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長篇經典/ 岳飛傳/ 第二章 周先生收徒

岳飛雖然應承了母親要出來扒柴,但走出門外才發現自己忘了問哪裡才有柴。他一面想,一面朝著一座土山走去。到了那裡之後站住,四面打量,發現這座土山上一根柴草也沒有。爬到山頂上一望,周圍也沒有行人來往。想要找人問詢也無人可問,岳飛無奈只得再爬到第二座山上,爬到那裡之後,柴草沒有看見,卻看見七八個男孩子,成團打塊地在荒草地上玩耍。內中有兩個人岳飛是認識的,他們是王員外家鄰居的孩子:一個叫張小乙,一個叫李小二。

這些孩子也認得岳飛,便叫他先不要去扒柴,可以陪著大家一起來玩疊羅漢,即一個孩子壓在另一個孩子的身上,層層往上壓,看看到底能壘多高。岳飛是個老實孩子,他一心想著母親讓他扒柴的事情,便沒有答應這些孩子的請求,說是自己沒有工夫玩耍。誰知那些男孩子惱羞成怒,便威脅岳飛說:「你若不肯陪我們玩,我們這些人就一塊打你。」岳飛認爲他們是在取笑自己,自恃身強力壯,便說自己是不怕他們的。那些男孩子一聽更惱,針鋒相對地說:「你不怕我們,難道我們倒怕了你不成?」他們不由岳飛分說,便你一拳,我一腳,七八個人一齊上前打岳飛。岳飛卻是年紀稍長兩歲,力氣又大,他兩手使勁一拉,三四個孩子便被他推倒,喧擾 [【喧擾】大聲說話,喧鬧煩擾。] 成一片,岳飛也便趁空脫身跑走了。

這些孩子眼見不是岳飛的對手,雖然沒有膽量追過去,但卻罵罵咧咧地趕到岳飛家來哭鬧,他們跟岳飛的母親說,岳飛打了他們,他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岳飛的母親只好多說一些好話,好歹把這羣孩子打發回家了。

岳飛擺脫掉那羣小無賴之後,逕自往山後折了些枯枝,裝了滿滿一筐籃,天色將晚時才提了筐籃,慢慢地往家走。他知道那羣孩子可能來過了,心裡自然有些忐忑。走進門放下筐籃後,岳飛也不敢跟母親搭話,徑直到裡邊吃飯去了。岳母看見籃內都是枯枝,便走過來對岳飛說:「我叫你去扒些柴草,你卻出門跟人打架去了,還惹得人上門來告狀。這籃子裡的枯枝我看是家種的花木,倘被人家看見了,你豈不被人家責打?況且爬上樹去,倘若跌下來,有些差池,你叫做娘的倚靠誰去啊?」岳飛看母親流下眼淚,連忙跪下勸解道:「母親別生氣了,我明日不取枯枝就是了。」岳母叫岳飛起來,對他說:「如今我不要你去扒柴了。我之前曾留了幾本書在這裡,我也認得一些字,明天我來教你讀書吧。」岳飛自然答應下來。

到了第二天,岳母將書展開,教岳飛讀書。那岳飛卻也資質聰明,一教便會,一讀便熟。 [【那岳飛卻也資質聰明,一教便會,一讀便熟。】分析:可見讀書也是需要天賦的,岳飛絕對是個天資聰穎的人。] 過了幾天,岳母又叫岳飛把她積攢下來的幾分銀子拿去買些紙筆來,要教他學寫書法。自古道「貧家兒女早當家」,岳飛卻知道母親積攢這幾分銀子很不容易,便不想用它來買紙筆,想了一想,便對母親說:「紙筆不用去買,眼前就有現成的呀!」岳母卻不知道他所說爲何,還連聲問道在哪裡。岳飛雀躍而起,馬上去拿了一個畚箕走出門,走到河邊盛了滿滿一畚箕的河沙,又折下幾根楊柳枝,做成筆的模樣,然後走回家來給母親看。岳母也覺得這種紙筆不錯,就將河沙鋪在桌上,用手拿著柳枝,教岳飛寫字。教了一會兒,岳飛就學會寫了。岳飛從此在家朝夕讀書寫字,十分用功。

回頭再說王員外的兒子王貴,年紀雖然才六歲,卻也生得身強力大,性情直率。跟外人一旦意見不合,便大打出手,加上自己母親的過分溺愛和縱容,慢慢變得無法無天起來,這讓王員外又急又氣,覺得這個孩子這樣下去,終有一天會誤了他的終身。但一時也想不出好主意來,正在悶昏昏沒個出氣處的時候,鄰居張員外張達、湯員外湯文仲卻不請自來,原來他們也是因爲自己的兒子在家頑劣惹禍,天天被人家三番五次地堵門鬧事,加上他們的母親護短,他們也是又氣又惱,卻又束手無策,因此才上門來找王員外商量。

也是事有湊巧,正當三個員外爲自己的孩子難以管教而訴苦抱怨時,他們的結拜 [【結拜】舊時的一種社會交際習俗,沒有血緣關係的人結爲兄弟姐妹,以磕頭換帖、對天盟誓等方式來約束和維護共同的利益。] 兄弟,陝西名士周侗正好有事經過這裡,因爲之前曾和他們有結拜之誼,因此順便前來探望。

得知周侗前來的消息,三個員外頓時喜出望外。原來這周侗文武全才,是當時響噹噹的一號人物,他曾擔任過京師 [【京師】在中國古代,國家首都通常稱爲京師,近現代已不再沿用此簡稱。] 御拳館教師,水泊梁山 [【水泊梁山】位於山東省西南部濟寧市梁山縣境內。古典名著《水滸傳》的故事就發生在這裡,衆多英雄好漢替天行道、除暴安良的故事至今流傳] 英雄林沖、盧俊義都是他的徒弟。王明和其他兩個員外慌忙請周侗進門,心裡頓時產生了一個主意。客套寒暄迎進門之後,幾個人敘起家常來,這才知道周侗的夫人去世已久,兒子跟盧俊義前去征遼時戰死沙場,兩個中意的徒弟林沖和盧俊義又被奸臣所害,如今也可以說是舉目無親,眼下正來此地收租子做家常用。

閒談之中,周侗隨口問起幾位員外,他們的幾個男孩子目前都在做些什麼。三個員外一聽這話,也不護短,你一言我一語地述說起各自孩子的種種頑劣事跡,不知請過多少先生,都被他們打走了。他們三個正爲了這些在此訴苦呢。周侗聽罷哈哈大笑說:「不是老夫誇口,如果我來管束這幾個劣童,他們哪裡還敢欺負我!」王明心裡正打著這樣的如意算盤,聽周侗如此一說,連忙順著他的口風,情真意切地懇請周侗在此做老師。周侗也很爽快,當即答應下來。三個員外聞之大喜,連忙致謝。

王貴、張顯、湯懷聽說父親爲他們請了一個厲害先生來教學,急忙湊在一起商議,準備好鐵尺短棍,準備先給先生一個下馬威 [【下馬威】原指官吏初到任時對下屬顯示的威風,後泛指一開始就向對方顯示自己的威力。] 。第二天上學,王貴又準備像以前一樣大鬧學堂,他伸手向襪筒內掏出一條鐵尺,朝著周侗老先生頭上打來。這周老先生還真是有辦法整治這三個頑皮侄子。只見他眼疾手快,頭一側歪,便一手抓住鐵尺,一手將王貴後背一拎,揪倒在板凳上,奪過鐵尺後將王貴重重地打了幾下。這幾下直打得王貴哀聲大叫,一下子變得服服帖帖的。那張顯、湯懷見了,也都各自暗暗害怕,偷偷把短傢伙撇掉,不敢放肆了。自此以後,這三人都乖乖地聽從周老先生的話,用心攻讀起來。岳飛聽說王家請來了好老師,每天一有空,就悄悄在隔壁搬個小凳子墊腳,趴在牆頭邊聽周侗講書。 [【岳飛聽說王家請來了好老師,每天一有空,就悄悄在隔壁搬個小凳子墊腳,趴在牆頭邊聽周侗講書。】分析:岳飛小小年紀便如此有心,且是自發自主的行爲,更爲難得,反映了他早熟上進的性格。] 有一天,周侗的一個老佃戶過來看他,要他下鄉去處理些事情。周侗便給三個學生留了題目,讓他們用心做題,並說自己一會兒回來要檢查。說完便換衣服,和佃戶出門下鄉去了。

岳飛看見周侗出門,便走到學堂中來看王貴他們。王貴等三人正在對著題目抓耳撓腮呢,一看岳飛便扯住不放,連聲央求他趕快替自己做了題目,好讓他們出去放鬆放鬆。岳飛被哄得沒辦法,也只好答應下來。三個人得逞後,便一溜煙地出門玩耍去了。王貴怕岳飛逃跑,臨走還把書房門給鎖了起來。

岳飛只好轉身坐在座位上,依照三個人的口氣做了三份題目。做完之後,出去不得,他便走到先生位上坐下,將周侗的文章細細看了,看後不覺拍案稱讚道:「真是好文章!我岳飛若能讓這個老師訓教,日後肯定能有一番作爲!」他知道自己家境貧寒,根本交不起學費,所感所思之下,立起身來,提筆蘸墨,端過墊腳小凳,站在上邊,在那粉壁上寫了一首詩:

投筆由來羨虎頭,須教談笑覓封侯。

胸中浩氣凌霄漢,腰下青萍射鬥牛。

英雄自合調羹鼎 [【調羹鼎】調和大鼎之羹,比喻做宰相裁奪國家大事。] ,雲龍風虎自相投。

功名未遂男兒志,一在時人笑敝裘 [【笑敝裘】戰國時蘇秦遊說諸侯未能成功,歸家時「黑貂之裘敝」,「妻不下杼,嫂不爲炊,父母不與之言」。] 。

寫完後念了一遍,覺得甚是滿意,岳飛便在詩的後面寫上了自己的名字:「七齡幼童岳飛偶題。」方才放下筆,岳飛就聽得書房門鎖響,回身一看,只見王貴同著張顯、湯懷慌慌張張推進門來說:「不好了!不好了!老師回來了。快走,快走!」

周侗回到學堂坐下,看見三份學生的作業擺在面前,便拿過來一一瀏覽,看後覺得這次的作業,每個人都寫得嚴謹精密,文理皆通。又聯想到三人往日文章都是字不通句不順的,心裡不禁暗暗產生了懷疑,莫不是請人代做的?還是三個人突然開竅,才學驟長?正在左思右想地疑惑著,周侗猛然擡頭,看見壁上寫著幾行字。立身上前一看,卻是一首詩。雖不甚美,卻句法可觀,且抱負不小。再看到後頭,寫著岳飛的名字。這才陡然想起前些天聽王員外說,有個叫岳飛的孩子家境甚貧,但人甚是聰明的一番話。周侗於是便指著岳飛的題詩罵王貴他們幾個說:「你們敢對我說謊!現有岳飛的題詩在牆上,你們怎麼還說沒人到書房裡來?難怪你們今天的題目做得跟往日不同,原來是他替你們做的,你們快去請他過來見我。否則我要好好地懲罰你們。」

王貴心虛,自然不敢吱聲,一直走到岳飛家,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對岳飛說了個明白,讓岳飛趕快跟他一起過去。岳母聽見,好生驚慌,便吩咐岳飛一定要小心,千萬不可在先生面前造次 [【造次】魯莽、輕率、隨便等意思。] 。

岳飛告別母親,跟著王貴到書房中。見了周侗後,岳飛對老先生深深地作了四個揖,然後恭敬地站在一邊。周侗見岳飛果然身材魁梧,小小年紀卻舉止端方,心裡也便暗暗稱許。周侗讓王貴取過一張椅子,請岳飛坐下,問他表字 [【表字】古代男子成人,不便直呼其名,故另取一與本名含義相關的別名,稱之爲字,以表其德。凡人相敬而呼,必稱其表德之字。後因稱字爲表字。] 爲何,經何人傳授學問。

岳飛連忙回答道:「只因家道貧寒,無師傳授,是家母教讀了幾句書,在河沙上學寫了幾個字。」

周侗看了岳飛的文章後極爲欣賞他的才學,聽他講述後又欽佩他自強不息的學習精神和抱負,心裡便產生了想認岳飛做義子的想法,這樣才能將自己平生的本事盡心傳給他。想到這裡,周侗便讓岳飛去把自己的母親請來,向岳母表達了自己的想法。岳母自然喜出望外,連忙點頭表示同意。岳飛因爲久慕周先生的才學,聽到有這等好事,也連忙磕頭拜師,喜不自勝。王員外聽到這一切後,也爲他們高興,連忙吩咐下人安排筵席,差人請了張達、湯文仲等員外,來與周侗賀喜。

第二天,岳飛正式進學堂讀書,成了周侗的入室弟子。周侗教法精妙,將十八般武藝 [【十八般武藝】中國武術的一個傳統術語,也稱「十八般兵器」「十八般武器」,常見於中國古代的戲曲、小說中,指使用各種武術器械的功夫和技能。] 悉數傳給四人。四人努力學習,不出幾年,各人俱是能文善武。朝夕攻讀的時間長了,四人之間的兄弟友情也愈加濃厚,周侗就叫他們四人結拜爲兄弟。各人回去與家人說知,大人們聽後也都爲他們高興。

【點評】

因爲無父、家貧,岳飛早早具有了早熟沉穩的性格。但就是在這種境況下,他不抱怨、不消沉,而是積極想辦法,抓住一切機會學習:用柳枝在河沙上寫字,搬凳子聽鄰居的老師上課……這些都值得我們好好學習。

作者:錢彩(清代)

錢彩,清代小說家,生卒年不詳。主要活動於清代中後期,擅長歷史演義小說的創作,尤其擅長描寫英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