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長篇經典/ 岳飛傳/ 第四十四章 張保探監

岳飛被關進大理寺的第二天,秦檜傳一道假旨,命大理寺正卿周三畏勘問 [【勘問】查問;審問。] 。周三畏從獄中提岳飛審問,問道:「岳飛,你官居顯爵,不思發兵掃北,以報國恩,反按兵不動,坐觀成敗,又且克減軍糧,你怎麼解釋?」

岳飛道:「大人,我並沒有按兵不動。我剛剛領兵打敗金兵百餘萬,北進在即,忽奉聖旨召回朱仙鎮養馬。現有元帥韓世忠、張信、劉琦等可證。」

周三畏又接著說:「這按兵不動一事就算了。那你爲什麼又克減軍糧?」

岳飛回答道:「岳飛一生愛惜軍士,如父子一般,故人人用命。克了何人之糧,減了何人之餉,也要有人指實。」

周三畏從桌上拿起幾頁紙給岳飛看,又繼續問他說:「現在你手下軍官王俊告帖在此,說你克減了他的口糧。」岳飛道:「朱仙鎮上共有十三座大營,三十餘萬人馬,我爲何獨獨克減了王俊名下之糧?望大人詳察!」

周三畏聽了,心中暗暗想道:這樁事,明明是秦檜這奸賊設計陷害他。我如今身爲法司,怎肯以屈刑加於無罪?便道:「元帥且暫請下獄,待下官奏過聖上,候旨定奪。」

周三畏回到家中,悶悶不悅,仰天嘆息道:「得寵思辱,居安慮危。岳侯做到這樣大官,有這等大功,今日反受這奸臣的陷害。我不過是一個大理寺卿,在奸臣掌握之中,若是屈勘岳飛,良心何在!況且朋惡相濟,萬年千載,被人唾罵。若不從奸賊之謀,必遭其害。真箇進退兩難!不如棄了這官職,隱跡埋名,全身遠害,豈不爲美?」定了主意,暗暗吩咐家人收拾行李。到了半夜,他就脫下官袍,寫了一封辭呈,帶著家人逃離了臨安城。

秦檜知道周三畏掛冠逃去後十分惱火,他發文各處緝拿周三畏。又叫人悄悄去請了万俟卨、羅汝楫來。這兩個人本是秦檜門下的走狗,聽說秦檜請他們,連忙到秦檜的相府拜見。秦檜就命他們審理岳飛的案件,並交代一定要嚴刑酷拷,落實他的罪,害了他的命!

第二天,秦檜就將万俟卨升做大理寺正卿、羅汝楫做了大理寺丞。他們赴任後,立即提審岳飛。罪名還是按兵不動和剋扣軍糧。岳飛極力辯解,還讓王俊來對質。万俟卨、羅汝楫看岳飛不肯招認,就命人重重打了四十大板,把岳飛打得鮮血迸流,昏死過去。岳飛死去復醒過來,仍然不肯招認,他們就對岳飛施加各種酷刑。万俟卨、羅汝楫弄出一些叫作「披麻問」「剝皮拷」的新刑法,岳飛被折磨得死去活來。岳飛知道自己這一次必死無疑,但他擔心岳雲和張憲一旦知道自己被害死,會前來報仇,所以昏迷中大聲叫道:「罷罷!我如今就死了也罷!我那岳雲、張憲,不要壞了我一世忠名才好!」

万俟卨、羅汝楫聽見此言,直嚇得汗流浹背 [【汗流浹背】浹:溼透。汗水流得滿背都是。形容流汗很多,衣服都溼透了。也用來形容非常恐懼或慚愧。] ,他們互相對視一下,便吩咐掩門,假意起身請岳飛坐了,勸說岳飛道:「下官看元帥的供詞,儘是大功。我二人本欲上本保留元帥,奈是秦丞相主意,此本絕難到得聖前。方才元帥說有公子並貴部張憲,何不修書一封,請他到此,上一辨冤本!下官二人就好於中幫助,不知元帥意下如何?」

岳飛道:「甚好!甚好!即使聖上不准,我亦情願與這兩個孩兒同死於此,方全得我父子二人忠孝之名。」隨即寫了一封家書,交與万俟卨。万俟卨吩咐仍將岳飛送進獄中。

這兩個賊子就帶了岳飛的招狀,忙到相府通報。秦檜得知他們還沒有殺掉岳飛後大怒。万俟卨說:「丞相有所不知,害死岳飛倒不難,但如果殺掉岳飛之後,岳雲、張憲兩個人都有萬夫不當之勇,假如領兵造反前來,不要說我與丞相,就連朝廷也難保啊!爲此小官想了一計,何不僞造一封家書,叫岳雲、張憲到京城來,到時候一起斬草除根 [【斬草除根】除草時要連根除掉,使草不能再長。比喻除去禍根,以免後患。] ,豈不更好?」

秦檜聽後大喜,就喚過一個慣寫字的門客來,叫他按照岳飛的筆跡,照樣套寫,更改了數句,說是:奉旨召回臨安,面奏大功,朝廷甚喜。你可同了張憲,速到京來,聽候加封官職,不可遲誤。寫完封好,即差家丁徐寧,星夜往湯陰縣去哄騙岳雲、張憲到來,只望一網打盡。

張保擔任汴梁總兵已經一年多了。一天他得到消息說,忽然有聖旨將岳飛召回了臨安,不知何事。張保聽後好生疑惑,一連幾日,覺得心神恍惚,坐臥不寧。

張保與夫人商量後,就辭去官職,悄悄帶著家人和三四名家將來到了湯陰縣岳飛家中。岳夫人見到張保後說:「總兵來得正好!一月前傳聞老爺欽召進京,前日老爺忽又著人持書來,把大公子並張將軍叫了去,不知爲著何事?好生掛念!這幾日又只管心驚肉跳,日夜不寧。意欲煩總兵前去探聽個消息,未知可否?」

張保自然應承下來。第二天就向衆人告別,打疊了一個包裹,出門望臨安進發。曉行夜宿,非止一日,到了大江口。卻從渡船漁人的口中得知,岳飛已經被捉拿,跟隨的王橫被欽差砍死了。就從那一日起禁了江,不許客商船隻往來,故此不知消息。張保聽了,大哭起來。

張保當夜就在樹林內蹲了一夜,等到天明,一路望臨安上路。路上暗暗打聽,並無信息。一日清晨早起,偶然走到一所破廟門首,聽得裡邊有人說話。張保就在門縫裡一張望,只見有兩個叫花子睡在草鋪上閒講,聽得一個道:「如今世界做什麼官!倒不如我們叫花子快樂自在,討得來就吃一碗,沒有就餓一頓,這時候還睡在這裡,無拘無束。那岳元帥做到這等大官,哪裡及得我來?」那一個道:「不要亂說!倘被人聽得,你也活不成了!」

張保聽見了,就一腳把廟門踢開,那兩個叫花子驚得直豎起來。張保道:「你兩個不要驚慌!我是岳元帥家中差來探信的,正訪不出消息,你二人既知,可與我說說。」那兩個叫花子只得抖起膽子,就把秦檜陷害岳飛,又到他家中去將他公子岳雲、愛將張憲騙到這裡,一齊下在大理寺獄中等事都一一告訴了張保。張保聽了這一席話,驚得半晌作不得聲。

張保回到住處後,取些碎銀子買了幾件舊衣服穿上,又買了一個筐籃,央人家備辦了些點心酒肴,然後徑直往大理寺監門首走去。他央求獄卒讓他進去給岳飛送頓餐飯。在接到了張保的銀子後,獄卒就把張保放了進去。

張保進去後,見岳飛被折磨得形神憔悴 [【形神憔悴】形容一個人沒有精神,傷心低落的樣子。一般是指人受到巨大打擊時的一種精神狀態。] ,便跪在地上,大哭失聲。岳飛看到張保後卻很平靜,他問張保不在汴梁做官,到這裡來幹什麼。

張保答道:「一來是探望老爺的消息,二來就是想把老爺救出去。」

岳飛大聲說:「張保!你隨我多年,豈不知道我的性格嗎?沒有朝廷的聖旨,我是不會出去的。你也不必多言,既來看我,不要辜負了你的好意,把酒飯來領了你的情。快些出去吧。」

張保就將酒飯送上去,岳飛喝了一杯酒,就催促張保快些出去。張保走下來對岳雲、張憲道:「二位爺!難道也不想出去了嗎?」二人道:「爲臣盡忠,爲子盡孝,爹爹既不出去,我二人如何出去!」張保道:「是小人失言了!小人也奉敬一杯。」兩人也謝過了張保的好意。

岳飛再次催促張保出去。張保說還有話說,他上前一步跪下道:「張保向蒙老爺擡舉,不能服侍得老爺終始。小人雖是個愚蠢之人,難道不如王橫嗎?今日何忍見老爺公子受屈!不如先向陰司,等候老爺來服侍吧!」遂立起來,朝著圍牆石上將頭一撞,腦漿迸出而死!

岳飛見狀大笑道:「好張保,好張保!」說罷,放聲大哭起來,在場的獄卒看到後,也都流下了眼淚。岳飛哭過之後,央求獄官將張保的屍體好好安葬。獄卒也佩服張保的義氣,便叫心腹家人擡出城去,將張保的屍體放在了西湖邊螺蜘殼內。

【點評】

秦檜這樣的壞人要對岳飛斬草除根,岳飛明明知道,卻還是按照奸臣的安排往下照做,害死了岳雲、王橫、張憲和張保等。這是岳飛愚忠的局限性所在。這件事情的教訓是,對待一件事情的判斷一定要全面,要在綜合判斷的基礎上做出決定。

作者:錢彩(清代)

錢彩,清代小說家,生卒年不詳。主要活動於清代中後期,擅長歷史演義小說的創作,尤其擅長描寫英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