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皋晝夜兼行趕到相州,火急火燎地見了相州都院劉光世,讓他連夜準備糧草,第二天一大早就領兵三千押運軍糧往回趕。這日正行之間,忽然大雨下來,牛皋望見前面有一帶紅牆,覺得是一座廟宇,就命令軍士把糧車推進殿內躲雨。
不料這裡是當年汝南王鄭恩的王殿。鄭恩的後人鄭懷聽說有人闖入祖先的王殿,心中惱怒,以爲是野賊流寇作亂,召人拿了傢伙往王殿而去。這個鄭懷身長丈二,使一條酒杯口粗的鐵棍,力大無比,善於步戰。牛皋見一隊人馬來得氣勢洶洶,只道是搶糧的,不問情由,舉鐧就打,鄭懷掄棍招架。不上四五個回合,鄭懷就把牛皋擒住了。綁到廳里一問,鄭懷才知道牛皋是押運糧草前往牛頭山救駕,慌忙給他鬆綁,並和他結拜爲兄弟,情願跟隨牛皋上牛頭山保駕立功。
牛皋和鄭懷押運糧草繼續趕路,行至一座山邊,忽聽得一陣鑼聲,闖出一個銀盔銀甲銀槍的白袍少年,手下五六百個嘍囉,大叫留下糧車。鄭懷提棍上前迎戰,兩人大戰三十多個回合,不分勝負。牛皋暗想:我與鄭懷戰不上四五個回合,就被他拿了。他兩個戰了三十多個回合,尚無勝敗,看來這少年也是個英雄豪傑啊。想到這裡,牛皋就拍馬上前,大叫:「你們且住手,我有話說!」
兩人停下。牛皋對白袍少年說:「我是岳元帥的好友牛皋,我看你年紀雖小,武藝倒好。當下正是用人之際,何不歸順朝廷,改邪歸正,豈不勝過在這裡做強盜?」聽了牛皋的話,那員小將趕快棄槍下馬道:「原來是牛將軍,何不早說!小弟名叫張奎,因見朝廷奸臣亂國,故而不願爲官,在此落草。久聞岳元帥忠勇仁義,小弟願意歸降。」牛皋滿心歡喜,見情投意合,於是三人同結爲兄弟。
三人結拜之後,一路上有說有笑,繼續趕路。不一日來到一個地方,聽軍士報告說前面有四五千人馬扎住營盤,不知是何處兵馬。牛皋正想派人探聽,聽軍士來報說有一個金盔金甲少年在陣前說要老爺送糧草過去。牛皋和鄭懷、張奎出營去看,只見一個騎著青鬃馬、手提鏨金虎頭槍的少年站在路中間,只問一聲是否是牛皋,就說要戰上三百個回合才放他過去。鄭懷大怒,舉棍便打,對方一連幾槍,就殺得鄭懷渾身是汗、氣喘吁吁;張奎銀槍一擺,上來助陣,三人戰了二十餘個回合。牛皋舉雙鐧來助陣,三個打一個,也不是對手。正在慌忙無措之時,那小將卻猛然把馬一拎,跳出圈子,下馬抱拳說:「大家別打了!小將乃開平王之後高寵。目下聽說朝廷被困牛頭山,奉母命前來保駕,今日幸得相會,特來獻獻武藝。」牛皋大喜,喊道:「好兄弟!你既有這般本事,就做我哥哥也好,何不早說!」當時就與高寵並了隊伍,在營中結爲兄弟,用了酒飯後,催兵往牛頭山進發。
沒幾日,牛皋等人來到牛頭山下,只見金兵營帳聯絡十餘里,高寵便向牛皋道:「小弟在前沖開營盤,兄長保住糧草,一齊殺入。」四人商量定,高寵一馬當先,沖入敵營,如同砍瓜切菜一般,打開一條血路;鄭懷、張奎兩條槍棍,一左一右,猶如雙龍攪海;牛皋在後邊舞動雙鐧,運送糧車。那些金兵哪裡抵擋得住,大喊一聲,四下里各自逃生!兀朮聽說有人闖營,連忙差下金花骨都、銀花骨都、銅花骨都、鐵花骨都四個元帥上前迎戰,誰知都被神槍無敵的高寵挑下馬去,一命嗚呼。嚇得金兵營帳中兵將個個失魂落魄,各自只管逃命去了。
這時候岳飛還悶坐在帳中,想牛皋雖然衝出了金兵營帳,但如何帶著糧草闖進來?正在發愁,探子來報說金營內旗幡繚亂,喊殺連天,岳飛覺得金兵是在使誘敵之計,但過了一會兒,探子就說牛皋已經押運軍糧上山了。岳飛高興地給牛皋在功勞簿上記了一個大功。牛皋向岳飛介紹了自己新結交的三個兄弟,說保護糧草上山,多虧三人之力,岳飛連忙請鄭懷、張奎、高寵三人入營,並引他們朝見高宗,將三人前來保駕之事奏明。高宗也封了他們官職。
到了次日,岳飛升帳,高聲問道:「今糧草雖到,金兵困住我兵在此,恐一朝糧盡,不能接濟。必須與他大戰一場,殺退了番兵,方能奉天子回京。不知哪位將軍,敢到金營去下戰書?」話聲未絕,早有牛皋上前說願往。岳飛道:「你昨日殺了他許多兵將,是他的仇人,如何去得?」牛皋道:「除了我,再沒有別人敢去的。」岳飛就叫張保替牛皋換了正式的官員袍帽。牛皋冠帶停當,就辭了岳飛出營去了。岳飛暗暗傷心,恐怕牛皋這次不得生還。又有一班弟兄相送到半山,勸說牛皋此去須要小心,言語須要謹慎,牛皋感念兄弟之情,不禁潸然淚下,答應隨機應變。
再說牛皋一人下山,一馬跑至金兵營帳前,說是前來下戰書,煩請通報。金兵見他穿著文官衣服,都覺得很好笑。兀朮叫牛皋進帳相見,要求他正式行禮跪拜。牛皋不卑不亢 [【不卑不亢】指不卑下也不高傲,形容態度言語有分寸。這個詞經常用在外交場合,通常形容一個出色的外交家在外邦人面前特有的風骨。] ,說自己是奉天子聖旨和岳元帥的將令來下戰書的堂堂使臣,怎麼可能屈膝於他?還說自己也不是貪生怕死之徒、畏箭避刀之輩,要求和兀朮行賓主之禮。兀朮敬佩牛皋是條漢子,依言行事,並正式問:「牛將軍到此何干?」牛皋說:「奉元帥將領,特來下戰書。」兀朮接過戰書,在後面批:「三日後決戰」。牛皋又說:「我難得來一趟,你好歹得請我吃頓飯吧!」兀朮說:「應該應該。」就讓人陪他去吃飯,好酒好肉招待。牛皋毫不客氣,直到大醉才出來上馬回到牛頭山上。衆人見他活著回來,大喜過望,岳飛又給牛皋記上一大功。
到得約定的日子,兀朮自引大隊人馬,來到山前擺好陣勢,見岳飛出來,便上前叫陣:「岳飛!如今天下山東、山西、湖廣、江西都爲我大金所管。你們君臣兵不滿十萬,又被我困於此山,兵弱馬乏,糧草不足,何不將趙構獻出,歸順於我,我保證你能封王!」岳飛義正詞嚴地駁斥道:「兀朮,你劫走了徽、欽二帝;如今又圍追高宗於山下,簡直是欺人太甚。本帥雖然兵少,但是將士勇猛同心,若不殺盡你們,誓不回師!」大吼一聲,走馬來戰兀朮。兩將交鋒,四面八方的士兵也上前廝殺。岳飛見金兵人多勢衆,害怕高宗有失,於是虛晃一槍,轉馬回山,並命令鳴金收兵。
不料小將高寵在旁邊想:岳元帥與兀朮交戰,沒有幾個回合,爲何急忙收兵回山?必然是兀朮武藝高強,待我去試試如何!他上馬掄槍,衝下山來,當頭撞見兀朮,劈面一槍。兀朮擡斧招架,誰知槍重架不住,只得把頭一低,這裡高寵把槍一拎,兀朮發斷冠墜,嚇得魂不附體,回馬就走。高寵大喝一聲,隨後趕來,撞進番營,使一桿碗口粗的槍,連挑帶打,金兵人亡馬倒,死者不計其數。高寵殺得興起,進東營,出西營,如入無人之境 [【如入無人之境】形容武將神勇威猛,不可抵擋。] ,只殺得番兵叫苦連天,悲聲震地。殺到下午時分,高寵一馬衝出番營,正要回山,望見西南角上有座番營,便認定是金兵屯糧之所,就又掉轉馬頭,想要去放把火燒了敵人的糧草。
誰知這裡根本不是金兵糧草所在地,而是兀朮埋伏鐵滑車的地方。鐵滑車高如房屋,重達千斤,左右兩個大鐵輪,中間用軸承貫穿,軸承上布滿鐵刺,人碰上了非死即傷。
金兵慌忙把鐵滑車推了出來。高寵見了說道:「這是個什麼東西?」聽到鐵滑車海嘯山崩般呼嘯而來,就把槍一挑,將一輛鐵滑車挑過頭去。後邊接連著又有車來,高寵一連挑了十一輛。到了第十二輛時,坐下那匹馬力盡筋疲,口吐鮮血,趴了下來,高寵被掀翻在地,可憐少年英雄就這樣被鐵滑車碾死了!
金兵擡了高寵的屍體來見兀朮,說:「這個人還真厲害,連挑了十一輛滑車,真是楚霸王 [【楚霸王】即項羽,中國歷史上最強的武將之一。項羽早年跟隨叔父起義抗秦,秦亡後稱西楚霸王,後與劉邦爭奪天下,雖然屢屢大勝,最後卻兵敗垓下,突圍至烏江邊自刎而死。] 重生!」兀朮吩咐在營門口立一高竿,將高寵屍首吊起。此時岳飛正同衆將在山前打聽高寵下落,牛皋遠遠望見吊起的屍首,叫聲不好,就拍馬衝下山去。岳飛忙令張立、張用、張保、王橫四人飛步下山,再命何元慶、余化龍、董先、張憲速去救應。
牛皋一馬跑至營前,把前來擋道的小兵一鐧掃翻在地,瘋了一樣殺到高竿前,拔出劍來一砍,將捆綁高寵的繩索割斷。屍首墜下地來,牛皋抱住一看,大叫一聲,心痛得翻身跌落馬下。金兵正待上前捉拿,卻得張憲、張立等人前後護持,保護牛皋和高寵屍首回山。
牛皋回到山上,大哭不止,連暈幾次。衆人見了也都傷心落淚。高宗傳下聖旨:「高將軍爲國亡身,將朕衣冠包裹屍首,權埋在此,等太平時送回安葬。」岳元帥又命湯懷住在牛皋帳中,早晚勸他不要過於苦楚。
【點評】
本章描寫牛皋在牛頭山運糧草和下戰書的過程,有聲有色地塑造了他的莽漢和福將形象。不論實力虛實、單騎闖金營,不分青紅皂白、劈頭舉鐧就打,所有這些行爲充分展現了牛皋作爲猛將的莽撞。而出其不意、在金營闖進闖出,如履平地,保護糧草上山的過程中還收服三員大將,這些展現了牛皋作爲福將的特色。但就是這樣一個人,在金營下戰書的時候能粗中有細,有勇有謀,不辱使命,先用言語逼住兀朮,讓其行賓主之禮接下戰書,還請自己大吃大喝,最後大搖大擺離開金營,可謂智勇雙全。相比之下,高寵雖然武功更高,但卻因自以爲是而害了自己。和牛皋等三人的對打展示了自己的武功,其中不乏炫耀的成分;而在陣前不聽號令,掄槍追殺兀朮,雖然攪了個天翻地覆,卻被兀朮用鐵滑車害了性命,可謂出師未捷身先死,可悲可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