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長篇經典/ 岳飛傳/ 第十五章 岳母刺字

岳飛自從遇見施全之後,回到家中只是練習武藝。不想那幾年瘟疫盛行,奪取了王明夫婦和湯員外夫婦的性命。偏又遇著旱荒,米糧比珠玉還貴。牛皋吃慣了酒肉,根本熬不得清淡,未免做些不公不法的事。他的母親戒飭 [【戒飭】勸誡、告誡。] 不住,竟被氣死了。只有岳家母子夫妻,苦守清貧,甚是淒涼。

一日,岳飛正在書房看書,偶然在書中揀出一張命書,上面寫著:「二十三歲,必當大發。」岳飛暗想:古人的命之理微、星相 [【星相】或稱占星術,是星相學家觀測天體、日月星辰的位置及其各種變化後,作出解釋,來預測人世間的各種事物的一種方術。] 之流,不過一派胡言,騙人財物而已。正在嗟嘆,岳飛的母親偶在書房門口走過,看見了,便走進書房。岳飛連忙起身迎接,岳母坐定後問道:「我兒,你時運未來,怎麼反在此埋怨,是何道理?」岳飛急忙跪下稟道:「母親,孩兒只爲目下困守,偶然翻著命書,故而煩惱。」岳母對岳飛諄諄教導了一番。

岳飛去掉了懊惱之氣,就想著不可把學業荒廢了。趁著無事,不妨到後邊備取槍馬練習一番。想到這裡,岳飛便提槍牽馬,出門來到空場上。正要練槍,忽見那邊衆兄弟俱各全身甲冑 [【甲冑】甲衣和頭盔,作爲將士的防護性兵器,在冷兵器時代充當著極其重要的角色。] ,牽著馬,說說笑笑而來。岳飛嘆道:「我幾次勸他們休取那不義之財,今番必定又去干那勾當了!待我問他們一聲。」便高聲問衆兄弟要去哪裡。衆人都不答應,只有牛皋快言快語應道:「大哥,饑寒二字難忍!兄弟們這幾日無飯吃、沒衣穿,哪還有心情去做什麼只正不邪的事。」

岳飛聽後生氣地說:「兄弟們不聽爲兄之言,此去若得了富貴,也不要與我岳飛相見;倘若被人拿去,也不要說出岳飛來!」便將手中這槍,在地下劃了一條斷紋,要從此與他們劃地斷義。衆兄弟雖然不再回嘴,但也顧不得這許多,竟各自上馬,依舊去做之前的營生去了。

岳飛看見這般光景,眼中流下淚來,也無心操演槍馬,牽馬提槍,迴轉家中。到了中堂,放聲大哭起來。岳母聽見忙來詢問原因,岳飛說道:「只爲一班兄弟所爲非禮,孩兒幾次勸他們不住,今日與他們劃地斷義。回來想起,捨不得這些兄弟,故而悲傷。」岳母道:「人各有志,且由他們去吧。」

母子二人正在談論時,忽聽得外面有生人走動的聲音,岳飛急忙走到外邊,把門開了。只見一個人頭戴便帽,身穿便衣,腳蹬快靴,肩上背著一個黃包袱,氣喘吁吁走進門來,竟一直走到中堂,才把包袱放下,問道:「小弟是有事來訪岳飛的,不知道可是這裡嗎?」

岳飛說自己就是岳飛,不知道來者有何見教。那人聽了此話,納頭便拜說:「小弟久慕大名,特來投奔學些武藝。若不見棄,情願結爲兄弟,住在寶莊,以便朝夕請教。不知尊意若何?」

岳飛大喜,連聲說好。於是兩人結爲兄弟。那人叫於工,行年二十二歲,比岳飛小,自然是小弟。兩人望空八拜,立誓永勝同胞,各不相負。

拜罷起來,於工取出白銀二百兩送與岳飛,岳飛推辭不受。於工道:「如今既爲兄弟,不必推遜了。」岳飛只得收了,就進去交與母親,然後轉身出來。

於工又讓岳飛拿出幾個大盤子來。岳飛不知道他要幹什麼,便也進房去向娘子討了幾個盤子出來。於工把桌子擺在中間,將盤子放在上面,然後打開黃包袱,取出十個馬蹄金 [【馬蹄金】西漢時期流傳下來的稱量貨幣。因形狀像馬蹄而得名。] ,放在一盤。又取出幾十粒大珠子,也裝在一盤。又將一件猩紅戰袍,一條羊脂玉 [【羊脂玉】好似羊脂(俗稱羊油)一樣的玉石。] 玲瓏帶,各盛在盤內。又向胸前取出一封書來,供在中央,便叫:「大哥快來接旨!」

岳飛便道:「兄弟好糊塗,也不說個明白,叫爲兄接什麼旨啊?這旨是何處來的?」於工見岳飛迷惑,便笑著說:「實不相瞞,小弟真名叫王佐,是湖廣洞庭湖 [【洞庭湖】中國第二大淡水湖,位於湖南省北部,長江荊江河段南岸,是長江重要的調蓄湖泊。] 通聖大王楊么的手下。因爲朝廷不明,信任奸邪,勞民傷財,萬民離散。目下徽、欽二帝被金國擄去,國家無主。因此我主公應天順人,志欲恢復中原,以安百姓。久慕大哥文武全才,因此特命小弟前來聘請大哥,同往洞庭湖去扶助江山,共享富貴。望哥哥應允。」

岳飛聽後生氣地說:「好漢子,幸喜先與我結爲兄弟。否則我就捉拿你去送官,恐怕你現在連性命也保不住!我岳飛雖不才,但生長在宋朝,又受過承信郎之職,怎麼能背國投賊?兄弟,你可將這些東西快快收了,再不要多言。」

王佐又說:「哥哥,現今徽宗、欽宗被兀朮擄去,天下無主,人民離亂,鹿死誰手 [【鹿死誰手】獵取的對象,比喻爭奪的政權。原比喻不知政權會落在誰的手裡。現泛指在競賽中不知誰會取得最後的勝利。] 還不知道呢!大哥何不趁此時出山,建立一番功業?」

岳飛大義凜然地反駁道:「我岳飛雖然沒有大的才能,但還算認得忠義二字。爲人立志,如女子之守身。岳飛生是宋朝人,死是宋朝鬼。兄弟無須多言,速速收拾這些財寶回去吧。」王佐見此知道不可再勸說,也只得無奈地收了禮物。

岳飛又走進裡屋,把方才那個銀包取出來交給王佐,王佐忙推辭說:「岳大哥,剛才那聘禮是主公的,大哥不受我能理解。但這些薄禮是小弟的敬意,您可得千萬收下。」岳飛執意推辭,說王佐之前送給他的銀子他已收了,這是爲兄送給賢弟做盤纏的,一定得收下。王佐料想岳飛是決不肯收的,也只得收下。背上包裹,上路回去了。

岳飛送走王佐,轉身進門,迎面碰到了岳母。岳母問道:「方才我兒說那朋友要住幾日,爲何飯也不留人家吃一頓,就讓人家走了?」岳飛就對母親說了實話:「母親,方才那個人先說是要與孩兒結拜弟兄,學習武藝,所以要住幾日。不料卻是湖廣洞庭楊么差來的,要聘請孩兒前去爲官。被孩兒說了幾句,打發走了。」

岳母才知道是這麼回事,她又想了一想,便道:「岳飛我兒,你去把香燭拿來,在中堂擺下香案,我自有道理。」岳飛聽後就走出門外,端了香燭走到中堂,搬過一張桌子放在中間。又取了一副燭台、一個香爐,擺列端正,進來稟知母親說:「香案俱已停當,請母親出去。」

岳母即便帶了媳婦一同出來,在家廟之前焚香點燭。拜過天地祖宗之後,岳母叫岳飛跪下,岳飛不知道母親有何吩咐。岳母說道:「娘看你不受叛賊之聘,甘守清貧,不貪濁富,甚慰我心!但恐我死之後,又有那些不肖之徒前來勾引,倘我兒一時失志,做出些不忠之事,豈不把半世芳名喪於一旦?所以今日我禱告天地祖宗,要在你背上刺下『精忠報國』四字,讓你日日警醒自己做個忠臣,我這做娘的也就能含笑於九泉了!」岳飛道:「母親嚴訓,孩兒自能領遵,請與孩兒刺字吧!」就將衣服脫下半邊。

岳母取筆,先在岳飛背上正脊之中寫了「精忠報國」四字,然後將繡花針拿在手中,在他背上一刺,只見岳飛肩膀一聳,岳母知他疼痛,但想到忠貞大義,就咬著牙根而刺。刺完,又將醋墨塗上,便成永遠不褪色的了。岳飛起來,叩謝了母親訓教之恩,然後回房安歇。

湯陰縣縣主徐仁回到湯陰之後,連忙捧著聖旨,齎了禮物,來聘岳飛。衆多衙役擡了禮物並羊酒花紅等件,熱熱鬧鬧地來到岳家莊叩門。岳飛開門一看,是徐縣主,就請進中堂。徐仁便叫他快擺香案接旨!岳飛暗想:昨日王佐來叫我接旨,今日徐縣主也來叫我接旨。現今二帝被擄,朝內無君,一定是張邦昌那奸賊僭位 [【僭位】超越自己應當的稱號,越分竊據上位。] ,放我不下,來算計我的!想到這裡,岳飛便打一躬道:「不知道這是何人之旨?說明了,岳飛才敢接。」於是徐仁便將高宗如何從北地逃回、如何自金陵即位等從頭說了一遍。岳飛聽後大喜,連忙跪下接旨。他打定主意,即日便上京護駕。

岳飛簡單收拾行裝,拜別母親,又叮囑妻子要代他孝養老母,教訓兒子成人,之後便跟徐仁準備上京去。正騎馬要走,忽見岳雲趕來,跪在馬前。岳飛見了便問他來做什麼。

岳雲道:「孩兒在館中,聽人說縣主奉旨來聘爹爹,故此孩兒趕來送行。二來請問爹爹往何處去,做什麼事。」

岳飛回答岳雲說:「爲父的因你年幼,恐不忍分離,故不來喚你。你今既來,我有幾句話吩咐你:今爲父蒙新君召去殺韃子 [【韃子】是歷史上漢人對中國北方的少數民族如蒙古族、滿族等的蔑稱。] ,保江山。你在家中,一定要孝順婆婆,敬奉母親,照管弟妹,用心讀書。記住了嗎?」岳雲道:「謹遵父親嚴命!但你也不要把這些韃子殺完了。」岳飛聽他說話蹊蹺,便問他是爲什麼。岳雲道:「等孩兒長大後,留一半與孩兒殺呀。」岳飛呵斥他胡說,讓他快些回去!岳雲到底是小孩子,並不留戀父親,磕了一個頭,起來蹦蹦跳跳地回去了。

不一日,兩人到了金陵,一齊在午門候旨。高宗傳旨宣召岳飛上殿。高宗見岳飛身材魁梧、雄壯,十分歡喜,便封岳飛爲總制 [【總制】官名,即總督。] ,候日後有功再升,然後讓他到大元帥張所手下辦事。

張所見了岳飛也非常喜歡,次日就令岳飛往校場中去挑選兵馬,充作先行。岳飛領令,就去營中選了八百名勇士。張所見了之後說道:「難道一千人都挑不足嗎?」岳飛說:「就這八百吧!」張所遂令岳飛爲前鋒,山東節度使劉豫爲後續部隊,出城去破敵。岳飛從前的兄弟吉青,之前因做過強盜,聽聞岳飛在金陵,便也來投靠。岳飛念國家正是用人之際,於是不計前嫌,也把他收歸帳下。

【點評】

俗話說:「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岳飛不受重用、帶領衆兄弟歸鄉之後,他處處對自己嚴格要求,勤奮練習武功,隨時準備保家衛國,而且還出面阻止兄弟們搶劫錢財。當洞庭湖楊么前來邀請他做官時,他拒絕了誘惑,始終把忠義二字放在首位。這種堅守信念,不爲外界輕易改變的精神,值得我們好好學習。

作者:錢彩(清代)

錢彩,清代小說家,生卒年不詳。主要活動於清代中後期,擅長歷史演義小說的創作,尤其擅長描寫英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