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迷蚩悄悄地到了臨安城後,四處打聽秦檜的消息。忽有一日,打聽得秦檜同了夫人王氏在西湖上遊玩,連忙也尋到湖上來。只見秦檜正在蘇堤邊泊下座船,與夫人對坐飲酒,賞玩景致。哈迷蚩就高聲叫道:「賣蠟丸,賣蠟丸!」叫過東來,又叫過西去。
那王氏聽著賣蠟丸的叫來叫去,便往岸上一看,這就認出了是哈軍師。秦檜便吩咐家人叫那賣蠟丸的上船來見。上得船後,秦檜向哈迷蚩問道:「你賣的是什麼蠟丸?可醫得我的心病嗎?」
哈迷蚩道:「我這蠟丸專治心病,且有妙方在內。但要早醫,緩則恐其無效。」秦檜便讓他把蠟丸留下,給了他十兩銀子讓他去了。
秦檜將蠟丸剖開看時,卻是兀朮親筆之書,責備「秦檜負盟,致被岳飛殺得大敗虧輸。若能謀害得岳飛,方是報我國之恩。倘得了宋朝天下,情願與汝平分疆界」。
秦檜看完,即將書遞與王氏道:「四王子要我謀害岳飛,當如何處置?」王氏道:「相公官居宰輔,職掌羣僚,這些小事有何難處。況且前日藥酒之事被牛皋識破,今若滅了金邦,功高無比。倘然回京,查究出此事來,我們一家性命難保。爲今之計,不如慢發糧草,只說今日欲與金國議和,且召他收兵,暫回朱仙鎮養馬。然後再尋一計,將他父子害了,豈不爲美?」秦檜聽後覺得言之有理。
卻說岳飛大破「金龍陣」,打得金兀朮落荒而逃後,就與各元帥在營中商議調兵養馬,打算直搗黃龍府,迎還二聖,早晚成功。可是,他等了很久,也沒有等到糧草。他正在差官催趲軍糧,忽報有聖旨到來。岳飛率領衆將出營接旨,這才知道是讓他班師,暫回朱仙鎮歇息養馬,待秋收糧足再議發兵。
送走欽差後,岳飛回營坐定。當下韓世忠就說:「大元帥以十萬之衆破金兵百萬,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現在成功馬上就要到手了,朝廷卻不發兵糧,反而召大元帥兵回朱仙鎮,豈不把一段大功沉於海底!這必是朝中出了奸臣,怕大將立功。元帥且自酌量,不可輕自回兵。」岳飛卻說道:「自古君命召,不俟駕而行。我怎可因爲貪功,違逆皇上的旨意呢?」
劉琦也出來勸說道:「元帥差矣。古雲『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將士在外作戰,爲了不貽誤戰機,可以隨機應變,在某些情況下可以不遵守君王的命令。] 』。今金人銳氣已失,我兵鼓舞用命,恢復中原,在此一舉。依著愚見,不如一面催糧,一面發兵,直搗黃龍府,滅了金邦,迎回二聖。然後歸朝,將功折罪,豈不爲美?」
岳飛又說:「衆位元帥有所不知,本帥因槍挑小梁王,逃命歸鄉。年荒歲亂,盜賊四起。有洞庭湖楊么差王佐來聘本帥,本帥雖不曾去,卻結識了王佐,故有斷臂之事。我母恐我一時失足,在本帥背上刺了『精忠報國』四個大字,所以一生只圖盡忠。既是朝廷聖旨,哪管他奸臣弄權!」說完後,他就傳令大軍迴轉朱仙鎮。依舊地紮下十三座營頭,個個操兵練卒,專待秋收後進兵。
回到朱仙鎮後,岳飛對岳雲暗暗吩咐道:「方今奸臣弄權,專主和議。朝廷聽信奸言,希圖苟安一隅 [【苟安一隅】苟安:暫且偷生;一隅:一個角落。指暫且在一個小地方偷安。指統治者對外來侵略不進行抵抗。] ,無用兵之志,不知將來如何。你可同張憲回到家中,看望母親,傳教兄弟些武藝。倘有用你之處,再來喚你。」岳雲和張憲二人領命而去。
一天,岳飛正在和衆元帥坐談議論,忽然叫張保上前,岳飛對著衆元帥道:「這個張保,乃是李太師的家丁,送與我做個伴當,想要尋個出身。他隨我數年苦戰,元帥們也知他的功勞。今蒙聖恩賜我的空頭札付,本帥意欲與他一道,往汴梁去做個總兵,可使得嗎?」
衆元帥紛紛表示,張保在帳下不知立了多少大功,完全可以出任。岳飛便取過一道札付,填了姓名,然後交給張保,讓他帶領家人去上任。張保說:「小人不願爲官,情願在此跟隨元帥。」岳飛道:「人生在世,須圖個出身,方是男子漢。你去,不必多言!」張保見岳飛主意已定,只好向岳飛和衆位元帥道別,出營赴任去了。
張保走後,岳飛又叫王橫到前面,讓他出去做個總兵。王橫聽後連忙叩頭說:「小人是個粗人,只曉得跟隨大老爺過日子,不曉得做什麼總兵總將的。若要小人去做官,情願就在老爺跟前自盡了吧!」岳飛見他態度如此堅決,只好讓他留在營中。
正在閒談之際,忽報聖旨又下。卻是命岳飛在朱仙鎮屯田養馬;衆元帥節度且暫回本汛,候糧足聽調。岳飛等人領旨謝恩,之後便按照聖旨分頭行動。
岳飛在朱仙鎮上終日操兵練將,又令軍士耕種米麥,專等旨意去征剿金兵。不道秦檜專主和議,使命在金國往返幾回終無成議,看看臘盡春殘,又是夏秋時候。一日,岳飛在帳中正翻看兵書,忽報聖旨下。岳飛連忙迎接開讀,卻是因和議已成,召取岳飛回兵進京,加封官職。
岳飛接到聖旨後,對手下衆將說:「聖上命我進京,怎敢抗旨?但奸臣在朝,此去吉凶未卜。我且將大軍不動,單身面聖,情願獨任掃北之事。倘聖上不聽,必有疏虞。衆兄弟務要戮力同心,爲國家報仇雪恥,迎得二聖還朝,則岳飛死亦無恨也!」衆將聽後,紛紛勸說岳飛不要回臨安。岳飛說這是皇上的旨意,根本沒有商量的餘地。
正說之間,又有欽差帶著金牌來催促岳飛起身。岳飛慌忙接過,又報金牌來催。不一時間,一連接到十二道金牌。欽差說:「聖上命元帥速即起身,若再遲延,即是違逆聖旨了!」岳飛默默無言,走進帳中,把帥印交給了施全和牛皋二人,再點四名家將,同了王橫起身。
衆將不忍岳飛離去,全都出營跪在地上爲岳飛送行,岳飛好言撫慰了一番,上馬便行。朱仙鎮上的居民百姓聽說岳飛要離開,也都衆口挽留岳飛,哭聲震地。
岳飛揮淚對著衆百姓道:「爾等不可如此!聖上連發十二道金牌召我,我怎敢違抗君命!況我不久復來,掃清金兵,爾等自得安寧也。」衆百姓無奈,沒一個不悲悲楚楚,只得放條路讓岳飛過去。
岳飛帶領王橫等人離了朱仙鎮,一路上快馬加鞭,望臨安進發。在路上行了兩三日,已到平江,忽見對面來了錦衣衛指揮馮忠、馮孝,帶領校尉二十名,兩下正撞個著。馮忠問清前面來的就是岳飛,便打開聖旨宣讀起來,聖旨稱,岳飛官封顯職,不思報國;反按兵不動,克減軍糧,縱兵搶奪,有負君恩。著錦衣衛扭解來京,候旨定奪。
岳飛方要領旨謝恩,王橫卻怒髮衝冠 [【怒髮衝冠】指憤怒得頭髮直豎,把帽子都頂起來了。形容極端憤怒。] ,掄起銅棍大叫一聲:「我是岳元帥的侍衛王橫,我跟隨元帥征戰多年,別的功勞休說,只如今朱仙鎮上二百萬金兵,我們捨命爭先,殺得他片甲不留,怎麼反要捉拿我們元帥?哪個敢動手的,先吃我一棍!」
岳飛道:「王橫!此乃朝廷旨意,你怎敢囉唣,陷我不忠之名!也罷,不如自刎了,以表我之心跡!」遂向腰間拔出寶劍,即欲自刎。四個家將慌了,一齊上前抱住,奪下寶劍。王橫跪下哭道:「老爺難道憑他拿去不成?」馮忠見此光景,即提起腰刀來砍王橫。王橫正待起身,岳飛喝一聲:「王橫,不許動手!」
王橫再跪下來,已被馮忠一刀砍中頭上,衆校尉一齊上來。可憐王橫半世豪傑,今日被亂刀砍死!那四個家將見形勢不對,騎著岳飛的馬,拾了銅棍,帶了寶劍,乘鬧里一齊走了。
岳飛看到王橫被亂刀砍死,止不住兩淚交流,他請求馮忠準備一口棺木,好好地將王橫埋葬。馮忠應允,就傳地方官辦理此事。之後便把岳飛押上囚車,解往臨安,到了城中,暗暗送往大理寺 [【大理寺】大理寺,官署名。相當於現代的最高法院,掌刑獄案件審理,長官名爲大理寺卿,位九卿之列。] 獄中監禁。
【點評】
岳飛對金兵取得了巨大的勝利,奸臣秦檜卻暗中和兀朮勾結,慫恿高宗用十二道金牌把岳飛召回臨安監禁。這裡我們看到,岳飛英雄一世,卻因受封建忠君思想的束縛,也因爲母親在背後刻下「精忠報國」四個字的殷切期待,而非常可惜地放棄了近在眼前的勝利。這是岳飛的局限性所在。如果堅持自己的想法,趁機推進,很可能會取得決定性的勝利,打敗金國。所以,有時候解放思想,堅持自己的看法可能就是勝利的源泉。當然,我們對岳飛不能有這麼高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