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長篇經典/ 岳飛傳/ 第一章 岳飛出世

「九曲黃河萬里沙,浪淘風簸自天涯。 [【九曲黃河萬里沙,浪淘風簸自天涯。】分析:詩句源於唐劉禹錫的《浪淘沙》,寫出了黃河的雄偉氣象,也勾勒出黃河夾帶泥沙、風狂浪湧的特點。] 」有著「母親河」美譽的黃河,自古以來就是最早的華夏民族的誕生地,它的下游以平原、丘陵爲主,不定期泛濫的河水爲兩岸生活的人民帶來了豐腴的土地和物產。早在八十萬年以前的舊石器時代,中華民族的祖先就在黃河流域過著狩獵、採集的生活。在我國五千年文明中占有極其重要的地位、被古人尊稱爲「三代」的夏商周時代的主要活動區域,也均圍繞著黃河而展開。但就是這樣一條見證了中華民族偉大文明歷史的河流,也常因爲多次的泛濫和改道而給周邊的人民造成了慘重的損失。

宋徽宗崇寧二年(1103),黃河兩岸的平原上正是一派大地回暖的早春季節,和萬物復甦的氣候相應和,一件喜氣洋洋的大事也在黃河北岸相州湯陰縣 [【湯陰縣】隸屬於今天的河南省安陽市,是被聯合國命名的千年古縣,是周文王、扁鵲、岳飛等人的故鄉。] 孝弟里永和鄉的一個小村莊裡發生。

這個小村莊叫作岳家莊,因居住在這裡的住戶大多數姓岳而得名。村莊裡有個姓岳名和的員外,家裡耕種著幾畝田產,雖不算大富,但生活得還算衣食無憂。唯一讓他愁眉不展的事是,眼看自己的年紀已屆半百,妻子姚氏也過了四十,這把年紀卻仍然沒有一兒半女來繼承自己的家產。俗話說:「不孝有三,無後爲大。 [【不孝有三,無後爲大。】分析:出自《孟子·離婁上》,原意是說應當遵守後代之責,後被誤爲「不生孩子就是最大的不孝」。] 」夫妻兩個整日爲這件事牽腸掛肚,私下裡也嘗試了各種可能靈驗的方法,但到頭來還是一無所得,無法遂成心愿。某天偶然聽說南海普陀寺 [【南海普陀寺】佛教聖地之一,始建於唐代。] 求嗣總是很靈,夫妻兩個趁著農閒時分,也便千里迢迢跑去進香求子。可能是一片誠心感應得菩薩發了善心,姚氏回來後便感覺身體與往日有些不同,自己便萬分小心起來,過了些時日,邀請當地名醫來診脈,果然已有孕兩月有餘。

夫妻兩個的歡喜自然非語言所能形容,自此在家裡設立齋堂,日夜祈福。熬過幾個月的等待,臨盆時果然生出來一個又白又胖的兒子。雖然年紀不小,做人父母卻還是頭一遭,夫妻兩個一邊忙著照顧新生嬰兒,一邊忙著向家堂神廟點燭燒香,紛亂非常。

聽到這一好消息,村里人三兩成羣地上門恭喜道賀,其中一個道士打扮的人也隨著人羣,搖搖擺擺來到了岳和的門前,向看門人稽首作揖,想要化些齋飯。看門人卻搖搖頭拒絕說:「師父,您也來添亂!要是在平時,別說你一個,十個八個我們員外也會請進來供應齋飯,但今天小公子剛剛出生,所有人都手忙腳亂的,我們到現在都餓著肚子呢,哪還顧得上準備齋飯?您還是到別家去吧。」

誰知那道人也是個執拗之人,說自己遠方到此是應召而來,是有話要和員外說的;而且這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這時分還能投奔到哪裡去呀?執意要看門人去通報一聲。看門人聽他說得有道理,又覺得員外一向是樂善好施之人,就只好進去通報了。員外本來就心情高興,聽說有道人來化齋 [【化齋】僧道挨門乞討飯食。] 後連忙點頭,讓看門人把道人請進門來。

道人跟著看門人走到中堂。岳和擡頭一看,見這道人鶴髮童顏,骨骼清奇,連忙下階迎接。到廳上見過禮後,賓主分位坐下。

岳和爲讓道人久等而道歉,解釋說妻子剛剛生產,家裡一切混亂,唯恐食物不潔淨觸汙了師父。之後就向道人詢問法號爲何,在何處修行。道人便說自己法號希夷,雲遊四海,到處爲家。今日偶然來到貴莊,正值員外生了公子,豈不是有緣?道人問員外肯不肯把令郎 [【令郎】稱對方兒子的敬辭。] 抱出來給他看看,如果令郎有什麼關煞,他還可以與他祈福免災。

岳和聽後自然答應,連忙回到內屋與妻子說明事情的原委,然後便把初生的小兒抱到堂前。那道人看過孩子之後,讚不絕口,就問這個孩子可曾取名字。員外說還沒有。道人便提出,自己想給這個孩子取個名字不知道可以不可以。員外當然滿口應承下來。

道人便道:「我看這孩子相貌不凡,長大後必然前程萬里,遠舉高飛,就取個『飛』字爲名,表字『鵬舉』,如何?」員外聽後大喜,再三向道人稱謝。道人也是個心細之人,看到堂屋裡有風,便趕緊讓岳和把孩子抱進內屋去。岳和把兒子抱進房內睡好,將道人取的名字,細細說與自己的妻子知道,員外的妻子自然也十分歡喜。

用完齋飯之後,道人由岳和陪著走出廳堂,看到天井內有兩隻巨大的花缸排列在階下,那原是員外新近買來要養金魚的,尚未貯水,僅僅是空在那裡。道人見了這花缸卻若有所悟,轉身將那拐杖在缸內畫上靈符,口中默默念咒。

待念完咒之後,這道人轉頭叮囑岳和說:「多謝施主的齋飯!我也無物可報,只有一件事叮嚀施主,將來可能派上些用場。三日之內,若令郎平安,自然一切安好;但凡有什麼驚恐之事,一定叫您的夫人抱了令郎,坐在左首那隻大花缸內,方保得住性命。切記我這番話,千萬不能忘了!」

岳和雖然心裡一時不明白道人所指,但也連聲稱道:「領命,領命!」待要細問時,那道人卻已經揚袖而去了。

轉眼到了孩子生後的第三天,按照中原當地的喜慶風俗,親朋好友都會攜帶禮品來慶賀三朝 [【三朝】生下第一個孩子的第三天至第七天內舉行的慶賀儀式。] 。員外也擺下豐盛的宴席款待鄉鄰。誰知天有不測風雲,這喜慶的酒席正吃到熱鬧酣暢的時候,忽聽的外面天崩地裂一聲響亮,之後便感覺腳下的土地搖晃起來。還沒待到衆人的心神平靜下來,就聽到外面人聲喧譁,呼兒喚女的哀哭號叫聲響遍四野。

原來,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九曲黃河瞬間決口,滔滔洪水噴薄而出,不一會兒便把個岳家莊變成大海,一村鄉民皆隨水漂流起來。

情急之下,岳和猛然想起道人臨走前說的一席話,原來是應著今日的場景。他連忙叫自己的妻子抱了兒子,坐進左首那隻大花缸內,自己則跳進右首那隻大花缸內。洪水之初,岳和還一手扳著左邊的大花缸,想讓兩隻缸靠在一起,但慢慢手腕酸疼欲裂,體力越來越不支,無奈中,他在風雨中大聲囑咐自己的妻子,不管將來如何艱難,一定要好好保全岳氏的一點血脈,自己雖葬身魚腹,亦得瞑目!話還沒有說完,手略一松,啪的一聲,載著岳和的那隻水缸隨水漂流,不知到哪裡去了。

姚氏坐在花缸中,眼看著丈夫消失不見,一點也無能爲力,不禁又急又氣,加上多日沒有進食,一下子便昏厥了過去。等她醒過來,發現兒子還在自己身邊,雖然心內劇痛,也便慢慢安定了下來,想著求生的辦法。

載著姚氏母子的大花缸隨著水勢,一直漂到了河北大名府 [【河北大名府】現位於河北省大名縣,爲歷代郡、州、府、路、道治所在地,曾三次爲都,歷史悠久。] 內的麒麟村。村中有個富戶叫王明,昨晚因爲做了一個怪異的夢而早早醒來,正尋思著要請一個算卦先生來替他圓夢。左思右想的空隙,忽聽得門外震天的一片喧嚷響起,便連忙跑到莊前,想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原來黃河岸邊的大水漂來了許多傢伙物件,村里人都在那裡你爭我搶地撈拾東西,所以喧喧嚷嚷。王明一邊嘆息著,一邊也湊近前去觀看。就在他駐足的岸邊,盛著姚氏母子的大花缸恰好停靠下來。衆人都忙著搶奪那箱籠物件,誰還顧得上救人!孩子的哇哇大哭引得王明的惻隱 [【惻隱】惻:悲傷;隱:傷痛;惻隱:對別人的不幸表示同情。] 之心大發,便連忙蹲下身去,將姚氏母子兩個扶了起來,並向近村人家討了一碗熱湯給他們吃。待姚氏緩過神來,王明細細詢問,才知道這一對母子來自河南省相州湯陰縣孝弟里永和鄉岳家莊,因遭洪水泛漲,隨水漂流,丈夫已然不知死活,人口田產盡行漂沒。也是這一對母子命不該絕,坐在缸內走過了漫長的路途,一直淌到這裡,想想都令人後怕。王明於是跟姚氏商量,他們母子可以先到他家權且住下,他隨後派人前去探聽消息。如果家鄉一切平定,再差人送他們回去,叫他們夫妻父子完聚。姚氏聽後自然感激不盡,口稱恩公!

回到家裡之後,王明的夫人也同情姚氏母子的遭遇,通情達理地讓他們安心住下。姚氏爲人原本一團和氣,如今寄居人下,更是萬事勤勉小心,時間一久,王員外一家上下都對她很是尊敬。王員外又差人往湯陰縣探聽,水勢雖已平復,但岳家人口並無下落。姚氏聽了,放聲大哭。王明夫人再三勸解,姚氏方才收淚。自此二人情同姊妹一般。姚氏把自己老年得子的偏方傳給王明夫人,王明夫人在第二年果然生下一子,取名王貴。王員外及其夫人都十分感激姚氏。

光陰易過,日月如梭,岳飛眼看著長到了七歲,王貴也已經六歲了。王員外請了個訓蒙 [【訓蒙】訓,教導;蒙,稚小。後因以教導幼童爲「訓蒙」。] 先生到家裡,教這兩個小孩子讀書識字。村中還有湯員外、張員外,都是王員外的好友,也各自將自家的兒子湯懷、張顯送來讀書。除了岳飛還肯用心識字以外,其他三個小少爺都頑劣異常,哪裡能耐下心性讀書,終日在學堂里舞棒弄拳不說,那先生略略地責罰幾句,幾個頑童不獨不服管,反把先生的鬍子幾乎拔得精光。那先生氣得不行,欲待嚴苛教訓一番,幾個男孩又都是家中的獨子,父母的掌上明珠,奈何他們不得,只得辭館回去。一連幾個請來的先生都是如此下場。

王明等幾個員外氣惱之下,覺得其中嶽飛年紀最大,一定是岳飛沒有把幾個弟弟帶好,沒奈何只得對姚氏說:「令郎年已長成,在此不便,門外有幾間空房,動用傢伙俱有。不若你們母子二人往那邊居住,日用薪水,我自差人送來。不知意下如何?」姚氏自然聽從王員外的安排,認爲母子二人在外居住倒也相安。

王員外即去備辦了許多柴米油鹽、傢伙動用之物。岳飛和他的母親揀定吉日,搬移出去另住。姚氏每天給鄰居做些針線活兒,掙幾分銀錢添補家用,倒也有些積攢。 [【姚氏每天給鄰居做些針線活兒,掙幾分銀錢添補家用,倒也有些積攢。】分析:古代婦女不能出去做工經商,只能做些針線活兒補貼家用。「倒也還有些積攢」,寫出了岳飛母親的勤勞和節儉。] 一日,姚氏對岳飛道:「你今年七歲了,也不算小了,不能天天只知道玩耍。我已備下一個柴扒、一隻筐籃在此,你明日去扒些柴回來也好。就是員外見了,也會覺得我娘兒兩個做人勤謹。」岳飛謹依母命,決定第二天就去山上扒柴。

到了第二天早起,姚氏收拾了簡單的早飯,叫岳飛吃了。岳飛就拿了筐籃、柴扒出去,還叮囑母親在家要關緊門窗。看著自己的兒子小小年紀這麼懂事,姚氏不禁悲從中來,號啕痛哭道:「若是他父親還在,他這樣小小年紀,肯定會請個先生教他讀書寫字,如今卻只能出去扒柴了!可憐啊可憐,但真是沒有辦法的事啊!」

【點評】

黃河是中華的母親河,她孕育了中華五千年燦爛的文明。但歷史上多次發生的黃河決口泛濫,也給勞動人民帶來了無窮的災難和流離。有文獻記載以來,黃河大大小小的決口泛濫超過一千五百次,較大的改道有二十六次。歷朝歷代都把綜合治理黃河作爲一件大事來抓。遠古時期的大禹、西漢的賈讓、清代的靳輔等人,都是在治理黃河方面做出了很大貢獻的人物。

作者:錢彩(清代)

錢彩,清代小說家,生卒年不詳。主要活動於清代中後期,擅長歷史演義小說的創作,尤其擅長描寫英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