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新城諸生王啓後者,方伯中宇公象坤曾孫。見一婦人入室,貌肥黑不揚,笑近坐榻,意甚褻。王拒之,不去。由此坐臥輒見之,而意堅定,終不搖。婦怒,批其頰有聲,而亦不甚痛。婦以帶懸樑上,捽與並縊。王不覺自投梁下,引頸作縊狀。人見其足不履地,挺然立空中,即亦不能死。自是病顛,忽曰:「彼將與我投河矣。」望河狂奔,曳之乃止。如此百端,日常數作,術藥罔效。一日,忽見有武士綰鎖而入,怒叱曰:「朴誠者汝何敢擾!」即縶婦項,自欞中出。才至窗外,婦不復人形,目電 ,口血赤如盆。憶城隍廟門中有泥鬼四,絕類其一焉。於是病若失。
【翻譯】
新城有個秀才名叫王啓後,他是山西左布政使王中宇王象坤老先生的曾孫。他曾經見過一個女人走進屋裡,身子又黑又胖,其貌不揚,她笑著走近坐牀,顯出極輕佻親密的情態。王啓後拒絕她,她還是不離開。從此,王啓後不管是坐著時,還是躺臥時,總是看到她,但自己始終意志堅定,毫不動搖。這個女人大怒,用手打他嘴巴子,擊打有聲,卻不怎麼疼痛。女人又把帶子掛在樑上,揪著王啓後的頭髮要一起上吊。王啓後不知不覺跑到房梁下面,伸著脖子做出上吊的樣子。人們只見他腳不挨地,在空中挺著身子懸立著,卻也死不了。從此以後,王啓後便得了瘋癲病,有一天忽然說:「她將要和我一起跳河了。」說著,便向著河的方向狂奔,人們把他拽住了。類似的行爲花樣很多,一天裡經常鬧上幾回,巫術與藥物治療都沒有見效。一天,忽然看見有個武士挽著鎖鏈子進來,怒聲呵斥道:「你竟敢來騷擾一個淳樸誠實的人!」當即就用鐵鏈子鎖上女人的脖子,從窗欞中出去了。剛到窗外,女人就不再是個人形,它目如閃電,張著血盆大口。王啓後想起城隍廟裡有四個泥塑的小鬼,它非常像其中一個。從此,王啓後的病症就消失了。
【點評】
在中國古代醫學不甚發達的情況下,由於還不能對於某些疾病給以正確的解釋,於是常把精神類疾病的發生與妖異聯繫在一起,顯得很神祕。按照現代醫學的觀點,《廟鬼》中的王啓後的幻視幻聽,未嘗不是精神性的疾病所致。王啓後最後終止了幻視幻聽,可能是疾病不發作了。但蒲松齡解釋爲惡鬼被神靈清除——一方面是中國巫醫學說在作怪,另一方面體現了蒲松齡對於朴誠的人格精神的推崇。
《聊齋志異》中的惡鬼形象,大凡都是「目電[火+閃] ,口血赤如盆」。有些概念化,本篇也如是。究其根源,是佛經中夜叉的俗化與固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