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同本作「翛」,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樂得英才爲教育,先知羽翼斯文。淑陶席上可爲珍。案列凌雲策,門羅立雪人 [門羅立雪人——宋代楊時、游酢程門立雪的故事。《宋史·道學傳二·楊時》:「見程頤於洛,時蓋年四十矣。一日見頤,頤偶瞑坐,時與游酢侍立不去。頤既覺,則門外雪深一尺矣。」後因用爲尊師重道的典故。] 。 惟慮冥頑能敗塾,嬉遊荒業離羣。一隅徒舉枉 [枉——同本作「柱」,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艱辛。師勞功不倍,弟怨道非尊。
——右調《臨江仙》
聖賢千言萬語,叫那讀書人樂道安貧,所以說:「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 [「飯疏食飲水」三句——語出《論語·述而》。疏食,粗糧。水,指冷水。] ;「一簞食,一瓢飲,……不改其樂」 [「一簞食」數句——語出《論語·雍也》,是孔子稱讚顏回安貧樂道的話。] ;「泌之洋洋,可以樂飢」 ;「并日而食,易衣而出,其仕進必不可苟」 [「并日而食」三句——語出《禮記·儒行》,原文是:「易衣而出,并日而食……其仕有如此者。」易衣,換上體面些的衣服。並日,兩天;同本作「並口」,蓋因形近而訛,據《禮記》校改。] 。我想說這樣話的聖賢,畢竟自己處的地位也還挨的過得日子,所以安得貧,樂得道。但多有連那一畝之宮、環堵之室、負郭之田半畝也沒有的,這連稀粥湯也沒得一口呷在肚裡,那討疏食簞瓢?這也只好挨到井邊一瓢飲罷了,那裡還有樂處?孔夫子在陳,剛絕得兩三日糧,那從者也都病了,連這等一個剛毅不屈的仲由老官尚且努脣脹嘴,使性傍氣,嘴舌先生 [嘴舌先生——這裡是埋怨孔子的意思。《論語·衛靈公》說,孔子在陳國絕了糧,子路很不高興地來見孔子,說道:「君子也有窮得沒有辦法的時候嗎?」] 。孔夫子雖然勉強說道:「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我想那時的光景一定也沒有甚麼樂處。倒還是後來的人說得平易,道是「學必先於治生」。
但這窮秀才有什麼治生的方法?只有一個書鋪好開。拿上幾百兩本錢,搭上一個在行的好人夥計,自己身子親到蘇、杭買了書,附在船上,一路看了書來。到了地頭 [地頭——山東方言,目的地。這裡指自己的家鄉。] ,又好撰得先看。沿路又不怕橫徵稅錢,到了淮上,又不怕那鈔關主事 [鈔關主事——明代在運河沿岸的臨清、濟寧、淮安等地設有徵稅的鈔關,由戶部主事負責監收。] 拿去攔腰截斷了平分,卻不是一股極好的生意?但裡邊又有許多不好處在內。第一件,你先沒有這幾百銀子的本錢。第二件,同窗會友,親戚相知,成幾部的要賒去。這言賒即騙,禁不起騙去不還。第三件,官府雖不叫你納稅,他卻問你要書。你有的應付得去,倒也不論甚麼本錢罷了。只怕你沒有的書,不怕你不問鄉宦家使那重價回他,又不怕你不往遠處馬頭上去買。買得回來,還不知中意不中意。這一件是秀才可以做得生意,做不得了。至於甚麼叚鋪、布鋪、鋪、當鋪,不要說沒這許多本錢,即使有了本錢,撰來的利息還不夠與官府賠墊。這個生意又是秀才們做不得的。
除了這個,只得去拾大糞。整擔家挑將回來,曬乾軋成了末,七八分一石賣與人家去上地 [上地——使用糞肥以提高地力,叫「上地」。] ,細絲白銀、黃邊錢,弄在腰裡。且是官府離得家裡莊田甚遠,這糞且運不回去,他除了上地,難道怕他取去吃在肚裡不成?但這等好生意,裡面又有不好在裡邊。第一件,人從坑廁邊走一走過,熏得你要死不活。被窩中自己放個屁,熏得還要噁心頭疼,撞見一個糞擔,還要跑不及的迴避。如今自己挑了黃忽忽 [忽忽——同本作「怱怱」。「忽」與「怱」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的一擔把把,這臭氣怎生受得?若像往時不用本錢,將了力氣營利,倒也不管他遺臭罷了。如今那拉屎的所在,都是鄉先生、孝廉公問官討去爲餬口之資的,那拾糞的必定先在那討廠的人家納了租稅,方許你在那廠里拾曬。爲甚麼用了本錢不做那乾淨營生,卻幹這惡臭的勾當?這件營運又是秀才們治不得生的。
又想出一件生意,卻只也用本錢。但凡人家有賣甚麼柳樹棗樹的,買了來,叫解匠 [解匠——又叫「拉鋸的」,以爲人鋸解木料爲生的木工。] 鋸成薄板,叫木匠合了棺材,賣與小戶貧家殯埋亡者,人說有合子利錢 [合子利錢——本錢與利錢相等,即一本一利。] 。那官府有死了人的,他用的都是沙板,不要這等薄皮物件,所以不用當行 [當行——應付官府差派下來的工役。也指應付官府差役的行業。] ,也不怕他白白拿去。但這樣好生意,裡面又生出不好的來。第一件不好,一個好好的人家,乾乾淨淨的房屋,層層疊疊的都放了這等兇器,看了滲人 [滲人——使人感到可怕,心裡不舒服。滲,同「瘮」,同本作「慘」。「滲」與「慘」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二件,新近又添了當行,凡是官府送那鄉宦舉人的牌扁,衙門裡邊做甚麼斷間版槅,提學按臨棚裡邊鋪的地平板,出決重囚木驢樁橛,這都是棺材鋪里備辦。爲甚拿了本錢,當了行戶,做這樣忖害人不利市 [利市——吉祥。] 的買賣?所以這賣棺材,又不是秀才治生的本等 [本等——同本作「木等」。「本」與「木」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
除了這幾樣,想有一件極好的生意出來。看官!你猜說這是件甚麼生意?卻是結交官府。起頭且先與他做賀序、做祭文、做四六啓,漸漸的與他賀節令、慶生辰。成了熟識,或遇觀風 [觀風——學道或地方官到任時出題課試生員,叫做「觀風」。] ,或遇歲考,或遇類試 [類試——宋代科舉考試名目,又稱類省試,即尚書省禮部考試,其規格相當於明清時的會試。這裡所說的類試則只是取類試之名,當即學道在省城主持的生員科考。] ,都可以仗他的力量考在前邊,瞞了鄉人的耳目浪得虛名。或遇考童生 [童生——凡參加取得生員資格考試的考生,無論年齡大小,都稱爲「童生」。] ,或遇有公事,乘機屬託,可以徼幸厚利,且可以誇耀閭里,震壓鄉民。如此白手求財,利名兼盡,豈不美哉?
卻不知這等好事之中,大有不好之處。第一件,你要「未去朝天子,先來謁相公」。你要結識官府,先要與那衙役貓鼠同眠,你兄我弟,支不得那相公架子,拿不出那秀才體叚。要打迭 [打迭——收拾,準備。] 一派市井的言談,熬煉一副涎皮頑鈍的嘴臉,茁實處還要拿出錢把鈔來,時嘗的請他吃酒吃麵。聽事吏是兄,門子是弟,禮房先生是朋友,直堂書辦是至親,皂隸快手,都是相識。把這些關節打通,你才得與那官府講話。第二件,如今的官府,你若有甚麼士氣,又說有甚麼士節,你就有韓、柳、歐、蘇的文學,蘇、黃、米、蔡的臨池,且請你一邊去閒坐 [閒坐——同本作「閉坐」。「閒」與「閉」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必定有那齊人般的一副面孔,趙師 般的一副腰骨,祝
般的一副舌頭,婁師德 [婁師德——唐鄭州原武人,總邊要、爲將相達三十年,世稱長者,以忍耐著聞。《新唐書·婁師德傳》:「其弟守代州,辭之官,教之耐事。弟曰:『人有唾面,絜之乃已。』師德曰:『未也。絜之是違其怒,正使自干耳。』」] 的一副忍性,還得那「鐵杵磨針」的一叚工夫,煞後更得祈禹狄 [祈禹狄——清佚名小說《奇緣記》中人物,名作「祈羽狄」。書敘祈羽狄與十二女子結緣之事,本明代小說《天緣奇遇》、傳奇《玉香記》。] 的一派緣法,你便農濟些的字,差不多些的文章,他也便將就容納你了。既然結識了官府,你便走到衙門口、傳桶邊,那些把門的皂隸、直宿的門公,倒也落得沒人攔阻,得以與那些管家相見。但這第三件,更要賠出小心,拿出和氣,費些本錢,服些低小,也不是要他在官府面前讚揚,只是求他不在官府面前謗毀。有了這三件實落 [實落——實實在在,切切實實。] 的工夫,便是那扳高接貴的成仙得道之期。但神仙又有五百年一劫哩,畢竟要過了這一劫,神仙才是神仙。若這個大劫過不去,目下雖然是個神仙,犯了劫數,打在地獄天牢裡受罪,比那別的鬼魂受苦更自不同。
看官!你再猜說是甚麼劫數?卻是要保佑祝讚得那官府功名顯達,一些也沒有跌磕。使那護法天尊成了佛祖,這演法的才得做了伽藍。若是那相處的官蹭蹬一蹭蹬,這便是「孫行者陷在火焰山——大家俱著」。怕的是那彈章裡面帶上一個尊名,總然不做欽犯干連,這個麟閣標名、御覽相批、傳聞天下,妙不可言。又有吃了那官虧的百姓,惱得我的仇人都來歸罪,架說報冤,這才關係著身家性命!想到這利少害多、榮輕辱重、得暫失久,這等經營又不是秀才的長策。
夜晚尋思千條路,惟 [惟——同本作「推」,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有開墾幾畝硯田,以筆爲犁,以舌作耒,自耕自鑿的過度。雨少不怕旱乾,雨多不怕水溢,不特 [不特——同本作「不持」。「特」與「持」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飽了八口之家,自己且還要心廣體胖,手舞足蹈的快活。且更度脫多少凡人成仙作佛,次者亦見性明心。使那有利沒害的錢,據那由己不由人的勢,處那有榮無辱的尊。那官府衙役、大叔管家,除非他尋上我的門來算計作賤,這是說不得的,卻不是我尋上他的門去求他凌辱。所以千回萬轉,總然只是一個教書,這便是秀才治生之本。
但這教書 [教書——同本作「教言」。「書」與「言」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又要曉得才好。你只是自己開館,不要叫人請去。若是自己開的書堂,人家要送學生來到,好的我便收他,不好的我委曲將言辭去。我要多教幾人,就收一百個也沒人攔阻得;我若要少教幾人,就一個不收,也沒人強我收得。師弟相處得好,來者我也不拒;師弟相處不來,去者我也不追。就是十個學生去了兩個,也還有四雙;即使去了八個,也還剩一對。我慢慢的再招,自然還有來學。
若是人家請去,教了一年,又不知他次年請與不請;傍年逼節被人家辭了回來,別家的館已都預先請定了人,只得在家閒坐,就要坐食一年。且是往人家去,又要與那東家相處。若是東家尊師重友,成了好好相知,全始全終,好合好散,這便叫是上等。若再得幾個好率教的學生,不枉了父兄請師的好意,不負了先生教訓的功勞,名曰師生,情同父子,這又是上上等。若是那父兄村俗熏人,輕慢師友,相待不成相待,禮文不成禮文,只那學生都是英才,這也還可曲就,此是二等。若是東家致敬盡禮,情文交至,學生卻是頑皮,「生鐵必難成金,化龍定是鰍鱔」,使了東家的學貺,不見教導的功勞。目下不見超凡,已爲惶恐;後日墮爲異類,尋源更是羞人;這是教劣等的學了。若是自己處館,遇有這般劣貨,好好的辭他回去,豈不妙哉?人家請去的門館,撞見此等的冤家,還有甚麼得說?你不捏了鼻子受他一年?
狄員外的兒子狄希陳起先都是附在人家學堂里讀書,從八歲上學,讀到這一年,長成了十二歲,長長大大、標標致致的一個好學生,凡百事情,無般不識的伶俐;只到了這「詩云」、「子曰」,就如糨糊一般。從八歲到十二歲,首尾五年,自「趙錢孫李」 [趙錢孫李——《百家姓》的第一句。兒童入學,先自《百家姓》讀起,也即開蒙。] 讀起,倒也讀到那「則亦無有乎爾」 [則亦無有乎爾——《孟子》一書的最後一句。讀完《孟子》,標誌著《四書》已全部讀完。] ,卻是讀過的書,一句也背不出;讀過的字,一畫也寫不來。一來也是先生不好,書不管你背與不背,判上一個號帖,就完了一日的工夫。三日判上個「溫」字,並完了三日的工夫。砌了一本仿,叫大學生起個影格,丟把 [丟把——就是丟。把,語助辭,無義。] 與你,憑他倒下畫、豎下畫。沒人指教,寫便胡塗亂抹,完了三四十張的紙,你要他把那寫過的字認得一個,也是不能的。若說甚對課調平仄 [平仄——同本作「平歹」。「仄」與「歹」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講故事、讀古文,這是不用提起的了。這一年十二月十五,早早的放了年下的學。回到家中,叫人捍炮 ,買鬼臉 [鬼臉——後文也作「鬼臉兒」。仿照戲曲人物的臉相製作的面具。] ,尋琉璃喇叭 [琉璃喇叭——俗稱「咕鐺子」,一種用琉璃吹制而成的響器,器體狀如饅頭,平底,背部有吹管,吹時底部桌球作聲。] ,踢天弄井,無所不至。
狄員外自己原不大識字,凡是甚麼禮柬請帖,與人通問的套語,都是央一個秀才趙鶴松代筆。因年節要與薛教授家素姐追節 [追節——定親之後,男方逢節序向女方饋送禮物,叫做「追節」。] ,備了衣服花粉、果品腥餚,停停當當的,只等趙鶴松寫帖。卻好趙鶴松搖會 [搖會——民間一種信用互助形式。參會者每次交出一定數量的錢,以搖骰的方式決定交由其中某人使用,直到參會者輪完爲止。] 去了,不在家裡。狄員外正在極躁,只見狄希陳戴了一個回回鼻子,拿了一根木斫的關刀,趕了一隻鹿尾的黃狗,吆天喝地的跑將過來。狄員外倒也不曾理論,倒是狄希陳的母親看見,說道:「陳兒,過來!你讀了五年之書,一年認十個字,你也該認得五十個字了。頭長身大的學生,戴著回回鼻跳搭!極的個老子像猴似的,這帖子你不該寫麼?」狄希陳也不答應他娘,狐哨了一聲,在他娘面前跳了一跳,一陣的去了。直等趙鶴松回來,方才寫了帖子,日西時分才打發送了禮去。
薛家收了禮,回了枕頂、男女鞋腳。回來到了燈下,狄員外娘子又指著狄希陳說道:「這們大小,讀了五六年書,一個送禮的帖子還叫個老子求面下情的央及人寫,你也知道個羞麼?」狄希陳雌牙裂嘴,把兩隻手望著他娘舞哩,被他娘變了臉,一手扯將過來,胳膊上扭了兩把,他就撇著嘴待哭。他娘說:「好小廝!你仔敢 [仔敢——山東方言,只要敢。] 哭,我就一頓結果了你!你好好的拿那讀過的書來認字我看!」他還不動,他娘在胳膊上又是兩把。狄員外說:「你還不快著取書去哩?惹起你娘的性子來,你是知道的,我還敢扯哩?說我不管教你,只怕連我還打,沒個人拉他哩!」
狄希陳才敦蹄刷腳的取了才讀的一本下《孟子》來。他娘掀開一張,指著一個一個的叫他認。他指著那書道:「天字、上字、明字、星字、滴字、溜字、轉字。」他娘劈脖根一巴掌。狄希陳說:「怎麼呀?我認字罷,你又打我呀?」他娘說:「好小廝!我起你的皮!你哄你那傻爹罷了,你連我這不戴帽兒的漢子也哄起來了!誰家這聖人爺的書上,也有『天上明星滴溜溜轉』來?」狄員外道:「這是怎麼說?我倒還沒聽出來哩。」他媽說:「了不的!了不的!這是你尋的好先生教的好孩子!沒天理的男盜女娼!萬劫不得人身的臭忘八雜種羔子!把人家孩子耽誤得這們樣的!罷,罷!我這飯吃不成,寧可省下來請個先生來家教他!你明日就去合他丈人商議,另請一個有些天理、吃人飯的秀才,我寧可三茶六飯服事他!」
狄員外說:「自家的孩子不出氣,你只抱怨先生。你不信,另尋一個也不怎麼的 [不怎麼的——山東方言,不怎麼樣,意思是也好不到哪裡去。的,音dí。] 。脫不了那年發水,神靈說他有個成都府經歷的造化哩。隨他去做成都府經歷罷。」他娘道:「你說的通是屁話!好叫你教孩子!成都府經歷可也要認的個字,沒的就不標個票子?他聽見你這話,他還想待讀書哩?我不管!另請了好先生,他不用心讀書,我只合你算帳!你要明日不合他丈人去說,我就自己合他丈母去說!只怕他丈人聽說這們個杭杭子,只怕還退親哩!」狄希陳說:「罷,退親才好哩!我還不待要那小薛妮子哩!住房子的小菊姐,不標緻呀?」他媽說:「好!好!好長進的話!你爹信了那神靈的話,只怕還哄殺你不償命哩!」亂哄一後晌。
睡到次日清早,狄員外娘子催著狄員外起來,梳了頭,去拜薛教授,商量又另請先生。薛教授說:「這是極該。就是俺薛如卞,過了年也是十一了,通也不成個讀書。小冬哥也過了年九歲,也是該讀書的時候。不然,我請個先生教女婿合兩個兒罷。」狄員外道:「親家說那裡話。親家被那年水沖了,還不大方便。親家只替我留心躧訪個好學問的,咱請了他來家,管他的飯,束脩厚著些兒,只圖他用心教孩子們。薛大哥合女婿都請過去讀書,都是我炤管,親家別要費事。」
薛教授說:「要不我合親傢伙著也罷。只是書房我可沒有,只得獨累親家。」狄員外道:「書房不打緊。咱新要的楊春那地鋪子 [地鋪子——地基,可以蓋房子的村中空地。] ,咱家有見成的木頭乾草,蓋上兩三坐房,是都不打緊的事。到其間,還有個妻侄,也是十一二了,叫他四個在一堆讀書。」薛教授說:「我合親家都察聽著。」留狄員外吃早飯,沒坐,來了。
有一個程樂宇,名字叫是程英才,是個增廣生員。原在水寨唐家教了二年學,年終辭了來家,嫌水寨離的家遠,要就近尋一個館。狄員外與薛教授商議,要請他教書。狄員外說:「程樂宇爲人,合他相處了這些年,倒也沒有見他有甚麼難相處的事。每次也都考在前頭。」薛教授說:「爲人既好相處,又沒考不去,這就好。咱也還得個人先通一通兒,講講束脩。講妥了,咱可去拜他。」狄員外道:「親家說的是。我就教人合他說。」
狄員外使了一個投犁的沈木匠,是程樂宇的親戚,央他去說:「共是十一二、十三四的四個學生,管先生的飯,一年二十四兩束脩,三十驢柴火 [三十驢柴火——三十驢,即三十馱,一驢爲一頭驢所能馱動的柴火的數量。柴火,這裡指做飯用的莊稼秸稈之類。] ,四季節禮在外,厚薄憑人送罷。」沈木匠一一的說了。程樂宇一些也沒有爭論,慨然允了。沈木匠回了狄員外的話。狄員外說:「既是請先生,還得旋蓋 [旋蓋——現蓋。旋,「見」的音變,同「現」。] 書房哩,就仗賴沈把總你來拾掇拾掇罷。這頭年裡也還有十來日的工夫,你先來收拾著木料,咱擦過節去就動土。趕過了燈節,好教學生上學。」沈木匠應承去了。與薛教授商議,擇了十二月二十二日,同了狄員外的妻弟相朝,號棟宇,備了三個眷生全帖,一個公請啓,同到程樂宇家拜過,遞了請啓。程樂宇也即日都回拜了。
狄員外看著沈木匠刷括梁棟、戶闥、門窗。轉眼到了正月初三吉日,興功修蓋。有錢的大家凡百方便,不足二十日蓋完了書房。那年立的春早,天又暖和,連牆都泥得乾淨。選了正月二十六日入學的吉日,請程樂宇到館。三個東家領了四個學生:狄希陳學問不濟,序齒他卻是個學長;第二是相棟宇的兒子相於廷;第三是薛如卞;第四是薛如兼。送了贄禮,每個三星。拜了四拜,三個東家遞了酒,坐了一會,別了回家。
先生上了公座,與他們上書。狄希陳讀的還是下《孟》,相於廷讀的是《小雅》,薛如卞讀的是《國風》,薛如兼讀的是《孝經》。別的都易易的正了字下去,惟狄希陳一個字也不認得,把著口教,他眼又不看著字,兩隻手在袖子裡不知舞旋 [舞旋——擺弄,耍弄。] 的是甚麼,教了一二十遍,如教木頭的一般。先生教,他口裡挨哼,先生住了口,他也就不做聲。先生沒奈何的把那四五行書分爲兩截教他,教了二三十遍,如對牛彈琴 [對牛彈琴——同本作「對生彈琴」。「牛」與「生」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的一般。後又分爲四截,又逐句的教他,那裡有一點記性?先生口裡教他的書,他卻說:「先生先生,你看兩個雀子打帳!」先生說:「呃!你管讀那書,看甚麼雀子!」又待不多一會,又說:「先生先生,我待看吹打的 [吹打的——吹奏、擊打樂器的。鄉村中遇婚喪等事,例請「吹手」即吹鼓手奏樂迎送。] 去哩!」先生說:「這教著你書,這樣胡說!」一句書,教了百把遍方才會了,又教第二句,又是一百多遍。會了第二句,叫那帶了前頭那一句讀,誰知前頭那句已是忘了。提與他前頭那句,第二句又不記的。先生說:「我使的慌了 [使的慌了——山東方言,等於說覺得累了。「的(得)慌」習用於動詞、形容詞之後表示人的感受,也常在動詞、形容詞前加「沒的」、「著實」等詞表示感受的程度。] ,你且拿下去想想,待我還惺還惺 [還惺還惺——山東方言,緩一緩、恢復恢復的意思。] 再教!」
卻好放吃晌飯,狄希陳回去對著狄員外道:「這先生合我有仇。別的學生教一兩遍,就教他上了位坐著自家讀,偏只把我別在卓頭子上站著,只是教站的腿肚子生疼,沒等人說句話就嗔。我待還跟著汪先生去讀書哩。」狄員外說:「快悄悄兒的!叫你娘聽見,扭二十把下不來哩!」相於廷說:「四五行書,先生總教了他夠三十遍,他一句也念不上來;又分成兩節兒教他,又念不上來;又分了四節子,他只是看雀子,又待去看門口吹打的。先生吆喝了兩句。」狄員外說:「你三個叫先生教了幾遍就會了?」相於廷說:「我合薛如卞沒教,只正了正字。薛如兼教了三遍,就自家念上來了。」狄員外說:「這先生同不的汪先生,利害多著哩。你還像在汪先生手裡撒津 [撒津——放任自己不仔細,不認真。津,「清」的音變。清,山東方言音qūn,清楚;仔細;認真。] ,別說先生打你,只怕你娘那沒牙虎兒難受。」狄希陳說:「打呀怎麼!井合河裡有蓋子麼?廚屋裡不是刀?咱家沒放著繩麼?另托生托生才新鮮哩。」狄員外長吁了兩口氣。
他娘從廚屋裡看著人送了先生的飯,來打發狄希陳合相於廷吃了飯,兩個往學裡去了。先生又直著脖子教了半日,那裡教得會一句?將又天晚上來,只得放學;排了班 [排了班——這裡是站了隊、列隊的意思。] ,先生要出對子,對完了,才許作一個揖回去。先生問說:「你一向都對的是幾個字的?」相於廷合薛如卞說:「對四個字的。」薛如兼不言語。狄希陳說:「汪先生手裡從來沒對對子。」先生把相於廷合薛如卞 [卞——同本作「下」,蓋因形近而訛,據上下文校改。] 出了一個四字課「穿花蛺蝶」,相於廷對了個「激水蛟龍」,薛如卞對了「點水蜻蜓」。先生都喜,說:「對的極好!」又出了一個兩字對「薄霧」,薛如兼對了「輕風」。狄希陳等了半日,對了個「稠粥」,先生替他改了「長虹」。作揖辭了回去。
狄希陳到了家裡,跳天唆地,抱怨先生瑣碎,要辭了先生。次早,睡了不肯起來,把被來蒙了頭,推說身上有病,口裡唧唧哼哼的叫喚。狄員外慌做一團。他母親摸得他身上涼涼爽爽的,又不發熱,罵道:「不長進的孽種!不流水起來往學裡去,你看我掀了被子,趁著光腚上 [光腚上——光著屁股的時候。腚,山東方言,臀,屁股;同本作「定」,據文意酌改。同本「腚」多寫作「定」,此後徑改,不再出校記。] 打頓 [頓——同本作「頭」。「頓」與「頭」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鞋底給你!」
狄希陳使性謗氣,一頓穿了襖褲,系上襪子。也只說他穿完衣服要往書房裡去,他原來怕他娘當真揭被去打,所以穿上衣裳。穿了衣裳,仍自蓋了被子睡覺,說肚子、太陽、腰腿一齊都疼起來。又是他娘走去揭過被,拿了他的一隻鞋,掀開他的綿襖,脊樑上兩鞋底,打得殺狠地動的叫喚。狄員外說:「你打他怎麼?只怕他真箇是害那裡疼可 [可——山東方言,等於說「著」。] 哩!」他娘拿著鞋底,望著狄員外肩膀上結實實的打了一下,罵道:「我把你這個老虔婆,我就合你對了!——你待幾日,我也氣得過!剛子 [剛子——山東方言,剛剛的。] 昨日上了學,今日就妝病!守著你兩個舅子,又是妹夫,學給你丈人,叫丈人丈母惱不死麼!」
狄員外左哄右哄,哄的穿上道袍子,叫了狄周送到他書房裡去。別人拿上書去,湯湯的 [湯湯的——嘡嘡的。象聲詞,形容音調鏗鏘。湯,「嘡」的借字。] 背了,號上書,正了字,好不省事。只是這個「成都府經歷老官」,從此以後,先生在外邊費嘴,他令尊令堂在家裡磨牙。若不會讀書,也不會頑,這也還叫人可憐而不可怒,恰又亘古以來的奇怪頑皮之事,都是他干將出來。
一日夏天,先生白日睡個晌覺。約摸先生睡濃的時候,他把那染指甲的鳳仙花敲了一塊,加了些白礬,恐那敲碎的鳳仙花冷,驚醒了,卻又在日色里曬溫了,輕輕的放在先生鼻尖上面,又慢慢的按得結實。先生睡起一大覺來,那花已蔭得乾燥,吊在一邊,連先生曉也不曉得,只是染得一個血紅的鼻子。先生炤鏡,見好好的把個鼻子齇了,悶悶可可的不快活,那曉得是他弄的神通?
茅坑邊一根樹橛,先生每日扳了那根樹橛,在坑岸厥了屁股解手。他看在肚裡。一日,他卻起了個早走到書房,拿了刀,把那樹橛著根的所在周圍削得細細的,止剩了小指粗的個蒂系,仍舊把土遮了。先生吃過了早飯,仍舊又上坑解手,三不知把那樹橛一扳,腦栽蔥跌得四馬攢蹄,仰在那茅坑裡面。自己又掙不起來,小學生又沒本事拉他,只得跑去狄家叫了兩個覓漢,不顧齷齪拉了出來。脫了一身衣裳,借了狄員外上下衣巾鞋襪走了家去。把那糞浸透的衣裳足足在河裡泡洗了三日,這臭氣那裡洗得他去?看那樹橛,卻是被人削細了那根腳。追究起來,再沒有別人,單單的就是狄希陳一個,告訴了狄員外。只得再三與先生賠禮,將那借穿的一櫳 [一櫳——後文也作「一弄」。一套。] 衣裳賠了先生。
一日,有一個朋友來尋程樂宇說話,程樂宇同他出去。狄希陳見先生去了,爬在院子裡一株大槐樹上頑耍。忽然先生走了回來,熱得通身的汗,解了衣服,叫學生掇了一把椅子,放在樹下乘涼。他見先生坐在樹下,又不敢走得下來,急了尿,從樹上呼呼的溺了下來。先生伸了頭正在那裡打盹,可可的灌了先生一口,淋得先生醒來,喚下來,打了十來板子。
一日,放了晚學,走到那山溪裡邊洗澡。遠遠看見程樂宇走到,他把河底里的沙泥帶頭帶臉塗抹得遍身都是。程樂宇乍然看見,也還吃了一驚,仔細認得是人,又細看方知就是狄希陳。問說:「你洗澡便了,卻爲何滿身都塗抹了泥沙?」他說:「我若不塗了臉面,恐怕水裡鑽出龜鱉來,要認得我哩!」程樂宇適然撞見薛教授正立在門前,告訟這事,又是可惱,又是可笑。
一日裡,見先生坐在那裡看書,他不好睡覺,妝了解手,摘了出恭牌 [出恭牌——科舉考試的考場上設有「出恭」、「入敬」牌,士子如廁須先領牌。後私塾中也多仿此制,以防止學生藉口大小便逃學。] ,走到茅廁裡面,把茅廁門裡邊閂了,在門底鋪了自己一條夏布裙子,頭墊了門枕,在那裡「夢見周公」。先生覺得肚中微痛,有個解手之情,拿了茅紙走到那邊推門,那門裡邊是閂的,只道有學生解手,走得回來。肚內漸疼得緊,又走了去,依舊不曾開門,只得又走回來。等了又一大會,茅廁門仍舊不開,查系誰個在內,人人不少,單只不見了一個狄希陳。先生之肚又愈疼難忍,覺得那把把已鑽出屁眼來的一般,叫人去推那廁門,他也妝起肚疼,不肯拔了閂關,且把那肩頭抗得那門樊噲 [樊噲——西漢開國功臣。項羽在鴻門設宴,席間項莊拔劍起舞,意在沛公劉邦。樊噲時在門外,乃帶劍擁盾,撞倒衛士,進門爲劉邦解圍。事見《史記·項羽本紀》。] 也撞不進去。人說:「先生要進去出恭,你可開了門。」他說:「哄我開了門,好教先生打我!」程樂宇說:「你快開了門,我不打你。」他說:「果真不打我?先生,你發個誓,我才開門。」先生又不肯說誓,他又不肯開門,間不容髮的時候,只聽得先生褲內澎的一聲響亮,稠稠的一脬大屎盡撒在那腰褲襠之內。極得那先生跢 [跢——同「跺」,頓足。] 了跢腳,自己咒罵道:「教這樣書的人,比那忘八還是不如!」相於廷只得回去與他姑娘說了,拿了狄員外的一腰洗白夏褲,又叫狄周來伺候先生洗刮換上。薛如卞口號一首,詩道:
孔門三千徒弟,誰知狄姓希陳?染鼻溺尿拔橛,專一侮弄西賓。
「泌之洋洋」二句——語出《詩經·陳風·衡門》。泌,泉水。樂,「 」的借字,同「療」。之,同本作「水」,據《詩經》校改。
趙師 ——南宋人,官工部侍郎,諂媚權相韓侂胄無所不至。韓游南園,過山莊,因說道:這裡的風景極具田園風味,只是少了雞犬之聲。不一會兒,師
便躲進樹叢學起狗叫。
祝 ——春秋衛國人,字子魚,有口辯之才,善讒佞。
捍炮 ——炮
,即炮仗、爆竹。捍,用紙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