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秦、趙長平之戰後兩年,秦國圍攻趙國都城邯鄲。趙國經長平一役,已是元氣大傷,再也無力跟秦國正面交鋒。魏國出於道義,決定派大將晉鄙援助趙國,但晉鄙不敢跟秦國交戰,逡巡不前。魏國於是派辛垣衍到邯鄲遊說,勸說趙國尊秦爲帝以求秦國退兵。就在趙王和平原君猶豫不決之際,齊人魯仲連指出尊秦爲帝有極大的危害。此時,正趕上魏國信陵君奪了晉鄙的兵權,他率軍援助趙國,秦國不久撤軍,邯鄲之圍解除了。
【原文】
秦圍趙之邯鄲[1]。魏安釐王使將軍晉鄙救趙[2]。畏秦,止於盪陰[3],不進。
魏王使客將軍辛垣衍間入邯鄲[4],因平原君謂趙王曰[5]:「秦所以急圍趙者,前與齊閔王爭強爲帝,已而復歸帝,以齊故。今齊閔王益弱,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貪邯鄲,其意欲求爲帝。趙誠發使尊秦昭王爲帝,秦必喜,罷兵去。」平原君猶豫未有所決。
此時魯仲連適游趙[6],會秦圍趙,聞魏將欲令趙尊秦爲帝,乃見平原君,曰:「事將奈何矣?」平原君曰:「勝也何敢言事?百萬之衆折於外,今又內圍邯鄲而不去。魏王使客將軍辛垣衍令趙帝秦,今其人在是。勝也何敢言事?」魯連曰:「始吾以君爲天下之賢公子也,吾乃今然後知君非天下之賢公子也。梁客辛垣衍安在?吾請爲君責而歸之。」平原君曰:「勝請召而見之於先生。」
平原君遂見辛垣衍,曰:「東國有魯連先生,其人在此,勝請爲紹介,而見之於將軍。」辛垣衍曰:「吾聞魯連先生,齊國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職,吾不願見魯連先生也。」平原君曰:「勝已洩之矣。」辛垣衍許諾。
魯連見辛垣衍而無言。辛垣衍曰:「吾視居此圍城之中者,皆有求於平原君者也。今吾視先生之玉貌,非有求於平原君者,曷爲久居此圍城之中而不去也?」魯連曰:「世以鮑焦無從容而死者,皆非也。今衆人不知,則爲一身。彼秦,棄禮義、上首功之國也,權使其士,虜使其民。彼則肆然而爲帝,過而遂正於天下,則連有赴東海而死耳,吾不忍爲之民也!所爲見將軍者,欲以助趙也。」辛垣衍曰:「先生助之奈何?」魯連曰:「吾將使梁及燕助之,齊楚固助之矣。」辛垣衍曰:「燕則吾請以從矣。若乃梁,則吾乃梁人也,先生惡能使梁助之耶?」魯連曰:「梁未睹秦稱帝之害故也;使梁睹秦稱帝之害,則必助趙矣。」辛垣衍曰:「秦稱帝之害將奈何?」魯仲連曰:「昔齊威王嘗爲仁義矣,率天下諸侯而朝周。周貧且微,諸侯莫朝,而齊獨朝之。居歲余,周烈王崩,諸侯皆吊,齊後往。周怒,赴於齊曰:『天崩地坼[7],天子下席,東藩之臣田嬰齊後至,則斫之!』威王勃然怒曰:『叱嗟!而母,婢也!』卒爲天下笑。故生則朝周,死則叱之,誠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無足怪!」
辛垣衍曰:「先生獨未見夫仆乎?十人而從一人者,寧力不勝、智不若耶?畏之也。」魯仲連曰:「然,梁之比於秦,若仆邪?」辛垣衍曰:「然。」魯仲連曰:「然則吾將使秦王烹醢梁王[8]!」辛垣衍怏然不說,曰:「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惡能使秦烹醢梁王?」魯仲連曰:「固也!待吾言之:昔者,鬼侯、鄂侯、文王,紂之三公也。鬼侯有子而好,故入之於紂,紂以爲惡,醢鬼侯。鄂侯爭之急,辯之疾,故脯鄂侯[9]。文王聞之,喟然而嘆,故拘之於牖里之庫百日[10],而欲令之死。曷爲與人俱稱帝王,卒就脯醢之地也?」
「齊閔王將之魯,夷維子執策而從,謂魯人曰:『子將何以待吾君?』魯人曰:『吾將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維子曰:『子安取禮而來待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巡狩,諸侯避舍,納筦鍵[11],攝衽抱幾,視膳於堂下。天子已食,而聽退朝也。』魯人投其籥[12],不果納,不得入於魯。將之薛[13],假塗於鄒[14]。當是時,鄒君死,閔王欲入吊,夷維子謂鄒之孤曰[15]:『天子吊,主人必將倍殯柩,設北面於南方,然後天子南面吊也。』鄒之羣臣曰:『必若此,吾將伏劍而死。』故不敢入於鄒。鄒、魯之臣,生則不得事養,死則不得飯含,然且欲行天子之禮於鄒、魯之臣,不果納。今秦萬乘之國,梁亦萬乘之國,交有稱王之名。睹其一戰而勝,欲從而帝之,是使三晉之大臣[16],不如鄒、魯之仆妾也。」
「且秦無已而帝,則且變易諸侯之大臣。彼將奪其所謂不肖,而予其所謂賢;奪其所憎,而予其所愛。彼又將使其子女讒妾爲諸侯妃姬,處梁之宮,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將軍又何以得故寵乎?」於是辛垣衍起,再拜,謝曰:「始以先生爲庸人,吾乃今日而知先生爲天下之士也!吾請去,不敢復言帝秦。」
秦將聞之,爲卻軍五十里。適會公子無忌奪晉鄙軍以救趙擊秦,秦軍引而去。
於是平原君欲封魯仲連。魯仲連辭讓者三,終不肯受。平原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爲魯連壽。魯連笑曰:「所貴於天下之士者,爲人排患釋難、解紛亂而無所取也。即有所取者,是商賈之人也,仲連不忍爲也。」遂辭平原君而去,終身不復見。
【注釋】
[1]邯鄲:趙國都城,在今河北邯鄲。
[2]魏安釐(xī)王:魏國國君。晉鄙:魏國大將。
[3]盪陰:在今河南湯陰,當時是趙魏兩國交界處。
[4]客將軍:原籍不是魏國而在魏國做將軍,故稱。
[5]平原君:趙孝成王之叔,名勝,封平原君。
[6]魯仲連:齊國的高士。
[7]天崩地坼(chè):天崩地陷,指周烈王死。
[8]醢(hǎi):古代一種酷刑,將人剁成肉醬。
[9]脯(fǔ):古代把人做成肉乾的酷刑。
[10]牖(yǒu)里:地名,在今河南湯陰北。
[11]筦(ɡuǎn)鍵:鑰匙。
[12]籥(yuè):通「鑰」。
[13]薛:國名,在今山東滕縣東南。
[14]塗:通「途」。
[15]鄒之孤:指鄒國的新君。
[16]三晉:這裡指韓、趙、魏三國。
【翻譯】
秦國包圍了趙國都城邯鄲。魏安釐王派將軍晉鄙救援趙國。晉鄙畏懼秦軍,所以魏軍駐紮在盪陰,不敢前進。
安釐王又派出了一位客籍將軍辛垣衍祕密潛入邯鄲,通過平原君對趙王說:「秦國之所以急著圍攻趙國,是因爲以前秦王和齊閔王爭強稱帝,後來秦昭王撤銷帝號,是由於齊國撤銷帝號的緣故。如今齊國日漸衰弱,只有秦國能稱雄於天下。秦國此次出兵不一定是貪圖邯鄲之地,其真正目的是想要稱帝。如果趙國真能派出使者表示擁戴秦昭王爲帝,秦國肯定會很高興,這樣就會撤兵而去。」平原君聽了猶豫不決。
此時魯仲連恰巧在趙國遊歷,正趕上秦軍圍困趙國,聽說魏國想要讓趙國擁戴秦王稱帝,就去見平原君說:「這件事情您打算怎麼辦?」平原君回答說:「我趙勝怎麼還敢談論這件事情?百萬大軍挫敗在外,如今秦軍又深入趙國,圍困邯鄲而不撤兵。魏王派客籍將軍辛垣衍來令趙國擁戴秦王稱帝,現在這個人就在邯鄲,我怎麼還敢談論這件事情?」魯仲連說:「以前我一直以爲您是天下的賢明公子,今天才知道您並不是天下的賢明公子。那魏國的客人辛垣衍在哪裡?我請求爲您去當面斥責他,叫他回去。」平原君說:「那我就把他叫來見先生吧。」
平原君於是去見辛垣衍,說:「齊國有位魯仲連先生,他現在正在這裡,就讓我作爲介紹人,讓他來見見將軍吧。」辛垣衍說:「我聽說魯仲連先生是齊國的高士,而我辛垣衍,是魏王的臣子,此次出使擔負有重要的職責,我不想見魯仲連先生。」平原君說:「我已經把你在這裡的消息洩露給他了。」辛垣衍不得已,答應去見魯仲連。
魯仲連見到辛垣衍後,沒有說話。辛垣衍說:「我觀察居住在這個被圍之城中的人,都是有求於平原君的。今天我觀先生的儀容相貌,不像是有求於平原君的人,爲什麼久留在這個圍城之中而不離開呢?」魯仲連說:「世上那些認爲鮑焦是因爲心胸不開闊而死的人,都是認識上有誤的。現在很多人不了解鮑焦的死因,認爲他是爲了一己私利而死的。那秦國,是一個拋棄禮義、崇尚戰功的國家,以權術駕馭其羣臣,像奴隸一樣役使它的百姓。如果讓秦國肆無忌憚地稱了帝,甚至要統治整個天下,那麼我魯仲連只有跳東海自殺了,我不能容忍做它的順民。我之所以要見將軍,是想要幫助趙國。」辛垣衍問:「先生將如何幫助趙國呢?」魯仲連說:「我想要讓魏國和燕國幫助趙國,而齊國、楚國本來就在幫助它。」辛垣衍說:「至於燕國,我願意相信您能說動他們,使其助趙。至於魏國,我就是剛從魏國來的,先生怎麼能使魏國幫助趙國呢?」魯仲連回答說:「那是因爲魏國還沒有看到秦國稱帝的害處;如果讓魏國看清秦國稱帝的害處,那麼它一定會幫助趙國的!」辛垣衍又問道:「秦國稱帝的害處將會是什麼樣子?」魯仲連說:「昔日齊威王曾施行仁義之政,率領天下諸侯去朝見周天子。當時的周王室貧窮而且衰微,諸侯們都不去朝見,惟獨齊國去朝見。過了一年多,周烈王死了,各諸侯國都去弔唁,齊國去得晚了。周室惱怒,向齊國報喪說:『天子駕崩,如同天地塌陷,新天子都要睡在草蓆上親自守喪,而東方的藩臣田嬰齊竟然遲到,應該殺掉才是。』齊威王勃然大怒,罵道:『呸!你母親也不過是個奴婢!』這件事最後成了天下的笑柄。齊威王在周天子活著的時候去朝見他,死後卻辱罵他,實在是由於忍受不了周室的苛求啊。那天子本來就如此,這也並沒有什麼可奇怪的。」
辛垣衍說:「先生難道沒有見過那些奴僕嗎?十個僕人跟從一個主子,難道是力氣和智慧都勝不過嗎?只是由於懼怕罷了。」魯仲連問:「這樣說來,秦國和魏國的關係就是主僕關係了?」辛垣衍回答說:「是這樣的。」魯仲連說:「既然如此,那麼我將讓秦王烹煮魏王,將魏王剁成肉醬!」辛垣衍很不高興地說:「呵呵!先生您的話太過分了,您又怎能讓秦王烹煮魏王,將其剁成肉醬呢?」魯仲連說:「當然可以,等我講給您聽:從前,鬼侯、鄂侯、文王是商的三公。鬼侯有個女兒長得漂亮,所以就把她進獻給商紂王,而紂王卻認爲她醜陋,就把鬼侯剁成肉醬。鄂侯因爲此事極力諍諫,因此被紂王殺死還製成了肉乾。文王聽說後,喟然長嘆,紂王因此又把文王囚禁在牖里的庫房中一百天,還打算將他置於死地。爲什麼和別人一樣地稱帝,最後卻落到被人剁成肉醬、製成肉乾的下場呢?」
「齊閔王準備去魯國,夷維子拿著馬鞭隨行,他問魯國人:『你們打算如何接待我們的國君呢?』魯國人回答:『我們準備用十太牢的禮節來接待貴國國君。』夷維子說:『你們怎麼能用這樣的禮節來接待我們的國君呢?我們的國君是天子,天子巡視四方,諸侯要離開自己的宮殿,到別處避居,還要交納鑰匙,提起衣襟,親自捧著几案,到堂下照看天子的飯食。等天子吃完飯,諸侯才能告退去處理政務。』魯國人聽到這話,立刻閉關上鎖,拒不接納。閔王不能進入魯國,又準備到薛國去,於是向鄒國借路通過。正逢鄒國國君新死,閔王想入城弔喪,夷維子就對鄒君的遺孤說:『天子來弔喪,主人一定要把靈柩移到相反的方位,在南邊設立朝北的靈堂,然後讓天子面向南祭弔。』鄒國的大臣們說:『如果一定要這樣的話,我們情願伏劍自殺。』所以,齊閔王沒敢進入鄒國。魯國和鄒國的臣子在君主生前不能侍奉供養,君主死後又不能爲其口中放米含珠,然而閔王想要他們對其行天子之禮時,他們卻不肯接受。現在秦國是擁有萬輛兵車的大國,魏國也是擁有萬輛兵車的大國,彼此都有稱王的名分,僅僅看到秦國打了一次勝仗,就要順從它,擁戴它稱帝,這是使三晉的大臣還不如鄒、魯二國的奴僕姬妾啊!」
「況且秦國不只是稱帝而已,就會馬上更換各諸侯國的大臣。他們將撤換他們認爲不像樣的人,把職務授予他們認爲賢能的人;他們將撤換他們所憎恨的人,把職務授予他們喜歡的人。他們還會把他們的女兒和讒佞的女人姬妾都充入諸侯的後宮,這樣的女人進入魏王的王宮,魏王還能平安地過日子嗎?而將軍您又怎麼能得到像原來那樣的寵信呢?」於是辛垣衍站起身來,向魯仲連拜了兩拜,道歉說:「起初我還以爲先生是個平庸之輩,如今我才知道先生確實是天下的高士呀!我請求離開這裡,不敢再提及尊秦爲帝的事了。」
秦國的將領聽說這件事後,將軍隊撤退了五十里。恰巧這時魏國的公子無忌奪取了晉鄙的兵權,率領軍隊前來援救趙國,進攻秦軍。秦軍就撤回去了。
於是平原君想封賞魯仲連。魯仲連再三辭讓,始終不肯接受。平原君就設酒宴款待他。當酒正喝到興頭上時,平原君起身上前,用千金向魯仲連祝壽。魯仲連笑著說:「天下之士所看重的,是爲人排憂解難、消除紛亂而不收取任何報酬。如果要收取報酬,那就和商人沒有什麼區別了,魯仲連不忍做這樣的事。」於是辭別平原君而去,終身沒有再來見他。
【解讀】
魯仲連只是一個路經趙國的遊客,卻出於正義而勸說趙國不要尊秦爲帝。事成之後又拒絕趙國的封賞,足見他是一位奇人。此文語語切對「帝」字,寫出了不甘之意。魯仲連心腸熱,氣格高,責問辛垣衍一節,全因氣憤所致。其議論吐氣如虹,鬚髮俱動,勃勃怒氣觸紙有聲。篇末余勢不減,有酣暢淋漓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