膻穢中原已百秋,
蒸黎隨處若虔劉。
山青水綠非前代,
草白沙黃都廢丘。
天上雲沉誰見日,
人間愁重那擡頭。
幾時否極重還泰,
醉在西江十二樓。
卻說屢年之間,順帝宴安失德,各處災異多端,人心怨恨,盜賊蜂生,都被丞相撒敦、太尉哈麻,並這些番僧等衆遮瞞不奏。順帝那裡曉得,終日只在宮中戲耍不題。
卻說潁州地方有個白鹿莊:
樹木森陰,河流清淺。春初花早,萬紅千紫斗芳菲;秋暮楓寒,哀雁悲蛩爭嘹亮。到夏來,修竹吾廬,妝點出一個不染塵埃的仙境;到冬來,古梅繞屋,安排起幾處遠離人世的蓬萊。對面忽起山岡,盡道像黃陵古渡,因聲聲叫岡做「黃陵」;幽村聚集珍奇,每常有白鹿成羣,便個個喚莊爲「白鹿」。
不知那裡來個官兒,搖搖擺擺,走到林間,說道:「真箇是天上人間,塵中仙府!」便叫跟隨的人分付說:「你可查此處是誰人家的,叫他送了我老爺,做個吃酒行樂的所在。」跟隨的得令,便到莊內說:「你是何人家,做甚勾當?曉得我們賈老爺在此,茶也不送一盞出來!」卻見一人身長丈二,眼若銅鈴,出來應接道:「不要說是『假老爺』,就是『真老爺』,待怎麼?思量什麼茶吃,快走!快走!」手持長槍,竟趕出來。那些跟隨的扯了這官兒,奔出林中,那人也回去了。那官兒自言自語說道:「我賈魯名聲那處不曉得,可耐這廝如此!略施小計,須結果了這個地方。」
不則一日,竟到京師。次日,朝見拜畢,帝問:「賢卿一路勞苦。且說你一向出朝,孤家甚覺寂寞。」又問:「一路風景民情何如?」賈魯便奏說:「一路黃河淤塞,漕運不通,因此士民間都說道:『石人一隻眼,不挑黃河天下反。』依臣愚見,須挑開沿河一帶,庶應民謠,且通漕運。」順帝應道:「我前日在宮中要開些小池沼,那些言官上本說道,民謠洶洶,說『石人一隻眼,挑動黃河天下反』,不宜興工勞役。據你今日說,倒是不挑的不好了?」賈魯一向口舌利便,又奏說:「陛下若依了言官,不挑黃河,聽他淤塞了,這些糧米將從那路而來?南北不通,糧米不濟,不反何時!」順帝說:「極有理,極有理!只是當從何處開浚?」賈魯說:「臣一路來,正從徐、潁、蘄、黃進發,處處該開。至如潁州白鹿莊、黃陵岡,俱被民居占塞,上下四十里,更爲閼淤,作急該開。」順帝即刻傳旨,起發河南、河北丁夫七十萬人,開浚黃河原路,刻定一月之內完工,阻撓者斬。起駕回宮不題。
卻說潁州白鹿莊,前日持槍來趕的,向說是漢高祖三十六代孫,姓劉名福通,一身膂力異常,且又曉得妖術。家中有面鏡子,人來聚會焚香,便照他是爲官、爲吏、庶民、軍士的模樣出來;倘與他心上不順,便照出諸般禽獸形象出來。又結識一個朋友,叫做韓山童,假稱世要大亂,彌勒佛下生,設下了一個「白蓮會」,凡在部下系紅巾爲號,鼓動這些愚民,如神如鬼敬他。有些小事,便去照鏡子,問下落。一日,兩人正在莊前供祀,衆人說:「如此佛力,那怕不做皇帝!」只聽得鑼聲連連的響,呼的呼,喝的喝。兩人遠遠認得,卻是本州知州坐在馬上,帶領弓兵三百餘人,竟投莊裡來。知州坐下,說:「今奉聖旨,先從白鹿莊與對面黃陵岡開浚黃河,拆去民居!」內有里正稟道「久聞說挑動黃河要反」等語。知州說:「這是聖旨,誰敢有違!且旨上說,阻撓者斬。今日便借你的頭,斬訖號令示衆。」口說得罷,那劊子手竟推這裡長到莊前,一刀砍下,獻了首級。知州便分付將頭盛在桶內,沿河四十里,號令前去。這些弓兵便把劉福通住屋,霎時間拆去。婦女、雞犬,趕得星飛雪化一般。福通低著頭,只是捶胸叫苦,思量道:「青天白日,竟起這個霹靂,安排得我無家得竄,無地得依,奈何!奈何!」大叫說:「反了罷,反了罷!肯隨我共成大事的,同享富貴;如不肯隨我的,聽你們日夜開河,受官司苦楚去!」登時,聚集有五六百人,便向前把知州一刀,執頭在手,叫道:「胡元混亂中國,今日開河,拆去民居。你們既肯從我,便當進城,開獄放了無罪犯人,收了庫中財寶,包你們有個好處。」又往手中把那鏡子在水中一照,說:「如心中尚有狐疑的,可從河中掘下,自見分曉。」只見左邊一夥,也約有五六百人,竟向河中用力齊掘。不曾掘得一尺,只見掘出一個石頭人來,身長一丈,鬚眉口鼻都是完全的,當中鑿著一隻眼。福通大呼曰:「衆位可曉得麼?一向謠言:『石人一隻眼,挑動黃河天下反。』今剛剛在此處掘得石人,這皇帝可不應在此處!你們心上何如?」這些人便合口說道:「敢不從命!」
福通便帶了衆人,竟投州里來。城中掌軍官朵兒只班,因殺了知州,便刻時飭備。一聲鑼響,即衝出一標人來,兩下廝殺。福通雖是力大,手下的兵終是未曾習熟,被官軍趕殺十餘里。韓山童馬略落後,卻被官軍趕上一刀。福通便率杜遵道、郁文盛、羅文素等勒馬回殺,救得後邊的人,竟到亳州立寨。因立山童的兒子韓林爲王,國號大宋,建元龍鳳。以山童妻楊氏爲太皇后,杜遵道、郁文盛爲左右丞相,福通與羅文素爲平章,知樞密院事。招集無籍十萬餘人,攻破羅山、確陽、真陽、葉縣等處,直侵汴梁不題。
且說官軍依舊進城,堅閉城門。朵兒只班便星夜申奏京師,備陳事情,一邊又具揭帖到中書省丞相處。脫脫見揭,便分付齎本官:「明早隨我進奏。」次早,脫脫奏說:「近來僭號稱王者甚多。昨日接得各府州縣報說,賊兵反了共一十四處。」順帝大驚,問:「那十四處?」「有潁州劉福通、台州方國珍、閩中陳友定、孟津毛貴、蘄州徐壽輝、徐州芝麻李、童州崔德、池州趙普勝、道州周伯顏、汝南李武、泰州張士誠、四川明玉珍、山東田豐、沔州倪文俊。」順帝聞奏大驚,說:「如之奈何?」脫脫奏:「請大兵先討平徐壽輝、劉福通、張士誠、芝麻李四寇,庶無後患。」帝便說:「著罕察帖木兒討徐壽輝,李思齊討劉福通,蠻子海牙討張士誠,張良弼討芝麻李。先除大寇,後剿小賊。」敕旨既下,脫脫叩頭下殿。那四將各點兵五萬,擇日辭朝,竟離了燕京,各自尋路攻取。畢竟勝負何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