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馬驅馳遍九州,
征裘汗血幾時休?
思深長憶關山別,
聲斷偏隨蘆荻秋。
路引旌旗風遠近,
夢隨生死話離愁。
何日一澄夷與夏,
英雄名鎮大刀頭?
卻說諸官得旨,分討各處賊兵,誰想皆不能取勝,都帶些殘兵敗甲回來。順帝見了,日夜憂煩。一日設朝,對文武羣臣商議說:「即今盜賊蜂生,各處征討的官兵,沒一個奏凱。卿等何策,爲朕分憂剿除?古人云:『家貧思賢妻,國亂思良相。』倘或失誤,有何面目見祖宗於地下!」只見脫脫叩頭奏說:「今者羣奸擾亂,震恐朝廷,黎庶不安,災異時見。臣等不能爲國除患,心實恥之。臣願竭駑駘之力,肅清江淮,以報皇恩。」順帝聞奏,降座語脫脫曰:「丞相若能爲朕掃除賊寇,奏凱還日,朕當裂土以酬心膂。但中書省是政事根本,不可一日離左右,賢卿若去,朕將誰依?」脫脫又叩頭說:「以死報國,乃臣子之事,豈敢忘恩!但微臣此去,全望陛下親賢遠佞,以調天和,以安黎庶。」順帝便敕脫脫爲總兵大元帥,以龔伯遂爲先鋒,哈喇答爲副將,也先帖木兒爲行台御史,節制兵馬,大小官軍俱聽脫脫指揮,便宜行事。
脫脫拜辭,即日領兵望南進發,竟到孟津。賊將毛貴率本部五千人納降。脫脫便驅兵渡黃河,從虎牢關至汴梁正北安營。僞宋韓林的探子報知,便集多官商議,只見杜遵道說:「水來土壓,兵至將迎。殿下勿憂,臣當領衆迎敵。」宋主即令杜遵道、羅文素、郁文盛三將,急統五萬人馬,與元軍相對。遵道勒馬橫槍,高叫道:「送死的出來!」脫脫大怒曰:「反國賊子,敢出大言!」就縱馬橫刀,直取遵道。二將交馬,戰上五十餘合,遵道力怯,撥馬便回。脫脫趕上一刀,斬於馬下。元兵陣上,催兵奮殺,賊兵潰亂,生擒一千四百餘人,斬首一萬七千餘級。羅文素等領兵入城,堅閉不出。龔伯遂請曰:「乘此勢攻城,可料必破。」脫脫笑說:「我兵千里而來,勞力過多,還當息養,不宜倉卒。倘賊兵計窮,冒死血戰,不可支矣。」衆將唯唯。時韓林見殺了杜遵道,心甚驚恐,決策於福通。福通曰:「脫脫智勇足備,鋒不可當,不若且避安豐,再圖恢復。」韓林依計,乘夜棄城而走。次早,元兵到城搦戰,只見城門大開,城中老幼俱頂香迎接,備言賊兵懼威,引兵逃去等情。脫脫大喜,入城撫民一宿。明日,倍道徑抵徐州西門外十里安營。打下戰書與芝麻李,說:「明日交戰。」脫脫到酉刻時候密喚諸將受計,如此如此,各各依令去訖。
且說芝麻李對衆說:「元兵遠來疲睏,今晚必無準備。我當前行劫寨,爾衆隨後即來,兩勢夾攻,必能全獲。」二更時分,果然引兵出城,兵銜枚,馬勒轡,直抵元營,悄然無備。芝麻李自喜,領兵併力殺入,細看更無一人,心下大驚,速令退兵。忽見炮響一聲,四面伏兵盡起,把芝麻李團團圍住,兵卒也不十分來斗,只是沒個隙路可逃,賊兵自相殘害,約折去大半。及至天明,只見一將傳令說:「你們可松一條路,放他逃回。」芝麻李聽著,又驚又喜,心下轉道:「我且殺迴路進城,再作計議亦可。」只見元兵果然鬆開一條路,讓芝麻李回城。將到城門,急叫城上:「我被元兵混殺一夜,至今方得脫回。快開門,快開門!如遲,恐又趕來也。」正叫之時,舉頭一望,看見兄弟李通的頭號令在城。敵樓邊立著一員大將,紫袍金甲,大喝道:「你這賊子,我元丞相已取復此城了,你還不認得?」芝麻李驚得魂飛九霄雲外,抱頭鼠竄,徑走沔陽去了。
天色大明,各將論功有差。因問:「元帥原何曉得來劫寨,先分付布列;又原何徑離中軍,獨去取城?」脫脫笑說:「此是乘虛搗將之法。昔日裴令公元宵夜大張華燈,設宴待客,匹馬擒吳元濟,正是此樣機關,反看便是。他今日以我兵遠來,料來疲睏,必帶雄兵劫寨,城中不過老弱守門耳。我令爾輩四下伏住,等他來時,便圍繞混殺一夜。此時我領精兵乘虛攻取城門,自然唾手可得。」衆將又問:「圍住之時,元帥分付不必過殺,爲何?」脫脫曰:「黑夜誰知彼此。我兵只密圍數層,虛聲叫喊,任他自相殘殺,這又是以逸待勞。」衆將齊聲稱說:「元帥神算,神算!」脫脫撫息人民,因遣牙將一面奏捷不題。
且說右丞相撒敦與太慰哈麻,聞得脫脫得勝,上表申聞,計較說:「脫脫向來威振中外,使我們不得便宜行事,今又成大功,皇帝必加殊眷,我輩卻是怎生?」哈麻說:「這有何難!趁此奏表未上之時,令台官劾他說:『出師三月,略無寸功,傾國家之財以爲己資,半朝廷之官以爲己用。乞加廢斥,以儆官邪。』這個計策何如?」撒敦說道:「此計大妙,大妙!」遂將進表官幽入密房,除了他的性命。因而上個表章,說得脫脫十分不好。順帝說:「既如此,可敕月潤察兒爲元帥,以樞密雪雪代他爲將,先令姚樞持詔赴徐州傳示。」不則一日,來到徐州。脫脫拜受了詔書,便對衆將說:「朝廷恩旨,釋我兵權,即當與諸將分別。諸將可各率所部,聽新元帥節制。」只見哈喇答向前說:「元帥此行,我輩必死他人之手,不如今日先死丞相之前,以酬相許夙志!」言罷,拔劍自刎而死。衆將撫慟如雷,將哈喇答以禮殯葬。脫脫單馬竟赴淮安安置。未及半月,台臣又劾脫脫貶謫太輕,該徙雲南。脫脫嘆曰:「我不死,朝中也不肯放過我,不如一死以遏衆奸!」遂服鴆而死。
卻說劉福通、芝麻李聞說脫脫身故,各統兵攻復前據城池,元軍陣上那裡殺得他過。數日間,劉福通與芝麻李自相殺並,一箭射死了芝麻李,復了徐州,賊將毛貴仍歸部下。正是:
昏君信佞忠良死,
羣鬼貪殘社稷墟。
後來畢竟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