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聖——同本作「顯理」。「聖」與「理」蓋因形近而訛,據卷首目錄校改。]
修行不必盡離家,只在存心念不差。種粟將來還得粟,鋤瓜應教自生瓜。龐老龐婆同鶴馭,黃公黃母總龍沙。試看在家成佛子,嶧山親見五雲車。
晁梁廬了三年墓,在墳上建了脫服道場,謝完了弔祭親友,謁見 [謁見——同本作「謁兄」。「見」與「兄」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縣官學師。墳上立了墓表、誥命碑碣,華表牌坊、供桌香案,又種了三四千株松柏,按了品級,立了翁仲 [翁仲——立於墓前的石人。] 冥器。在墳上住了三年不曾進城,兒子晁冠終是少年,不能料理 [料理——同本作「理料」。二字倒文,據文意酌改。] 家事,以致諸凡闕略,從新都自己料理了一番。
二奶奶沈春鶯此時已是六十五歲,姜氏也將近五旬,都是曉得當家過日子的人了,外邊再有兒子晁冠撐持了門戶。晁無晏的兒子小璉哥,名喚晁中相,一向是晁夫人恩養長大,讀書進學,娶妻生子,同居合爨,又是晁冠的幫手。於是晁梁自視以爲沒有內顧之憂,要算計往通州香岩寺內與胡無翳同處修行,以便葬梁片雲的身子。擇了吉日,制了道衣,要起身往通州進發。
妻房姜氏勸道:「你做了半生孝子,不能中舉中進士,顯親揚名,反把稟受父母來的身體髮膚棄捨了,去做和尚道士?父母雖亡,墳墓現在,你忍得將父母墳墓不顧而去?你雖說晁冠長成,有人奉祀,畢竟是你的兒子。你出家修行去了,你倒有兒子在家,只是父母沒有了兒子。我聽見你讀的書上:『逃墨必歸於楊,逃楊必歸於儒 [「逃墨」二句——語出《孟子·盡心下》。楊即楊朱,戰國初期魏國人,主張「貴生」「重己」,孟子稱其「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爲也」。墨即墨翟,春秋戰國之際魯國人,主張「兼愛」「非攻」,反映了勞動者階層的觀點和立場。] 。』你讀了孔孟的書,做了孔孟的徒弟,這孔孟就是你的先生。你相從了四五十年的先生,一旦背了他另去拜那神佛爲師,這也不是你的好處。
「胡師傅這許多年來,每年都來看望。你往時有娘在堂,你不便相離遠去;今娘既辭世,禮尚往來,你只當去回望他。收拾些禮物,帶些銀錢,僱只船,由水路到他那裡。一來謝他連年看望之情,二來看那事體如何,葬埋了梁和尚,完了你前生之事。不必說那爲僧爲道的勾當,你只把娘生前所行之事一一奉行到底,別要間斷,強似修行百倍。你如必欲入這佛門一教,在家也可修行。爹娘墳上你那廬墓的去處,擴充個所在,建個小庵,你每日在內焚修,守著爹娘,修了自己,豈不兩成其便?我也在那莊上建個小佛閣兒,我修我的,你修你的,咱兩個賓客相處。家事咱都不消管理,盡情託付了小全哥兩口兒。把這墳上莊子留著,咱兄妹二人攪計。你爽利告了衣巾 [告了衣巾——辭去縣學生員的名色。] ,全了終始。我的主意如此,不知你心下如何?」
晁梁道:「胡無翳幾次開說,說我的性靈透徹,每到半夜子時,從前想我前生之事,一一俱能記憶。至於梳洗飯後,漸又昏迷。我所以說:『既是報了娘的大恩,還去完我的正果,葬我的前身。』你剛才一番說話,又甚是有理。我倒有了兒子,可以付託,得以出家;只是我既出家,我的爹娘依舊沒了兒子,這話甚是有理。叫我在墳上修行,守著爹娘墳墓,你也各自 [各自——山東方言,獨自;單獨。] 焚修,此話更好,就依你所言。如今目下,待我且往通州香岩寺內謝見了胡無翳,合他盤桓些時,一邊就把梁片雲的法身安了葬,回來商量創庵。」於是收拾了行李合送胡無翳的禮物,齎帶了幾百銀子,跟了一個庖人吳友良、家人晁鸞、晁住的兒子晁隨——小廝館童,僱了一隻三號民座,主僕四人望通州進發。
那時閘河水少,回空糧船擠塞,行了一月有餘,方才到彼。晁梁將近五旬年紀,日逐守著母親,除往東昌歲考、省城鄉試,其餘別處並無一步外游,這是頭一次遠出。船到了通州河下,先使晁鸞尋著了香岩寺,見了胡無翳,說晁梁已到,坐船見泊河下。胡無翳喜不自勝,說本夜夢見梁片雲從遠處雲遊回寺,合胡無翳行禮相拜,送胡無翳土宜,裡面有一匹栗色松江納布。不意日中便有晁梁來到。帶領了許多人與晁梁搬運行李,自己連忙同衆人接到船上。晁梁遠遠望見胡無翳來到,叫人布了跳板,上岸迎接,挽手下船,極其喜悅。看著人把行李搬在岸上,盡數發行,然後與晁梁同行回寺。分付船家暫行歇息一晚,明日寺中備飯相犒,找結船錢。
晁梁入寺安歇,梳洗更衣。胡無翳領了他到正殿 [正殿——同本作「王殿」。「正」與「王」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參佛,及各處配殿合伽藍、韋陀面前拈香,又到長老影身 [影身——畫像。] 跟前拜見,晁梁方入方丈,與胡無翳行禮。家人晁鸞取出備下的禮物,恰好一匹定織改機栗色細納的絨布,胡無翳著實驚訝。
晁梁澄心定慮了一會,將那寺中房廊屋舍、園圃庭堂,合他住過的禪房榻炕,都能想記無差。胡無翳仍把梁片雲的住房掃除潔淨,請晁梁居住。晁梁想起他的前生曾在山牆上面寫有晁夫人的生辰在上,細觀不見。原來這梁片雲住室,胡無翳曉得晁梁是他的後身,有此顯應,所以每年凡遇梁片雲坐化的忌日,都將牆垣糊括,牀炕修整,另換帳幔,重鋪氈條,所以把那記下晁夫人生辰糊在下面。後來晁梁揭了許多層紙,當日的字跡宛然,一些不爽,那字的筆法就與晁梁今生的筆畫如出一手。
晁梁到寺半月,歇息未定,又因梁片雲的殯厝浮圖 [浮圖——梵語Buddha的音譯。這裡指墓塔。梁片雲圓寂後雖未焚化殮於墓塔之中,但其肉身也厝於塔形的龕中,所以也稱「浮圖」。] 是奉太后敕建的,若要下葬,還得啓知太后,方敢動手。誰知這梁片雲肉身經今將五十年,一些沒有氣味,自從晁梁到寺,次日走到龕前看了一會,便從此發出臭氣,日甚一日,熏得滿寺僧衆無有一人不掩鼻而過之。人都曉得是梁片雲的顯應,要催晁梁作急與他安葬。
香岩寺自從當日長老圓寂,就是一個大徒弟,法名無邊,替職住持。這無邊恃著 [恃著——同本作「待著」,據下文校改。] 財多身壯,又結交了廠衛貴人,財勢雙全,貪那女色,就是個殺人不斬眼的魔君。河岸頭四五十家娼婦,沒有一個不是他可人。或竟接到寺中,或自往娼婦家內。他也不用避諱,任你甚麼嫖客也不敢合他爭鋒。他也常是請人,人也常是回席,席上都有妓者陪酒,生蔥生蒜齊抿,豬肉牛肉盡吞。誰知惡貫不可滿,強壯不可恃。這些婆娘相處得多了,這無邊雖然不見驢頭落,暗地教他骨髓枯。患了一個金槍不倒的小病,一個大光頭倒在枕上,一個小光頭豎在被中。那小光頭越豎,大光頭越倒;大光頭越倒,那小光頭越豎。誰知小能制大,畢竟戰那小光頭不過,把個大光頭見了閻君。二師兄誠庵替了大師兄的職業,做了住持。
這誠庵替職的時候已是魚口方消,天皰瘡 [天皰瘡——梅毒的俗稱。與中醫學所稱的皮膚瘡瘍類病證不同。] 已是生起。他卻諱疾忌醫,恨命要得遮蓋,一頓輕粉 [輕粉——中藥名,治療疥癬、梅毒等的外用藥。明李時珍《本草綱目·石二·水銀粉》:「水銀乃至毒陰物,因火煅丹砂而出,加以鹽、礬煉而爲輕粉。」] 把瘡托得回去。不上幾個月期程,楊梅瘋毒一齊舉發。可煞作怪,只偏偏的往一個面部上鑽。鑽來鑽去,應了他《心經》上的讖語 [讖語——同本作「識語」。「讖」與「識」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先沒了眼,後沒了鼻,再又沒了舌,不久又沒了身。身既不存,那裡還有甚麼耳、甚麼意?輕輕的又把第二的師兄超度在離恨天 [離恨天——佛教謂須彌山上有三十三天,離恨天在最高處。後多指抱恨以終者的歸宿之處。] 上。
還剩下一位第三的師兄,法名古松。這古松清清氣氣的個模樣,年紀約二十四五之間,略通文墨,寫一筆姜立綱 [姜立綱——字廷憲,明代書法家,其楷書曾盛行一時。] 楷字,他還帶些趙意 。他見這兩個師兄都是色中餓鬼,他笑他說道:「既是斷不得色慾,便就不該做了和尚。既要吃佛家的飯食,便該守佛家的戒律。何可幹這二尾子營生?」後來長成了年紀,兩個師兄貪色死了,輪該他做長老。他執板不肯嫖,風流又絕不得色,把自己積蓄的私財、分得兩個師兄的衣鉢打疊了行李,辭了佛祖,別了羅漢,說知了韋陀,拱手了本寺土地,作謝了同行的衆人,明明白白帶了行裝,竟回他固安原籍。蓄了頭髮,娶了兩個老婆,買了頃把腴田,頂了本縣戶房的書缺。跳出伽藍圈套外,不在如來手掌中。
這本寺的住持長老,再沒有爭差違礙,穩如鐵炮的一般輪到胡無翳身上。這胡無翳將這寺內歷年敗壞的山門,重整僧綱,再興禪教。自先五蘊皆空 [五蘊皆空——佛家以色、受、想、行、識爲五蘊。將五蘊俱視爲幻象而與之絕緣,叫做「五蘊皆空」。] ,不由得衆人也就六根清淨 [六根清淨——佛家稱眼、耳、鼻、舌、身、意爲六根,色、聲、香、味、觸、法爲六塵。絕物慾之念,使六根不染六塵,叫做「六根清淨」。] ,仍舊成了個不二法門。
當日替梁和尚建龕的皇太后久已賓天 [賓天——對帝、後等尊者之死的委婉說法。] 。胡無翳題知了一本,准了下葬。依了原舊規模,備了坐化禪龕,拆開磚塔,只見梁片雲的肉身神色鮮明,眼光瑩潔,軀殼和軟,衣服未化,絕無臭氣,仍是香氣襲人。晁梁自己同著衆人將屍擡入棺內,入在地中,建了七層寶塔,做了道場。
這晁梁在香岩寺內將有兩月光陰。胡無翳見他沒有落髮出家的本意,每每將言撥轉,又使言語明白勸化。晁梁將姜氏所說之言,明白回覆了胡無翳。人的言語,說到那詞嚴義正有理的去處,人也就不好再有別話說得,只得聽他罷了。
晁梁又住了半月,辭胡無翳回家,約定晁梁回去自己創庵停妥,明年正月燈節以後仍到寺中,暫代胡無翳住持香火,胡無翳要到廬鳳、淮揚、蘇松、常鎮、南京、閩浙等處遊覽一年 [遊覽一年——連圖本作「遊覽四年」,同本作「遊覽二年」,據下文校改。] 。訂期已定,再三囑付晁梁不可爽約。
晁梁將拿帶去使剩的銀子,還有三百多金,要留下與胡無翳使用。胡無翳道:「本寺的養贍還支用不了,盡有嬴餘,無用再有別項。」晁梁說道:「既無用處,與我寄放在此,省我明歲來時累我行李。」胡無翳方才收進房去。胡無翳仍僱了船,自己送晁梁直到家內,要指點替晁梁夫婦創庵。
晁梁到家以後,住在河路馬頭,木料易辦;有錢的人家,物力是不消費事的;從來不枯克人,說聲僱夫鳩工 [鳩工——同本作「鳩上」。「工」與「上」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也稱得「庶民子來」 [庶民子來——《詩經·大雅·靈台》:「經始靈台,經之營之……經始勿亟,庶民子來。」朱熹集傳:「雖文王心恐煩民,戒令勿亟,而民心樂之,如子趣父事,不召自來也。」] 。僅三月之間,兩處的庵都一齊創起。雖不十分壯麗,也不十分鄙俚。雖然小恰恰的 [小恰恰的——小小的;並不弘敞的。] 規模,那胡無翳久在禪門,又兼原是蘇州人氏,所以做得事事在行,件件合款。擇了修行上吉的成日,胡無翳送了他夫婦各自進了本庵,然後辭了晁梁,仍回通州本寺。
晁梁把自己的庵起名南無庵,娘子住的庵起名信女庵,各自苦行焚修。春鶯也常住在信女庵內念佛看經。晁梁夫婦二人從此不入城中,一切親朋喪亡喜慶,都是晁冠兩口子往還。從此都斷了血味,持了長齋。夫婦也常相見,只如賓客一般。
另撥了人往雍山莊上料理。那 [那——同本作「把」,據文意酌改。] 雍山莊管家吳克肖,原是老管家吳學顏的兒子。吳學顏老病死了,這吳克肖老實倔僵,向主奉公,與他老子無二,所以就叫他襲了父職,督理莊田。如今把他掣回墳上,要托他管理收租,以爲晁梁夫婦修行支用;又叫他管理常平義倉糴糶,不得斷了晁夫人幾十年的善果。一切事體,漸漸的要安排有了頭緒。
轉眼臘盡春回。過了一雞二犬三羊四豬五馬六牛七人八谷 [「一雞」句——明謝肇淛《五雜俎·天部二》:「歲後八日,一雞,二豬,三羊,四狗,五牛,六馬,七人,八谷。此雖出東方朔《占書》,然亦俗說。」所言與本書次第不同。] 的吉日,燒過了燈,晁梁揀了十九日的良辰,辭了生母春鶯、妻房姜氏,仍帶了前日的隨行僕從,由旱路徑上通州,踐那訂下之約。
晁梁到了香岩寺內,與胡無翳相見,甚是喜歡。住了三日,胡無翳收拾錫杖衣鉢、棕帽蒲團、日持的經卷,跟了一名行童,將寺中緊要事件並晁夫人所發的常平資本,並見在積聚倉糧,俱一一交付晁梁代管。又分付了合寺僧人,俱要聽從晁梁的指教,不可敗壞山門。晁梁也與胡無翳再三訂約,必以一年爲期,千萬回寺。這一年之內,清明、中元二節,晁梁還要回家祭掃。十月間因要糴糶常平糧食,便也不好回去。相約已定,親送了胡無翳上船方回。晁梁在香岩寺替胡無翳住持之事,說也不甚要緊,且 [且——同本作「丘」,據文意酌改。] 略過一邊。
再說那武城縣合縣士民,從四年前與晁夫人創了祠堂,那香火之盛不消說起。曉得晁夫人死後登仙,做了嶧山聖姆,這些善男信女,平日曾受過晁夫人好處的,都成羣合夥,隨了香社,要往嶧山與晁夫人進香。每年三月十五是晁夫人升仙的誕日,那燒香的儀注,大約與泰山進香不甚相遠。
一班道友,男男女女,也不下七八十人。三月初六日,從祠堂里燒了信香,一路進發。三月十三日,宿了鄒縣。十四日,起了四鼓,衆人齊向嶧山行走。
離店家不上五六里之地,只見後面鼓吹喧闐。回頭觀看,燈火燭天,明亮有如白晝,旗幡綽約,羽蓋翩翻 [翩翻——飄忽搖曳的樣子。印本或改「翩翩」,無據。] ,擺列的都是王者儀從,漸漸的追近前來,前導的喝令衆人避路。這些香頭都道是魯王駕出祭掃,退避在道旁站定,看他駕過。儀從過盡,又是許多金甲金盔的神將,騎馬擺隊;武將之後,又有許多峨冠博帶的文官,執笏乘馬,前列導引;再次又有許多女官,各執巾帨、冒盝 [冒盝——盛帽子的盒具。冒,「帽」的古字,帽子。] 、盥盆、妝奩等具,儘是乘馬前行;臨後方是一頂大紅銷金幃幔的棕輦,輦前一柄曲把紅羅傘罩住,兩旁四五對紅羅團扇遮嚴;輦後又是許多騎馬的侍從。香頭們又猜是魯王妃歸寧父母,不敢仰視。直待大衆過盡,方敢行走。看那前面的人,其行如飛,漸次不見。
末後一個戴黃巾的後生,挑著一頭食箱,一頭火爐、茶壺之類,其擔頗重,力有未勝,夾在香頭隊內往前奔趕。這伙香頭便與那黃巾後生扳話 [與那黃巾後生扳話——連圖本作「與那黃巾扳話」,同本作「與那黃巾後生」,據文意酌改。] ,問他挑向何處。黃巾後生回說:「往嶧山公幹。」衆人因問他:「前面過去的是那位王妃、郡主,這般嚴肅齊整?」黃巾後生說道:「你們這夥人不是從東昌武城來的麼?這過去的娘娘正是你們同縣的鄉里,如何竟不相識?」
衆人驚訝,細問他的來歷。黃巾後生因說:「這是嶧山聖姆,是你武城縣晁鄉宦的夫人。他在陽世間多行好事,廣結善緣。丈夫做官,只勸道潔己愛民,不要嚴刑峻罰;兒子爲人,只勸道休要武斷鄉曲,剋剝窮民。貴糶賤糴,存活了無數災黎;代完漕米,存留了許多百姓。原只該六十歲的壽限,每每增添,活了一百五歲。依他丈夫結果,原該斷子絕孫;只因聖姆是個善人,不應使他無子,降生一個孝子與他,使他奉母餘年。如今見做著嶧山聖姆,只是位列仙班,與天下名山山主頡頏 相處。因曲阜尼山偶缺了主管,天符著我嶧山聖姆暫攝尼山的事。因明日是聖姆的誕辰,念你們特地的遠來,怕山上沒有地主,故暫回本山料理。」
衆人問道:「你是甚人,知得如此詳細?」黃巾後生道:「我就是聖姆腳下的管茶博士。」衆人道:「果真如此,你也就是山中的神道,生受 [生受——等於說有勞、多謝。] 你傳信與我們。」衆人隨把帶來的楮錠紙錢即時焚化,酬謝他傳信之勞。頃刻之間,那黃巾後生不知去向。衆人驚訝不已,只恨不曾扳住駕輦,親見聖姆一面。
天明日出,到了山下。尋了僧房作寓,準備次早朝見聖姆。那主僧問道:「列位施主是山東武城人否?共是 [共是——同本作「其是」。「共」與「其」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六十八人,果否是真?」衆人驚道:「你如何預先知道我們是武城縣人,又知我們是六十八衆?」主僧說道:「今日黎明時分,小僧已待起身,覺身不快,又復睡著。夢見一黃巾力士向小僧說道:『快起來打掃處所,有娘娘東昌武城縣的鄉里六十八人,我領來你家安歇,照顧你的飯錢。你當小心管待,不可怠慢。』」衆人更自毛骨悚然,因告訟適間所見之事,彼此詫異。山僧方才知道嶧山聖姆是武城縣人,有如此顯應。
那嶧山原是天下的勝景,燒香的男婦,游觀的士女,絡繹往來的甚多。傳布開去,從此結道場,修廟宇,妝金身,塑神像,祈年禱雨,作福禳災,日無虛刻。這是後事,也詳說這些不盡。
次早十五,衆人齋戒了一夜,沐浴更衣,到殿上燒香化紙,禱告參神,謝娘娘家鄉保佑;又謝昨早途間不識娘娘駕過,有失迴避,望娘娘寬宥;又望娘娘護持鄉里風調雨順,五穀豐登。拜祝已畢,衆人暫辭出殿,觀看山景。回店吃了午飯,復又進殿,辭了聖姆下山。衆人一步九回,好生顧戀。順路看了孔林,謁了孔廟。
行至罡城壩上,擺渡過河,一行人衆分作兩船而過。登了岸,衆人下了船,船上一個人,約有三十年紀,瞪著眼,朝著岸,左手拿著一個匣子,篦頭傢伙插著一個鐵喚頭 [鐵喚頭——剃頭匠人走街串巷時招徠顧客的鐵質響器。] ;右手擎起,舉著一個醬色銀包。問他不能做聲,推他不能動轉,竟像是被人釘縛住的一般。船上人驚訝起來。
原來這人是剃頭的待詔,又兼剪綹爲生,專在渡船上乘著人衆擁擠之間,在人那腰間袖內遍行摸索,使那半邊銅錢磨成極快的利刃,不拘棉襖袷衣,將那錢刀夾在手指縫內,憑有幾層衣服,一割直透,那被盜的人茫無所知。這一日見有這許多香客在船,料得內中必有錢銀可盜,故也妝扮了過渡的人,混在隊內。摸得一個姓針名友杏的香頭,腰間鼓鼓囊囊有些道路,從袖中掏出兵器,使出那人所不知手段,一件夾襖,一件布衫,一層雙夾褲腰,一個夾布兜肚,一割就開,探囊取物。及至衆人下了船去,這個偷兒不知是何緣故,做出這般行狀,烘動了衆人。
那針友杏看見那銀包是他的原物,低下頭去看自己的衣裳,從外至里割了一條大口,摸那銀包,蹤跡無存。對了包內的數目,分厘不差。給還了針友杏收去,這個偷兒方才省得人事。問他所以,他說:「得銀之際,甚是歡喜。正待下船之時,被一個戴黃巾的後生腦後一掌,便昏迷不知所以。」船家要捉他送官,問他「刺配」。衆人都說:「這分明是嶧山聖姆的顯靈,說我等至誠,又遠來進香,你卻因何 [因何——同本作「固何」。「因」與「固」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將他割了綹去?所以將他捉去。但想聖姆在生之日,真是 [真是——同本作「直是」。「真」與「直」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螻蟻也不肯輕傷一個;既是不曾盜去,若再送官刺配 [刺配——同本作「配刺」。二字倒文,據上文校改。] ,也定是聖姥所不忍的。不若仰體聖姆在生之日的心,放釋了他去。」那船家還要搜奪他自己的銀錢 [他自己的銀錢——同本作「他的自己銀錢」。「的自己」三字倒文,據文意酌改。] ,留下他篦頭的傢伙,也都是衆人說情,放他上岸去了。
衆人風餐露宿,夜住曉行,三月二十一日回到武城,各回家去。約定各人齋戒,明早齊到晁夫人祠堂燒回香。
那時清明已過,冬里無雪,春里缺雨,人間種的麥苗,看看枯死。縣官在遠處請了一個道士,風風勢勢 [風風勢勢——山東方言,瘋瘋癲癲,言語行動悖於常理。] ,大言不慚,說雷公是他外甥,電母是他的侄女,四海龍王都是他親戚朋友,在城隍廟裡結壇,把菩薩的殿門用法師封條封住,廟門口貼了一副對聯,說道:「一日風來二日雨,清風細雨只管下。」又把城隍土地、社伯山神、龍王河伯都編寫了名字,掛了白牌,鬼掜厥 [鬼掜厥——胡亂編排訣咒以驅催鬼神。掜,編造。厥,「訣」的借字。] 一日一遍點卯,詭說都著衆神壇下伺候 [壇下伺候——同本作「都下伺候」,據文意酌改。] ,每日要肥狗一隻、燒酒五斤、大蒜一辮 [一辮——將大蒜的地上莖交織編結起來的一串叫「一辮」,一辮蒜一般爲五十頭。辮,量詞。] 。狗血取來繞壇灑潑 [灑潑——同本作「酒潑」。「灑」與「酒」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狗肉醮了濃濃蒜汁,配著燒酒攮在肚中。吃的酒醉,故妝作法,披了頭,赤了腳,撒上一陣酒風。酒醉將過,又仗了狗肉燒酒之力,合那輪流作法扮龍女的娼婦無所不爲,越發祈得天昏地暗,沙捲風狂,米價日日添增,水泉時時枯涸。
衆香頭在晁夫人祠堂內燒了回香,一齊禱告,說:「前日在山上時節,已向娘娘面前再三懇祈,望娘娘保佑鄉里風雨調和。今一冬無雪,三春無雨,麥苗枯死 [枯死——同本作「估死」。「枯」與「估」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秋禾 [秋禾——同本作「扶禾」,據下文酌改。] 未種,米價日騰一日,眼看又是荒年。仰仗娘娘法力,早降甘霖,救濟 [救濟——同本作「救流」,此依連圖本,據李本校改。] 百姓。」
香頭禱畢出門,正值法師登壇做作。每日被那娼婦淘碌空了的身子,又是一頓早辰的燒酒,在那七層卓上左旋右轉,風磨了的一般,眼花頭暈,焉得不腦栽蔥搠將下來?把一隻小膊、一條小腿都跌成了兩截,頭上谷都都 [谷都都——形容冒出的樣子。谷,「汩」的借字,水流的聲音。] 從頭髮里冒出鮮紅血來,把個牛鼻子妖道跌得八分要死,二分望生,擡到道士廚房安歇養病。人又說是晁夫人顯靈,這卻無甚憑據。道人人等稟過了知縣,官拆了壇場,逐了娼婦,停了法師的供給。
次早,衆香頭又齊赴晁夫人祠堂禱請。衆人方才禱畢,出得門來,只見東北上起起 [起起——陣陣。] 烏雲騰騰湧起,煞時住了狂風。隱隱雷聲震響,漸漸閃電流光,不一頓飯頃,絲絲細雨不住的下將起來。辰時下起,午時住了一歇,未時從新又下,直至次日子時;卯時又復下起,到了申時還未雨止。下得那雨點點入地,清風徐來,細雨不驟。春時發生的時候,雨過三日,那麥苗勃然蒸變,日長夜生,攛莖吐穗。接次種了秋苗,後邊又得了幾場時雨,還成了十分豐熟的年成。
後來那個祈雨的道士將養了三四個月,掙扎得起來,稟那縣官索討那懸定的賞賜,說雨是他祈的。縣官也不肯自己認錯,肯說自己請的法師祈雨無功?替他出了信票,斂地方上的銀子謝他,務要足十兩之數。鄉約承了縣票,挨門科斂,銀錢兼收。鄉約克落之餘,剩了十兩之數,交到縣中,縣官交與道士。那道士得了這十兩非義之財,當時稱肉打酒,與廟中道士吃了將近一兩,吃得個爛醉如泥。可煞作怪,當夜不知被那個偷兒挖了一個大洞,將那九兩多的銀錢偷了個潔淨。
那法師在縣上遞了失盜呈詞,縣官著落廟中道士追捕。比較了幾次,那住持道士正在抱屈無伸,四月朔日,縣官赴廟行香。方才拜倒,一個在旁扯擺折的小門子失了色,豎了眼睛,附說起話來。說:「妖道侮嫚神祇,褻瀆廟宇,我故將他跌折手足。嶧山神降的時雨,他又貪冒天功 [貪冒——同本作「貪胃」。「冒」與「胃」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刮削民間膏血,我故使人盜去。道士容留匪人,假手打過二十,已足蔽辜,可以開釋無干。將妖道即時驅逐出境!」
縣官不勝恐懼,再三請罪,然後小門子漸漸醒來。縣官方才不敢護短,分付地方趕逐法師起身。人才知道當日的時雨,原是晁夫人的感應。真是善人在世,活著爲人,死了爲神,的是正理。
這是晁夫人生死結果,後不再說。其餘別事,再聽下回分解。
帶些趙意——趙即趙孟 ,字子昂,元代著名書法家,其書體勢緊密,圓潤遒媚。此指帶有趙字的筆意、風神。
頡頏——同本作「 頏」。「頡」與「
」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