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公案話本/ 狄公案/ 第十回 惡淫婦阻擋收棺 賢縣令誠心宿廟

卻說周氏一番話,欲想狄公不用銀簽入口,狄公哪裡能行,說道:「本縣驗不出傷痕,理合認罪,豈有以人命爲兒戲,反想掩過之理。正面陰面既是無傷,須將內部驗畢方能完事。」當時也不容周氏再說,命仵作照例再驗。只見衆人先用熱水由口中灌進,輕輕在胸口揉了兩下,復又從口內吐出。兩三次以後,取出一根細銀簽子,約有八寸上下,由喉中穿入進去,停了一會,請狄公起簽。狄公到了屍身前面,見那仵作將簽子拔出,依然顏色不變,向著狄公道:「這事實令人奇怪,所有傷痕致命的所在,這樣驗過,也該現出。現在沒有傷痕,小人不敢承任這事,請太爺先行標封,再請鄰封相驗,或另差老年仵作前來復驗。」狄公到了此時,也不免著急,說道:「本縣此舉雖覺孟浪,奈因死者前來顯靈,方才那兩眼緊閉即是明證。若不是謀弒含冤,焉能如此靈驗!」當即向周氏說道:「此時既無傷痕,只得依例申詳,自行情罪。但死者已經受苦,不能再拋屍露骨棄在此間,先行將他收棺標封,暫厝便了。」周氏不等他說完,早將原殮的那口棺木打得分散,哭道:「先前說是病死,你這狗官定要開驗。現在沒有傷痕,又想收殮,做官就這樣做的麼?我等雖是百姓,未經犯法總不能這無辜拷打。昨日用刑逼供,今天草菅人命,這事如何行得?既然開棺,就不能收殮。我等百姓,也不可這樣欺罔的。一日這案不結,一日不能收棺。驗不出傷來,拼得那侮辱官長的罪名,同你拼了這命。」說著,就奔上來,揪著狄公撒潑。唐氏見媳婦如此,也就接著前來。兩人並在一處,鬧罵不止。狄公到了此時,也只得聽她纏擾。所有那些閒人,見狄公在此受窘,知他是個好官,皆上來向周氏說道:「你這婦人,也太不明白。你丈夫已受了這洗刷的苦楚,此時再不收殮,難道就聽他暴露?太爺既允你申詳請罪,諒也不是謊你。且這事誰人不知,欲想遮掩也不能行。我看,你在此胡鬧也是無用,不如將屍身先殮起來,隨他一同進城,到衙門候信,方是正理。」周氏見衆人異口同詞,心想:「我不過這樣一鬧,阻他下次再驗。難得他收棺,隨後也可無事了。」當時說道:「非是我令丈夫受苦,奈這狗官無故尋隙。既是他自行首告,我就在他衙門坐守便了。此刻雖然入殮,那時不肯認罪,莫怪我哄鬧公堂。」說著,鬆手下來,讓衆人布置。無奈那口舊棺已爲她打散,只得趕令差役奔到皇華鎮上,買了一口薄棺。下晚時節,方才擡來,當即草草殮畢,厝在原處,標了存記。然後帶領人衆向皇華鎮而來,就在前次那個客店住下。唐氏先行釋回,周氏仍然管押。

各事吩咐已畢,已是上燈多時。狄公見衆人散後,心下實是疑慮。只見洪亮由外面進來,向著狄公道:「小人奉命訪查,那個後生姓陳名瑞鵬,就在這鎮上開設店鋪。因與畢順生前鄰舍,故他死後不免可惜。至這案情,也未必知道。但說周氏於畢順在日,時常在街前嬉笑,殊非婦人道理。畢順雖經管束幾次,只是吵鬧不休。至他死後,復反終日不出大門,甚至連外人皆不肯見。就此一端,所以令人疑惑。此時既驗無實證,這事如何處置?以死者看來,必是冤抑無疑,若論無傷,又不好嚴刑拷問,太爺還要設法。而且那六里墩之案,已有半月,喬泰、馬榮俱未訪得兇手。接連兩案,皆是平空而起,一時何能了結?太爺雖不以功名爲重,但是人命關天,也要打點打點。」

兩人正在客店談論,忽聽外面人聲鼎沸,一片哭聲到了裡面。洪亮疑是唐氏前來胡鬧,早聽外面喊道:「你問狄太爺,現在中進呢。雖是人命案件,也不能這樣緊急,太爺又不是不代你伸冤,好好歇一歇,說明白了,我們替你回。怎麼知道就是你的丈夫?」洪亮知是出了別事,趕了前來訪問。哪知是六里墩被殺死那無名男子家屬前來喊冤。洪亮當時回了狄公,吩咐差人將他帶進。狄公見是個四十以外的婦人,蓬頭垢面,滿面的淚痕,方走進來即大哭不止,跪在地下,直呼:「太爺伸冤!」狄公問道:「你這人是何門氏?何以知道那人是汝丈夫?從實說來,本縣好加差捕緝。」那個婦人道:「小婦人姓汪,娘家仇氏,丈夫名叫汪宏,專以推車爲業,家住治下流水溝地方,離六里墩相隔有三四十里。那日因鄰家有病,請我丈夫到曲阜報信,往來有百里之遙,要一日趕回,是以三更時節就起身前去。誰知到了晚間,不見回來。初時疑惑他有了耽擱,後來等了數日,曲阜的人已回來,問起情由,反說我丈夫未曾前去。小婦人聽了這話,就驚疑不定,只得又等了數日,仍不回來,惟有親自前去尋找。哪知走到六里墩地方,見有一口棺柩招人認領,小婦人就請人將告示念了一遍,那所開的身材年歲,以及所穿的衣服,是我丈夫汪宏,不知何故被人殺死。這樣冤枉,總要求太爺理楚呢。」說著,在地下痛哭不止。狄公見她說得真切,只得解勸了一番,允她刻期緝獲。復又賞給了十吊錢,令她將屍柩領去,汪仇氏方才退去。狄公一人悶悶不已,想道:「我到此間,原是爲國爲民,清理積案。此時接連出這無頭疑案,不將這事判明,何以對得百姓?六里墩那案尚有眉目,只要邵姓獲到,一鞫就可清楚。惟畢順這事,驗不出傷來,卻是如何了結?看那周氏如此兇惡,無論她不容我含糊了事,就是我見畢順兩次顯靈,也不能爲自己的功名,不代他追問。惟有回衙默禱陰官,求他暗中指示,或可破了這兩案。」當時煩悶了一會,小二送進酒飯,勉強吃了些飲食。復與洪亮二人出去私訪了一次,仍然不見端倪,只得胡亂迴轉店中,安歇了一夜。

次日一早,乘轎回衙。先繞道六里墩,見汪仇氏將屍柩領去,方才迴轉衙中。先具了自請議處的公事,升坐大堂。將周氏帶至案前,與她說了一遍道:「本縣先行請罪,但這案一日不明,一日不離此地。汝丈夫既來告那陰狀,今晚且待本縣出了陰差,將他提來,詢問明白,再爲訊斷。」周氏哪裡相信?明知他用話欺人,說道:「太爺也不必如此做作,即便勞神問鬼,他既無傷痕,還敢再來對質麼?太爺是堂堂陽官,反而爲鬼所弄,豈不令人可笑!既是詳文繕好,小婦人在此候信便了。」當時狄公聽她這派譏諷的話頭,明知是當面罵他,無奈此時不好用刑懲治,只得令原差仍然帶去,自己退入後堂,具了節略,將那表章寫好。然後齋戒沐浴,令洪亮先到縣廟裡招呼,說今晚前來宿廟,所有閒雜人等,概行驅逐出去。然後回來取了行李,俟至下晝時分,進了點飲食,也不鳴鑼開道,只帶了洪亮一人來至廟內。

早有主持迎接進去,在殿上點了香燭。狄公命他出去,自己行禮已畢,將表章跪誦一遍,在爐內焚去。命洪亮在下首伺候,一人在左邊,將行李鋪好,先在蒲團上靜坐了一會,約至定更以後,復至神前禱告一番,無非謂「陰陽雖隔,司理則同。官有俸祿,神有香火。既受此職,應問此事。叩我冥司,明明指示」這幾句話。禱畢,方到鋪上坐定,閉目凝神,以待鬼神顯聖。不知狄公此次宿廟將這兩案可否破獲,且看下回分解。

作者:佚名(清光緒年間)

清光緒年間小說家,作者身份不詳,生平事跡已不可考。該書成書於清光緒年間,作者取材於民間流傳的狄仁傑斷案傳說,又借鑑了《百家公案》《施公案》等小說而寫成,具有一定的社會批判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