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古代文學/ 古文觀止/ 待漏院記

【題解】
 
待漏院是古代宰相等候上早朝的地方。古代宮中常用漏壺滴水的方式報時,存放漏壺的院子就被稱爲待漏院。王禹偁的這篇《待漏院記》,不寫景物寫人事,他通過描寫賢相、奸相、庸相這三類宰相在院中等待早朝時的心理活動,揭示出宰相的職責應該是勤政愛民,而不應以權謀私或是尸位素餐。
 
【原文】
 
天道不言,而品物亨、歲功成者[1],何謂也?四時之吏、五行之佐[2],宣其氣矣。聖人不言,而百姓親,萬邦寧者,何謂也?三公論道,六卿分職,張其教矣。是知君逸於上,臣勞於下,法乎天也。古之善相天下者,自咎、夔至房、魏[3],可數也。是不獨有其德,亦皆務於勤耳。況夙興夜寐,以事一人,卿大夫猶然,況宰相乎!
 
朝廷自國初,因舊制,設宰相待漏院于丹鳳門之右,示勤政也。乃若北闕向曙,東方未明,相君啓行,煌煌火城[4]。相君至止,噦噦鸞聲[5]。金門未辟[6],玉漏猶滴[7]。撤蓋下車,於焉以息。待漏之際,相君其有思乎?
 
其或兆民未安,思所泰之;四夷未附,思所來之;兵革未息,何以弭之;田疇多蕪,何以禳之[8];賢人在野,我將進之;佞人立朝,我將斥之;六氣不和,災眚薦至,願避位以禳之;五刑未措,欺詐日生,請修德以厘之。憂心忡忡,待旦而入。九門既啓[9],四聰甚邇。相君言焉,時君納焉。皇風於是乎清夷[10],蒼生以之而富庶。若然,則總百官,食萬錢,非幸也,宜也。
 
其或私仇未復,思所逐之;舊恩未報,思所榮之;子女玉帛,何以致之;車馬玩器,何以取之;奸人附勢,我將陟之;直士抗言,我將黜之;三時告災,上有憂色,構巧詞以悅之;羣吏弄法,君聞怨言,進諂容以媚之。私心慆慆,假寐而坐。九門既開,重瞳屢回[11]。相君言焉,時君惑焉。政柄於是乎隳哉[12],帝位以之而危矣。若然,則死下獄,投遠方,非不幸也,亦宜也。
 
是知一國之政,萬人之命,懸於宰相,可不慎歟?復有無毀無譽,旅進旅退,竊位而苟祿,備員而全身者[13],亦無所取焉。棘寺小吏王禹偁爲文[14],請志院壁,用規於執政者。
 
【注釋】
 
[1]亨:順利生長。
 
[2]四時之吏:傳說中天上掌管四時變化的官員。五行:金、木、水、火、土。
 
[3]咎:即皋陶,相傳是舜時掌管刑法的大臣。夔:相傳爲舜時的樂官。房:即房玄齡,唐太宗時的名相。魏:即魏徵,唐太宗時著名的諫臣。
 
[4]煌煌(huánɡ):明亮。火城:宰相上朝時,文武百官要先到等候,因爲天色未明,所以點著很多的蠟燭,稱做「火城」。[5]噦噦(huì):有節奏的鈴聲。鸞:通「鑾」,車鈴。
 
[6]金門:宮門。
 
[7]漏:漏壺。
 
[8]禳(ránɡ):祭禱消災。
 
[9]九門:泛指皇宮衆多的宮門。
 
[10]皇風:國家的政治風氣。
 
[11]重瞳(tónɡ):雙瞳仁。傳說舜是雙瞳仁,這裡是指國君的眼睛。
 
[12]隳(huī):毀敗。
 
[13]備員:充數。
 
[14]棘寺:指大理寺,古代掌管刑獄的最高機關。
 
【翻譯】
 
天道並不說話,而萬物卻能順利成長,莊稼卻能豐收,這是爲什麼呢?就是由於掌管四時和統轄五行的天官們,使四時風雨順暢通達的結果。國君不說話,卻能使百姓親睦,萬邦安寧,這是爲什麼呢?這是由於三公商討了國家大計,六卿分別掌管著自己的職責,推廣了君主教化的結果。由此可知,君主在上面安逸,臣子在下面辛勞,是取法於天道的緣故啊!古代善於治理天下的人,從虞舜時的皋陶、夔到唐代的房玄齡、魏徵,歷歷可數。他們不僅是自己有著高尚的德行,而且都把勤勉輔國當作自己的要務。再說早起晚睡以侍奉天子,卿大夫尚且是這樣,更何況是宰相呢!
 
朝廷自建國之初,沿襲前代的制度,在丹鳳門的右邊設置了一座宰相待漏院,表示要勤於政務。當皇宮北面的宮闕剛剛露出一絲曙光,東方還沒有大亮的時候,宰相就要動身上朝了。那儀仗中衆多的燈燭火把湊在一起如同一座煌煌火城!等宰相到了待漏院,車馬停了下來,那一陣陣有節奏的鸞鈴聲還在迴響。那時,宮門尚未打開,玉漏還在滴水,於是撤掉傘蓋,走下車來,在待漏院中稍做休息。在等待早朝的時候,宰相大概有許多考慮吧?
 
也許考慮的是百姓還沒有安居樂業,怎樣才能使他們享受太平;考慮四方的異族部落還沒有歸附,怎樣才能使他們前來歸順;考慮戰爭還沒有停止,怎樣才能使戰亂平定;考慮農田還有很多荒蕪的,怎樣才能將它們開墾出來;考慮有賢能的人還在山林隱居,怎樣才能將他們選拔上來;考慮奸邪的小人還待在朝廷里,怎樣才能把他們驅逐出去;考慮節氣不調、災禍不斷,自己願意辭掉相位,向上天禱告來消除災難;考慮各種刑罰還沒有廢棄,欺詐行爲經常發生,要請君主修養德行、加以治理。就這樣憂心忡忡,等待天亮上朝。當皇宮的大門打開,四方八面的消息便順暢地傳入天子的耳中。宰相向天子奏報了他的想法,君主予以採納。國家風氣因此而清平,人民生活因此而富裕。如果這樣,那麼宰相統率百官,享受很高的俸祿,便不是僥倖受寵,而是十分應該的啊!
 
而有人也許考慮的是私仇還沒有報復,怎樣才能驅逐自己的仇敵;舊恩還沒有報答,怎樣才能使自己的恩人榮耀起來;金錢美女,用什麼方法才能搜羅到手;車馬古玩,怎樣才能盡皆取來;奸邪小人攀附我的權勢,我將提拔他;正直的人直言抗爭,我就要貶黜他;春夏秋三季發生災情,報告上來,皇上憂慮,我要編些花言巧語來讓他高興;官吏們貪贓枉法,皇上聽到了怨聲,我要用諂媚的姿態來矇混過去。私心紛亂不息,坐著假裝打瞌睡。當皇宮的大門打開,皇帝屢次注視。於是宰相進言,皇帝受到蒙蔽,政權因此毀壞,皇位也因此而發生危險。如果這樣,那麼宰相被下獄處死,或者被流放到邊遠的地方,也不能算是他的不幸,也是應該的!
 
因此可以明白,一個國家的政治,萬人的性命,都掌握在宰相手裡,能夠不小心謹慎地對待嗎?此外,還有那種既沒受到毀謗,也沒人稱讚,隨大流進退,竊居高位,享受俸祿,在朝中充數而只知道保全自己的人,也是毫不可取的。
 
大理寺的小吏王禹作這篇文章,希望書寫在待漏院的牆壁上,用以勸誡執政的人。
 
【解讀】
 
本文的開頭和中間部分用了對偶的寫法:前兩段用天道、聖人做鋪墊,以此襯托全文的格調,暗示宰相職責的重要性,可說是大方得體。中間部分寫賢相與奸相的比較,對偶工整,句調錯落,形式乾淨而利落。除了對偶,此文還在篇中入韻,「乃若北闕向曙,……相君其有思乎」一節,句句押韻,這樣不但讀起來琅琅上口,增加了文章的韻味,還把宰相入宮時的場景寫活了。這篇文章單純就文法而言,可說是章法嚴謹,是習作古文的範文,難怪有人說它是「八股之祖也」(李扶九《古文筆法百篇》)。

作者:吳楚材、吳調侯(清代)

吳楚材(1655年-?),名乘權,字子輿,號楚材,浙江山陰(今紹興)人。清代學者、教育家。吳調侯(生卒年不詳),名大職,字調侯,吳楚材之侄。二人合編《古文觀止》,選錄先秦至明代的優秀散文,共二百二十二篇,是影響最為廣泛的古文選本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