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兀朮出戰失利,一日正在帳中呆坐思考,爲如何打敗岳飛而發愁,坐在一旁的軍師哈迷蚩突然說:「我想到了一條捉拿岳飛的妙計,就是不知道您是要活的,還是要死的。」兀朮以爲軍師故弄玄虛,哈迷蚩解釋說:「這次不同。任那岳飛有通天本事,這一次肯定死在咱們手中了。我打聽到,岳飛侍母最孝。他的母親姚氏和家小,現在還住在湯陰縣。現在我們在此相持,他決不提防。我今出其不意,悄悄引兵去將他的家屬拿來。那時叫他知道,不怕他不來投降,豈不是活的?若要死的,將他一門盡行送往本國,他必然憂苦而死!豈不是生死出在我手中?」兀朮聞言大喜,就差遣元帥薛禮花豹同牙將 [【牙將】古代一種軍銜,也稱牙門將。] 張兆奴領兵五千,悄悄渡過黃河,星夜向湯陰縣而來。
再說岳飛家中,大公子岳雲已經十二歲,不僅出落得一表人才,威風凜凜,而且天資聰敏,十分好學。他找出父親留下來的課程和兵書細細翻閱,故而對兵書戰策件件熟諳 [【熟諳】熟悉,清楚地了解。] 。他本來就是將門虎子,膂力過人,經常使槍弄棍,家中自有弓箭槍馬,還置辦了一副盔甲。岳雲還常常帶著家將去校場中,看相州節度使劉光世操練兵馬。
一日,天氣炎熱,岳雲瞞了兩位夫人,帶兩個家將去城外散心。忽然遇到大雨,便忙到一個坍頹的破廟中避雨。不一會兒便覺得身子睏倦,就倒在拜台上矇矓睡去。忽聽得後邊喊殺之聲,岳雲暗想:這荒郊野外,哪裡有喊殺聲?隨即起身到後邊,看到兩位將軍正在舞錘,岳雲看到精彩處,禁不住失聲喝彩:「果然使得好錘!真箇是人間少有、天上無雙!」贊聲未絕,舞錘的將軍喝道:「誰在這裡窺探!」岳雲聽見,便慌忙上前作揖 [【作揖】古代的拱手禮,兩手抱拳高拱,身子略彎,向人敬禮。在這裡可以表示敬重和抱歉。] ,說:「我是岳飛之子,名叫岳雲,因爲避雨到此,並非存心偷窺,剛才見到錘法精妙,一時失口,驚動將軍,萬望見諒!」兩位將軍得知他是岳飛的兒子,便決定把這錘法傳授給他,讓他日後建功立業。將軍將一對銀錘前三、後四、左五、右六,教岳雲舞了一遍,岳雲馬上便學會了。正在學得高興,聽得耳根有人叫:「公子,天晴了,快回城吧!」原來是一個夢。岳雲夢醒後回到家裡,便讓人打了一對八十二斤重的銀錘,每天按照夢中兩位將軍的傳授練習錘法。
轉眼一年過後,岳雲已經十三歲了。這一天岳雲到後堂給姚氏請安,姚氏要他去拜謝一下相州節度使劉光世大人,因爲他對岳飛一家非常照顧,還經常讓岳雲去他的軍營接受訓練,教他很多知識。岳雲自然答應下來。與母親說知後,便帶了四個家將出了門。他在路上暗想:我正要去問問劉大人,我的父親現在在哪裡,我好去幫他。
主僕五人很快就來到了劉光世的軍營,岳雲把祖母的問候帶到後,便轉口問劉大人,可否知道自己父親的下落。因爲姚氏之前曾囑咐劉光世不要把岳飛的行蹤告訴岳雲,所以劉光世就回答說不知道,待得了實信後再告訴他。
岳雲只好告辭劉光世出來,誰知也是事有湊巧。岳雲走到門口的時候,看到儀門外的一面鼓破了,家將就問這是怎麼啦。門上人如實答道:「你不曉得,你們家岳老爺在牛頭山保駕,差牛皋將軍來催糧,牛將軍是個性急的人,恐誤了限期,將鞭來擊鼓,這面鼓就是被他打破的。」
岳雲聽了這話,知道父親在牛頭山,心中暗暗高興,上馬出城,到家見了祖母后,撒謊說劉光世大人告訴他,爹爹就在牛頭山保駕,想讓自己前去幫忙。姚氏自然不信,喝退他,讓他去書房讀書,轉身又對岳雲的母親說:「劉大人不該對小孩子這樣說。岳雲現在得了信,一定要防著他私自逃去。」
第二天,家將慌慌張張地來報,說有無數金軍到來,要捉拿岳飛的家屬,離此不遠了!姚氏和李氏都驚慌無措。岳雲這時候走進來說:「你們不要驚慌!有我在,怕他們幹什麼?」姚氏覺得岳雲是在說大話,岳雲也不多解釋,披了衣甲,提了雙錘,帶一百多名家將,就迎敵去了。
不出二三里路,正好遇到金兵。岳雲大喝一聲:「你們可是到岳家莊去的嗎?小將軍我在此,快叫你們領頭的出來送死!」金軍元帥薛禮花豹提了大刀上前,看攔路的是一個孩子,就非常輕蔑地讓他躲開。岳雲高聲說:「你好好聽著,小將軍我就是岳元帥的大公子岳雲!你辛辛苦苦,跑到這裡來就是送死來啦!」待知道眼前的小將正是岳飛的大公子岳雲,薛禮花豹不禁又喜上心頭,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岳雲大喊一聲:「吃我一錘!」話音未落,舉起錘就照著他的頂門砸去。薛禮花豹欺負岳雲是一個小孩子,不提防他手快,措手不及,就被岳雲打下馬來。牙將張兆奴見此吃了一驚,提起宣花月斧就朝岳雲砍過來。岳雲一錘架開斧,一錘就照張兆奴打去,可憐張兆奴被打得天靈蓋粉碎,死於馬下。金兵見到主帥死了,紛紛轉身逃走。剛好劉光世聽說金兵來捉岳飛的家屬,點起兵卒前來救應,前後夾擊,最後金兵被全部殺死。
此事之後,岳雲向祖母說:「我想去牛頭山幫助爹爹,求您放孫兒前往!」奈何姚氏擔心岳雲年紀太小,說:「再等幾天吧!等我準備好行李,讓家將陪你一起去!」岳雲沒有辦法,就悄悄留下了一封書信,打開大門,提錘上馬,一溜煙逃走了。守門的人阻攔不住,連忙進去報知姚氏。姚氏也沒有辦法,只得派幾個家丁,帶了盤纏行李,望牛頭山一路追去。
走了四日四夜,岳雲眼看自己的馬已經落了膘,自己還一時迷了路,不知到牛頭山有多遠,不由得暗暗發愁。正想之間,聽見有馬叫聲,回頭一看,卻見樹林中拴著一匹赤兔寶馬,渾身火炭一般,鞍轡俱全。岳雲失聲道:「好一匹良馬!」又看看四下無人,「不如換了它吧!」正要上前,看到一個小孩在山崗上拖著一隻老虎尾巴喝罵。岳雲想:這個小孩長大了一定是條好漢,這匹馬一定是他的了,我且上前和他逗一逗!他就對那個孩子高聲喊:「嗨,小孩!那個老虎是我家養的,不要弄傷它!」那個小孩一聽,就想:怪不得這個老虎這麼好收拾,原來是家養的!他一手抓著老虎的脖子,一手抓住虎腿,往山下一扔:「既然是你們家的,就還給你吧!」這一下摜將下來,老虎早摔死了!岳雲走上前,把死虎提了起來,往山崗上一丟,說:「我的老虎被你摔死了,你得賠我!」那個孩子一看岳雲比自己力氣大,就說:「你改天來,我抓一隻活老虎賠你!」岳雲說:「不用了,你就把你的馬賠給我就行!」小孩一聽就明白岳雲在騙自己,他從青草內拿出一把青龍偃月刀 ① ,跳上馬說:「你和我比試比試,如果勝了我手中的刀,那馬就歸你!」岳雲聽了,提錘上馬,兩人在山坡之下打了四五十個回合也不分勝負,一直戰到天黑。小孩說:「天晚了,我要回家吃飯了,明天接著比試!」岳雲說:「你明天不來的話,我還在這裡傻等你不成?你把馬留在這裡才能走!」小孩說:「你就是想要我的馬!這樣,我把刀放在這裡,明天和你決一勝負!」把刀遞給岳雲,就拍馬走了。岳雲一看天色已晚,無處投宿,只得將就在林中過夜,夜深了,覺得有些寒冷,就把死老虎抱在懷裡矇矓睡去。
再說這前頭莊上,有一位員外,帶了莊丁,挑了一擔東西,掌著燈火,正往前行。一個莊丁說道:「不好了!有個老虎在林子內吃人哩!」員外拿燈近前一看,原來這個人是抱著虎睡的。員外叫聲:「小客官醒來!」岳公子被員外叫醒。員外說:「這裡哪是睡覺的地方?哪裡來的死虎,你抱著它睡?倘再走出一個活虎來,豈不傷了性命嗎?」公子道:「不瞞老先生您說,我要往牛頭山去,遇著一位小英雄與我比武,殺了一日,未分勝負,約定明日再來,所以在這裡等。」員外道:「你也呆了!倘他明日不來,豈不誤了你的路程?」公子道:「他將刀放在此做當頭,一定來的。」員外問:「刀在哪裡?」公子道:「這不是?」員外一看,原來是自己外甥的,就問:「足下尊姓大名?居住何處?」公子道:「湯陰縣岳飛就是家父,晚生名喚岳雲。」員外聽了,道:「原來是岳公子,得罪!且請到寒莊過夜,明日再作商量吧。」岳雲就提了刀錘,帶了馬,跟著員外到了莊上。
員外吩咐備酒款待,並介紹說自己名叫陳葵,日間比武的就是自己的外甥關鈴,他的父親原是梁山泊上好漢大刀關勝,這刀法是關家祖傳。正在說話,關鈴走出來說:「舅舅不要理他,他是個騙子,想要拐我的馬!」員外道:「胡說!我與你說了,這位少爺就是我經常給你提到過的湯陰縣岳元帥的大公子岳雲,還不快來見禮!」關鈴道:「你真是岳公子?那爲什麼不早說!早說我早就把馬送你了,何苦打一天!」岳雲說:「如果我不是賴你打死我的老虎,怎麼能領教你這麼好的刀法?」兩個人不覺大笑起來。見過了禮,重新入席飲酒,談笑之間甚爲相得,遂結拜爲異姓兄弟。當夜盡歡而散。
第二天,員外細細寫了牛頭山的路程圖,又取出金銀贈予岳雲做盤纏,說:「待等關鈴再長兩年,就到令尊帳下效力,望乞提攜 [【提攜】動詞,字面意思爲牽扶、攜帶。引申爲扶植、提拔,常用來指某人對某人在事業上的幫助。] 。」關鈴將赤兔馬 [【赤兔馬】它最初出現三國時期,是呂布的坐騎,所謂「人中呂布,馬中赤兔」。史書記載,呂布死後,赤兔馬便消失了。《三國演義》中說呂布死後,赤兔馬被曹操賞賜關羽,最後絕食而死。赤兔馬後來成爲好馬的代表。有人認爲,「赤」是說馬的毛色是紅的,「兔」形容馬跑得快。] 牽出來贈予岳雲。岳雲拜辭,關鈴相送了一程,方才分手回莊。
且說岳雲拍馬加鞭,上路而行。到了下午,來到一個地方,周圍一帶全部是樹木叢雜的山岡。正在難走之間,那馬踏著陷坑,轟隆一聲,連人帶馬跌在坑內。兩邊銅鈴一響,樹林內伸出幾把撓鉤,來搭岳雲。岳雲大吼一聲,那匹馬猛然一縱,跳出了陷坑。岳雲舞動雙錘,打開撓鉤,拍馬便走,一路狂奔,傍晚時分來到一座大莊院,打聽到這裡是鞏家莊,就暫時借宿一晚。
再說剛才那班響馬本來看上了岳雲胯下的赤兔馬,他們一路追趕,到得鞏家莊,響馬頭目又打起了壞主意,想搶鞏家的女兒做個壓寨夫人,就徑直打了進來。莊主慌忙聚集莊丁抵抗,但莊丁哪裡抵擋得住。正在危急關頭,驚動了耳房中的岳雲,他手掄雙錘,走出來,大喝道:「強盜往哪裡走?」舉錘就打!響馬頭目不曾提防,早被這一錘打死了。衆嘍囉見頭目已死,只得四散逃走。
莊主鞏致上前,請岳雲到堂上坐定。鞏致說:「恩公請留下名字,他日好補報。」岳雲說:「我是岳元帥的長子岳雲。」鞏致連稱失敬,吩咐家人備酒席相待。鞏致的夫人看到岳雲長得相貌非常,有心將自己的女兒許配給他,便讓員外出來,對岳雲道:「若不是公子相救,一門性命難保,只是無可報恩。我夫妻只生一女,年方一十四歲,要送與公子成親,萬勿推卻!」岳雲道:「婚姻大事,必須稟告父母。」鞏致讓他留一件信物爲證,日後再來迎娶,岳雲想起自己身上有祖母小時候給自己壓驚的十二文金太平錢,便留給了員外。第二天,岳雲告別鞏致,往牛頭山而去。
【點評】
這一章寫岳雲投軍,盡顯少年英雄氣概!一對八十二斤的大銀錘,舞得花團錦簇;劈面一錘,掀翻金兵元帥;一輪組合,直接錘碎金將的天靈蓋!保家衛國,一個英勇的岳家小將就這樣橫空出世了!鞏家莊挺身而出,打跑強盜,更是俠義行爲,最後還落得了一樁好姻緣。
不僅如此,少年自有癡頑處:不聽祖母勸告,偷偷跑往牛頭山;賴死虎騙赤兔馬,與關鈴大戰半日後約戰,這些都是岳雲作爲少年人的頑劣之舉。但就是這些不成熟的行爲,才構成了岳雲少年將軍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