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生叢業,天心仁愛無窮;諸理乖和,帝德戒懲有警。惕 [惕——同本作「賜」,據文意酌改。] 以眚災而不悟,示之變異以非常。奈黔黎必怙冥頑,致碧落頓垂降鑒。收回五穀善神,敕玄夷而滋水溢;愆薄三辰景曜,遣赤魃以逞旱乾。本以水鄉,致爲火國。白雲湖汪洋萬頃,底坼 [坼——開裂。同本作「拆」,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龜紋;會仙山停住千流,溪無蝸角。螟蝗蔽日遮天,蟊賊 [蟊(máo)賊——食禾稼的兩種害蟲。古人稱食禾根者爲蟊,食禾節者爲賊。] 乘風撲地。平野根株盡淨,山原枝莖咸空。鐘鳴鼎食者,已嗟庾釜之藏;數米計薪者,何有斗升之望?恩愛夫妻拋棄,孝慈父子分離。漸至生人交食,後來骨肉相殘。顧大嫂擦背挨肩,要吃武都頭的,人人如是;牛魔王成羣作隊,謀蒸豬元帥的,處處皆然。空有造命之君師,干瞪著一雙極眼;豈無素封之鄉宦,緊關著兩扇牢門。這也是老天收捕奸頑,不教那大家拯援 [拯援——同本作「極援」。「拯」與「極」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餓殍。
卻說繡江縣明水一帶地方,那辛亥七月初十日的時候,正是滿坡谷黍,到處秋田,忽然被那一場雨水淹沒得寸草不遺。若是尋常的旱澇,那大家巨姓,平日豈無積下的餘糧?這驟然滾進水來,連屋也沖得去了,還有甚麼剩下的糧食?人且淹得死了,還講甚麼房屋?水消了下去,地里上了淤泥,耩得麥子,這年成卻不還是好的?誰知從這一場水後,一點雨也不下,直旱到壬子,整整一年。癸丑、甲寅、丙辰、丁巳,連年荒去。小米先賣一兩二錢一石,極得那窮百姓叫苦連天;後來長到二兩不已,到了三兩一石;三兩不已,到了四兩;不多幾日,就長五兩;後更長至六兩七兩。黃黑豆、 秫,都在六兩之上。麥子、菉豆,都在七八兩之間。起先還有處去買,漸至有了銀沒有賣的。糠都賣到二錢一斗。樹皮草根,都刮掘得一些不剩。
偏偏得這年冬里冷得異樣泛常 [泛常——反常。泛,「反」的借字。] 。不要數那鄉村野外,止說那城裡邊,每清早四城門出去的死人,每門上極少也不下七八十個,真是死得十室九空!存剩的幾個孑遺,身上又沒衣裳,肚裡又沒飯吃,通像那一副水陸畫 [水陸畫——做水陸法會時張掛的鬼神圖像。] 的餓鬼飢魂。莫說那老媼病媼,那丈夫棄了就跑;就是少婦嬌娃,丈夫也只得顧他不著。小男碎女,丟棄了的滿路都是。起初不過把那死了的屍骸割了去吃,後來以強凌弱,以衆暴寡,明目張胆的把那活人殺吃。起初也只互相吃那異姓,後來骨肉天親,即父子兄弟、夫婦親戚,得空殺了就吃。他說:「與其被外人吃了,不如濟救了自己親人。」那該吃的人也就願情許人殺吃,說:「總然不殺,脫不過也要餓死。不如早死了,免得活受,又搭救了人。」相習成風,你那官法也行不將去。
一個都御史 [都御史——指巡撫。明清時期的巡撫例兼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銜。] 出巡,住在察院。那察院後邊就把兩個人殺了,剮得身上精光。
一個張秀才單單止得一個兒子,有十七八歲的年紀,拿了兩數銀子,趕了一個驢兒,一隻布袋,合了幾家鄰舍往三十里外糴米。趕了集回家,離家還有十里多路,驢子乏了,臥在地上,任你怎樣也打他不起。只得尋了一個熟識人家歇了,煩那同來的鄰舍稍信與他爹娘,說是驢子乏了,只得在某人家宿下,明日清早等他到家。只見到了明日,等到清早,將及晌午,那裡有些影響?爹娘料得不好,糾合昨日同去的那些人,又叫了地方鄉約,一同趕到那家。剛剛的一張驢皮還在那裡,兒子與驢肉煮成一鍋,擡出去賣了一半,還有一半熱滕滕的熟在鍋里。雖然拿到縣前,綁到十字街心,同他下手的兒子都一頓板子打死,卻也救不轉那張秀才的兒子回來。更有奇處:打到十來板上,無數饑民齊來遮住了,叫不要打壞了他的兩根腿肉,好叫饑民割吃。
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進縣裡告狀,方遞上狀走出去,到縣前牌坊底下,被人擠了一擠,跌倒了爬不起來。即時圍了許多人,割腿的割腿,砍胳膊的砍胳膊。倒也有地方總甲拿了棍子亂打,也有巡視的拿了麻繩來吊。你那打不盡許多,吊不了這大衆,揀那跑不動的,拿進一個去,即時發出來打死了號令,左右又只飽了饑民。
一個先生叫是吳學周,教了十來個學生,都只有十一二歲,半月裡邊不見了三個,家中也都道是被人哄去吃了。後來一個開麵店的兒子,年紀才得十歲,白白胖胖的個小廝,吃了清早飯,他的父親恐怕路上被人哄去,每次都是送他到了學堂門口,方得自己轉去。放學的時節,有同路的學生,便也不來接他。
那一日,明白把兒子送進學堂門去,撞見了一個相知,還在那學堂門口站住,說了許久的一會話,方才回去。只見晌午不見兒子回去吃飯,走到學裡尋他。先生說:「他從早飯後沒見他來。」問別的學生,也都說:「與他同回家去,不見他回到書房。」他那父親說道:「這許多時回去吃飯,叫他合了別的學生同走。吃了飯,我每次都是自己送他來到,看他進了學門,我方才回去。今日他進去了,我因撞見一個相知,在書房門口還站住說了許久的一會話,我方才回去。怎麼說沒來?」極得那老子在書房裡嚷跳。
吳學周說:「你的兒子又不是個不會說話的小物件兒,我藏他過了!你可問別的學生,自從吃了早飯,曾來學裡不曾?不作急的外邊去尋,沒要緊且在這裡胡嚷!」那人說:「我自己送他進了書房,何消又往外邊去尋?」
正在嚷鬧,只見那個學生在他先生家裡探出頭來一張,往裡流水的縮了進去。那人說:「何如?我說送進來的,你卻藏住了,唬我這一個臭死!」吳學周道:「你是那裡的鬼話!甚麼是我藏過了唬你?」那人說:「我已看見他張了一張,縮進去了。」吳學周還抵死的相賴。那人說:「脫不了你也只有一個老婆子,又沒有甚麼的姣妻嫩妾,說我強姦不成!」一邊說,一邊竟自闖將進去。
吳學周慌了手腳,恨命拉他不住。那人走進家去,叫了兩聲,那有兒子答應?說道:「這也古怪!我明明白白 [明明白白——同本作「明明自自」。「白」與「自」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看見他張了一張縮進來了,怎又沒了蹤影?」東看西看。吳學周說:「人家也有里外,我看你尋不出兒子來怎樣結局!」只見吳學周的老婆撓了個頭,亂砍了個鬏髻,叉了一條褲子,逼在門後邊篩糠抖戰,竈前鍋里煮的熱氣滕滕,撲鼻腥氣。那人掀開鍋蓋,滿滿的一鍋人肉!吳學周強說:「我適間打了一隻狗煮在鍋內,怎麼是人?」那人撩起來說:「誰家的狗也是人手人腳?」又撩了一撩,說道:「連人頭也有了!」嚷得那別的學生都趕了進去。那人搜了一搜,他的兒子的衣裳鞋襪,並前向不見的那三四個的衣裳,都盡數搜出。叫了地方,拴了這兩個雌雄妖怪,拿了那顆煮熟的人頭,同到縣裡審問。
原來他不曾久於教學。自從荒了年,他說:「這樣凶年,人家都沒有力量讀書,可惜誤了人家子弟。我不論束脩有無,但肯來讀書的,只管來從。成就了英才,又好自己溫習書旨。」有這等愛便宜的人家,把兒子都送到他的虎口。但是學生有那先一個到書房的,只除非是瘡頭疥肚、羸瘦伶仃 [伶仃——同本作「伶付」。「仃」與「付」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的,這倒是個長命的物件;若是肥澤有肉的孩子,頭一個到的,哄他進去,兩口子用一條繩套在那學生項上,一邊一個緊拽,登時勒死,卸剝衣裳煮吃。吃完了,又是一個。帶 [帶——山東方言,算上。] 這一個孩子,接連就是四人。
縣官取了口詞明白,拿到市口,兩口子每人打了四十板,分付叫不要打死,拖到城外壕邊丟棄。這饑民跟了無數的出去,趁活時節霎時割得個罄淨。如此等事,難道也還不算古來的奇聞?
這些孽種,那未荒以前,作得那惡無所不至,遭了這樣奇荒,不惟不悔罪思過,更要與天作起對來。其實這樣魔頭,一發把天混沌混沌,叫他盡數遭了灰劫 [灰劫——佛教語,指火劫之後的餘灰。] ,再待十二萬年,從新天開地辟,另生出些好人來,也未爲不可。誰知那天地的心腸,就如人家的父母一樣,有那樣歪憋兒子,分明是一世不成人的,他那指望他做好人改過的心腸到底不死,還要指望有甚麼好名師將他教誨轉來,所以又差了兩尊慈悲菩薩變生了凡人,又來救度這些凶星惡曜。一位是守道副使 [守道副使——按明代職官,當爲「巡道副使」之誤。孫楷第先生云:「明時巡道以按察使(司)副使、僉事任之,守道以布政使司參政、參議任之,無副使任守道之事也。」] 李粹然 [李粹然——據孫楷第先生考證,李粹然實有其人。《河內縣誌》卷二十六《先賢傳》:「李政修,字粹然,萬曆丙辰進士。授介休令,丁內艱。起復補淄川……調滋陽令,擢禮部郎中,遷濟南道,視左轄篆……遷嘉湖道。再遷濟南道,未任乞休。頃之,起冀南道。歲祲,多乞兒,修慈幼局收鞠之。國初薦補天津道,升淮海道,卒於官。」] ,是河南懷慶府河內縣人,丙辰進士;一個是巡按御史 [巡按御史——明代派都察院監察御史出巡各地考核地方吏治,稱巡按御史,簡稱巡按。因是代天子巡守,又稱代巡。] ,那個巡按叫楊無山 [楊無山——據范正羣、張曉先生《〈醒世姻緣傳〉楊無山事跡考略》(《蒲松齡研究》2011年第4期)考證,楊無山實有其人。楊鶚,字無山,湖廣常德府武陵縣人,崇禎三年庚午舉人,崇禎四年辛未進士,知浦城縣,累遷郡守、御史、順天巡撫。南明弘光朝先以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銜總督四川、湖廣、雲南、貴州、廣西軍務兼理糧餉,後又任偏沅總督、湖北總督、七省總督,永曆五年(清順治八年)被執,不屈死。] ,湖廣常德府武陵縣人,辛未進士。這兩位菩薩,且不必說他那潔己愛民、忘家爲國的好處,單只說他那救荒的善政。
那李粹然先在地方把他的贖銀 [贖銀——所審理的官司人犯罰紙、贖罪等的銀錢。] 搜括了個罄淨,把衙內的幾副酒器杯盤,多的兩條銀帶,都拿來煎化了賑濟貧民。但貧民就是大海一般,一把沙撒在裡面,那裡去顯?四關廂立了四個保嬰局,每局裡養了十數個婦人,凡是道路上有棄撩的孩子,都拾了送與那局內的婦人收養。每月與他糧食二斗,按月支給;從八月里起,直到次年五月麥熟的時候才止。不止一處,他道屬十三州縣,處處皆是,只是多少不等。這也實實的救活了千數孩提。
那按院從八月初一日到了地方,見了這個景象,說:「這秋成的時候尚且如此,若到了冬春,這些饑民若不設法救濟,必定半個不存。」也是把那紙贖搜括得罄盡,將自己的公費都捐出來放在裡邊。前院裁汰了許多承差,他開了一個恩,叫他每名納銀五十兩,准他復役。共是二十名,捐了一千兩。共湊了三千五百兩銀子,差了中軍承差,分頭往那收熟的地方糴了五百石米來。
這楊代巡從九月二十日起,預先叫鄉約地方報了貧民的姓名,登了冊籍,方才把四城四廂分爲八日,逐日自己親到那裡,逐名覆審,給了吃粥的信票,以十月初一日爲始,到次年二月終爲止。又有那二百多名貧生,也要入在饑民隊裡吃粥。按院說:「士民豈可沒有分別?」將四門貧士另在儒學設立粥廠,耑待那些貧生。四門的粥廠又分男女兩處,收拾得甚有條理。
可恨有一個爲富不仁的光棍,叫是薛崇禮,家中開一個雜糧鋪,又販官鹽,不止中人之產,叫他老婆同他兩個都出來冒領粥票,被鄉約舉首出來,發縣審究,擬了有力杖罪,呈詳解院。楊按院免了他罪責,罰了他三石小米,添了賑饑。
這一日一頓稀粥,若說要飽,怎得能彀?但一日有這一頓稀粥吃在肚裡,便可以不死。又在那各寺廟裡收拾了暖房,夜晚安頓那沒有家室的窮人。得他這樣搭救,方才存剩了十分中兩分的孑遺。
那按院他原籍湖廣的地方天氣和暖,交了正月,過了二月以後,麥子也將熟了,滿地都有野菜,盡就可以度日。他把這北邊山東的地方也只當是他那湖廣,所以要從三月初一停了煮粥,自己也便於二月初六出巡去了。
那繡江縣官想道:「這北邊的三月,正是那青黃不接的時候。正吃了這五個月粥,忽然止住,野外又無青草,樹頭尚無新葉,可惜把按院這一叚功德泯沒了!」但庫中久不征了,錢糧分文也不能設處 [設處——措置,料理。] 。尚有守道存養棄孩剩的十四兩銀,鹽院賑濟貧生剩的十三兩銀,刑廳捐助的二十兩銀,自己設處了二十兩銀,共有六十七兩。想道:「這煮了五個月的粥,都是按院自己設處,並不靠他鄉紳大姓的一料一柴。如今再得一百石米,便可以度這三月。把這個三月過了,坡中也就有了野菜苜蓿,樹上有了楊葉榆錢 [榆錢——榆樹的果實,初春先葉而生,聯綴成串。因形似銅錢,故稱。] ,方可過得。沒奈何,把這一個月的功果,央那鄉紳大姓完成了罷。況城中的鄉宦富家,雖是連年不曾收成,卻不曾被水衝去,甚有那大富財主的人家。」
砌 [砌——「緝」的借字,山東方言音qì,訂、裝訂的意思。] 了一本緣簿,裡邊使了連四白紙,上面都排列了紅簽,外邊用藍絹做了殼葉,簽 [簽——同本作「筌」,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上標了「萬民飽德」四個楷字。自己做了一篇疏引,說道:
造塔者猶貴於合尖,救溺者務期於登岸。嗟下民造孽罙 [罙——音mí,同「冞」。更,愈。] 深,惕上天降割已甚。溯惟繡江之版籍,洊當飢歲之殍亡。按台老大人謂天災固已流行,或人力可圖挽救;於是百方濟度,萬苦那移。不動公帑分文,未斂私家顆粒。先則計口授糈,後則按人給粥。原定冬三月爲始,擬滿春正月爲終。復念青黃不接之際,未及新陳交禪之期,殫精竭慮,細栝 [栝——「括」的借字,刮。] 窮搜,拮据又延一月。轉計春令雖深,相去麥秋 [麥秋——小麥成熟。] 尚遠。木葉爲羹,未有垂青之葉;草莖作食,尚無拖綠之莖。使非度此荒春,胡以望臻長夏?第按台之力,已罄竭而無餘;問縣帑之存,又釜懸而莫濟。於是與按台相向躊躇,互爲輾轉,不得不告助於鄉先生 [鄉先生——意同「鄉老先生」,參見第十回注。] 、各孝廉 [孝廉——本爲漢代選拔官吏的科目之一,明清時用爲對舉人的稱呼。] 、諸秀孝 [秀孝——秀才與孝廉的並稱。這裡指秀才。] 、素封大賈、義士善人者:米豆秫粟之類,取其有者是捐;斗升庾釜之區,量其力而相濟。多則固爲大德,少亦籍爲細流。時止三十日爲期,數得一百石爲率。庶前養不止於後棄,救死終得以生全。伏望鄉先生、各孝廉、諸秀孝、素封大賈、義士善人者:念夭喬纖悉之衆,仁者且欲其生;矧井閭桑梓之民,寧忍坐視其死?誠知地方荐饑有日,諸人儲蓄無幾。捐盆頭之米,亦是推恩;分盂內之 ,寧非續命?則累仁積德,福祥自高施主之門;而持鉢乞哀,功德何有腳夫之力。斯言不爽,請觀范丞相 [范丞相——指宋范仲淹。他曾散絹三千匹與閭里親朋故舊,又置田數千畝爲義莊。後來其子孫後代富貴爲官者甚多,故人認爲是其行善之報。] 之孫謀;此理非誣,幸質宋尚書 [宋尚書——宋宋祁,字子京,累官知制誥、工部尚書、翰林學士承旨,卒諡景文,生前多有濟貧之舉。] 之子姓。
縣官委了典史持著緣簿,又夾了一個官銜名帖,凡是鄉宦舉人,叫典史親自到門;學裡富生,煩教官募化;百姓富民,就教典史勸輸。 那時城內的鄉宦大小有十八位,春元有十一人。典史持了這本緣簿,順了路,先到那鄉宦的門前。一連走了幾家,有竟回說不在,關了門不容典史進去的;有回話出,說曉得了;有與典史相見,說合大家商議的。走了半日,到了數家,那有一個肯拿起筆來登上一兩、五錢?
又到了一位姚鄉宦家,名萬涵,己未科進士,原任湖廣按察使,請進典史待茶。他說:「賑荒恤患,雖是地方公祖父母的德政,也全要鄉宦大家贊成。不動民間顆粒,施了一個月米,煮了五個月粥;如今這一個月的美政,要地方人完成,再有甚麼推得?但這一個起頭開簿的也難,如今就是治生寫起,自己量力,多亦不能。」寫了二十兩數,說把緣簿留下與他,他轉與衆位鄉宦好說,要完這一件美事。
典史辭了回來,姚鄉紳沿門代化。一個潑天大富、兩代方面 [方面——指總督、巡撫等負責一省軍政事務的地方最高長官。] 的人家,人人都知他蓄有十萬餘糧,起先一粒不肯,當不過姚鄉紳再三開說,寫了輸谷二石。那時的谷原不賤,兩石谷就也值銀十兩。又有一位曹鄉宦,原任戶部郎中;一位張太守,一位劉主事,一位萬主事,各也出了多少不等。其餘那十來多位,莫說姚鄉宦勸他不肯,就是個「姚神仙」,也休想拔他一毛!
姚鄉宦的伎倆窮了,把緣簿仍舊交還了典史。典史又持了緣簿,到各舉人家去。鄉宦如此,那舉人還有甚麼指望?內中還有幾位說出不中聽的話來,說道:「這凶年飢歲,是上天墮罰那頑民,那個強你賑濟?你力量來得,多賑幾 [幾——同本作「僟」。「幾」與「僟」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時;自己力量若來不得了,止住就罷。何必勉強要別人的東西,慨自己的恩惠?我們做舉人在家,做公祖父母的不作興我們罷了,反倒要我們的賑濟,這也可發一大笑!」說得那典史滿面羞慚。臨了到一位呂春元家,名字叫呂崇烈,因二六日每與那楊按台在洪善書院裡講學,看了大大的體面,寫上了二兩,這就是十一位舉人中的空谷足音。
典史又把緣簿送與教官,煩他化那富家士子。過了幾日,教官叫道郭如磐,山西霍州人,自己出了五兩。兩個生員,一個是尚義,一個是施大才,都是富宦 [富宦——同本作「富官」。「宦」與「官」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公子,每人出了三錢,那又完帳了學裡的指望。
那些百姓富豪,你除非錐子剜他的脊筋,他才肯把些與你;但你曾見化人的布施,有使錐子剜人肉筋的沒有?所以百姓們又是成空。
及至到了三月,如何煮得粥成?只得把那按院、守道那幾宗銀子俱並將上來,湊了一百五十兩,封了三千封,給散了貧人。前邊五個月,靠了楊按台的養活,幸而存濟;如今驟然止了,難道別處又有飯吃不成?那些苟延在這裡的,可憐又死了許多!
幸得楊按台出巡了四十日,到了三月十四日回來,只得又問撫院 [撫院——巡撫的別稱。明代自憲宗年間始,各省巡撫例兼都察院職銜,故稱。] 借了二百石穀子,於三月十七日從新煮粥,再賑一月。
那時節又當春旱,楊按台惟恐麥再不收成,越發不能搭救,行文到縣裡祈禱。縣官果然齋戒竭誠,於二月初七日赴城隍廟裡焚了牒。初十日下了一場大硝,顏色就是霜雪一般白的,滋味苦咸螫口,有半寸多厚。十一日下了一場小雨,幸得 [幸得——同本作「辛得」。「幸」與「辛」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把那硝來洗得乾淨。等到十三日又投了一牒,十六日下了一場小雪。等到二十二日,又復 [又復——同本作「又後」。「復」與「後」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投了一牒文,竭誠祈懇,到了二月二十七日清明,從黎明下起大雨,下了一晝夜。二十八日,縣官備了豬羊,又叫了台戲,謝那城隍與龍王的雨澤。每日跟了祈雨的禮生分了胙肉,縣官又每名送了四錢書資。
到了三月初九,又下了一場大雨。楊按台出巡迴來,又備牲牢自己專謝。那些禮生扯住了楊按台,說:「那次謝雨,曾每人有四錢的舊例。」按了規矩定要,惹得楊按台甚不喜歡。縣官又把那神胙都分散與那鄉紳人等,寫了六幅的全帖送去。內中有幾個鄉宦,還嫌送得胙肉不多,心裡不自在,就把那送胙的禮帖後裁下兩幅,潦潦草草寫了個古折回帖。到了三月二十三日,又是一場透地的大雨,把那年成變得轉頭。
楊按台感那神功保佑,要蓋一座龍王廟侍奉香火。原有個舊基,只還要擴充開去幾步,鄰著一個鄉宦的土地,畢竟多多的問楊按台勒了一大塊銀子,方才回 [回——先收了價銀,再把土地出讓。] 了一畝多地。創造了個大大的規模,分了表忠祠的兩個僧人看守,撥了二十畝官地贍廟。
縣官恐怕那饑民餓得久了,乍有了新麥,那飯食若不漸漸加增,驟然吃飽,壅塞住了胃口,這是十個定死九個的,預先刊了條示,各處曉諭。但這些貧胎餓鬼,那好年成的時候,人家覓做短工,恨不得吃那主人家一個盡飽,吃得那飯從口裡滿出才住。如今餓了六七個月,見了那大大的饃饃、厚厚的單餅,誰肯束住了嘴,只吃了半飽哩?肯信那條示的說話?恨不得再生一個口 [口——同本作「日」,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來連吃才好。多有吃得太飽,把那胃氣填塞住了轉不過來,張了張口,瞪幾瞪眼,登時「則天畢命之」!
誰知好了年成,把人又死了一半,以致做短工的人都沒有。更兼這些貧人,年成不好的時節,賴在人家,與人家做活情願不要工錢,情願只吃兩頓稀粥。如今年成略好得一好,就千方百計勒掯起來,一日八九十文要錢,先與你講論飯食,晌午要吃饃饃、蒜面,清早後晌 [後晌——同本作「後響」。「晌」與「響」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俱要吃菉豆水飯。略略的飯不像意,打一聲號,哄的散去。不曾日頭下山,大家歇手住功。你依了他還好,若說是日色見在,如何便要歇手?他把生活故意不替你做完,或把田禾散在坡上,或捆了挑在半路,游游衍衍 [游游衍衍——悠悠蕩蕩、磨磨蹭蹭的意思。] ,等那日色一落,都說:「日色落了,你難道還好叫做不成?」大家哄得一齊走散,極得那主人只是叫苦。正是:
才好瘡口就忘疼,豬咬狗拖無足惜。任憑以後遇荒年,切莫憐他沒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