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賤糶——同本作「賤雅」。「糶」與「雅」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衆鄉宦——同本作「衆鄉官」。「宦」與「官」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歉歲嘆無辰,萬室艱辛。突門 [突門——竈突開口處,往竈里添柴的地方。] 蛛網釜生塵。炊桂爲薪,顆粒米、價重如珍。 施濟有釵裙,義切鄉鄰。發興 [發興——打定主意並帶頭的意思。] 平糶救飢貧。義俠遠謀,甄后 [甄后——東漢中山甄逸之女,後歸曹操長子曹丕。丕即帝位,立爲皇后,以遭讒賜死。《三國志·魏志》:「文昭甄皇后,年十餘歲,白母曰:『人世亂而多買寶物,匹夫無罪,懷寶其罪。又左右皆飢乏,不如以谷賑給親族鄉里,廣爲恩惠也。』舉家稱善,即從後言。」] 似、馮寶夫人 [馮寶夫人——南朝、隋代嶺南少數民族首領,姓冼氏,統率部落十餘萬家。後嫁梁高涼太守馮寶,隋文帝時封譙國夫人。史載馮寶夫人「每勸宗族爲善」,以信善結於本鄉。] 。
——右調《浪淘沙》
從辛亥這一年水旱,誰想不止繡江縣一處。也是天下太平日久,普天地下大約都是些 [些——同本作「此」。「些」與「此」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驕縱淫佚之人,做得也都是越禮犯義的事,所以上天都一視同仁的降了災罰。但別處的災荒俱有搭救,或是鄉宦舉監裡邊,銀子成幾百兩拿出來賑濟,米谷幾百石家拿出來煮粥;鄉宦們肯上公本,求聖恩浩蕩,將錢糧或是蠲免,或暫停徵,還有發了內帑救濟災黎。即鄉宦不肯上本,百姓們也有上公疏的;就是鄉宦們自己不肯上本,也還到兩院 [兩院——撫院和按院。因巡撫例兼都察院銜,巡按御史爲都察院派出的官員,故稱。] 府道上個公呈,求他代奏。只有這武城縣,在京師的也沒有甚麼見任鄉宦可以上得本,在家中幾家鄉宦,你就看了那鄉里在那滾湯烈火裡頭受罪,只當不曾看見,要一點慈悲氣兒也是沒有的。那百姓們,你就使扁擔掗他肚子,這是屁也放不出一個來。
那個循良的徐大尹又行取離任去了。這樣人也沒得吃的年成,把那錢糧按了分數,定了限期,三四十板打了比較。小米買到八兩一石,那漕糧還不肯上本乞恩改了折色 [折色——徵收稅糧以米麥爲本色,將其按市價折爲銀兩、布帛等徵收,叫做「折色」。] ,把人家孩童兒女都拿了監追。這還說是正供錢糧,由不得自己,但這等荒年,那詞訟裡邊,這卻可以減省得的。一張狀遞將上去,不管有理沒理,准將出來,差人拘喚要錢;聽審的時候,各樣人役要錢;審狀的時候,或指了修理衙宇,竟是三四十兩罰銀;或是罰米折錢、罰谷折錢、罰紙折錢、罰木頭折錢、罰磚瓦折錢、罰土坯 [土坯——用潮溼的泥土在模具中夯打而成,或合成草泥後經模具成形的砌體,干後用來盤竈、盤炕或砌牆。] 折錢。注限了三日要,你就要到第四日去納,也是不依。賣得房產地土出去,雖說值十個的賣不上一個的錢,也還救了性命;再若房屋地土賣不出去,這隻得把性命上納罷了 [罷了——同本作「罷子」。「了」與「子」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把一個當家的人逼死了,愁那寡婦孤兒不接連了死去?死得乾淨,又把他的家事估了絕產,限定了價錢,派與那四鄰上價。每因一件小事,不知要干連多少人家。人到了這個田地,也怪不得他恨地怨天、咒生望死。看看的把些百姓死了十分中的八分。
卻說晁夫人見這樣饑荒,心中十分不忍。把那節年積住的糧食,夜晚睡不著覺的時候,料算了一算,差不多有兩萬的光景。從老早的喚了雍山莊上的季春江、墳上管莊的晁住,分付他兩莊上的居民,一家也不許他移徙;查了他一家幾口,記了口數與他谷吃,五日一支。凡莊上一家有事,衆家護衛,不許坐視。這等時候,那個莊上不打家劫舍?那個莊上不鼠竊狗偷?那個莊上不餓莩枕藉?惟晁家這兩個莊上,也不下六七百人家,沒有一家流移外去的,沒有一人餓死的。本處人有得吃了,不用做賊;外莊人要來他莊上做賊的,合莊的老婆漢子就如豺狗陣的一般,雖然沒有甚麼堅甲利兵,只一頓叉 [叉——同本作「又」,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把掃帚,攆得那賊老官兔子就是他兒 [兔子就是他兒——兒,兒子。形容跑得比兔子還要快。] 。那鄰莊人見他這莊上人心堅固,所用者少,所保者大,那大姓人家也只得跟了他學,所以也存住了許多莊戶。倒只是那城裡的居民,禁不得日日消磨,弄得那通衢鬧市幾乎沒了人煙。更兼這樣荒年時候,人間的乖氣上升,天上的沴氣下降,掩翳得那日月不陰不晴,不紅不白,通似有紗廚 [紗廚——紗帳。] 羅帳罩住的,久 [久——同本作「攵」,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沒有一些光彩。
晁夫人起先等那官府有甚賑濟的良方,杳無影響;又等那鄉宦富室有甚麼捐輸,又絕無音信。只得發出五千穀子來零糶與人,每人每日止許一升。脫不了剩下的那幾個殘民也是有數的人,人也是認得的了,所以也不用甚麼記名給票,防那些衙役豪勢冒糴的人。
那時谷價四錢八分一斗,他只要一分二厘一升,折算銅錢十二個。有人說道:「四十八個錢的谷,只問人要十二個錢,何不連這幾個錢也不要,爽利濟了貧,也好圖那欽獎。如今豈不是名利俱無了?」晁夫人道:「我兩次受了朝廷的恩典,還要那欽獎做甚?父母公祖,鄉宦大家,俱不肯捐出些來賑濟,我一個老寡婦,難道好形容 [形容——通過比照使其顯現的意思。] 他們不成?我也不過是碗死水,舀得幹了,還有甚麼指望?賣幾個錢在這裡,等好了年成,我還要糴補原數,預備荒年哩。」人都說晁夫人說得有理。
定了日子,叫晁鳳、晁書兩個管糶,一個看錢,一個發谷。起先也多有糴了又來,要轉賣營利的,認住了不與他糴去,後來漸漸的也就沒了。又有說家口人多,一升不足用的,要多糴升數。說道:「你家果是人多,叫他自己來糴,以便查認。」這些饑民有了賤谷,便可以吃得飽飯;吃了飽飯,便有了氣力可以替人家做得活,傭得工,便有了這一日糴谷的錢,不用費力措處。又有那真正疲癃 [疲癃——一種曲腰高背的病。泛指殘疾老病的人。] 殘疾的人,他卻那裡有一日十二個錢來買谷?只得託了兩個鄉約靳時韶、任直合族人晁近仁、晁邦邦,分了東西兩個粥廠,一日一頓,每人一大杓,也有足足的四碗。虧了這四個人都有良心,能體貼晁夫人的好意,不肯在裡邊刮削東西。大約每人止得兩合足米,便也盡彀用的。行了不足十日,不特消弭了那洶洶之勢,且是那街上卻有了人走動,似有了幾分太平的光景。
城中一個舉人鄉宦,曾做陝西富平知縣,叫是武鄉雲,聽見晁夫人這般義舉,說道:「此等美舉,我們峨冠愽帶的人一些也不做,反教一個三綹梳頭、兩截穿衣的女人做去,還要這鬚眉做甚?這也可羞!」也搜括了幾百石谷,一邊平糶,一邊煮粥。
晁夫人知道,差人與他去說:「晁奶奶那邊極沒有人手,又要糶谷,又要煮粥,兩下里通炤管不來,也沒有這許多米糧。今得武爺這一幫助,成了這一場好事。兩邊都煮粥,兩邊都賣谷,只怕這邊買了谷的又往那邊去買,那邊吃了粥的又往這邊來吃,稽查不得,可惜負了這叚好心。今叫來稟武爺商議:我們與武爺這邊,或是一邊專只糶谷,或只一邊專管舍粥,人又不得冒支,又省得兩下炤管。」
武鄉宦喜道:「你奶奶慮的極是,我還沒想這裡!不然,還是你奶奶那裡糶谷,我這裡舍粥罷。我聽得人說,你那裡舍的粥極有方略。是甚麼人管理?」差去的人晁鳳說道:「因沒得力的人,只得央了俺那裡兩個鄉約,一個叫是任直,一個叫是靳時韶,還合自己族裡的兩位。」武鄉宦問說:「這四個人,他家裡都過的 [過的——生活過得去,不至飢貧的意思。] 麼?肯干 [干——白白地,不要報償地。] 來替咱支使?」晁鳳說:「奶奶先合他說來,叫他:『這粥裡頭莫要枯刻 [枯刻——後文也作「枯克」、「酷刻」。剋扣,刻剝。] 他們的,我另酬謝你罷。』說過,見一月每人送他五斗米。這四個人可也好。一個貧人一頓合著兩合米,也就稠稠的四滿碗粥。」武鄉宦說:「我要煮粥,不然也還在你廠里,也還仗賴那兩個鄉約,每月每人也送他五斗米。只怕那兩位族人,我不好煩他的,另著兩個人去看著。多拜上奶奶,明日是十月初一日,就是我這裡煮粥罷。」
晁鳳回了話,晁夫人著實喜歡。叫了晁近仁、晁邦邦回來,二人一遞五日,輪流幫著糶谷,替下晁鳳、晁書一個來家裡走動。別的鄉宦見 [見——同本作「是」。「見」與「是」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武鄉宦舉了這事,也都算計做這事,俱說:「晁夫人說得是。」大家合併在武鄉宦那裡,一遞十日煮粥,俱是任直、靳時韶兩個炤管。後來那些富家大姓漸漸的都出來捐米捐柴,附在各人親戚鄉宦之處。從頭年十月初一爲始,直到來年五月初一爲止,通共七個月,也只用了二千七百六十七石米。晁夫人是九月十五日糶谷起,至來年四月十五日止,也是七個月,共糶過谷八千四百石。可喜收了麥子,拿住了秋苗 [拿住了秋苗——即保住了秋苗。指麥收之後大秋作物長勢喜人的樣子。] ,完成了這一片救人的心腸,成就了這一叚賑荒的美事。
看官聽說,但凡人做好事的,就如那苦行修行的一般。那修行的人修到那將次得道的時候,千狀百態,不知有多少魔頭出來瑣碎。你只是要明心見性,任他甚麼蛇蟲毒蟒、惡鬼豺狼、刀兵水火,認得都是幻景,只堅忍了不要理他,這就是得道的根器。
那唱《曇花記》 [曇花記——明屠隆撰寫的戲曲,敘木清泰等事。全劇五十五出,今存明萬曆間武林天繪樓刊本等多種刻本。] 的木清泰,被賓頭盧祖師、山玄卿仙伯哄到一座古廟,獨自一人過夜,羣魔歷試他。憑他怎的,只是一個不理,這才成了佛祖。若到其間,略有個怯懼的心腸,卻不把棄家修道幾年苦行 [苦行——同本作「若行」。「苦」與「若」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的工夫可惜丟吊了?這人要干件好事,也就有無數的妖魔鬼怪出來打攪。你若把事體見得明白,心性耐得堅牢,憑他甚麼撓亂,這一件好事,我決要做成,這事便沒有不成之理。你若正這件事做得興頭,忽然鑽出個人來,像那九良星打攪蔡興宗造洛陽橋 [「九良星」句——事見明初戲曲《四美記》,一名《洛陽橋》。惟戲曲演建造洛陽橋者爲蔡興宗之子蔡襄,此處所云或爲作者記憶之誤。] 的一般,灰一灰心,懈一懈志,前功盡棄。晁夫人一個女流之輩,罄囊拿出一萬四五千谷賑濟那鄉里饑民,這隻怕那慷慨的男子也還做不出的事,他卻輕省做了。卻不知道也受了多少的閒氣。若是沒有耐性的人,從那八秋的時節,也使個性子,糶不成這谷了。
晁無晏走來說道:「三奶奶,這糶萬把石谷不系小事,如何不託孫子,倒托兩個家人?我情願來與三奶奶效勞。」晁夫人說:「晁書、晁鳳左右都是閒人,叫他自己兩人糶罷,不要誤了你們的正事。」晁無晏道:「只怕他兩個存心不善。這樣貴谷,三奶奶你只要十二個錢一升,他每升多要四五文,就每升多要二三文、一二文,這就該多少錢哩?或將一石裡邊攙上四五升秕谷、或是精糠,三奶奶你都那裡查帳?若是我在裡面,這事那個敢做!三奶奶你糶一斗,是你老人家一斗的福;你糶一石,是你老人家一石的福;如今爲甚麼丟了這們些糧食,你老人家又沒積了福,叫別人撰了錢去?」晁夫人道:「這兩個狗頭,我恩養著他,幹這事,他就不怕我,沒的也不怕那神靈麼?一個救人命的東西,幹這事,他也不待活哩!」晁無晏道:「既三奶奶不用我糶谷,我替三奶奶看著煮粥罷。」晁夫人道:「你早說好來 [好來——等於說好了、就好辦了。] 。我已是叫了晁近仁合晁淳他兩個分管去了。」晁無晏道:「這三奶奶別要管他,你只許了口叫我去看,他兩個我管打發他去,不用三奶奶費心。」晁夫人說:「我即叫了他來,他正 [正——同本作「止」,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看得好好的,爲甚麼打發他去?叫他看著罷了。」晁無晏雌了一頭子灰 [雌了一頭子灰——形容被拒絕,臉上沒有光彩的樣子。雌,「呲」的借字,申斥、斥責。] ,沒顏落色 [沒顏落色——形容沒有臉面、灰溜溜的神態。] 的往家去了。
後來武鄉宦家煮了粥,晁近仁合晁邦邦辭了回來,晁夫人又叫他一遞五日幫著晁書們糶谷 [糶谷——同本作「糴谷」。「糶」與「糴」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晁無晏心中懷恨,故意的妝 [妝——同「裝」。山東方言,打、買、盛的意思。] 了兩壺薄熬燒酒吃在肚子裡,蓋著那屄臉彈子猴屁股一般,踉踉蹌蹌走到糶谷所在。恰好晁近仁、晁邦邦都在那裡,合晁書、晁鳳算那一日糶出去的谷數。晁無晏涎瞪著一雙賊眼,望著晁近仁兩個說道:「怎麼你兩個就是孔聖人,有德行的,看著煮粥,又看著糶谷!偏俺就是柳盜跖,是強盜,是賊!拿著俺不當人,當賊待,看著煮粥就落 [落——暗中剋扣。] 米,看著糶谷就偷谷!呃!你兩個吃的也夠了,也該略退一步兒,讓別人也呵點湯!看撐出薄屎勞 [薄屎勞——指因暴飲暴食,消化不良而拉稀的症狀。] 來,沒人替您漿褲子!賊狗頭!我把那沒良心的媽拿驢子雞巴 他的眼!」
晁近仁還沒做聲,晁邦邦恃著是他的叔輩,又恃著有點氣力,出來問說:「晁無晏小二子!誰是賊狗頭沒良心?你待 誰媽的眼?你每日架落 [架落——山東方言,有扶掖、慫恿、在背後唆使等義。] 著七叔降人 [降人——恃了地位、武力等壓制別人,使人服從。] ,你在旁里戳短拳 [戳短拳——站在從屬的位置上附合、幫腔、助陣的意思。] !你如今越發自己出來降人哩!」晁無晏道:「仔麼 [仔麼——等於說「怎麼」。仔,「怎」的音變。] ?我自己單身降不起你麼?單只架落著七叔降人!今日七叔沒在這裡,咱兩個就見個高低,怕一怕的不是那人屄里生的!」一邊就摘了帽子,陸 [陸——「擄」的借字。扯、扯下。] 了網子,脫了布衫子,口裡罵說:「你要今日不打殺我的,就是那指甲蓋大的鱉羔兒 [鱉羔兒——山東方言中的詈詞,等於說王八的後代、小王八。] !晁邦邦是好漢,你就打殺我!」晁邦邦把一條板凳掀倒,跺 [跺——用腳踹的動作。] 下一條腿來,說道:「我就打殺你這臭蟲,替戶族裡除了一害,咱也馳馳名!」要撐著往外出來。
晁近仁合晁書、晁鳳恨命的將晁邦邦拉住,不叫他出來,說:「你看不見他吃了酒哩?理他做甚麼?等他醒了酒,你是叔,他是侄兒,他自然與你賠理。」晁無晏說:「扯淡的屄養們!你希罕你拉他!我這裡巴著南牆望他打死我哩!再要拉他的,我 他媽那眼!我吃了酒,我吃了你媽那屄酒來!」
晁鳳說:「淳叔,你聽我說,你別合他一般見識。他紅了眼睛,情管就作下 [作下——做下事、惹出禍來的意思。] 。你就待打帳 [打帳——即打仗。帳,「仗」的借字。] ,改日別處打去;您在這門口打帳,打下禍來,這是來補報奶奶的好處哩?」晁邦邦說:「我齊頭裡不是爲這個忖著,我怕他麼?你看他趕盡殺絕的往前撐!」那時街上圍住了無數的人看。
他正在那人圍的圈子裡頭,光著脊樑,猱著頭,那裡跳搭,那郯城驛驛丞姓夏,叫是夏少坡,極是個性氣的人,從河上接了官回來,打那裡經過。頭裡拿板子的說:「順著 [順著——轉一轉身子,即讓開路的意思。] !順著!」晁無晏只當是典史,略讓了一讓。擡頭認是驛丞,從新跳到街心,罵道:「仔麼,我是馬夫麼?你驛丞管著我雞巴哩!咍兒晦兒 [咍兒晦兒——形容吆喝的聲音。咍,同「嗨」。] 的!」
夏驛丞句句聽得甚真,自己把馬歹將回來,說道:「你攔著街撒潑,我怕括著你,叫你順順。我沒衝撞你甚麼,我沒曾說我管的著你那雞巴。但 [但——同本作「世」,蓋爲誤字,據文意酌改。] 你也管不著我驛丞,你爲甚麼降我?」晁無晏說:「怎麼一個官兒 [怎麼一個官兒——驛丞是知縣的屬官,未入流。這裡是什麼樣的一個官兒、多麼大的一個官兒的意思,含有輕蔑之意。] !只許你行走,沒的不許俺罵罵街!俺是馬夫?俺是徒夫?鱉俺些麼送你?沒有錢!你打我哩!」夏驛丞說:「我怎麼只打馬夫徒夫?我就且打你這光棍何妨!」叫出那門裡頭的人來問說:「他爲甚麼在這裡罵 [罵——同本作「馬」,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他罵的是誰?」
晁邦邦出去,還沒開口,晁無晏說:「我罵的誰?我自身!不罵著郯城驛的驛丞!」晁邦邦將從前以往的事告訴了詳細。夏驛丞說:「這們可惡!替我拿下去打!打出禍來我夏驛丞耽著,往您下人推一推的也不是人!著實打!」兩個拿板子的起先拿他不倒,添上那個打傘的,一個牽馬的,一個背拜匣的,五個人服事他一位,按倒在地,剝了褲,他還口裡不乾不淨的胡罵。
夏驛丞說:「咱不打就別要打。咱既是打了,就蒯 [蒯——「」的借字。用指甲抓搔。這裡是輕輕地撓的意思。] 他兩蒯,他也只說咱打來。咱不如就像模樣的打他兩下子罷!」喝著數,打到五板,他還說:「由他!我待不見打你哩!只怕打了擔不下來,你悔!」驛丞也不理他。打到十板,他才說:「我是吃了兩鍾酒,老爹合我一般見識待怎麼?」打到十五板,口裡叫爺不住,說:「小的瞎了眼,不認的爺,小的該死!」夏驛丞只是喝了叫打,足足的 [足足的——同本作「是是的」。「足」與「是」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二十五個大板,叫人:「帶到驛里來!等你先告狀,不如我先申了文書做原告好。」晁無晏說:「小的敢告甚麼狀?老爺可憐見,超生狗命罷!」夏驛丞只是不理,帶到驛里,叫人寫了公文,說他攔街辱罵,脫剝了衣裳,扯羅 [扯羅——扯,撕扯。] 驛丞的員領。他那媳婦子知道,慌了,央了許多街鄰合鄉約、公正,都齊去央那驛丞,做了個開手 [開手——這裡指放人的理由、藉口。] ,叫他立了個服罪的文約,放他去了。
晁邦邦們進去告訴了晁夫人。晁夫人說:「你看我通是做夢!外頭這們亂烘,我家裡一點兒也不曉的。這不是自作自受的麼?別人還說甚麼著極,我聽說他家裡還有好些糧食哩。放著安穩日子不過,這們作孽哩!」晁邦邦道:「你可說麼 [你可說麼——山東方言,等於說不是這樣又是什麼?帶有極強的贊同語氣。] !也可要他消受。年時這們年成,別人沒收一粒糧食,偏他還打了十一二石荍麥,見囤著五六十石谷。他今年的麥子又好,二十畝麥子算計打三十石哩!這可虧了他三個,死乞白賴的拉住我,不教我打他,說他紅了眼,像心風 [心風——即「心瘋」。山東方言,指對某事念茲在茲,時刻想去做成,或以極大的熱情去做某事的異常精神狀態。] 的一般,不久就惹下。說著夠多大一會?自己撞這二十五板子在臀上。」
晁夫人說:「這驛丞可也硬幫 [硬幫——形容態度強硬、無所畏懼的樣子。] !嘗時沒聽的驛丞敢打人。」晁邦邦說:「有名的,人叫他夏 子。他恃著他的姑夫是楊閣老,如今縣上還怕他哩!」晁夫人說:「嗔道!你可沒要緊的惹他做甚麼?」晁書娘子插口說:「也是那一年這街上打了衆人,沒打他。他如今來補數兒哩。」晁邦邦說:「人們沒說麼?可可的就是那一年打俺的那個去處。」晁書娘子又說道:「呃!叫七爺仔細!只剩下他沒在這街上打哩。」晁邦邦說:「休忙!只怕也是看不透 [看不透——等於說說不準、有可能。] 的事哩。」
再說晁思才,一日裡叫人抗著三布袋大頭秕子 [大頭秕子——帶殼的癟谷。大頭,同本作「人頭」,據下文校改。] ,來到糶谷的去處,叫晁邦邦合晁鳳攙在谷里出糶與人,要換三布袋好谷與他。晁鳳說:「這事俺不敢做。前日二哥還對奶奶說俺多賣了錢,谷里攙秕子合糠哩。這要幹這個,可是他說的是真了。」晁思才說:「這沒帳 [沒帳——沒事,沒有關係。] 。您這糶幾千谷哩,一石攙不的一升,就帶出去了。您不合奶奶說,奶奶有耳報麼?」晁鳳說:「這族裡就只七爺一位,別說攙在谷里,就不攙合,俺也送得起兩石谷與七爺吃。難爲除了七爺,還有七家子哩!不消別人,只叫二哥知道,我吃不了他的,只好兜著罷了。七爺,你就怪我些也罷,不敢奉承。」晁思才說:「你替我放著,我自家合您奶奶說去。」要見晁夫人。
看門的進去說了,請他進去。他見了晁夫人,把那話來說的細聲妾氣的道:「嫂子,你是也使了些谷,渾身替你念佛的也夠一千萬人。如今四山五嶽,那一處沒傳了去?光只俺兩口子,這一日不知替嫂子念多少佛,願謂侄兒多少。一日兩頓飯,沒端碗,先打著問心,替嫂子念一千聲佛,這碗飯才敢往口裡撥拉。」
晁夫人道:「你老七沒的家說!你吃你那飯罷,你嚼說我待怎麼!我往後只面紅耳熱的,都是你兩口子念誦的。」晁思才道:「這沒的是嫂子強著誰來?只是嫂子的好處在人心裡。嫂子,你說:『晁思才,你變個狗填還我!』我要難一難兒,不變個狗,這狗還是人養的哩?」晁夫人道:「你待說甚么正經話,你說罷,別要沒要緊的瞎淘淘 [瞎淘淘——胡扯,瞎說。淘,「啕」的借字。] !」晁思才道:「嫂子,你只不信我的這一個狗心,只說是淘瞎話,把我的心屈也屈死了!」晁夫人道:「誰這裡說你是假心哩?可只是有甚么正經話,請說罷!」晁思才道:「你看嫂子!我這就是正經話。」晁夫人道:「再還有別的話沒有?若沒有話了,外邊請坐,我叫人收拾飯你吃。」就待往裡進去。
晁思才趕上一步說:「還有一事合嫂子說哩。我有三布袋谷,夠兩石,我嫌他黃米做不的水飯,換咱那糶的白谷,好撩 [撩——同「撈」。] 水飯割麥子吃。」晁夫人說:「你那谷哩?」晁思才說:「抗在咱前頭哩。」晁夫人說:「脫不了是糶給人,黃谷沒的是不好的麼?你叫他們換給你去。」晁思才說:「我這裡就謝嫂子的作成 [作成——成全、分外照顧的意思。] 。」作揖不迭。晁夫人說:「黃谷換白谷,謝甚麼作成?」
晁思才也沒等吃飯,出去對著晁鳳合晁邦邦道:「我合你三嬸說了,叫炤著數兒換給我哩!快些倒下換上,家裡還等著碾了吃晌飯哩!」晁鳳說:「淳叔,你看著,且消停,等我到家再問聲奶奶去,省得做下不是,惹的奶奶心裡不自在。」晁思才說:「我沒的有說謊的?你問何妨?只是怕耽擱了工夫。」晁鳳道:「我問聲奶奶不差,也耽閣不了甚麼。」
進去問說:「奶奶分付把七爺的那秕子換谷給他?」晁夫人說:「甚麼秕子?你七爺說他的是黃米,不好撩水飯,要換咱的白谷。我說:『脫不了是糶給人,黃米怕怎麼?沒的人家糴了去,都撩水飯哩?』怎麼你說是秕子?」晁鳳道:「甚麼黃谷?是糠里揚出來的大頭秕子,叫我攙在谷里糶給人家,可換好谷給他。俺沒敢依他,說來合奶奶說。說奶奶分付,叫炤著數把給他哩!」晁夫人扯脖子帶臉通紅的說道:「怎麼來!誰煏烤著我糶谷?我拿秕子攙著哄人!要是秕子,不消換,各人守著各人的!」
晁鳳出去說道:「虧我進去問聲。要不,這不又做下不是了?奶奶說:『我的乃是黃谷換白谷。』這是谷換秕子。」晁思才老羞變成怒的罵道:「扯淡的奴才!俺換了俺晁家的谷去,沒換了你這扯淡的奴才的谷!」千搗包,萬搗包,罵個不住。又說:「忘恩負義!沒良心!沒天理!晁無晏那伙子人待來搶你的屋業,我左攔右攔的,不叫他們動手。如今叫你守著萬貫家財,兩石谷不換給我,我教你由他!你說有了兒子麼?『牡丹雖好,全憑綠葉扶持!』你如今已是七十多的老婆子,十來歲的孩子,只怕也還用著我老七相幫!就使鐵箍子箍住了頭麼?」叫人:「抗著咱那谷,不希罕使他的!看我餓殺不!留著咱秋里蔭棗麩 [蔭棗麩——放置在陰暗的地方,經發酵製成釀酒的紅曲。棗麩,即紅曲,因其顏色暗紅如同棗色,故稱。] ,也渾身 [渾身——橫豎,反正。] 丟不了。晁淳!晁鳳!咱留著慢慢的算帳,再看本事!」
晁鳳冤冤屈屈的對著晁夫人學那晁思才說的那話。晁夫人道:「王皮!隨他們怎麼的罷,我只聽天由命的!倒沒的這們些前怕狼後怕虎哩!」晁書娘子說:「何如?我說不該招惹他。沒的舍了四頃地,好幾十石糧食,四五十兩銀子,惹的人家撒騷放屁的!」晁夫人道:「狗!沒的我做得不是來?您只顧抱怨我!」晁書娘子方才不做聲了。
再說縣官,那鄉宦們後來也都出米煮粥,都不去問他借,偏偏來問晁夫人借谷五百石,與孤貧、囚犯的月糧。晁夫人也只得應付去了。那邵強仁的老婆,伍小川的兒子,說是被晁源的事把他累死,上門指了糴谷,每家賴了一石。又武義、麥其心、傅惠也來糴谷爲繇 [繇——同「由」。明末刻書,以避明熹宗朱由校、明思宗朱由檢諱,易「由」爲「繇」。同本沿襲了這一寫刻習慣。] ,都賴得谷去。雖然山鬼伎倆無窮,亦幸得老僧的不睹不聞也莫盡,所以也不曾落他的魔障,畢竟成就了正果。
[再聽]後回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