掃。他娘在夢中,已是打了個寒噤。趴在身上,四腳向上著力使氣,壓得他母親氣也不能出轉;又把自己的嘴凍冷如冰,向他母親嘴上布了收氣。他母親果然昏沉,不能動彈。卻使兩隻手在那牀里牀頭四下撈摸,絕沒一些影響。他母親又在睡夢中著實掙 ,只得跳下牀來 [跳下牀來——同本作「挑下牀來」,據文意酌改。] ,蹺蹄躡腳往自己鋪上去了。
他母親方才掙醒,隔壁叫他醒來,他故意假妝睡熟。知道他母親必定說那被狐押昧 [押昧——即「魘昧」,施用法術使人神志不清,昏昏沉沉。] 的事,醒來說道:「虧不盡得娘叫我醒來,被皮狐 [皮狐——同本作「狐皮」。二字倒文,據上下文校改。] 壓得好苦!因娘叫得緊,才跳下走了。上牀來,覺有冷物在臉上一掃,又把冰冷的嘴親在我的嘴上收氣。」他娘道:「這不古怪?我也是這等被他壓了,所以叫你。我還覺的在我牀上遙地里掏摸。咱這房子當時乾淨 [乾淨——這裡是沒有邪物作祟的意思。] ,怎麼忽然有這個東西?我想這還不是甚麼成氣的狐仙,這也還是個賊皮狐,是知道我有千錢,待要偷我的。不想我那錢白日黑夜纏在我那腰裡,掏摸不著。只說在你身邊,故此又去押你。」兒子說:「真是如此!虧了不曾被他偷去,今夜務要仔細。」
晚間臨睡,那兒子依舊妝了皮狐,又使尾巴掃臉,冷嘴侵脣,壓在身上。伸進手去在被裡亂摸,摸得那錢在他母親腰裡圍著。錢繩又壯,極力拉扯不斷,不能上去,又不能褪將下來。正無可奈何,他母親還道是當真的皮狐,使氣力叫兒子起來相救。啕幹了喉嚨,那得答應?想起牀頭有剪刀一把,拿在手中,盡氣力一戳 [一戳——同本作「一戮」。「戳」與「戮」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下同。] ,只聽的「哎喲」了一聲,在牀上跌了一陣就不動了。摸了一把,滿手血腥。赤著身起來,吹火點燈,照見那是甚麼皮狐?卻是他親生公子。剪刀不當不正,剛剛的戳在氣嗓 [氣嗓——山東方言,也叫「氣嗓頭」,即咽喉。] 之中,流了一牀鮮血,四肢挺在牀中。慌了手腳,守到天明,尋了老公回家,說此緣故。夫妻彼此埋怨了一場,使那一千錢,用了四百買了一口薄皮棺材裝在裡面,扛擡埋葬,把一千錢攪纏得一文不剩,搭上了一個大兒。這真是:
萬事勸人休碌碌,舉頭三尺有神明。誰說天爺沒有眼?能爲人間報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