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林社
字裡行間,遇見經典
首頁
長篇經典
古典短篇
公案話本
四大名著
古代文學
中華歷史
諸子百家
古詩詞集
首頁
/
古代文學
/ 文心雕龍
作者:劉勰(南朝梁)
劉勰(約465年-約520年),字彥和,東莞莒縣(今山東莒縣)人。南朝梁文學理論家、文學批評家。早年家貧,曾依附定林寺僧佑十餘年,潛心研讀經史百家。後出仕,歷任奉朝請、東宮通事舍人等職。晚年出家爲僧,法名慧地。著有《文心雕龍》,是中國文學理論批評史上第一部體系完整的文學理論專著,對後世文學理論有深遠影響。
《文心雕龍》是中國文學批評史上的第一部宏偉巨製,對文學起源、文體類別、神思、風格、修辭、鑑賞、作家人品、文學語社會變遷等一系列重大問題進行了系統 論述。作者劉勰的文學觀,以儒家爲主,兼容道家和佛家思想。他對人物和作品的評點,見解精闢,開中國文學批評史之先河,對後世影響深遠。作品風格剛健,富有詩意。
章節列表
原道
文之爲德也大矣 ,與天地並生者,何哉?夫玄黃色雜 ,方圓體分 ,日月疊璧 ,以垂麗天之象 ;山川煥綺 ,以鋪理地之形 :此蓋道之文也。仰觀吐曜 ,俯察含章 ,高卑定位 ,故兩儀既生矣 ;惟人參之 ,性靈所鍾 ,是爲三才。爲五行之秀,實天地之心 。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旁及萬品,動植皆文,龍鳳以藻繪呈瑞,虎豹以炳蔚凝姿 ;雲霞雕色,有逾畫工之妙;草木賁華 ,無待錦匠之奇。夫豈外飾,蓋自然耳。至於林籟結響 ,調如竽瑟;泉石激韻,和若球鍠 。故形立則章成矣,聲發則文生矣。夫以無識之物,郁然有彩 ;有心之器,其無文歟!
人文之元,肇自太極 ,幽贊神明 ,《易》象惟先 。庖犧畫其始 ,仲尼翼其終 。而《乾》《坤》兩位 ,獨制《文言》 。言之文也,天地之心哉!若乃《河圖》孕乎八卦 ,《洛書》韞乎九疇 ,玉版金鏤之實 ,丹文綠牒之華 ,誰其屍之 ?亦神理而已。自鳥跡代繩,文字始炳。炎皞遺事 ,紀在《三墳》 ,而年世渺邈,聲采靡追。唐、虞文章 ,則煥乎爲盛 。元首載歌 ,既發吟詠之志;益、稷陳謨 ,亦垂敷奏之風 。夏后氏興 ,業峻鴻績 ,九序惟歌 ,勛德彌縟 。逮及商、周,文勝其質,《雅》、《頌》所被,英華日新。文王患憂 ,繇辭炳曜 ,符采復隱 ,精義堅深。重以公旦多材 ,振其徽烈 ,制《詩》緝《頌》 ,斧藻羣言 。至夫子繼聖,獨秀前哲,鎔鈞「六經」 ,必金聲而玉振 ;雕琢性情,組織辭令。木鐸啓而千里應 ,席珍流而萬世響 。寫天地之輝光,曉生民之耳目矣。
爰自風姓 ,暨於孔氏 ,玄聖創典 ,素王述訓 ,莫不原道心以敷章 ,研神理而設教,取象乎《河》、《洛》 ,問數乎蓍龜 ,觀天文以極變,察人文以成化 ;然後能經緯區宇 ,彌綸彝憲 ,發揮事業,彪炳辭義。故知道沿聖以垂文,聖因文以明道,旁通而無涯,日用而不匱 。《易》曰:「鼓天下之動者存乎辭。」 辭之所以能鼓天下者,乃道之文也。
贊曰 :道心惟微,神理設教。光采玄聖 ,炳耀仁孝。龍圖獻體 ,龜書呈貌 。天文斯觀 ,民胥以效 。
徵聖
夫作者曰聖,述者曰明 。陶鑄性情,功在上哲。夫子文章,可得而聞 ,則聖人之情,見乎文辭矣。先王聲教,布在方冊 ;夫子風采,溢于格言 。是以遠稱唐世,則煥乎爲盛 ;近褒周代,則郁哉可從 :此政化貴文之徵也。鄭伯入陳,以文辭爲功 ;宋置折俎,以多文舉禮 ;此事績貴文之徵也。褒美子產 ,則雲「言以足志,文以足言」 ;泛論君子,則雲「情慾信,辭欲巧」 :此修身貴文之徵也。然則志足而言文,情信而辭巧,乃含章之玉牒 ,秉文之金科矣 。
夫鑒周日月 ,妙極機神 ;文成規矩 ,思合符契 。或簡言以達旨,或博文以該情 ,或明理以立體 ,或隱義以藏用 。故《春秋》一字以褒貶,「喪服」舉輕以包重 :此簡言以達旨也。《邠詩》聯章以積句 ,《儒行》縟說以繁辭 :此博文以該情也。書契斷決以象《夬》 ,文章昭晣以效《離》 :此明理以立體也。四象精義以曲隱 ,五例微辭以婉晦 :此隱義以藏用也。故知繁略殊形,隱顯異術;抑引隨時,變通適會。征之周孔 ,則文有師矣。
是以論文必征於聖,窺聖必宗於經 。《易》稱:「辨物正言 ,斷辭則備 。」《書》云:「辭尚體要 ,不惟好異。」故知正言所以立辨,體要所以成辭;辭成無好異之尤,辨立有斷辭之美。雖精義曲隱,無傷其正言;微辭婉晦,不害其體要。體要與微辭偕通 ,正言共精義並用;聖人之文章,亦可見也。顏闔以爲:「仲尼飾羽而畫,徒事華辭。」 雖欲訾聖 ,弗可得已。然則聖文之雅麗,固銜華而佩實者也 。天道難聞,猶或鑽仰 ;文章可見,胡寧勿思?若徵聖立言,則文其庶矣 。
贊曰:妙極生知 ,睿哲惟宰 。精理爲文,秀氣成采。鑒懸日月,辭富山海。百齡影徂 ,千載心在。
宗經
三極彝訓 ,其書曰「經」。「經」也者,恆久之至道,不刊之鴻教也 。故象天地,效鬼神,參物序,制人紀,洞性靈之奧區,極文章之骨髓者也。皇世《三墳》 ,帝代《五典》 ,重以《八索》 ,申以《九丘》 ;歲歷綿曖 ,條流紛糅。自夫子刪述,而大寶咸耀 。於是《易》張《十翼》 ,《書》標「七觀」 ,《詩》列「四始」 ,《禮》正「五經」 ,《春秋》「五例」 。義既挻乎性情 ,辭亦匠於文理;故能開學養正,昭明有融。然而道心惟微,聖謨卓絕 ,牆宇重峻 ,而吐納自深 。譬萬鈞之洪鐘,無錚錚之細響矣 。
夫《易》惟談天,入神致用,故《系》稱旨遠辭文,言中事隱。韋編三絕 ,固哲人之驪淵也 。《書》實記言,而訓詁茫昧 ,通乎《爾雅》 ,則文意曉然。故子夏嘆《書》,「昭昭若日月之明,離離如星辰之行」 ,言昭灼也 。《詩》主言志,詁訓同《書》 ,摛《風》裁「興」 ,藻辭譎喻 ,溫柔在誦,故最附深衷矣 。《禮》以立體,據事制范,章條纖曲,執而後顯。采掇片言,莫非寶也。《春秋》辨理,一字見義,「五石」、「六鷁」 ,以詳略成文 ,「雉門」、「兩觀」 ,以先後顯旨 。其婉章志晦,諒以邃矣。《尚書》則覽文如詭 ,而尋理即暢;《春秋》則觀辭立曉,而訪義方隱 。此聖文之殊致,表里之異體者也。至於根柢槃深 ,枝葉峻茂,辭約而旨豐,事近而喻遠。是以往者雖舊,餘味日新,後進追取而非晚,前修久用而未先。可謂太山遍雨,河潤千里者也。
故論、說、辭、序 ,則《易》統其首;詔、策、章、奏 ,則《書》發其源;賦、頌、歌、贊 ,則《詩》立其本;銘、誄、箴、祝 ,則《禮》總其端;紀、傳、盟、檄 ,則《春秋》爲根:並窮高以樹表 ,極遠以啓疆 ,所以百家騰躍,終入環內者也 。若稟經以制式 ,酌《雅》以富言 ,是即山而鑄銅,煮海而爲鹽也。故文能宗經,體有六義 :一則情深而不詭,二則風清而不雜,三則事信而不誕 ,四則義貞而不回 ,五則體約而不蕪 ,六則文麗而不淫。揚子比雕玉以作器 ,謂「五經」之含文也。夫文以行立,行以文傳。四教所先 ,符采相濟 。勵德樹聲,莫不師聖,而建言修辭,鮮克宗經。是以楚艷漢侈,流弊不還,正末歸本,不其懿歟 !
贊曰:三極彝訓,道深稽古 。致化惟一 ,分教斯五 。性靈熔匠,文章奧府。淵哉鑠乎 ,羣言之祖。
正緯
夫神道闡幽 ,天命微顯 ,馬龍出而大《易》興 ,神龜見而《洪範》耀 。故《繫辭》稱「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斯之謂也。但世夐文隱 ,好生矯誕 ,真雖存矣,僞亦憑焉 。
夫「六經」彪炳 ,而緯候稠疊 ;《孝》、《論》昭晣 ,而鉤讖葳蕤 。按經驗緯,其僞有四:蓋緯之成經,其猶織綜 ,絲麻不雜,布帛乃成;今經正緯奇,倍摘千里 ,其僞一矣。經顯,世訓也;緯隱,神教也。世訓宜廣,神教宜約,而今緯多於經,神理更繁,其僞二矣。有命自天,乃稱符讖 ,而八十一篇 ,皆托於孔子,則是堯造綠圖 ,昌制丹書 ,其僞三矣。商周以前,圖籙頻見 ,春秋之末,羣經方備,先緯後經,體乖織綜 ,其僞四矣。僞既倍摘,則義異自明。經足訓矣 ,緯何豫焉 ?
原夫圖籙之見 ,乃昊天休命 ,事以瑞聖 ,義非配經。故河不出圖,夫子有嘆 ,如或可造,無勞喟然。昔康王《河圖》,陳於東序 ,故知前世符命,歷代寶傳,仲尼所撰,序錄而已。於是伎數之士 ,附以詭術,或說陰陽 ,或序災異,若鳥鳴似語 ,蟲葉成字 。篇條滋蔓 ,必假孔氏。通儒討核 ,謂僞起哀平 。東序祕寶,朱紫亂矣 。至於光武之世,篤信斯術 ,風化所靡,學者比肩 ,沛獻集緯以通經 ,曹褒撰讖以定禮 :乖道謬典,亦已甚矣。是以桓譚疾其虛僞 ,尹敏戲其浮假 ,張衡發其僻謬 ,荀悅明其詭托 ,四賢博練,論之精矣。
若乃羲、農、軒、皞之源 ,山瀆、鐘律之要 ,白魚、赤烏之符 ,黃銀、紫玉之瑞 ,事豐奇偉,辭富膏腴,無益經典,而有助文章。是以後來辭人,採摭英華 。平子恐其迷學,奏令禁絕 ;仲豫惜其雜真,未許煨燔 ;前代配經,故詳論焉。
贊曰:榮河溫洛 ,是孕圖緯 。神寶藏用 ,理隱文貴。世歷二漢,朱紫騰沸。芟夷譎詭 ,采其雕蔚 。
辨騷
自《風》、《雅》寢聲 ,莫或抽緒 ,奇文郁起 ,其《離騷》哉!固已軒翥詩人之後 ,奮飛辭家之前。豈去聖之未遠,而楚人之多才乎?昔漢武愛《騷》 ,而淮南作《傳》 ,以爲《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蟬蛻穢濁之中 ,浮游塵埃之外,皭然涅而不緇 ,雖與日月爭光可也。班固以爲 :露才揚己,忿懟沉江 ;羿、澆、二姚 ,與左氏不合 ;崑崙、懸圃 ,非經義所載;然其文辭麗雅,爲詞賦之宗,雖非明哲 ,可謂妙才。王逸以爲:詩人提耳 ,屈原婉順,《離騷》之文,依經立義;駟虯乘鷖 ,則時乘六龍 ;崑崙流沙 ,則《禹貢》敷土 。名儒辭賦,莫不擬其儀表 ,所謂「金相玉質 ,百世無匹」者也。及漢宣嗟嘆 ,以爲皆合經術,揚雄諷味 ,亦言體同《詩·雅》。四家舉以方經,而孟堅謂不合《傳》 。褒貶任聲,抑揚過實,可謂鑒而弗精,玩而未核者也 。
將核其論,必征言焉 。故其陳堯、舜之耿介 ,稱禹、湯之祗敬 :典誥之體也 。譏桀、紂之猖披 ,傷羿、澆之顛隕 :規諷之旨也。虯龍以喻君子 ,雲蜺以譬讒邪 :比興之義也。每一顧而掩涕 ,嘆君門之九重 :忠怨之辭也。觀茲四事 ,同於《風》、《雅》者也。至於托雲龍 ,說迂怪 ,豐隆求宓妃 ,鴆鳥媒娀女:詭異之辭也。康回傾地 ,夷羿斃日 ,木夫九首 ,土伯三目 :譎怪之談也。依彭咸之遺則 ,從子胥以自適 :狷狹之志也 。士女雜坐,亂而不分 ,指以爲樂;娛酒不廢,沈湎日夜 ,舉以爲歡:荒淫之意也。摘此四事,異乎經典者也。故論其典誥則如彼,語其誇誕則如此,固知《楚辭》者,體憲於三代 ,而風雜於戰國,乃《雅》《頌》之博徒 ,而詞賦之英傑也。觀其骨鯁所樹 ,肌膚所附 ,雖取鎔經旨,亦自鑄偉辭。故《騷經》、《九章》,朗麗以哀志;《九歌》、《九辯》,綺靡以傷情;《遠遊》、《天問》,瑰詭而惠巧 ;《招魂》、《大招》,耀艷而深華 ;《卜居》標放言之致 ,《漁父》寄獨往之才 。故能氣往轢古 ,辭來切今 ,驚采絕艷,難與並能矣。
自《九懷》以下 ,遽躡其跡 ;而屈、宋逸步,莫之能追。故其敘情怨,則鬱伊而易感 ;述離居,則愴怏而難懷 ;論山水,則循聲而得貌;言節候,則披文而見時。是以枚、賈追風以入麗 ,馬、揚沿波而得奇 ;其衣被詞人 ,非一代也。故才高者菀其鴻裁 ,中巧者獵其艷辭 ,吟諷者銜其山川 ,童蒙者拾其香草 。若能憑軾以倚《雅》《頌》 ,懸轡以馭楚篇 ,酌奇而不失其貞 ,玩華而不墜其實;則顧盼可以驅辭力 ,欬唾可以窮文致 ,亦不復乞靈於長卿 ,假寵於子淵矣 。
贊曰:不有屈原,豈見《離騷》?驚才風逸,壯采煙高。山川無極,情理實勞。金相玉式 ,艷溢錙毫 。
明詩
大舜云:「詩言志,歌永言。」 聖謨所析 ,義已明矣。是以「在心爲志,發言爲詩」 ,舒文載實 ,其在茲乎?詩者,持也,持人情性;三百之蔽,義歸「無邪」 ,持之爲訓,有符焉爾。
人稟七情 ,應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昔葛天樂辭,《玄鳥》在曲 ;黃帝《雲門》 ,理不空弦 。至堯有《大唐》之歌 ,舜造《南風》之詩 ,觀其二文,辭達而已。及大禹成功,九序惟歌 ;太康敗德,五子咸怨 :順美匡惡,其來久矣。自商暨周,《雅》、《頌》圓備,四始彪炳 ,六義環深 。子夏監絢素之章 ,子貢悟琢磨之句 ,故商、賜二子 ,可與言《詩》。自王澤殄竭 ,風人輟采;春秋觀志,諷誦舊章,酬酢以爲賓榮 ,吐納而成身文 。逮楚國諷怨,則《離騷》爲刺。秦皇滅典,亦造仙詩。漢初四言,韋孟首唱 ,匡諫之義,繼軌周人。孝武愛文,柏梁列韻 ,嚴、馬之徒 ,屬辭無方。至成帝品錄,三百餘篇,朝章國采,亦云周備,而辭人遺翰 ,莫見五言,所以李陵、班婕妤見疑於後代也 。按《召南·行露》,始肇半章 ,孺子《滄浪》,亦有全曲 ;《暇豫》優歌,遠見春秋 ;《邪徑》童謠,近在成世 :閱時取證,則五言久矣。又《古詩》佳麗,或稱枚叔 ,其《孤竹》一篇,則傅毅之詞 ,比采而推,兩漢之作乎?觀其結體散文 ,直而不野,婉轉附物,怊悵切情 ,實五言之冠冕也。至於張衡《怨》篇 ,清典可味;仙詩緩歌 ,雅有新聲。暨建安之初 ,五言騰踴,文帝、陳思,縱轡以騁節 ;王、徐、應、劉 ,望路而爭驅;並憐風月,狎池苑,述恩榮,敘酣宴;慷慨以任氣,磊落以使才 ;造懷指事,不求纖密之巧,驅辭逐貌,唯取昭晰之能:此其所同也。及正始明道 ,詩雜仙心,何晏之徒 ,率多浮淺。唯嵇志清峻 ,阮旨遙深 ,故能標焉。若乃應璩《百一》 ,獨立不懼,辭譎義貞 ,亦魏之遺直也。晉世羣才,稍人輕綺。張、潘、左、陸 ,比肩詩衢,采縟於正始,力柔於建安,或析文以爲妙 ,或流靡以自妍 ,此其大略也。江左篇制 ,溺乎玄風,嗤笑徇務之志 ,崇盛忘機之談 。袁、孫已下 ,雖各有雕采,而辭趣一揆 ,莫與爭雄,所以景純仙篇 ,挺拔而爲俊矣。宋初文詠,體有因革,莊老告退,而山水方滋;儷采百字之偶 ,爭價一句之奇,情必極貌以寫物,辭必窮力而追新,此近世之所競也。
故鋪觀列代,而情變之數可監 ;撮舉同異,而綱領之要可明矣。若夫四言正體,則雅潤爲本;五言流調,則清麗居宗;華實異用,惟才所安。故平子得其雅 ,叔夜含其潤 ,茂先凝其清 ,景陽振其麗 。兼善則子建、仲宣 ,偏美則太沖、公幹 。然詩有恆裁 ,思無定位,隨性適分,鮮能圓通。若妙識所難,其易也將至;忽以爲易,其難也方來。至於三六雜言,則出自篇什 ;離合之發,則萌於圖讖 ;回文所興,則道原爲始 ;聯句共韻,則《柏梁》余制 ;巨細或殊,情理同致,總歸詩囿 ,故不繁雲。
贊曰:民生而志,詠歌所含 。興發皇世 ,風流二《南》 。神理共契 ,政序相參。英華彌縟 ,萬代永耽 。
樂府
樂府者,「聲依永,律和聲」也 。鈞天九奏 ,既其上帝;葛天八闋 ,爰乃皇時。自《咸》、《英》以降 ,亦無得而論矣。至於塗山歌於「候人」,始爲南音 ;有娀謠於「飛燕」,始爲北聲 ;夏甲嘆於東陽,東音以發 ;殷整思於西河,西音以興 :音聲推移,亦不一概矣。匹夫庶婦,謳吟土風,詩官采言,樂胥被律 ,志感絲簧 ,氣變金石 。是以師曠覘風於盛衰 ,季札鑒微於興廢 ,精之至也。夫樂本心術,故響浹肌髓 ,先王慎焉,務塞淫濫。敷訓胄子,必歌九德 。故能情感七始 ,化動八風 。
自雅聲浸微 ,溺音騰沸 ,秦燔《樂經》 ,漢初紹復 ,制氏紀其鏗鏘 ,叔孫定其容典 ,於是《武德》興乎高祖 ,《四時》廣於孝文 ,雖摹《韶》、《夏》 ,而頗襲秦舊,中和之響,闃其不還 。暨武帝崇禮,始立樂府 ,總趙、代之音,撮齊、楚之氣。延年以曼聲協律 ,朱、馬以騷體制歌 。「桂華」雜曲,麗而不經 ;「赤雁」羣篇,靡而非典。河間薦雅而罕御 ,故汲黯致譏於《天馬》也 。至宣帝雅詩,頗效《鹿鳴》 。邇及元、成 ,稍廣淫樂,正音乖俗,其難也如此。暨後漢郊廟 ,惟雜雅章,辭雖典文,而律非夔、曠 。至於魏之三祖 ,氣爽才麗,宰割辭調 ,音靡節平。觀其「北上」衆引 ,「秋風」列篇 ,或述酣宴,或傷羈戍,志不出於滔盪 ,辭不離於哀思,雖三調之正聲 ,實《韶》、《夏》之鄭曲也 。逮於晉世,則傅玄曉音 ,創定雅歌,以詠祖宗;張華新篇 ,亦充庭《萬》 。然杜夔調律 ,音奏舒雅,荀勖改懸 ,聲節哀急,故阮咸譏其離聲 ,後人驗其銅尺 。和樂之精妙,固表里而相資矣。故知詩爲樂心,聲爲樂體;樂體在聲,瞽師務調其器 ;樂心在詩,君子宜正其文 。「好樂無荒」,晉風所以稱遠 ;「伊其相謔」,鄭國所以雲亡 。故知季札觀樂,不直聽聲而已。若夫艷歌婉孌 ,怨詩訣絕 ,淫辭在曲,正響焉生!然俗聽飛馳,職競新異 ,雅詠溫恭,必欠伸魚睨 ;奇辭切至,則拊髀雀躍 。詩聲俱鄭,自此階矣 。
凡樂辭曰詩,詠聲曰歌,聲來被辭 ,辭繁難節;故陳思稱左延年閒於增損古辭 ,多者則宜減之,明貴約也。觀高祖之詠「大風」 ,孝武之嘆「來遲」 ,歌童被聲,莫敢不協。子建、士衡 ,咸有佳篇,並無詔伶人 ,故事謝絲管 ,俗稱乖調 ,蓋未思也。至於軒、岐鼓吹 ,漢世鐃挽 ,雖戎喪殊事 ,而並總入樂府,繆、韋所改 ,亦有可算焉。昔子政品文,詩與歌別 ,故略具樂篇,以標區界。
贊曰:八音摛文 ,樹辭爲體。謳吟坰野 ,金石雲陛 。《韶》響難追,鄭聲易啓。豈惟觀樂?於焉識禮 。
詮賦
《詩》有六義 ,其二曰賦。賦者,鋪也,鋪采摛文 ,體物寫志也。昔邵公稱 :公卿獻詩,師箴瞽賦 。傳雲 :登高能賦,可爲大夫。《詩序》則同義 ,傳說則異體 ,總其歸塗 ,實相枝幹。故劉向明不歌而頌 ,班固稱古詩之流也 。
至如鄭莊之賦「大隧」 ,士蒍之賦「狐裘」 ,結言短韻,詞自己作,雖合賦體,明而未融 。及靈均唱《騷》 ,始廣聲貌。然則賦也者,受命於詩人 ,而拓宇於《楚辭》也。於是荀況《禮》、《智》 ,宋玉《風》、《釣》 ;爰錫名號 ,與詩畫境。六義附庸 ,蔚成大國 。述客主以首引 ,極聲貌以窮文,斯蓋別詩之原始,命賦之厥初也。秦世不文,頗有雜賦。漢初詞人,循流而作:陸賈扣其端 ,賈誼振其緒 ,枚、馬播其風 ,王、揚騁其勢,皋、朔已下 ,品物畢圖 。繁積於宣時 ,校閱於成世 ,進御之賦千有餘首 。討其源流,信興楚而盛漢矣。若夫京殿苑獵,述行序志,並體國經野 ,義尚光大。既履端於唱序 ,亦歸餘於總亂 。序以建言,首引情本 ;亂以理篇,寫送文勢 。按《那》之卒章 ,閔馬稱「亂」 ,故知殷人緝《頌》 ,楚人理賦,斯並鴻裁之寰域 ,雅文之樞轄也 。至於草區禽族,庶品雜類,則觸興致情,因變取會,擬諸形容,則言務纖密;象其物宜,則理貴側附;斯又小制之區畛 ,奇巧之機要也。
觀夫荀結隱語 ,事數自環 ;宋發夸談 ,實始淫麗。枚乘《菟園》 ,舉要以會新 ;相如《上林》 ,繁類以成艷;賈誼《鵩鳥》,致辨於情理:子淵《洞簫》 ,窮變於聲貌;孟堅《兩都》 ,明絢以雅贍;張衡《二京》,迅拔以宏富 ;子云《甘泉》 ,構深瑋之風 ;延壽《靈光》 ,含飛動之勢:凡此十家,並辭賦之英傑也。及仲宣靡密 ,發端必遒;偉長博通 ,時逢壯采;太沖、安仁,策勛於鴻規 ;士衡、子安 ,底績於流制 ;景純綺巧 ,縟理有餘;彥伯梗概 ,情韻不匱 :亦魏晉之賦首也。
原夫登高之旨,蓋睹物興情。情以物興,故義必明雅;物以情觀,故詞必巧麗。麗詞雅義,符采相勝 ,如組織之品朱紫 ,畫繪之著玄黃 ,文雖雜而有質,色雖糅而有本,此立賦之大體也。然逐末之儔 ,蔑棄其本,雖讀千賦,愈惑體要,遂使繁華損枝 ,膏腴害骨,無貴風軌,莫益勸戒,此揚子所以追悔於雕蟲 ,貽誚於霧縠者也 。
贊曰:賦自《詩》出,分歧異派 。寫物圖貌,蔚似雕畫 。抑滯必揚 ,言曠無隘 。風歸麗則 ,辭剪荑稗 。
頌讚
四始之至 ,頌居其極。頌者,容也,所以美盛德而述形容也 。昔帝嚳之世 ,咸黑爲頌 ,以歌《九招》 。自商已下,文理允備。夫化偃一國謂之風 ,風正四方謂之雅,雅容告神謂之頌。風雅序人 ,故事兼變正 ;頌主告神,故義必純美。魯以公旦次編 ,商以前王追錄 ,斯乃宗廟之正歌,非宴饗之常詠也 。《時邁》一篇,周公所制 ,哲人之頌,規式存焉。夫民各有心,勿壅惟口 。晉輿之稱原田 ,魯民之刺裘鞸,直言不詠,短辭以諷,丘明、子高,並謂爲頌 ,斯則野頌之變體 ,浸被乎人事矣 。及三閭《橘頌》 ,情采芬芳,比類喻意,又覃及細物矣 。至於秦政刻文 ,爰頌其德。漢之惠、景,亦有述容 ,沿世並作,相繼於時矣。若夫子云之表充國 ,孟堅之序戴侯 ,武仲之美顯宗 ,史岑之述熹後 ,或擬《清廟》 ,或范《冝》、《那》 ,雖淺深不同,詳略各異,其褒德顯容,典章一也。至於班、傅之《北征》、《西征》 ,變爲序引,豈不褒過而謬體哉!馬融之《廣成》、《上林》 ,雅而似賦,何弄文而失質乎?又崔瑗《文學》 ,蔡邕《樊渠》 ,並致美於序,而簡約乎篇。摯虞品藻 ,頗爲精核,至雲「雜以風雅」 ,而不辨旨趣,徒張虛論,有似黃白之僞說矣 。及魏晉雜頌,鮮有出轍 。陳思所綴,以《皇子》爲標 ;陸機積篇,惟《功臣》最顯 ,其褒貶雜居,固末代之訛體也 。
原夫頌惟典懿 ,辭必清鑠 ,敷寫似賦 ,而不入華侈之區;敬慎如銘,而異乎規戒之域。揄揚以發藻 ,汪洋以樹義 ,雖纖曲巧致,與情而變,其大體所厎 ,如斯而已。
贊者,明也,助也。昔虞舜之祀,樂正重贊 ,蓋唱發之辭也 。及益贊於禹 ,伊陟贊於巫咸 ,並揚言以明事 ,嗟嘆以助辭也。故漢置鴻臚,以唱拜爲贊 ,即古之遺語也。至相如屬筆,始贊荊軻 。及遷《史》固《書》,托贊褒貶 ,約文以總錄 ,頌體而論辭;又紀傳後評 ,亦同其名;而仲治《流別》,謬稱爲述 ,失之遠矣。及景純注《雅》 ,動植必贊,義兼美惡,亦猶頌之變耳。然本其爲義,事生獎嘆,所以古來篇體,促而不廣 ,必結言於四字之句,盤桓乎數韻之辭 ,約舉以盡情,昭灼以送文,此其體也。發源雖遠,而致用蓋寡,大抵所歸,其頌家之細條乎?
贊曰:容德厎頌 ,勳業垂贊 。鏤影摛聲,文理有爛 。年積愈遠,音徽如旦 。降及品物,炫辭作玩。
祝盟
天地定位 ,祀遍羣神。六宗既禋 ,三望咸秩 ,甘雨和風,是生黍稷,兆民所仰 ,美報興焉。犧盛惟馨 ,本於明德 ,祝史陳信 ,資乎文辭。昔伊耆始蠟 ,以祭八神 ,其辭云:「土反其宅,水歸其壑,昆蟲毋作,草木歸其澤。」則上皇祝文,爰在茲矣。舜之祠田云:「荷此長耜 ,耕彼南畝 ,四海俱有。」利民之志,頗形於言矣。至於商履 ,聖敬日躋 ,玄牡告天 ,以萬方罪己,即郊禋之詞也;素車禱旱 ,以六事責躬 ,則雩 之文也 。及周之太祝,掌六祝之辭 ,是以「庶物咸生」,陳於天地之郊 ;「旁作穆穆」 ,唱於迎日之拜;「夙興夜處」,言於祔廟之祝 ;「多福無疆」,布於少牢之饋 ;宜社類禡 ,莫不有文:所以寅虔於神祇 ,嚴恭於宗廟也。
自春秋已下,黷祀諂祭 ,祝幣史辭 ,靡神不至。至於張老賀室,致美於歌哭之禱 ;蒯聵臨戰,獲祐於筋骨之請 :雖造次顛沛 ,必於祝矣。若夫《楚辭·招魂》,可謂祝辭之組麗也 。漢之羣祀,肅其百禮 ,既總碩儒之議,亦參方士之術。所以祕祝移過 ,異於成湯之心;侲子驅疫 ,同乎越巫之祝 :禮失之漸也。至如黃帝有祝邪之文 ,東方朔有罵鬼之書 ,於是後之譴咒 ,務於善罵。唯陳思《詰咎》,裁以正義矣 。若乃《禮》之祭祝,事止告饗;而中代祭文 ,兼贊言行,祭而兼贊,蓋引申而作也。又漢代山陵 ,哀策流文 。周喪盛姬 ,內史執策 ,然則策本書賵 ,因哀而爲文也。是以義同於誄 ,而文實告神,誄首而哀末,頌體而祝儀,太史所讀,固祝之文者也 。
凡羣言務華,而降神務實,修辭立誠,在於無愧。祈禱之式,必誠以敬;祭奠之楷 ,宜恭且哀:此其大較也 。班固之祀涿山 ,祈禱之誠敬也;潘岳之祭庾婦 ,祭奠之恭哀也:舉匯而求,昭然可鑑矣。
盟者,明也。騂旄白馬 ,珠盤玉敦 ,陳辭乎方明之下 ,祝告於神明者也。在昔三王,詛盟不及 ,時有要誓 ,結言而退。周衰屢盟,弊及要劫 ,始之以曹沫 ,終之以毛遂 。及秦昭盟夷 ,設黃龍之詛 ;漢祖建侯 ,定山河之誓 。然義存則克終 ,道廢則渝始 ,崇替在人,咒何預焉。若夫臧洪歃辭 ,氣截雲蜺 ;劉琨鐵誓 ,精貫霏霜 ;而無補於漢晉,反爲仇讎 。故知信不由衷,盟無益也。夫盟之大體,必序危機,獎忠孝,共存亡,戮心力 ,祈幽靈以取鑒,指九天以爲正 ;感激以立誠 ,切至以敷辭 ,此其所同也。然非辭之難,處辭爲難。後之君子,宜存殷鑑 ,忠信可矣,無恃神焉。
贊曰:毖祀欽明 ,祝史惟談 。立誠在肅,修辭必甘。季代彌飾 ,絢言朱藍 。神之來格 ,所貴無慚。
銘箴
昔帝軒刻輿幾以弼違 ,大禹勒筍虡而招諫 ,成湯盤盂,著日新之規 ,武王戶席,題必戒之訓 ,周公慎言於金人 ,仲尼革容於欹器 ,則先聖鑑戒,其來久矣。銘者,名也,觀器必名焉,正名審用,貴乎慎德。蓋臧武仲之論銘也 ,曰:天子令德 ,諸侯計功,大夫稱伐。夏鑄九牧之金鼎 ,周勒肅慎之楛矢 ,令德之事也;呂望銘功於昆吾 ,仲山鏤績於庸器 ,計功之義也;魏顆紀勛於景鍾 ,孔悝表勤於衛鼎 ,稱伐之類也。若乃飛廉有石槨之錫,靈公有奪里之諡 ,銘發幽石,吁可怪矣。趙靈勒跡於番吾 ,秦昭刻博於華山 ,誇誕示後,吁可笑也!詳觀衆例,銘義見矣。至於始皇勒岳 ,政暴而文澤,亦有疏通之美焉。若班固燕然之勒 ,張昶華陰之碣 ,序亦盛矣。蔡邕銘思 ,獨冠古今,橋公之鉞 ,吐納典謨 ;朱穆之鼎 ,全成碑文,溺所長也 。至如敬通雜器 ,准矱武銘 ,而事非其物,繁略違中。崔駰品物 ,贊多戒少。李尤積篇 ,義儉辭碎,蓍龜神物 ,而居博弈之下 ;衡斛嘉量 ,而在臼杵之末:曾名品之未暇,何事理之能閒哉 !魏文九寶 ,器利辭鈍。唯張載《劍閣》 ,其才清采,迅足駸駸 ,後發前至,勒銘岷漢 ,得其宜矣。
箴者 ,針也,所以攻疾防患,喻針石也。斯文之興,盛於三代。夏、商二箴,余句頗存 。及周之辛甲,百官箴闕 ,唯《虞箴》一篇 ,體義備焉。迄至春秋,微而未絕。故魏絳諷君於后羿 ,楚子訓民於在勤 。戰代已來,棄德務功,銘辭代興,箴文萎絕。至揚雄稽古 ,始范《虞箴》,作卿尹、州牧二十五篇 。及崔、胡補綴,總稱《百官》 ,指事配位 ,鞶鑒可征 ,信所謂追清風於前古,攀辛甲於後代者也。至於潘勖《符節》 ,要而失淺;溫嶠《侍臣》 ,博而患繁;王濟《國子》 ,引多而事寡;潘尼《乘輿》,義正而體蕪:凡斯繼作,鮮有克衷 。至於王朗《雜箴》 ,乃置巾履 ,得其戒慎,而失其所施,觀其約文舉要,憲章武銘 ,而水火井竈,繁辭不已,志有偏也。
夫箴誦於官,銘題於器,名用雖異,而警戒實同。箴全御過,故文資確切;銘兼褒讚,故體貴弘潤。其取事也必核以辨 ,其摛文也必簡而深 ,此其大要也。然矢言之道蓋闕 ,庸器之制久淪 ,所以箴銘寡用,罕施後代。惟秉文君子 ,宜酌其遠大焉。
贊曰:銘實器表,箴惟德軌。有佩於言 ,無鑑於水 。秉茲貞厲 ,警乎立履 。義典則弘,文約爲美。
誄碑
周世盛德,有銘誄之文 。大夫之材,臨喪能誄。誄者,累也,累其德行,旌之不朽也 。夏、商已前,其詞靡聞。周雖有誄,未被於士 。又賤不誄貴,幼不誄長,其在萬乘 ,則稱天以誄之。讀誄定諡 ,其節文大矣 。自魯莊戰乘丘,始及於士 。逮尼父之卒,哀公作誄 ,觀其憖遺之辭 ,嗚呼之嘆,雖非睿作 ,古式存焉。至柳妻之誄惠子 ,則辭哀而韻長矣。暨乎漢世,承流而作。揚雄之誄元後 ,文實煩穢,「沙麓」撮其要,而摯疑成篇 ,安有累德述尊,而闊略四句乎!杜篤之誄 ,有譽前代;《吳誄》雖工,而他篇頗疏,豈以見稱光武而顧盼千金哉!傅毅所制 ,文體倫序 ,孝山、崔瑗 ,辨潔相參,觀其序事如傳,辭靡律調,固誄之才也。潘岳構意 ,專師孝山,巧於序悲,易入新切,所以隔代相望,能徽厥聲者也 。至如崔駰誄趙 ,劉陶誄黃 ,並得憲章 ,工在簡要。陳思叨名 ,而體實繁緩,《文皇誄》末 ,百言自陳,其乖甚矣。若夫殷臣詠湯,追褒玄鳥之祚 ;周史歌文,上闡后稷之烈 :誄述祖宗,蓋詩人之則也。至於序述哀情,則觸類而長。傅毅之誄北海 ,雲「白日幽光,淮雨杳冥 」,始序致感 ,遂爲後式,影而效者 ,彌取於工矣 。
詳夫誄之爲制,蓋選言錄行,傳體而頌文,榮始而哀終。論其人也,僾乎若可覿 ;道其哀也,淒焉如可傷。此其旨也 。
碑者,埤也 。上古帝王,紀號封禪 ,樹石埤岳,故曰碑也。周穆紀跡於弇山之石 ,亦古碑之意也。又宗廟有碑,樹之兩楹 ,事止麗牲 ,未勒勳績,而庸器漸缺 ,故後代用碑,以石代金,同乎不朽,自廟徂墳 ,猶封墓也 。自後漢以來,碑碣雲起 ,才鋒所斷 ,莫高蔡邕 。觀《楊賜》之碑,骨鯁訓典 ,《陳》、《郭》二文,詞無擇言 ,《周》、《胡》衆碑,莫非精允 。其敘事也該而要,其綴采也雅而澤;清詞轉而不窮,巧義出而卓立;察其爲才,自然而至矣。孔融所創 ,有摹伯喈 ,《張》、《陳》兩文,辨給足采 ,亦其亞也。及孫綽爲文 ,志在於碑,《溫》、《王》、《郗》、《庾》 ,辭多枝雜,《桓彝》一篇,最爲辨裁矣 。
夫屬碑之體 ,資乎史才 ,其序則傳,其文則銘。標序盛德 ,必見清風之華;昭紀鴻懿 ,必見峻偉之烈 :此碑之制也。夫碑實銘器,銘實碑文,因器立名,事先於誄,是以勒石贊勛者,入銘之域;樹碑述亡者,同誄之區焉。
贊曰:寫實追虛 ,誄碑以立。銘德纂行 ,文采允集 。觀風似面,聽辭如泣。石墨鐫華 ,頹影豈戢 。
哀弔
賦憲之諡 ,短折曰哀 。哀者,依也,悲實依心,故曰哀也。以辭遣哀,蓋下流之悼 ,故不在黃髮 ,必施夭昏 。昔三良殉秦 ,百夫莫贖 ,事均夭枉 ,《黃鳥》賦哀,抑亦詩人之哀辭乎 ?暨漢武封禪,而霍嬗暴亡 ,帝傷而作詩 ,亦哀辭之類矣。降及後漢,汝陽主亡 ,崔瑗哀辭 ,始變前式。然「履突鬼門」 ,怪而不辭,「駕龍乘雲」,仙而不哀;又卒章五言,頗似歌謠,亦仿佛乎漢武也。至於蘇順、張升 ,並述哀文,雖發其情華,而未極其心實。建安哀辭,惟偉長差善 ,《行女》一篇,時有惻怛 。及潘岳繼作 ,實鍾其美 。觀其慮贍辭變 ,情洞悲苦,敘事如傳,結言摹《詩》,促節四言,鮮有緩句,故能義直而文婉,體舊而趣新,《金鹿》、《澤蘭》 ,莫之或繼也。
原夫哀辭大體,情主於痛傷,而辭窮乎愛惜。幼未成德,故譽止於察惠;弱不勝務 ,故悼加乎膚色。隱心而結文則事愜 ,觀文而屬心則體奢 。奢體爲辭,則雖麗不哀;必使情往會悲,文來引泣,乃其貴耳。
吊者,至也。《詩》雲「神之吊矣」 ,言神至也。君子令終定諡 ,事極理哀,故賓之慰主,以至到爲言也。壓、溺乖道 ,所以不吊矣。又宋水鄭火,行人奉辭 ,國災民亡,故同吊也。及晉築虒台 ,齊襲燕城 ,史趙、蘇秦,翻賀爲吊 ,虐民構敵,亦亡之道。凡斯之例,吊之所設也。或驕貴以殞身,或狷忿以乖道 ,或有志而無時,或行美而兼累,追而慰之,併名爲吊。自賈誼浮湘,發憤吊屈 ,體周而事核,辭清而理哀,蓋首出之作也 。及相如之吊二世 ,全爲賦體,桓譚以爲其言惻愴 ,讀者嘆息;及卒章要切 ,斷而能悲也。揚雄吊屈 ,思積功寡,意深反《騷》,故辭韻沉膇 。班彪、蔡邕 ,並敏於致詰,然影附賈氏,難爲並驅耳。胡、阮之吊夷齊 ,褒而無間 ;仲宣所制 ,譏呵實工 。然則胡、阮嘉其清,王子傷其隘 ,各其志也。禰衡之吊平子 ,縟麗而輕清;陸機之吊魏武 ,序巧而文繁。降斯已下,未有可稱者矣。
夫吊雖古義,而華辭末造 ;華過韻緩 ,則化而爲賦。固宜正義以繩理 ,昭德而塞違 ,剖析褒貶,哀而有正,則無奪倫矣 。
贊曰:辭之所哀,在彼弱弄 。苗而不秀 ,自古斯慟 。雖有通才,迷方失控 。千載可傷,寓言以送 。
雜文
智術之子 ,博雅之人,藻溢於辭,辭盈乎氣 。苑囿文情 ,故日新殊致 。宋玉含才 ,頗亦負俗 ,始造對問 ,以申其志,放懷寥廓 ,氣實使文 。及枚乘摛艷,首制《七發》 ,腴辭雲構 ,誇麗風駭 。蓋七竅所發 ,發乎嗜欲,始邪末正 ,所以戒膏粱之子也。揚雄覃思文閣 ,業深綜述 ,碎文瑣語,肇爲連珠 ,其辭雖小而明潤矣。凡此三者,文章之枝派 ,暇豫之末造也 。
自對問已後 ,東方朔效而廣之 ,名爲《客難》 ,托古慰志 ,疏而有辨 。揚雄《解嘲》 ,雜以諧謔 ,迴環自釋 ,頗亦爲工。班固《賓戲》 ,含懿采之華 ;崔駰《達旨》 ,吐典言之裁 ;張衡《應間》 ,密而兼雅;崔寔《答譏》 ,整而微質;蔡邕《釋誨》 ,體奧而文炳 ;郭璞《客傲》 ,情見而采蔚 :雖迭相祖述 ,然屬篇之高者也 。至於陳思《客問》 ,辭高而理疏;庾敳《客咨》 ,意榮而文悴 :斯類甚衆,無所取才矣。原夫茲文之設 ,乃發憤以表志。身挫憑乎道勝 ,時屯寄於情泰 ,莫不淵岳其心 ,麟鳳其采 ,此立體之大要也。
自《七發》以下,作者繼踵 。觀枚氏首唱,信獨拔而偉麗矣 。及傅毅《七激》 ,會清要之工 ;崔駰《七依》 ,入博雅之巧;張衡《七辯》,結采綿靡 ;崔瑗《七厲》 ,植義純正;陳思《七啓》 ,取美於宏壯;仲宣《七釋》 ,致辨於事理。自桓麟《七說》以下 ,左思《七諷》以上 ,枝附影從,十有餘家。或文麗而義暌 ,或理粹而辭駁 。觀其大抵所歸,莫不高談宮館,壯語畋獵 ,窮瑰奇之服饌,極蠱媚之聲色 ,甘意搖骨髓,艷辭洞魂識 。雖始之以淫侈,而終之以居正 ,然諷一勸百 ,勢不自反。子云所謂「先騁鄭衛之聲,曲終而奏雅」者也 。唯《七厲》敘賢,歸以儒道,雖文非拔羣 ,而意實卓爾矣 。
自《連珠》以下 ,擬者間出 。杜篤、賈逵之曹 ,劉珍、潘勖之輩 ,欲穿明珠,多貫魚目 。可謂壽陵匍匐,非復邯鄲之步 ;里丑捧心,不關西施之顰矣 。唯士衡運思 ,理新文敏;而裁章置句 ,廣於舊篇 ,豈慕朱仲四寸之璫乎 ?夫文小易周 ,思閒可贍 。足使義明而詞淨,事圓而音澤,磊磊自轉 ,可稱珠耳。
詳夫漢來雜文,名號多品 :或典、誥、誓、問 ,或覽、略、篇、章 ,或曲、操、弄、引 ,或吟、諷、謠、詠 。總括其名,並歸雜文之區;甄別其義 ,各入討論之域 ;類聚有貫 ,故不曲述也 。
贊曰:偉矣前修 ,學堅才飽。負文餘力 ,飛靡弄巧 。枝辭攢映 ,嘒若參昴 。慕顰之徒 ,心焉只攪 。
諧讔
芮良夫之詩云 :「自有肺腸,俾民卒狂 。」夫心險如山,口壅若川 ,怨怒之情不一,歡謔之言無方 。昔華元棄甲,城者發「睅目」之謳 ;臧紇喪師,國人造「侏儒」之歌 :並嗤戲形貌 ,內怨爲俳也 。又「蠶蟹」鄙諺 ,「狸首」淫哇 ,苟可箴戒 ,載於禮典 。故知諧辭幼言 ,亦無棄矣。
諧之言皆也 ,辭淺會俗 ,皆悅笑也。昔齊威酣樂,而淳于說甘酒 ;楚襄宴集,而宋玉賦《好色》 ;意在微諷,有足觀者。及優旃之諷漆城 ,優孟之諫葬馬 ,並譎辭飾說 ,抑止昏暴。是以子長編史 ,列傳《滑稽》 ,以其辭雖傾回 ,意歸義正也。但本體不雅 ,其流易弊。於是東方、枚皋 ,嘜糟啜醨 ,無所匡正 ,而詆嫚媟弄,故其自稱爲賦,乃亦俳也,見視如倡 ,亦有悔矣。至魏文因俳說以著笑書 ,薛綜憑宴會而發嘲調 ,雖抃笑帷席 ,而無益時用矣。然而懿文之士 ,未免枉轡 ;潘岳醜婦之屬 ,束晳賣餅之類 ,尤而效之 ,蓋以百數。魏晉滑稽,盛相驅扇 。遂乃應瑒之鼻,方於盜削卵 ;張華之形,比乎握舂杵 。曾是莠言 ,有虧德音 ,豈非溺者之妄笑 ,胥靡之狂歌歟 !
幼者 ,隱也,遁辭以隱意 ,譎譬以指事也 。昔還社求拯於楚師,喻眢井而稱麥曲 ;叔儀乞糧於魯人,歌佩玉而呼庚癸 ;伍舉刺荊王以大鳥 ,齊客譏薛公以海魚 ;莊姬託辭於龍尾 ,臧文謬書於羊裘 :隱語之用,被於紀傳 ,大者興治濟身 ,其次弼違曉惑 。蓋意生於權譎 ,而事出於機急 ,與夫諧辭,可相表里者也。漢世《隱書》,十有八篇,歆、固編文,錄之賦末 。昔楚莊、齊威,性好隱語 。至東方曼倩 ,尤巧辭述。但謬辭詆戲 ,無益規補 。自魏代以來,頗非俳優 ,而君子嘲隱 ,化爲謎語。謎也者,回互其辭 ,使昏迷也 。或體目文字 ,或圖象品物 ,纖巧以弄思 ,淺察以衒辭 。義欲婉而正 ,辭欲隱而顯。荀卿蠶賦 ,已兆其體 。至魏文、陳思 ,約而密之 ;高貴鄉公 ,博舉品物 :雖有小巧,用乖遠大 。觀夫古之爲隱,理周要務 ,豈爲童稚之戲謔 ,搏髀而抃笑哉 !然文辭之有諧幼,譬九流之有小說 ,蓋稗官所采 ,以廣視聽 。若效而不已 ,則髡、朔之入室 ,旃、孟之石交乎 ?
史傳
開闢草昧 ,歲紀綿邈 ,居今識古,其載籍乎 ?軒轅之世 ,史有倉頡 ,主文之職,其來久矣。《曲禮》曰:「史載筆。」 史者,使也,執筆左右 ,使之記也。古者左史記言,右史書事 。言經則《尚書》,事經則《春秋》也。唐、虞流於典謨 ,夏、商被於誥誓 。洎周命維新 ,姬公定法 ,三正以班歷 ,貫四時以聯事 。諸侯建邦,各有國史,彰善癉惡 ,樹之風聲 。自平王微弱 ,政不及雅 ,憲章散紊 ,彝倫攸卿 。夫子閔王道之缺 ,傷斯文之墜 ,靜居以嘆鳳 ,臨衢而泣麟 ,於是就太師以正《雅》、《頌》 ,因魯史以修《春秋》 ,舉得失以表黜陟 ,征存亡以標勸戒 ;褒見一字,貴逾軒冕 ;貶在片言,誅深斧鉞 。然睿旨幽隱 ,經文婉約 ,丘明同時 ,實得微言 ;乃原始要終 ,創爲傳體 。傳者,轉也,轉受經旨,以授於後,實聖文之羽翮 ,記籍之冠冕也 。
及至從橫之世 ,史職猶存,秦並七王 ,而戰國有《策》 。蓋錄而弗敘 ,故即簡而爲名也 。漢滅嬴、項 ,武功積年 ,陸賈稽古 ,作《楚漢春秋》 。爰及太史談 ,世惟執簡 ;子長繼志 ,甄序帝績 。比堯稱典,則位雜中賢 ;法孔題經,則文非玄聖。故取式《呂覽》,通號曰紀 ,紀綱之號 ,亦宏稱也。故本紀以述皇王 ,列傳以總侯伯 ,八書以鋪政體 ,十表以譜年爵 ,雖殊古式 ,而得事序焉 。爾其實錄無隱之旨 ,博雅弘辯之才 。愛奇反經之尤 ,條例踳落之失 ,叔皮論之詳矣 。及班固述漢 ,因循前業 ,觀司馬遷之辭,思實過半 ,其十志該富 ,贊序弘麗 ,儒雅彬彬 ,信有遺味 。至於宗經矩聖之典 ,端緒豐贍之功 ,遺親攘美之罪 ,征賄鬻筆之愆 ,公理辨之究矣 。觀夫左氏綴事 ,附經間出 ,於文爲約,而氏族難明 。及史遷各傳 ,人始區詳而易覽 ,述者宗焉 。及孝惠委機 ,呂后攝政 ,史、班立紀 ,違經失實。何則?庖犧以來 ,未聞女帝者也。漢運所值 ,難爲後法。「牝雞無晨」,武王首誓 ;婦無與國,齊桓著盟 ;宣後亂秦 ,呂氏危漢 ,豈唯政事難假 ,亦名號宜慎矣。張衡司史 ,而惑同遷、固,元帝王后,欲爲立紀 ,繆亦甚矣 。尋子弘雖僞 ,要當孝惠之嗣 ;孺子誠微 ,實繼平帝之體;二子可紀 ,何有於二後哉 ?
至於後漢紀傳,發源東觀 。袁、張所制 ,偏駁不倫 。薛、謝之作 ,疏謬少信 。若司馬彪之詳實 ,華嶠之准當 ,則其冠也 。及魏代三雄 ,記傳互出 。《陽秋》、《魏略》之屬 ,《江表》、《吳錄》之類 ,或激抗難征 ,或疏闊寡要 。唯陳壽《三志》,文質辨洽 ,荀、張比之於遷、固,非妄譽也 。至於晉代之書,系乎著作 。陸機肇始而未備 ,王韶續末而不終 ,干寶述紀 ,以審正得序 ;孫盛《陽秋》 ,以約舉爲能 。按《春秋》經傳,舉例發凡 。自《史》、《漢》以下,莫有準的 。至鄧粲《晉紀》,始立條例 。又擺落漢、魏 ,憲章殷、周 ,雖湘川曲學 ,亦有心典謨 。及安國立例 ,乃鄧氏之規焉 。
原夫載籍之作也 ,必貫乎百氏,被之千載 ,表徵盛衰 ,殷鑑興廢 ,使一代之制 ,共日月而長存;王霸之跡 ,並天地而久大。是以在漢之初,史職爲盛,郡國文計,先集太史之府 ,欲其詳悉於體國也 。閱石室,啓金匱 ,裂帛 ,檢殘竹 ,欲其博練於稽古也 。是立義選言 ,宜依經以樹則 ;勸戒與奪,必附聖以居宗 ;然後詮評昭整 ,苛濫不作矣 。然紀傳爲式,編年綴事 。文非泛論,按實而書。歲遠則同異難密 ,事積則起訖易疏 ,斯固總會之爲難也 。或有同歸一事,而數人分功 ,兩記則失於復重 ,偏舉則病於不周 ,此又詮配之未易也 。故張衡摘史、班之舛濫 ,傅玄譏《後漢》之尤煩 ,皆此類也。
若夫追述遠代,代遠多僞。公羊高雲「傳聞異辭」 。荀況稱:錄遠略近 。蓋文疑則闕,貴信史也 。然俗皆愛奇,莫顧實理。傳聞而欲偉其事 ,錄遠而欲詳其跡 ,於是棄同即異 ,穿鑿傍說 ,舊史所無,我書則傳,此訛濫之本源 ,而述遠之巨蠹也 。至於記編同時 ,時同多詭 ,雖定、哀微辭 ,而世情利害 。勛榮之家 ,雖庸夫而盡飾;迍敗之士 ,雖令德而嗤埋 :吹霜喣露 ,寒暑筆端 ,此又同時之枉 ,可爲嘆息者也。故述遠則誣矯如彼 ,記近則回邪如此 ,析理居正 ,唯素心乎 !若乃尊賢隱諱,固尼父之聖旨 ,蓋纖瑕不能玷瑾瑜也 ;奸慝懲戒 ,實良史之直筆,農夫見莠 ,其必鋤也:若斯之科 ,亦萬代一準焉。至於尋繁領雜之術 ,務信棄奇之要,明白頭訖之序 ,品酌事例之條 ,曉其大綱,則衆理可貫。然史之爲任,乃彌綸一代 ,負海內之責 ,而贏是非之尤 。秉筆荷擔 ,莫此之勞。遷、固通矣 ,而歷詆後世 。若任情失正 ,文其殆哉 !
贊曰:史肇軒黃 ,體備周、孔 。世歷斯編 ,善惡偕總 。騰褒裁貶 ,萬古魂動。辭宗丘明,直歸南、董 。
諸子
諸子者,入道見志之書 。太上立德,其次立言 。百姓之羣居,苦紛雜而莫顯 ;君子之處世,疾名德之不章 。唯英才特達 ,則炳曜垂文 ,騰其姓氏 ,懸諸日月焉。
昔風后、力牧、伊尹 ,咸其流也 。篇述者,蓋上古遺語,而戰代所記者也 。至鬻熊知道 ,而文王諮詢 ,余文遺事,錄爲《鬻子》 ,子目肇始,莫先於茲 。及伯陽識禮 ,而仲尼訪問 ,爰序《道德》 ,以冠百氏 。然則鬻惟文友 ,李實孔師 ,聖賢並世,而經子異流矣。逮及七國力政 ,俊乂蜂起。孟軻膺儒以磬折 ,莊周述道以翱翔 ,墨翟執儉确之教 ,尹文課名實之符 ,野老治國於地利 ,騶子養政於天文 ,申、商刀鋸以制理 ,鬼谷脣吻以策勛 ,尸佼兼總於雜術 ,青史曲綴於街談 ,承流而枝附者 ,不可勝算,並飛辯以馳術,饜祿而余榮矣 。暨於暴秦烈火 ,勢炎崑岡 ,而煙燎之毒,不及諸子 。逮漢成留思 ,子政讎校 ,於是《七略》芬菲 ,九流鱗萃 ,殺青所編 ,百有八十餘家矣。迄至魏、晉,作者間出,讕言兼存 ,瑣語必錄,類聚而求,亦充箱照軫矣 。然繁辭雖積,而本體易總 ,述道言治,枝條「五經」 。其純粹者入矩 ,踳駁者出規 。《禮記·月令》,取乎呂氏之紀 ;《三年問》喪,寫乎《荀子》之書 ;此純粹之類也。若乃湯之問棘,雲蚊睫有雷霆之聲 ;惠施對梁王,雲蝸角有伏屍之戰 ;《列子》有移山跨海之談 ,《淮南》有傾天折地之說 :此踳駁之類也。是以世疾諸子混洞虛誕 。按《歸藏》之經 ,大明迂怪 ,乃稱羿斃十日,嫦娥奔月 。殷《易》如茲,況諸子乎?至如商、韓 ,六蝨、五蠹 ,棄孝廢仁,栦藥之禍 ,非虛至也。公孫之白馬、孤犢 ,辭巧理拙,魏牟比之鴞鳥 ,非妄貶也。昔東平求諸子、《史記》,而漢朝不與 ;蓋以《史記》多兵謀,而諸子雜詭術也。然洽聞之士 ,宜撮綱要,覽華而食實,棄邪而采正。極睇參差 ,亦學家之壯觀也。
研夫孟、荀所述 ,理懿而辭雅;管、晏屬篇 ,事核而言練 ;列禦寇之書 ,氣偉而采奇;鄒子之說 ,心奢而辭壯 ;墨翟、隨巢 ,意顯而語質;尸佼,尉繚 ,術通而文鈍;《鶡冠》綿綿 ,亟發深言 ;《鬼谷》眇眇 ,每環奧義 ;情辨以澤 ,文子擅其能 ;辭約而精,尹文得其要;慎到析密理之巧 ,韓非著博喻之富;《呂氏》鑒遠而體周 ,《淮南》泛采而文麗 :斯則得百氏之華采,而辭氣之大略也。若夫陸賈《新語》 ,賈誼《新書》 ,揚雄《法言》 ,劉向《說苑》 ,王符《潛夫》 ,崔寔《政論》 ,仲長《昌言》 ,杜夷《幽求》 ,或敘經典,或明政術,雖標論名 ,歸乎諸子。何者?博明萬事爲子 ,適辨一理爲論 ,彼皆蔓延雜說 ,故入諸子之流。夫自六國以前,去聖未遠,故能越世高談,自開戶牖 。兩漢以後,體勢浸弱 ,雖明乎坦途 ,而類多依采 ,此遠近之漸變也 。
嗟夫,身與時舛 ,志共道申 ,標心於萬古之上 ,而送懷於千載之下,金石靡矣 ,聲其銷乎!
贊曰:丈夫處世,懷寶挺秀 ;辨雕萬物 ,智周宇宙 。立德何隱 ,含道必授 。條流殊述 ,若有區囿 。
論說
聖哲彝訓曰經 ,述經敘理曰論。論者,倫也 ,倫理無爽 ,則聖意不墜 。昔仲尼微言 ,門人追記 ,故抑其經目 ,稱爲《論語》;蓋羣論立名,始於茲矣。自《論語》已前,經無「論」字 ;《六韜》二論 ,後人追題乎?詳觀論體,條流多品 :陳政,則與議說合契 ;釋經,則與傳注參體 ;辨史,則與贊評齊行 ;銓文 ,則與敘引共紀。故議者宜言 ;說者說語 ;傳者轉師 ;注者主解 ;贊者明意;評者平理 ;序者次事 ;引者胤辭 ;八名區分,一揆宗論 。論也者,彌綸羣言 ,而研精一理者也。是以莊周《齊物》,以論爲名 ;不韋《春秋》,六論昭列 ;至石渠論藝 ,白虎講聚 ,述聖通經,論家之正體也。及班彪《王命》 ,嚴尤《三將》 ,敷述昭情 ,善入史體。魏之初霸,術兼名、法 ;傅嘏、王粲 ,校練名理 。迄至正始 ,務欲守文 ,何晏之徒 ,始盛玄論 。於是聃、周當路 ,與尼父爭途矣 。詳觀蘭石之《才性》 ,仲宣之《去伐》 ,叔夜之辨聲 ,太初之《本無》 ,輔嗣之兩《例》 ,平叔之二論 ,並師心獨見 ,鋒穎精密,蓋論之英也。至如李康《運命》 ,同《論衡》而過之 ;陸機《辨亡》 ,效《過秦》而不及 ;然亦其美矣。次及宋岱、郭象 ,銳思於機神之區 ;夷甫、裴嫌 ,交辨於有無之域 :並獨步當時,流聲後代。然滯有者全繫於形用 ;貴無者專守於寂寥 ;徒銳偏解 ,莫詣正理 。動極神源 ,其般若之絕境乎 ?逮江左羣談 ,惟玄是務;雖有日新,而多抽前緒矣 。至如張衡《譏世》 ,頗似俳說 ;孔融《孝廉》 ,但談嘲戲 ;曹植《辨道》 ,體同書抄;言不持正,論如其已 。
原夫論之爲體,所以辨正然否 ;窮於有數 ,追於無形 ,鑽堅求通 ,鉤深取極 ;乃百慮之筌蹄 ,萬事之權衡也 。故其義貴圓通 ,辭忌枝碎,必使心與理合,彌縫莫見其隙 ;辭共心密,敵人不知所乘 ,斯其要也。是以論如析薪 ,貴能破理 。斤利者 ,越理而橫斷 ;辭辨者,反義而取通 ;覽文雖巧,而檢跡知妄 。唯君子能通天下之志,安可以曲論哉 !若夫注釋爲詞,解散論體 ,雜文雖異 ,總會是同 ;若秦延君之注《堯典》,十餘萬字 ;朱普之解《尚書》,三十萬言 ;所以通人惡煩 ,羞學章句 。若毛公之訓《詩》 ,安國之傳《書》 ,鄭君之釋《禮》 ,王弼之解《易》 ,要約明暢 ,可爲式矣 。
說者,悅也,兌爲口舌 ,故言資悅懌 ;過悅必僞,故舜驚讒說 。說之善者,伊尹以論味隆殷 ,太公以辨釣興周 ,及燭武行而紓鄭 ,端木出而存魯 :亦其美也。暨戰國爭雄,辨士雲湧 ;從橫參謀 ,長短角勢 ;轉丸騁其巧辭 ,飛鉗伏其精術 ;一人之辨 ,重於九鼎之寶,三寸之舌,強於百萬之師。六印磊落以佩 ,五都隱賑而封。至漢定秦、楚,辨士弭節 ,酈君既斃於齊鑊 ,蒯子幾入乎漢鼎 。雖復陸賈籍甚 ,張釋傅會 ,杜欽文辨 ,樓護脣舌 ,頡頏萬乘之階 ,詆戲公卿之席 ;並順風以托勢,莫能逆波而溯洄矣 。夫說貴撫會 ,弛張相隨 ,不專緩頰 ,亦在刀筆 。范雎之言疑事 ,李斯之止逐客 ,並順情入機 ,動言中務 ,雖批逆鱗 ,而功成計合,此上書之善說也。至於鄒陽之說吳、梁 ,喻巧而理至,故雖危而無咎矣 。敬通之說鮑、鄧 ,事緩而文繁,所以歷騁而罕遇也 。
凡說之樞要 ,必使時利而義貞 ;進有契於成務 ,退無阻於榮身。自非譎敵 ,則唯忠與信。披肝膽以獻主 ,飛文敏以濟辭 ,此說之本也。而陸氏直稱「說煒曄以譎誑」 ,何哉?
贊曰:理形於言,敘理成論。詞深人天 ,致遠方寸 。陰陽莫忒 ,鬼神靡遁 。說爾飛鉗 ,呼吸沮勸 。
詔策
皇帝御宇 ,其言也神 。淵嘿黼扆 ,而響盈四表 ,唯詔策乎!昔軒轅、唐、虞 ,同稱爲命。命之爲義,制性之本也 。其在三代 ,事兼誥誓 。誓以訓戎 ,誥以敷政 ,命喻自天 ,故授官錫胤 。《易》之《姤》象:「後以施命誥四方。」誥命動民,若天下之有風矣 。降及七國 ,並稱曰命,命者,使也。秦並天下,改命曰制。漢初定儀,則有四品 :一曰策書,二曰制書,三曰詔書,四曰戒敕 。敕戒州郡,詔告百官,制施赦令 ,策封王侯。策者,簡也 。制者,裁也 。詔者,告也。敕者,正也。《詩》雲「畏此簡書」 ,《易》稱「君子以制數度」 ,《禮》稱「明神之詔」 ,《書》稱「敕天之命」 ,並本經典以立名目。遠詔近命 ,習秦制也 。
《記》稱絲綸 ,所以應接羣後 。虞重納言 ,周貴喉舌 。故兩漢詔誥,職在尚書 。王言之大,動人史策,其出如嗍 ,不反若汗 。是以淮南有英才,武帝使相如視草 ;隴右多文士,光武加意於書辭 :豈直取美當時,亦敬慎來葉矣 。觀文、景以前 ,詔體浮雜,武帝崇儒 ,選言弘奧 。策封三王 ,文同訓典;勸戒淵雅 ,垂範後代 ;及制詔嚴助 ,即雲厭承明廬 ,蓋寵才之恩也 。孝宣璽書 ,責博於陳遂 ,亦故舊之厚也 。逮光武撥亂 ,留意斯文,而造次喜怒 ,時或偏濫 。詔賜鄧禹 ,稱司徒爲堯 ;敕責侯霸 ,稱「黃鉞一下」 。若斯之類,實乖憲章 。暨明、章崇學 ,雅詔間出 。和、安政弛 ,禮閣鮮才 。每爲詔敕,假手外請。建安之末 ,文理代興 ,潘勖《九錫》 ,典雅逸羣;衛覬禪誥 ,符采炳耀 ,弗可加已。自魏晉誥策,職在中書 ,劉放、張華 ,互管斯任 ,施令發號,洋洋盈耳 。魏文帝下詔,辭義多偉,至於「作威作福」 ,其萬慮之一弊乎 !晉氏中興,唯明帝崇才 ,以溫嶠文清 ,故引入中書 。自斯以後,體憲風流矣 。
夫王言崇祕,大觀在上 ,所以百辟其刑 ,萬邦作孚 。故授官選賢,則義炳重離之輝 ;優文封策 ,則氣含風雨之潤;敕戒恆誥 ,則筆吐星漢之華 ;治戎燮伐 ,則聲存洊雷之威 ;眚災肆赦 ,則文有春露之滋;明罰敕法 ,則辭有秋霜之烈;此詔策之大略也。
戒敕爲文,實詔之切者 ,周穆命郊父受敕憲 ,此其事也。魏武稱,作敕戒當指事而語,勿得依違 ,曉治要矣 。及晉武敕戒 ,備告百官 :敕都督以兵要 ,戒州牧以董司 ,警郡守以恤隱 ,勒牙門以御衛 ,有訓典焉 。戒者,慎也,禹稱「戒之用休」 。君父至尊,在三罔極 。漢高祖之敕太子 ,東方朔之戒子,亦顧命之作也 。及馬援已下 ,各貽家戒 。班姬《女戒》 ,足稱母師也 。教者,效也,言出而民效也。契敷五教 ,故王侯稱教。昔鄭弘之守南陽 ,條教爲後所述 ,乃事緒明也。孔融之守北海 ,文教麗而罕施 ,乃治體乖也 。若諸葛孔明之詳約 ,庾稚恭之明斷 ,並理得而辭中,教之善也。自教以下,則又有命。《詩》云:「有命自天 。」明命爲重也。《周禮》曰:「師氏詔王 。」明詔爲輕也。今詔重而命輕者,古今之變也。
贊曰:皇王施令,寅嚴宗誥 。我有絲言 ,兆民伊好 。輝音峻舉 ,鴻風遠蹈 。騰義飛辭,渙其大號 。
檄移
震雷始於曜電 ,出師先乎威聲。故觀電而懼雷壯,聽聲而懼兵威。兵先乎聲,其來已久。昔有虞始戒於國 ,夏後初誓於軍 ,殷誓軍門之外 ,周將交刃而誓之 。故知帝世戒兵 ,三王誓師,宣訓我衆 ,未及敵人也。至周穆西征 ,祭公謀父稱古有威讓之令,有文告之辭 。即檄之本源也 。及春秋征伐,自諸侯出,懼敵弗服,故兵出須名,振此威風,暴彼昏亂 。劉獻公之所謂「告之以文辭,董之以武師」者也 。齊桓征楚,詰菁茅之闕 ;晉厲伐秦,責箕、郜之焚 :管仲、呂相,奉辭先路 ,詳其意義,即今之檄文。暨乎戰國,始稱爲檄。檄者,皦也 ,宣布於外,皦然明白也。張儀檄楚 ,書以尺二 。明白之文,或稱露布 。露布者,蓋露板不封,播諸視聽也 。夫兵以定亂,莫敢自專,天子親戎 ,則稱「恭行天罰」 ;諸侯御師 ,則雲肅將王誅 。故分閫推轂 ,奉辭伐罪,非唯致果爲毅 ,亦且厲辭爲武 。使聲如衝風所擊 ,氣似欃槍所掃 ,奮其武怒,總其罪人 ,征其惡稔之時 ,顯其貫盈之數 ,搖奸宄之膽 ,訂信順之心 ,使百尺之沖 ,摧折於咫書 ,萬雉之城 ,顛墜於一檄者也 。
觀隗囂之檄亡新 ,布其三逆 ;文不雕飾,而辭切事明 ,隴右文士 ,得檄之體矣。陳琳之檄豫州 ,壯有骨鯁 ,雖奸閹攜養 ,章實太甚 ,發丘摸金 ,誣過其虐 ;然抗辭書釁 ,皦然露骨矣 。敢指曹公之鋒 ,幸哉免袁黨之戮也 。鍾會檄蜀,徵驗甚明;桓溫檄胡 ,觀釁尤切 :並壯筆也。
凡檄之大體,或述此休明 ,或敘彼苛虐 ;指天時 ,審人事,算強弱 ,角權勢 ,標蓍龜於前驗 ,懸鞶鑑於已然 ,雖本國信 ,實參兵詐 。譎詭以馳旨 ,煒曄以騰說 ,凡此衆條,莫之或違者也。故其植義揚辭 ,務在剛健。插羽以示迅 ,不可使辭緩;露板以宣衆 ,不可使義隱。必事昭而理辨,氣盛而辭斷 ,此其要也。若曲趣密巧 ,無所取才矣 。又州郡徵吏,亦稱爲檄,固明舉之義也 。
移者,易也 ,移風易俗,令往而民隨者也。相如之《難蜀老》 ,文曉而喻博,有移檄之骨焉。及劉歆之《移太常》 ,辭剛而義辨 ,文移之首也 。陸機之《移百官》 ,言約而事顯 ,武移之要者也 。故檄移爲用,事兼文武,其在金革 ,則逆黨用檄 ,順衆資移 ,所以洗濯民心 堅同符契 。意用小異,而體義大同 ,與檄參伍,故不重論也。
贊曰:三驅弛網 ,九伐先話 。鞶鑒吉凶 ,蓍龜成敗 。摧壓鯨鯢 ,抵落蜂蠆 。移實易俗,草偃風邁 。
封禪
夫正位北辰 ,向明南面 ,所以運天樞 ,毓黎獻者 ,何嘗不經道緯德 ,以勒皇跡者哉 !《綠圖》曰 :「堙堙佐佐 ,棼棼雉雉 ,萬物盡化 。」言至德所被也 。《丹書》曰 :「義勝欲則從 ,欲勝義則凶。」戒慎之至也 。則戒慎以崇其德,至德以凝其化 ,七十有二君,所以封禪矣 。
昔黃帝神靈,克膺鴻瑞 ,勒功喬嶽 ,鑄鼎荊山 。大舜巡岳 ,顯乎《虞典》 。成、康封禪 ,聞之《樂緯》 。及齊桓之霸 ,爰窺王跡 ,夷吾譎陳 ,距以怪物 。固知玉牒金縷 ,專在帝皇也。然則西鶼東鰈 ,南茅北黍 ,空談非征,勛德而已 。是史遷八書,明述封禪者 ,固禋祀之殊禮 ,銘號之祕祝 ,祀天之壯觀矣。秦皇銘岱 ,文自李斯 ,法家辭氣 ,體乏弘潤 ,然疏而能壯 ,亦彼時之絕采也。鋪觀兩漢隆盛,孝武禪號於肅然 ,光武巡封於梁父 ,誦德銘勛,乃鴻筆耳 。觀相如《封禪》 ,蔚爲唱首 。爾其表權輿 ,序皇王,炳玄符 ,鏡鴻業 ,驅前古於當今之下,騰休明於列聖之上 ,歌之以禎瑞 ,贊之以介丘 ,絕筆茲文 ,固維新之作也 。及光武勒碑 ,則文自張純 ,首胤典謨 ,末同祝辭,引鉤讖 ,敘離亂,計武功,述文德,事核理舉 ,華不足而實有餘矣。凡此二家,並岱宗實跡也 。及揚雄《劇秦》 ,班固《典引》 ,事非鐫石 ,而體因紀禪 。觀《劇秦》爲文,影寫長卿 ,詭言遁辭 ,故兼包神怪。然骨制靡密 ,辭貫圓通,自稱極思 ,無遺力矣。《典引》所敘,雅有懿采 ,歷鑒前作 ,能執厥中 ,其致義會文 ,斐然余巧 。故稱《封禪》靡而不典,《劇秦》典而不實 ,豈非追觀易爲明,循勢易爲力歟 ?至於邯鄲《受命》 ,攀響前聲,風末力寡 ,輯韻成頌 ,雖文理順序,而不能奮飛。陳思《魏德》 ,假論客主 ,問答迂緩,且已千言,勞深績寡 ,飆焰缺焉 。
茲文爲用,蓋一代之典章也。構位之始 ,宜明大體,樹骨於訓典之區 ,選言於宏富之路 ,使意古而不晦於深 ,文今而不墜於淺 ,義吐光芒,辭成廉鍔 ,則爲偉矣。雖復道極數殫 ,終然相襲 ,而日新其采者 ,必超前轍焉 。
贊曰:封勒帝績 ,對越天休 。逖聽高岳,聲英克彪 。樹石九旻 ,泥金八幽 。鴻律蟠采 ,如龍如虯 。
章表
夫設官分職,高卑聯事 。天子垂珠以聽 ,諸侯鳴玉以朝 。敷奏以言 ,明試以功 。故堯咨四岳 ,舜命八元 ,固辭再讓之請 ,「俞往欽哉」之授 ,並陳辭帝庭,匪假書翰 。然則敷奏以言,即章表之義也;明試以功,即授爵之典也 。至太甲既立 ,伊尹書誡 ,思庸歸亳 ,又作書以贊。文翰獻替 ,事斯見矣。周監二代 ,文理彌盛 。再拜稽首 ,對揚休命 ,承文受冊 ,敢當丕顯 ,雖言筆未分 ,而陳謝可見 。降及七國 ,未變古式,言事於王,皆稱上書。秦初定製,改書曰奏。漢定禮儀,則有四品 :一曰章,二曰奏,三曰表,四曰議。章以謝恩,奏以按劾 ,表以陳請,議以執異 。章者,明也。《詩》雲「爲章於天」 ,謂文明也。其在文物 ,赤白曰章 。表者,標也。《禮》有《表記》 ,謂德見於儀 。其在器式 ,揆景曰表 。章表之目,蓋取諸此也。
按《七略》、《藝文》 ,謠詠必錄 ;章表奏議,經國之樞機 ,然闕而不纂者 ,乃各有故事,而布在職司也 。前漢表謝 ,遺篇寡存 。及後漢察舉 ,必試章奏 。左雄奏議 ,台閣爲式 ;胡廣章奏 ,天下第一 :並當時之傑筆也。觀伯始謁陵之章 ,足見其典文之美焉。昔晉文受冊,三辭從命 ,是以漢末讓表,以三爲斷 。曹公稱爲表不必三讓 ,又勿得浮華。所以魏初表章,指事造實 ,求其靡麗 ,則未足美矣。至於文舉之薦禰衡 ,氣揚采飛;孔明之辭後主 ,志盡文暢:雖華實異旨 ,並表之英也。琳、瑀章表 ,有譽當時;孔璋稱健 ,則其標也 。陳思之表 ,獨冠羣才。觀其體贍而律調 ,辭清而志顯,應物制巧 ,隨變生趣,執轡有餘 ,故能緩急應節矣 。逮晉初筆札 ,則張華爲俊 ,其三讓公封 ,理周辭要,引義比事 ,必得其偶 ,世珍《鷦鷯》 ,莫顧章表。及羊公之辭開府 ,有譽於前談;庾公之讓中書 ,信美於往載 。序志聯類 ,有文雅焉。劉琨勸進 ,張駿自序 ,文致耿介 ,並陳事之美表也。
原夫章表之爲用也,所以對揚王庭 ,昭明心曲 。既其身文 ,且亦國華 。章以造闕 ,風矩應明 ;表以致禁 ,骨采宜耀 。循名課實 ,以文爲本者也。是以章式炳賁 ,志在典謨,使要而非略,明而不淺;表體多包 ,情僞屢遷 ,必雅義以扇其風 ,清文以馳其麗 。然懇惻者辭爲心使,浮侈者情爲文屈 。必使繁約得正 ,華實相勝 ,脣吻不滯 ,則中律矣 。子貢雲「心以制之」、「言以結之」 ,蓋一辭意也 。荀卿以爲,觀人美辭,麗於黼黻文章 ,亦可以喻於斯乎!
贊曰:敷表絳闕 ,獻替黼扆 ,言必貞明 ,義則弘偉。肅恭節文 ,條理首尾。君子秉文 ,辭令有斐 。
奏啓
昔唐、虞之臣 ,敷奏以言 ;秦、漢之輔 ,上書稱奏。陳政事,獻典儀 ,上急變 ,劾愆謬 ,總謂之奏。奏者,進也。言敷於下,情進於上也。秦始立奏,而法家少文 。觀王綰之奏勛德 ,辭質而義近 ;李斯之奏驪山 ,事略而意誣 :政無膏潤 ,形於篇章矣。自漢以來,奏事或稱上疏 。儒雅繼踵 ,殊采可觀。若夫賈誼之務農 ,晁錯之兵事 ,匡衡之定郊 ,王吉之勸禮 ,溫舒之緩獄 ,谷永之諫仙 ,理既切至 ,辭亦通暢,可謂識大體矣 。後漢羣賢,嘉言罔伏 。楊秉耿介於災異 ,陳蕃憤懣於尺一 ;骨鯁得焉 ;張衡指摘於史職 ,蔡邕詮列於朝儀 :博雅明焉。魏代名臣,文理迭興 。若高堂天文 ,黃觀教學 ,王朗節省 ,甄毅考課 :亦盡節而知治矣 。晉氏多難,世交屯夷 。劉頌殷勤於時務 ,溫嶠懇惻於費役 :並體國之忠規矣 。夫奏之爲筆 ,固以明允篤誠爲本 ,辨析疏通爲首。強志足以成務 ,博見足以窮理 ,酌古御今 ,治繁總要 ,此其體也。
若乃按劾之奏 ,所以明憲清國 。昔周之太僕 ,繩愆糾謬 ;秦之御史 ,職主文法 ;漢置中丞 ,總司按劾 :故位在鷙擊 ,砥礪其氣 ,必使筆端振風,簡上凝霜者也。觀孔光之奏董賢 ,則實其奸回 ;路粹之奏孔融 ,則誣其釁惡 ;名儒之與險士,固殊心焉。若夫傅咸勁直 ,而按辭堅深 ;劉隗切正 ,而劾文闊略 ;各其志也。後之彈事 ,迭相斟酌 ,雖新日用 ,而舊准弗差 。然函人慾全 ,矢人慾傷 ,術在糾惡,勢必深峭 。《詩》刺讒人,「投畀豺虎」 ;《禮》疾無禮,方之鸚、猩 ;墨翟非儒,目以羊、彘 ;孟軻譏墨,比諸禽獸 :《詩》、《禮》、儒、墨 ,既其如茲,奏劾嚴文,孰雲能免!是以世人爲文,競於詆訶 ,吹毛取瑕 ,次骨爲戾 ,復似善罵,多失折衷 。若能辟禮門以懸規 ,標義路以植矩 ,然後逾垣者折肱 ,捷徑者滅趾 ,何必躁言丑句 ,詬病爲切哉 !是以立範運衡 ,宜明體要。必使理有典刑 ,辭有風軌 ,總法家之裁 ,秉儒家之文 ,不畏強御 ,氣流墨中,無縱詭隨 ,聲動簡外,乃稱絕席之雄 ,直方之舉耳 。
啓者,開也。高宗云:「啓乃心,沃朕心。」 取其義也。孝景諱啓 ,故兩漢無稱。至魏國箋記 ,始雲「啓聞」。奏事之末,或雲「謹啓」。自晉來盛啓,用兼表、奏 。陳政言事,既奏之異條 ;讓爵謝恩,亦表之別干 。必斂轍入規 ,促其音節 ,辨要輕清 ,文而不侈 ,亦啓之大略也。
又表奏確切 ,號爲讜言 。讜者,無偏也。王道有偏,乖乎蕩蕩 ,矯正其偏,故曰「讜言」也。孝成稱班伯之讜言 ,貴直也。自漢置八能,密奏陰陽 ,皂囊封板 ,故曰「封事」。晁錯受《書》,還上便宜 。後代便宜,多附封事,慎機密也。夫王臣匪躬 ,必吐謇諤 ,事舉人存,故無待泛說也。
贊曰:皂飾司直 ,肅清風禁 。筆銳干將 ,墨含淳酖 。雖有次骨 ,無或膚浸 。獻政陳宜 ,事必勝任。
議對
周爰咨謀 ,是謂爲議。議之言宜 ,審事宜也。《易》之《節卦》:「君子以制數度,議德行。」 《周書》曰:「議事以制,政乃弗迷。」 議貴節制,經典之體也。昔管仲稱軒轅有明台之議 ,則其來遠矣。洪水之難,堯咨四岳 ,百揆之舉,舜疇五臣 。三代所興,詢及芻蕘 。春秋釋宋,魯僖預議 。及趙靈胡服,而季父爭論 ;商鞅變法,而甘龍交辯 :雖憲章無算 ,而同異足觀 。迄至有漢,始立駁議。駁者,雜也,雜議不純,故曰駁也。自兩漢文明 ,楷式昭備,藹藹多士 ,發言盈庭 ;若賈誼之遍代諸生 ,可謂捷於議也 。至如吾丘之駁挾弓 ,安國之辨匈奴 ,賈捐之之陳於珠崖 ,劉歆之辨於祖宗 ;雖質文不同 ,得事要矣 。若乃張敏之斷輕侮 ,郭躬之議擅誅 ,程曉之駁校事 ,司馬芝之議貨錢 ,何曾蠲出女之科 ,秦秀定賈充之諡 :事實允當,可謂達議體矣。漢世善駁,則應劭爲首 ;晉代能議,則傅咸爲宗 。然仲瑗博古 ,而銓貫有敘 ;長虞識治 ,而屬辭枝繁 ;及陸機斷議 ,亦有鋒穎,而腴辭弗剪 ,頗累文骨 :亦各有美,風格存焉。
夫動先擬議 ,明用稽疑 ,所以敬慎羣務 ,弛張治術 。故其大體所資 ,必樞紐經典 ,采故實於前代 ,觀通變於當今;理不謬搖其枝 ,字不妄舒其藻 。又郊祀必洞於禮 ,戎事必練於兵 ,佃谷先曉於農 ,斷訟務精於律 ;然後標以顯義 ,約以正辭,文以辨潔爲能 ,不以繁縟爲巧 ;事以明核爲美 ,不以環隱爲奇 :此綱領之大要也。若不達政體 ,而舞筆弄文,支離構辭 ,穿鑿會巧 ,空騁其華 ,固爲事實所擯 ;設得其理 ,亦爲游辭所埋矣 。昔秦女嫁晉,從文衣之媵,晉人貴媵而賤女 ;楚珠鬻鄭,爲薰桂之櫝,鄭人買櫝而還珠 。若文浮於理,末勝其本 ,則秦女楚珠,復存於茲矣。
又對策者,應詔而陳政也 ;射策者,探事而獻說也 ,言中理准 ,譬射侯中的 ;二名雖殊,即議之別體也。古之造士 ,選事考言 。漢文中年 ,始舉賢良 ,晁錯對策 ,蔚爲舉首 ;及孝武益明 ,旁求俊乂 ,對策者以第一登庸 ,射策者以甲科入仕 ,斯固選賢要術也。觀晁氏之對,驗古明今 ,辭裁以辨 ,事通而贍 ,超升高第 ,信有徵矣 。仲舒之對 ,祖述《春秋》 ,本陰陽之化 ,究列代之變 ,煩而不慁者 ,事理明也。公孫之對 ,簡而未博,然總要以約文 ,事切而情舉,所以太常居下 ,而天子擢上也 。杜欽之對 ,略而指事 ,辭以治宣 ,不爲文作。及後漢魯丕 ,辭氣質素 ,以儒雅中策 ,獨入高第。凡此五家,並前代之明範也。魏晉以來,稍務文麗,以文紀實,所失已多。及其來選,又稱疾不會 ,雖欲求文,弗可得也。是以漢飲博士,而雉集乎堂 ;晉策秀才,而麏興於前 ;無他怪也,選失之異耳 。
夫駁議偏辨 ,各執異見;對策揄揚 ,大明治道。使事深於政術 ,理密於時務 ,酌三五以熔世 ,而非迂緩之高談 ;馭權變以拯俗 ,而非刻薄之僞論;風恢恢而能遠 ,流洋洋而不溢 ,王庭之美對也 。難矣哉,士之爲才也!或練治而寡文 ,或工文而疏治 。對策所選,實屬通才 ,志足文遠,不其鮮歟 !
贊曰:議惟疇政 ,名實相課 。斷理必剛,摛辭無懦 。對策王庭,同時酌和 。治體高秉 ,雅謨遠播 。
書記
大舜云:「書用識哉!」 所以記時事也。蓋聖賢言辭,總爲《尚書》,《書》之爲體,主言者也。揚雄曰 :「言,心聲也;書,心畫也 。聲畫形 ,君子小人見矣 。」故書者,舒也 ,舒布其言,陳之簡牘 ,取象於《夬》 ,貴在明決而已 。三代政暇 ,文翰頗疏 。春秋聘繁 ,書介彌盛 。繞朝贈士會以策 ,子家與趙宣以書,巫臣之責子反 ,子產之諫范宣 ,詳觀四書 ,辭若對面 。又子叔敬叔,進吊書於滕君 ,固知行人挈辭 ,多被翰墨矣 。及七國獻書 ,詭麗輻輳 ;漢來筆札 ,辭氣紛紜 。觀史遷之報任安 ,東方之難公孫 ,楊惲之酬會宗 ,子云之答劉歆 ,志氣盤桓 ,各含殊采:並杼軸乎尺素 ,抑揚乎寸心 。逮後漢書記,則崔瑗尤善 。魏之元瑜 ,號稱翩翩 ;文舉屬章 ,半簡必錄 ;休璉好事 ,留意詞翰 ,抑其次也 。嵇康絕交 ,實志高而文偉矣;趙至敘離 ,乃少年之激昂也。至如陳遵占辭 ,百封各意 ;禰衡代書 ,親疏得宜 :斯又尺牘之偏才也 。詳諸書體 ,本在盡言 ,所以散鬱陶 ,托風采 ,故宜條暢以任氣 ,優柔以懌懷 。文明從容 ,亦心聲之獻酬也 。
若夫尊貴差序 ,則肅以節文 。戰國以前,君臣同書,秦漢立儀 ,始有表奏;王公國內 ,亦稱奏書。張敞奏書於膠後 ,其辭義美矣。迄至後漢,稍有名品 。公府奏記 ,而郡將奉箋 。記之言志,進己志也。箋者,表也,表識其情也 。崔寔奏記於公府 ,則崇讓之德音矣 ;黃香奉箋於江夏 ,亦肅恭之遺式矣 。公幹箋記 ,文麗而規益,子桓弗論 ,故世所共遺 ,若略名取實 ,則有美於爲詩矣 。劉廙謝恩 ,喻切以至 ;陸機自理 ,情周而巧 :箋之善者也。原箋記之爲式 ,既上窺乎表 ,亦下睨乎書 ,使敬而不懾 ,簡而無傲 ,清美以惠其才 ,彪蔚以文其響 ,蓋箋記之分也。
夫書記廣大 ,衣被事體 ,筆札雜名 ,古今多品 。是以總領黎庶 ,則有譜、籍、簿、錄;醫歷星筮 ,則有方、術、占、式;申憲述兵 ,則有律、令、法、制;朝市徵信 ,則有符、契、券、疏;百官詢事 ,則有關、刺、解、牒;萬民達志 ,則有狀、列、辭、諺:並述理於心 ,著言於翰 ,雖藝文之末品 ,而政事之先務也 。
式,就是規則。陰陽變化,五行消長,雖然變動不定,但查考起來卻是有規則的。
律,就是中正。黃鐘宮調起調,五音以此正音。用法律來駕馭百姓,八種刑罰便能公平,用律作爲名稱,是取它的中正之意。
令,就是命。發出命令、申明禁止,就像來自上天的旨意,管仲說下令如流水,使人民順從。
法,就是法式。用兵的謀略沒有定規,但或奇或正總有一定的法式,所以稱之爲法。
制,就是裁製,上級用於向下推行自己的意圖,就如工匠按自己的意圖製作器具。
符,就是信用。徵聘召集時要防止作僞,事情要信實可靠。夏、商、周三代用玉器作信物,漢代用銅、竹作符信,魏晉以後從簡,改用文書了。
契,就是結約。上古人純厚質樸,結繩爲契約;如今羌人胡人驗證數目,商販用繩串錢記數,大概是結繩爲契的遺風吧。
觀此衆條,並書記所總 :或事本相通,而文意各異,或全任質素 ,或雜用文綺 ,隨事立體 ,貴乎精要;意少一字則義闕 ,句長一言則辭妨,並有司之實務 ,而浮藻之所忽也 。然才冠鴻筆 ,多疏尺牘 ,譬九方堙之識駿足 ,而不知毛色牝牡也 。言既身文 ,信亦邦瑞 ,翰林之士 ,思理實焉。
贊曰:文藻條流 ,托在筆札。既馳金相 ,亦運木訥 。萬古聲薦 ,千里應拔 。庶務紛綸 ,因書乃察 。
神思
古人云:「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闕之下。」 神思之謂也。文之思也,其神遠矣。故寂然凝慮 ,思接千載;悄焉動容 ,視通萬里。吟詠之間,吐納珠玉之聲;眉睫之前,卷舒風雲之色:其思理之致乎 !故思理爲妙,神與物游。神居胸臆,而志氣統其關鍵 ;物沿耳目,而辭令管其樞機 。樞機方通,則物無隱貌;關鍵將塞,則神有遁心 。是以陶鈞文思,貴在虛靜。疏瀹五藏,澡雪精神 。積學以儲寶,酌理以富才 ,研閱以窮照 ,馴致以繹辭 。然後使玄解之宰 ,尋聲律而定墨;獨照之匠,窺意象而運斤 。此蓋馭文之首術,謀篇之大端 。夫神思方運萬塗競萌, 。規矩虛位 ,刻鏤無形 。登山則情滿於山,觀海則意溢於海,我才之多少,將與風雲而並驅矣。方其搦翰 ,氣倍辭前,暨乎篇成 ,半折心始 ,何則?意翻空而易奇,言徵實而難巧也。是以意授於思,言授於意。密則無際 ,疏則千里。或理在方寸 ,而求之域表 ;或義在咫尺 ,而思隔山河。是以秉心養術 ,無務苦慮 ;含章司契 ,不必勞情也。
人之稟才 ,遲速異分 ;文之制體 ,大小殊功。相如含筆而腐毫 ,揚雄輟翰而驚夢 ,桓譚疾感於苦思 ,王充氣竭於沉慮 ,張衡研《京》以十年 ,左思練《都》以一紀 :雖有巨文,亦思之緩也。淮南崇朝而賦《騷》 ,枚皋應詔而成賦 ,子建援牘如口誦 ,仲宣舉筆似宿構 ,阮瑀據鞍而制書 ,禰衡當食而草奏,雖有短篇,亦思之速也。若夫駿發之士 ,心總要術 ,敏在慮前,應機立斷;覃思之人 ,情饒歧路 ,鑒在疑後,研慮方定。機敏故造次而成功 ,慮疑故愈久而致績 。難易雖殊,並資博練 。若學淺而空遲,才疏而徒速 ,以斯成器 ,未之前聞。是以臨篇綴慮 ,必有二患:理郁者苦貧 ,辭溺者傷亂 ,然則博見爲饋貧之糧 ,貫一爲拯亂之藥 ,博而能一,亦有助乎心力矣。
若情數詭雜 ,體變遷貿 ,拙辭或孕於巧義,庸事或萌於新意 。視布於麻 ,雖雲未費 ,杼軸獻功 ,煥然乃珍 。至於思表纖旨 ,文外曲致 ,言所不追,筆固知止。至精而後闡其妙,至變而後通其數 。伊摯不能言鼎 ,輪扁不能語斤 ,其微矣乎 !
贊曰:神用象通 ,情變所孕。物以貌求,心以理應。刻鏤聲律 ,萌芽比興 。結慮司契 ,垂帷制勝 。
體性
夫情動而言形 ,理髮而文見 ,蓋沿隱以至顯 ,因內而符外者也 。然才有庸俊 ,氣有剛柔,學有淺深,習有雅鄭 ,並情性所鑠 ,陶染所凝 ,是以筆區雲譎 ,文苑波詭者矣 。故辭理庸俊,莫能翻其才 ;風趣剛柔,寧或改其氣;事義淺深 ,未聞乖其學;體式雅鄭,鮮有反其習 。各師成心 ,其異如面。若總其歸塗,則數窮八體 :一曰典雅,二曰遠奧,三曰精約,四曰顯附,五曰繁縟,六曰壯麗,七曰新奇,八曰輕靡。典雅者,熔式經誥 ,方軌儒門者也 ;遠奧者,復采曲文 ,經理玄宗者也 ;精約者,核字省句 ,剖析毫釐者也 ;顯附者,辭直義暢,切理厭心者也 ;繁縟者,博喻醲采 ,煒燁枝派者也 ;壯麗者,高論宏裁 ,卓爍異采者也 ;新奇者,擯古競今 ,危側趣詭者也 ;輕靡者,浮文弱植 ,縹緲附俗者也 。故雅與奇反,奧與顯殊,繁與約舛 ,壯與輕乖 ,文辭根葉,苑囿其中矣 。
若夫八體屢遷,功以學成。才力居中 ,肇自血氣 。氣以實志,志以定言,吐納英華 ,莫非情性。是以賈生俊發 ,故文潔而體清;長卿傲誕 ,故理侈而辭溢 ;子云沈寂 ,故志隱而味深;子政簡易 ,故趣昭而事博 ;孟堅雅懿 ,故裁密而思靡 ;平子淹通 ,故慮周而藻密;仲宣躁競 ,故穎出而才果 ;公幹氣褊,故言壯而情駭 ;嗣宗俶儻 ,故響逸而調遠;叔夜俊俠 ,故興高而采烈 ;安仁輕敏 ,故鋒發而韻流 ;士衡矜重 ,故情繁而辭隱。觸類以推,表里必符,豈非自然之恆資 ,才氣之大略哉 !
夫才有天資 ,學慎始習。斫梓染絲 ,功在初化;器成彩定,難可翻移。故童子雕琢 ,必先雅制 。沿根討葉 ,思轉自圓 。八體雖殊,會通合數 ,得其環中,則輻輳相成 。故宜摹體以定習 ,因性以練才。文之司南 ,用此道也。
贊曰:才性異區 ,文體繁詭 。辭爲肌膚 ,志實骨髓 。雅麗黼黻 ,淫巧朱紫 。習亦凝真 ,功沿漸靡 。
風骨
《詩》總六義 ,風冠其首,斯乃化感之本源 ,志氣之符契也 。是以怊悵述情 ,必始乎風;沈吟鋪辭 ,莫先於骨。故辭之待骨,如體之樹骸 ;情之含風,猶形之包氣。結言端直 ,則文骨成焉;意氣駿爽 ,則文風清焉。若豐藻克贍,風骨不飛,則振采失鮮,負聲無力。是以綴慮裁篇 ,務盈守氣 ,剛健既實,輝光乃新 。其爲文用,譬征鳥之使翼也。故練於骨者 ,析辭必精 ;深乎風者,述情必顯。捶字堅而難移,結響凝而不滯 ,此風骨之力也。若瘠義肥辭 ,繁雜失統 ,則無骨之徵也 ;思不環周 ,索莫乏氣 ,則無風之驗也。昔潘勖錫魏 ,思摹經典 ,羣才韜筆 ,乃其骨髓峻也 ;相如賦仙 ,氣號凌雲 ,蔚爲辭宗 ,乃其風力遒也 。能鑒斯要 ,可以定文 ,茲術或違 ,無務繁采。
故魏文稱 :「文以氣爲主 ,氣之清濁有體 ,不可力強而致 。」故其論孔融 ,則雲「體氣高妙」 ;論徐幹 ,則雲「時有齊氣」 ;論劉楨 ,則雲「有逸氣」 。公幹亦云 :「孔氏卓卓 ,信含異氣 ,筆墨之性 ,殆不可勝。」並重氣之旨也。夫翬翟備色 ,而翾翥百步 ,肌豐而力沉也 ;鷹隼乏采 ,而翰飛戾天 ,骨勁而氣猛也。文章才力,有似於此。若風骨乏采,則鷙集翰林 ;采乏風骨,則雉竄文囿 。唯藻耀而高翔,固文筆之鳴鳳也 。
若夫熔鑄經典之范 ,翔集子史之術 ,洞曉情變 ,曲昭文體 ,然後能莩甲新意 ,雕畫奇辭。昭體故意新而不亂,曉變故辭奇而不黷 。若骨采未圓 ,風辭未練 ,而跨略舊規 ,馳騖新作 ,雖獲巧意,危敗亦多。豈空結奇字,紕繆而成經矣 !《周書》云:「辭尚體要,弗惟好異。」 蓋防文濫也 。然文術多門 ,各適所好,明者弗授,學者弗師 ,於是習華隨侈 ,流遁忘反 。若能確乎正式 ,使文明以健 ,則風清骨峻,篇體光華 。能研諸慮 ,何遠之有哉 !
贊曰:情與氣偕 ,辭共體並 。文明以健,珪璋乃聘 。蔚彼風力 ,嚴此骨鯁 。才鋒峻立 ,符采克炳 。
通變
夫設文之體有常 ,變文之數無方 ,何以明其然耶 ?凡詩、賦、書、記 ,名理相因 ,此有常之體也;文辭氣力 ,通變則久 ,此無方之數也。名理有常,體必資於故實 ;通變無方,數必酌於新聲 。故能騁無窮之路,飲不竭之源。然綆短者銜渴 ,足疲者輟途 ,非文理之數盡 ,乃通變之術疏耳 。故論文之方 ,譬諸草木,根干麗土而同性,臭味晞陽而異品矣 。
是以九代詠歌 ,志合文則 。黃歌「斷竹」 ,質之至也 。唐歌「在昔」 ,則廣於黃世 ;虞歌《卿雲》 ,則文於唐時 。夏歌「雕牆」 ,縟於虞代 ;商周篇什 ,麗於夏年。至於序志述時,其揆一也 。暨楚之騷文,矩式周人 ;漢之賦頌,影寫楚世 ;魏之篇制,顧慕漢風;晉之辭章,瞻望魏采 。榷而論之 ,則黃、唐淳而質 ,虞、夏質而辨 ,商、周麗而雅,楚、漢侈而艷 ,魏、晉淺而綺 ,宋初訛而新 。從質及訛,彌近彌淡 。何則?競今疏古 ,風末氣衰也 。今才穎之士 ,刻意學文,多略漢篇 ,師範宋集,雖古今備閱 ,然近附而遠疏矣 。夫青生於藍 ,絳生於蒨 ,雖逾本色,不能復化 。桓君山雲 :「予見新進麗文 ,美而無采 ,及見劉、揚言辭 ,常輒有得 。」此其驗也。故練青濯絳 ,必歸藍蒨;矯訛翻淺 ,還宗經誥。斯斟酌乎質文之間 ,而 括乎雅俗之際 ,可與言通變矣。
夫誇張聲貌,則漢初已極 。自茲厥後 ,循環相因 ;雖軒翥出轍 ,而終入籠內。枚乘《七發》雲 :「通望兮東海 ,虹洞兮蒼天 。」相如《上林》雲 :「視之無端 ,察之無涯 ;日出東沼 ,入乎西陂 。」馬融《廣成》雲 :「天地虹洞,固無端涯;大明出東 ,月朔西陂。」揚雄《校獵》雲 :「出入日月,天與地杳 。」張衡《西京》雲 :「日月於是乎出入,象扶桑與濛汜 。」此並廣寓極狀 ,而五家如一。諸如此類莫不相循, ,參伍因革 ,通變之數也。
是以規略文統 ,宜宏大體 。先博覽以精閱,總綱紀而攝契 ;然後拓衢路 ,置關鍵 ,長轡遠馭 ,從容按節 。憑情以會通 ,負氣以適變 ;采如宛虹之奮鬐 ,光若長離之振翼 ,乃穎脫之文矣 。若乃齷齪於偏解 ,矜激乎一致 ,此庭間之回驟,豈萬里之逸步哉 !
贊曰:文律運周 ,日新其業。變則堪久,通則不乏。趨時必果 ,乘機無怯。望今制奇 ,參古定法 。
定勢
夫情致異區 ,文變殊術 ,莫不因情立體 ,即體成勢也 。勢者,乘利而爲制也 。如機發矢直 ,澗曲湍回 ,自然之趣也。圓者規體 ,其勢也自轉;方者矩形 ,其勢也自安 ,文章體勢 ,如斯而已。是以模經爲式者 ,自入典雅之懿 ;效《騷》命篇者 ,必歸艷逸之華;綜意淺切者 ,類乏醞藉 ;斷辭辨約者 ,率乖繁縟 。譬激水不漪 ,槁木無陰 ,自然之勢也。
是以繪事圖色 ,文辭盡情;色糅而犬馬殊形 ,情交而雅俗異勢 。熔范所擬 ,各有司匠 ,雖無嚴郛 ,難得逾越。然淵乎文者 ,並總羣勢 ;奇正雖反,必兼解以俱通 ;剛柔雖殊,必隨時而適用。若愛典而惡華 ,則兼通之理偏;似夏人爭弓矢,執一不可以獨射也 。若雅鄭而共篇 ,則總一之勢離 ;是楚人鬻矛譽盾,兩難得而俱售也 。是以括囊雜體,功在銓別 ,宮商朱紫 ,隨勢各配。章、表、奏、議,則準的乎典雅 ;賦、頌、歌、詩,則羽儀乎清麗 ;符、檄、書、移,則楷式於明斷 ;史、論、序、注,則師範於核要 ;箴、銘、碑、誄,則體制於弘深 ;連珠、七辭,則從事於巧艷:此循體而成勢 ,隨變而立功者也。雖復契會相參 ,節文互雜 ,譬五色之錦 ,各以本採為地矣 。
桓譚稱 :「文家各有所慕,或好浮華而不知實核 ,或美衆多而不見要約 。」陳思亦云 :「世之作者,或好煩文博採,深沈其旨者 ;或好離言辨句 ,分毫析厘者 ;所習不同,所務各異。」言勢殊也。劉楨雲 :「文之體勢,實有強弱,使其辭已盡而勢有餘,天下一人耳 ,不可得也。」公幹所談 ,頗亦兼氣 。然文之任勢,勢有剛柔,不必壯言慷慨,乃稱勢也。又陸雲自稱 :「往日論文,先辭而後情,尚勢而不取悅澤。及張公論文,則欲宗其言。」 夫情固先辭,勢實須澤,可謂先迷後能從善矣。
自近代辭人 ,率好詭巧 ,原其爲體 ,訛勢所變 ,厭黷舊式 ,故穿鑿取新 ,察其訛意,似難而實無他術也,反正而已。故文反「正」爲「乏」 ,辭反正爲奇。效奇之法 ,必顛倒文句,上字而抑下 ,中辭而出外 ,回互不常 ,則新色耳。夫通衢夷坦 ,而多行捷徑者,趨近故也;正文明白,而常務反言者,適俗故也 。然密會者以意新得巧 ,苟異者以失體成怪。舊練之才 ,則執正以馭奇;新學之銳,則逐奇而失正;勢流不反 ,則文體遂弊 。秉茲情術 ,可無思耶!
贊曰:形生勢成 ,始末相承 。湍回似規 ,矢激如繩 。因利騁節 ,情采自凝 。枉轡學步 ,力止壽陵 。
情采
聖賢書辭,總稱「文章」 ,非采而何 ?夫水性虛而淪漪結 ,木體實而花萼振 :文附質也 。虎豹無文 ,則鞟同犬羊 ;犀兕有皮,而色資丹漆 :質待文也。若乃綜述性靈 ,敷寫器象 ,鏤心鳥跡之中 ,織辭魚網之上 ,其爲彪炳 ,縟采名矣 。故立文之道,其理有三:一曰形文,五色是也;二曰聲文,五音是也 ;三曰情文,五性是也 。五色雜而成黼黻 ,五音比而成《韶》、《夏》 ,五性發而爲辭章,神理之數也 。《孝經》垂典,喪言不文 ;故知君子常言 ,未嘗質也。老子疾僞,故稱「美言不信」 ;而五千精妙 ,則非棄美矣。莊周雲「辯雕萬物」 ,謂藻飾也。韓非雲「艷乎辯說」 ,謂綺麗也。綺麗以艷說,藻飾以辯雕,文辭之變,於斯極矣 。研味《孝》、《老》,則知文質附乎性情 ;詳覽《莊》、《韓》,則見華實過乎淫侈 。若擇源於涇渭之流 ,按轡於邪正之路 ,亦可以馭文采矣。夫鉛黛所以飾容 ,而盼倩生於淑姿 ;文采所以飾言,而辯麗本於情性。故情者文之經,辭者理之緯;經正而後緯成,理定而後辭暢:此立文之本源也。
昔詩人什篇 ,爲情而造文;辭人賦頌 ,爲文而造情。何以明其然?蓋《風》、《雅》之興,志思蓄憤 ,而吟詠情性,以諷其上,此爲情而造文也;諸子之徒 ,心非鬱陶 ,苟馳誇飾 ,鬻聲釣世 ,此爲文而造情也。故爲情者要約而寫真 ,爲文者淫麗而煩濫 。而後之作者,采濫忽真 ,遠棄《風》、《雅》,近師辭賦,故體情之制日疏 ,逐文之篇愈盛 。故有志深軒冕 ,而泛詠皋壤 ,心纏幾務,而虛述人外 。真宰弗存 ,翩其反矣 。夫桃李不言而成蹊 ,有實存也;男子樹蘭而不芳 ,無其情也。夫以草木之微,依情待實,況乎文章,述志爲本,言與志反,文豈足征 ?
是以聯辭結采,將欲明理。采濫辭詭 ,則心理愈翳 。固知翠綸桂餌,反所以失魚 ,「言隱榮華」 ,殆謂此也 。是以「衣錦褧衣」 ,惡文太章 ;《賁》象窮白 ,貴乎反本 。夫能設模以位理 ,擬地以置心 ,心定而後結音 ,理正而後摛藻 ;使文不滅質 ,博不溺心,正采耀乎朱藍 ,間色屏於紅紫 ,乃可謂雕琢其章 ,彬彬君子矣 。
贊曰:言以文遠 ,誠哉斯驗 。心術既形 ,英華乃贍 。吳錦好渝 ,舜英徒艷 。繁采寡情,味之必厭。
鎔裁
情理設位 ,文採行乎其中。剛柔以立本 ,變通以趨時 。立本有體 ,意或偏長;趨時無方 ,辭或繁雜。蹊要所司 ,職在熔裁 ;檃括情理 ,矯揉文采也 。規範本體謂之熔 ,剪截浮詞謂之裁。裁則蕪穢不生,熔則綱領昭暢 ,譬繩墨之審分 ,斧斤之斫削矣 。駢拇枝指 ,由侈於性;附贅懸肬 ,實侈於形。一意兩齣,義之駢枝也;同辭重句,文之肬贅也。
凡思緒初發,辭采苦雜;心非權衡 ,勢必輕重 。是以草創鴻筆 ,先標三準 :履端於始 ,則設情以位體 ;舉正於中 ,則酌事以取類 ;歸餘於終 ,則撮辭以舉要 。然後舒華布實 ,獻替節文 。繩墨以外 ,美材既斫 ,故能首尾圓合,條貫統序。若術不素定 ,而委心逐辭 ,異端叢至 ,駢贅必多。
故三準既定,次討字句 。句有可削,足見其疏 ;字不得減,乃知其密。精論要語 ,極略之體 ;游心竄句 ,極繁之體。謂繁與略,隨分所好 。引而申之,則兩句敷爲一章 ;約以貫之 ,則一章刪成兩句。思贍者善敷 ,才核者善刪 。善刪者字去而意留,善敷者辭殊而意顯。字刪而意闕 ,則短乏而非核 ;辭敷而言重,則蕪穢而非贍。
昔謝艾、王濟 ,西河文士 ,張駿以爲艾繁而不可刪 ,濟略而不可益 。若二子者,可謂練熔裁而曉繁略矣 。至如士衡才優 ,而綴辭尤繁 ;士龍思劣 ,而雅好清省 。及雲之論機,亟恨其多 ,而稱「清新相接,不以爲病」 ,蓋崇友於耳 。夫美錦製衣,修短有度 ,雖玩其采 ,不倍領袖。巧猶難繁,況在乎拙!而《文賦》以爲榛楛勿剪 ,庸音足曲 ,其識非不鑒 ,乃情苦芟繁也 。
夫百節成體 ,共資榮衛 。萬趣會文 ,不離辭情。若情周而不繁,辭運而不濫 ,非夫熔裁,何以行之乎?
贊曰:篇章戶牖 ,左右相瞰 。辭如川流,溢則泛濫 。權衡損益 ,斟酌濃淡 。芟繁剪穢,弛於負擔 。
聲律
夫音律所始,本於人聲者也。聲含宮商 ,肇自血氣 ,先王因之 ,以制樂歌。故知器寫人聲 ,聲非效器者也 。故言語者,文章神明樞機 ,吐納律呂 ,脣吻而已 。古之教歌,先揆以法 ,使疾呼中宮 ,徐呼中徵 。夫徵、羽響高 ,宮、商聲下 ,抗喉矯舌之差 ,攢脣激齒之異,廉肉相准 ,皎然可分 。今操琴不調 ,必知改張 ;摛文乖張 ,而不識所調。響在彼弦,乃得克諧 ,聲萌我心 ,更失和律,其故何哉?良由外聽易爲察 ,而內聽難爲聰也 。故外聽之易,弦以手定;內聽之難,聲與心紛 ,可以數求 ,難以辭逐 。
凡聲有飛沈 ,響有雙疊 。雙聲隔字而每舛 ,疊韻離句而必睽 ;沈則響發而斷,飛則聲揚不還,並轆轤交往 ,逆鱗相比 ,迕其際會 ,則往蹇來連 ,其爲疾病,亦文家之吃也 。夫吃文爲患,生於好詭 ,逐新趣異 ,故喉脣糾紛 ;將欲解結,務在剛斷。左礙而尋右 ,末滯而討前 ,則聲轉於吻,玲玲如振玉 ;辭靡於耳 ,累累如貫珠矣 。是以聲畫妍蚩 ,寄在吟詠,滋味流於下句 ,氣力窮於和韻 。異音相從謂之和 ,同聲相應謂之韻 。韻氣一定 ,則餘聲易遣 ;和體抑揚 ,故遺響難契 。屬筆易巧 ,選和至難 ;綴文難精 ,而作韻甚易。雖纖毫曲變 ,非可縷言 ,然振其大綱 ,不出茲論。
若夫宮商大和 ,譬諸吹籥 ;翻回取均 ,頗似調瑟 。瑟資移柱 ,故有時而乖貳 ;籥含定管 ,故無往而不壹 。陳思、潘岳 ,吹籥之調也;陸機、左思 ,瑟柱之和也。概舉而推,可以類見。又詩人綜韻 ,率多清切 ,《楚辭》辭楚 ,故訛韻實繁 。及張華論韻,謂士衡多楚,《文賦》亦稱取足不易 ,可謂銜靈均之餘聲 ,失黃鐘之正響也 。凡切韻之動 ,勢若轉圜 ,訛音之作,甚於枘方 ,免乎枘方,則無大過矣。練才洞鑒 ,剖字鑽響;疏識闊略 ,隨音所遇,若長風之過籟 ,南郭之吹竽耳 。古之佩玉,左宮右徵 ,以節其步,聲不失序 。音以律文 ,豈可忽哉?
贊曰:標情務遠,比音則近 ;吹律胸臆 ,調鍾脣吻 。聲得鹽梅 ,響滑榆槿 。割棄支離 ,宮商難隱 。
章句
夫設情有宅 ,置言有位 ;宅情曰章 ,位言曰句 。故章者,明也;句者,局也 。局言者,聯字以分疆 ;明情者,總義以包體 :區畛相異 ,而衢路交通矣 。夫人之立言,因字而生句,積句而爲章,積章而成篇。篇之彪炳 ,章無疵也 ;章之明靡 ,句無玷也 ;句之清英 ,字不妄也:振本而末從 ,知一而萬畢矣 。夫裁文匠筆 ,篇有小大;離章合句,調有緩急;隨變適會 ,莫見定準 。句司數字 ,待相接以爲用;章總一義,須意窮而成體 。其控引情理 ,送迎際會 ,譬舞容迴環 ,而有綴兆之位 ;歌聲靡曼 ,而有抗墜之節也 。尋詩人擬喻 ,雖斷章取義 ,然章句在篇,如繭之抽緒 ,原始要終 ,體必鱗次 。啓行之辭 ,逆萌中篇之意 ,絕筆之言 ,追媵前句之旨 。故能外文綺交 ,內義脈注 ,跗萼相銜 ,首尾一體。若辭失其朋 ,則羈旅而無友 ;事乖其次 ,則飄寓而不安 。是以搜句忌於顛倒,裁章貴於順序,斯固情趣之指歸 ,文筆之同致也 。
若夫章句無常 ,而字有條數 :四字密而不促 ,六字格而非緩 ,或變之以三五,蓋應機之權節也 。至於詩頌大體 ,以四言爲正,唯「祈父」、「肇禋」,以二言爲句 。尋二言肇於黃世 ,「竹彈」之謠是也 ;三言興於虞時 ,「元首」之詩是也 ;四言廣於夏年 ,洛汭之歌是也 ;五言見於周代,《行露》之章是也 。六言七言,雜出《詩》、《騷》,兩體之篇,成於西漢。情數運周 ,隨時代用矣 。
若乃改韻徙調 ,所以節文辭氣 。賈誼、枚乘 ,兩韻輒易 ;劉歆、桓譚 ,百句不遷 :亦各有其志也。昔魏武論賦 ,嫌於積韻 ,而善於貿代 。陸雲亦稱 :「四言轉句,以四句爲佳。」 觀彼制韻,志同枚、賈,然兩韻輒易,則聲韻微躁 ;百句不遷,則脣吻告勞 ;妙才激揚 ,雖觸思利貞,曷若折之中和 ,庶保無咎 。
又詩人以「兮」字入於句限 ,《楚辭》用之,字出句外 。尋「兮」字成句,乃語助餘聲 。舜詠《南風》,用之久矣 ,而魏武弗好,豈不以無益文義耶?至於「夫」、「惟」、「蓋」、「故」者,發端之首唱 ;「之」、「而」、「於」、「以」者,乃劄句之舊體 ;「乎」、「哉」、「矣」、「也」者,亦送末之常科 。據事似閒 ,在用實切 。巧者回運 ,彌縫文體 ,將令數句之外,得一字之助矣。外字難謬 ,況章句歟!
贊曰:斷章有檢 ,積句不恆 。理資配主 ,辭忌失朋。環情草調 ,宛轉相騰 。離合同異 ,以盡厥能 。
麗辭
造化賦形 ,支體必雙 ,神理爲用 ,事不孤立。夫心生文辭,運裁百慮 ,高下相須 ,自然成對。唐虞之世 ,辭未及文,而皋陶贊云:「罪疑惟輕,功疑惟重。」 益陳謨云:「滿招損,謙受益。」 豈營麗辭 ?率然對爾 。《易》之《文》、《系》 ,聖人之妙思也。序《乾》四德,則句句相銜 ;龍虎類感,則字字相儷 ;乾坤易簡,則宛轉相承 ;日月往來,則隔行懸合:雖句字或殊,而偶意一也。至於詩人偶章 ,大夫聯辭 ,奇偶適變 ,不勞經營 。自揚、馬、張、蔡 ,崇盛麗辭,如宋畫吳冶 ,刻形鏤法 ,麗句與深采並流 ,偶意共逸韻俱發。至魏晉羣才,析句彌密 ,聯字合趣 ,剖毫析厘 。然契機者入巧 ,浮假者無功。
故麗辭之體,凡有四對:言對爲易 ,事對爲難 ,反對爲優 ,正對爲劣 。言對者,雙比空辭者也 ;事對者,並舉人驗者也 ;反對者,理殊趣合者也 ;正對者,事異義同者也。長卿《上林賦》雲 :「修容乎禮園,翱翔乎書圃。」此言對之類也。宋玉《神女賦》雲 :「毛嬙鄣袂 ,不足程式 ;西施掩面 ,比之無色。」此事對之類也。仲宣《登樓賦》雲 :「鍾儀幽而楚奏 ,莊舄顯而越吟。」此反對之類也。孟陽《七哀》雲 :「漢祖想枌榆 ,光武思白水 。」此正對之類也。凡偶辭胸臆 ,言對所以爲易也;征人之學 ,事對所以爲難也;幽顯同志 ,反對所以爲優也;並貴共心 ,正對所以爲劣也。又言對事對,各有反正,指類而求,萬條自昭然矣。
張華詩稱 :「游雁比翼翔 ,歸鴻知接翮 。」劉琨詩言 :「宣尼悲獲麟,西狩泣孔丘 。」若斯重出,即對句之駢枝也 。是以言對爲美,貴在精巧;事對所先,務在允當。若兩事相配,而優劣不均,是驥在左驂 ,駑爲右服也 。若夫事或孤立,莫與相偶,是夔之一足 ,趻踔而行也 。若氣無奇類 ,文乏異采,碌碌麗辭 ,則昏睡耳目。必使理圓事密,聯璧其章 ,迭用奇偶 ,節以雜佩,乃其貴耳。類此而思,理自見也。
贊曰:體植必兩 ,辭動有配 。左提右挈 ,精味兼載 。炳爍聯華 ,鏡靜含態 。玉潤雙流 ,如彼珩珮 。
比興
《詩》文弘奧 ,包韞六義 ,毛公述傳 ,獨標興體 ,豈不以風通而賦同 ,比顯而興隱哉!故比者,附也;興者,起也。附理者,切類以指事 ;起情者,依微以擬議 。起情,故興體以立;附理,故比例以生。比則蓄憤以斥言 ,興則環譬以托諷 ,蓋隨時之義不一 ,故詩人之志有二也 。
觀夫興之託喻,婉而成章 ;稱名也小,取類也大 。關雎有別,故后妃方德 ;尸鳩貞一,故夫人象義 。義取其貞,無從於夷禽 ;德貴其別,不嫌於鷙鳥 。明而未融 ,故發注而後見也 。且何謂爲比?蓋寫物以附意,揚言以切事者也 。故金錫以喻明德 ,珪璋以譬秀民 ,螟蛉以類教誨 ,蜩螗以寫號呼 ,浣衣以擬心憂 ,卷席以方志固,凡斯切象 ,皆比義也。至如「麻衣如雪」 ,「兩驂如舞」 :若斯之類,皆比類者也。楚襄信讒 ,而三閭忠烈 ,依《詩》制《騷》,諷兼比興 。炎漢雖盛 ,而辭人誇毗 ,諷刺道喪,故興義銷亡。於是賦頌先鳴 ,故比體雲構 ,紛紜雜遝 ,倍舊章矣 。
夫比之爲義,取類不常:或喻於聲,或方於貌,或擬於心,或譬於事。宋玉《高唐》雲 :「纖條悲鳴 ,聲似竽籟 。」此比聲之類也。枚乘《菟園》雲 :「猋猋紛紛 ,若塵埃之間白雲 。」此則比貌之類也。賈生《鵩鳥》雲 :「禍之與福,何異糾毆 ?」此以物比理者也。王褒《洞簫》雲 :「優柔溫潤,如慈父之畜子也。」 此以聲比心者也。馬融《長笛》雲 :「繁縟絡繹 ,范、蔡之說也 。」此以響比辯者也。張衡《南都》雲 :「起鄭舞,繭曳緒。」此以容比物者也 。若斯之類,辭賦所先;日用乎比,月忘乎興;習小而棄大,所以文謝於周人也 。至於揚、班之倫 ,曹、劉以下 ,圖狀山川,影寫雲物 ,莫不織綜比義 ,以敷其華 ,驚聽回視 ,資此效績 。又安仁《螢賦》雲 :「流金在沙 。」季鷹《雜詩》雲 :「青條若總翠 。」皆其義者也。故比類雖繁,以切至爲貴,若刻鵠類鶩 ,則無所取焉。
贊曰:詩人比興,觸物圓覽 。物雖胡越,合則肝膽 。擬容取心 ,斷辭必敢 。攢雜詠歌 ,如川之澹 。
誇飾
夫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 。神道難摹 ,精言不能追其極 ;形器易寫,壯辭可得喻其真 。才非短長,理自難易耳。故自天地以降,豫入聲貌 ,文辭所被 ,誇飾恆存 。雖《詩》、《書》雅言,風俗訓世 ,事必宜廣 ,文亦過焉 。是以言峻則嵩高極天 ,論狹則河不容舠 ,說多則子孫千億 ,稱少則民靡孑遺 ,襄陵舉滔天之目,倒戈立漂杵之論 ,辭雖已甚 ,其義無害也。且夫鴞音之丑,豈有泮林而變好 ?荼味之苦,寧以周原而成飴 ?並意深褒讚,故義成矯飾 。大聖所錄 ,以垂憲章 。「孟軻所云,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意」也 。
自宋玉、景差 ,誇飾始盛。相如憑風 ,詭濫愈甚 。故上林之館,奔星與宛虹入軒 ;從禽之盛,飛廉與焦明俱獲 。及揚雄《甘泉》 ,酌其餘波 ;語瑰奇則假珍於玉樹 ,言峻極則顛墜於鬼神 。至《西都》之比目 ,《西京》之海若 ,驗理則理無可驗,窮飾則飾猶未窮矣 。又子云《羽獵》 ,鞭宓妃以餉屈原 ;張衡《羽獵》,困玄冥於朔野 。孌彼洛神 ,既非魑魅 ;惟此水師 ,亦非魍魎 ,而虛用濫形 ,不其疏乎!此欲夸其威而飾其事,義睽剌也 。至如氣貌山海,體勢宮殿 ,嵯峨揭業 ,熠耀焜煌之狀 ,光采煒煒而欲然 ,聲貌岌岌其將動矣 。莫不因夸以成狀,沿飾而得奇也。於是後進之才,獎氣挾聲 ,軒翥而欲奮飛 ,騰擲而羞跼步 。辭入煒燁 ,春藻不能程其艷 ;言在萎絕 ,寒谷未足成其凋 。談歡則字與笑並,論戚則聲共泣偕 。信可以發蘊而飛滯 ,披瞽而駭聾矣 。
然飾窮其要 ,則心聲鋒起 ;誇過其理,則名實兩乖 。若能酌《詩》、《書》之曠旨 ,剪揚、馬之甚泰 ,使夸而有節,飾而不誣 ,亦可謂之懿也 。
贊曰:誇飾在用,文豈循檢 ?言必鵬運 ,氣靡鴻漸 。倒海探珠,傾昆取琰 。曠而不溢 ,奢而無玷 。
事類
事類者,蓋文章之外,據事以類義 ,援古以證今者也 。昔文王繇《易》 ,剖判爻位 ,《既濟》九三,遠引高宗之伐 ;《明夷》六五,近書箕子之貞 :斯略舉人事,以征義者也 。至若胤征羲和,陳《政典》之訓 ;盤庚誥民,敘遲任之言 :此全引成辭,以明理者也。然則明理引乎成辭,征義舉乎人事,乃聖賢之鴻謨 ,經籍之通矩也 。《大畜》之象:「君子以多識前言往行。」 亦有包於文矣 。觀夫屈、宋屬篇 ,號依詩人,雖引古事,而莫取舊辭。唯賈誼《鵩賦》 ,始用《鶡冠》之說 ,相如《上林》 ,撮引李斯之書 ,此萬分之一會也 。及揚雄《百官箴》 ,頗酌於《詩》、《書》 ,劉歆《遂初賦》,歷敘於紀傳 ,漸漸綜采矣 。至於崔、班、張、蔡 ,遂捃摭經史 ,華實布濩 ,因書立功 ,皆後人之範式也。
夫薑桂因地,辛在本性 ;文章由學,能在天資。才自內發,學以外成,有學飽而才餒 ,有才富而學貧。學貧者,迍邅於事義 ;才餒者,劬勞於辭情 :此內外之殊分也 。是以屬意立文 ,心與筆謀,才爲盟主,學爲輔佐,主佐合德 ,文采必霸 ;才學褊狹 ,雖美少功。夫以子云之才,而自奏不學,及觀書石室,乃成鴻采 。表里相資 ,古今一也。故魏武稱張子之文爲拙 ,然學問膚淺,所見不博,專拾掇崔、杜小文 ,所作不可悉難 ,難便不知所出,斯則寡聞之病也。夫經典沈深 ,載籍浩瀚 ,實羣言之奧區 ,而才思之神皋也 。揚、班以下 ,莫不取資 ,任力耕耨 ,縱意漁獵 ,操刀能割,必裂膏腴 ;是以將贍才力 ,務在博見,狐腋非一皮能溫 ,雞蹠必數十而飽矣 。是以綜學在博,取事貴約,校練務精 ,捃理須核 ,衆美輻輳 ,表里發揮。劉劭《趙都賦》雲 :「公子之客,叱勁楚令歃盟 ;管庫隸臣,呵強秦使鼓缶 。」用事如斯,可稱理得而義要矣。故事得其要,雖小成績 ,譬寸轄制輪 ,尺樞運關也 。或微言美事 ,置於閒散 ,是綴金翠於足脛 ,靚粉黛於胸臆也 。
凡用舊合機 ,不啻自其口出 ;引事乖謬 ,雖千載而爲瑕 。陳思 ,羣才之英也,《報孔璋書》雲 :「葛天氏之樂 ,千人唱,萬人和,聽者因以蔑《韶》、《夏》矣 。」此引事之實謬也。按葛天之歌,唱和三人而已 。相如《上林》云:「奏陶唐之舞 ,聽葛天之歌,千人唱,萬人和。」唱和千萬人,乃相如推之 ,然而濫侈葛天 ,推三成萬者,信賦妄書 ,致斯謬也。陸機《園葵》詩云 :「庇足同一智,生理合異端。」夫葵能衛足,事譏鮑莊 ;葛藟庇根,辭自樂豫 ;若譬葛爲葵,則引事爲謬;若謂庇勝衛,則改事失真;斯又不精之患。夫以子建明練 ,士衡沈密 ,而不免於謬,曹洪之謬高唐 ,又曷足以嘲哉!夫山木爲良匠所度 ,經書爲文士所擇,木美而定於斧斤,事美而制於刀筆 ,研思之士 ,無慚匠石矣 。
贊曰:經籍深富,辭理遐亘 。皓如江海 ,郁若昆鄧 。文梓共采 ,瓊珠交贈 。用人若己 ,古來無懵 。
練字
夫文象列而結繩移 ,鳥跡明而書契作 ,斯乃言語之體貌 ,而文章之宅宇也 。蒼頡造之,鬼哭粟飛 ;黃帝用之,官治民察 。先王聲教 ,書必同文 ;岴軒之使 ,紀言殊俗 ,所以一字體 ,總異音 。《周禮》保氏,掌教六書 。秦滅舊章 ,以吏爲師,及李斯刪籀而秦篆興 ,程邈造隸而古文廢 。漢初草律 ,明著厥法 ,太史學童,教試六體 ;又吏民上書,字謬輒劾 。是以馬字缺畫,而石建懼死 ,雖雲性慎,亦時重文也 。至孝武之世 ,則相如撰篇 。及宣、平二帝 ,徵集小學 ,張敞以正讀傳業 ,揚雄以奇字纂訓 ,並貫練《雅》、《頡》 ,總閱音義,鴻筆之徒 ,莫不洞曉 。且多賦京苑,假借形聲 ;是以前漢小學,率多瑋字 ,非獨制異 ,乃共曉難也 。暨乎後漢,小學轉疏,復文隱訓 ,臧否大半 。及魏代綴藻 ,則字有常檢 ,追觀漢作 ,翻成阻奧 。故陳思稱 :「揚、馬之作 ,趣幽旨深,讀者非師傳不能析其辭 ,非博學不能綜其理 。」豈直才懸 ,抑亦字隱 。自晉來用字,率從簡易 ,時並習易,人誰取難?今一字詭異,則羣句震驚;三人弗識,則將成字妖矣。後世所同曉者,雖難斯易 ;時所共廢,雖易斯難;趣舍之間 ,不可不察。
夫《爾雅》者,孔徒之所纂 ,而《詩》、《書》之襟帶也 ;《蒼頡》者,李斯之所輯,而鳥籀之遺體也 ;《雅》以淵源詁訓 ,《頡》以苑囿奇文 ,異體相資 ,如左右肩股。該舊而知新 ,亦可以屬文 。若夫義訓古今 ,興廢殊用 ,字形單復 ,妍蚩異體 。心既托聲於言,言亦寄形於字,諷誦則績在宮商 ,臨文則能歸字形矣 。
是以綴字屬篇 ,必須練擇 :一避詭異,二省聯邊,三權重出,四調單復。詭異者,字體瑰怪者也 。曹攄詩稱 :「豈不願斯游,褊心惡低呶 。」兩字詭異,大疵美篇 ,況乃過此,其可觀乎!聯邊者,半字同文者也 。狀貌山川,古今咸用,施於常文 ,則齟齬爲瑕 ,如不獲免 ,可至三接,三接之外,其字林乎!重出者,同字相犯者也 。《詩》、《騷》適會 ,而近世忌同,若兩字俱要,則寧在相犯。故善爲文者,富於萬篇,貧於一字。一字非少,相避爲難也。單復者,字形肥瘠者也 。瘠字累句 ,則纖疏而行劣;肥字積文 ,則黯黕而篇暗 ;善酌字者,參伍單復 ,磊落如珠矣 。凡此四條,雖文不必有,而體例不無。若值而莫悟 ,則非精解。
至於經典隱曖 ,方冊紛綸 ,簡蠹帛裂 ,三寫易字 ,或以音訛 ,或以文變 。子思弟子,「於穆不似」 ,音訛之異也。晉之史記,「三豕渡河」 ,文變之謬也。《尚書大傳》有「別風淮雨」 ,《帝王世紀》雲「列風淫雨」 ,「別」、「列」、「淮」、「淫」,字似潛移 。「淫」、「列」義當而不奇,「淮」、「別」理乖而新異 。傅毅制誄,已用「淮雨」 ;元長作序,亦用「別風」 ;固知愛奇之心,古今一也。史之闕文,聖人所慎 ,若依義棄奇,則可與正文字矣。
贊曰:篆隸相熔 ,《蒼》、《雅》品訓 。古今殊跡,妍蚩異分 。字靡易流 ,文阻難運 。聲畫昭精 ,墨采騰奮 。
隱秀
夫心術之動遠矣 ,文情之變深矣 。源奧而派生 ,根盛而穎峻 。是以文之英蕤 ,有秀有隱。隱也者,文外之重旨者也;秀也者,篇中之獨拔者也。隱以復意爲工 ,秀以卓絕爲巧,斯乃舊章之懿績 ,才情之嘉會也 。夫隱之爲體,義生文外,祕響旁通 ,伏采潛發 ,譬爻象之變互體 ,川瀆之韞珠玉也 。故互體變爻,而化成四象 ;珠玉潛水,而瀾表方圓 。……
……「朔風動秋草,邊馬有歸心」 ,氣寒而事傷,此羈旅之怨曲也 。凡文集勝篇 ,不盈十一 ;篇章秀句,裁可百二 。並思合而自逢 ,非研慮之所課也 。或有晦塞爲深 ,雖奧非隱;雕削取巧 ,雖美非秀矣。故自然會妙 ,譬卉木之耀英華 ;潤色取美,譬繒帛之染朱綠 。朱綠染繒,深而繁鮮 ;英華曜樹 ,淺而煒燁。隱篇所以照文苑,秀句所以侈翰林 ,蓋以此也。
贊曰:深文隱蔚 ,餘味曲包 。辭生互體,有似變爻 。言之秀矣,萬慮一交 。動心驚耳,逸響笙匏 。
指瑕
管仲有言:「無翼而飛者聲也,無根而固者情也。」 然則聲不假翼 ,其飛甚易;情不待根,其固匪難 ;以之垂文,可不慎歟?古來文才,異世爭驅;或逸才以爽迅 ,或精思以纖密 ,而慮動難圓 ,鮮無瑕病 。陳思之文 ,羣才之俊也,而《武帝誄》雲「尊靈永蟄」 ,《明帝頌》雲「聖體浮輕」 。浮輕有似於蝴蝶,永蟄頗疑於昆蟲 ,施之尊極 ,豈其當乎?左思《七諷》 ,說孝而不從,反道若斯,余不足觀矣。潘岳爲才 ,善於哀文,然悲內兄,則雲感「口澤」 ;傷弱子 ,則雲心「如疑」 。《禮》文在尊極 ,而施之下流 ,辭雖足哀,義斯替矣 。若夫君子擬人,必於其倫 ,而崔瑗之誄李公 ,比行於黃虞 ;向秀之賦嵇生 ,方罪於李斯 ;與其失也,雖寧僭無濫 ,然高厚之詩,不類甚矣 。凡巧言易標 ,拙辭難隱,斯言之玷,實深白圭 ,繁例難載,故略舉四條。
若夫立文之道 ,惟字與義。字以訓正 ,義以理宣 ,而晉末篇章,依希其旨 ,始有賞際奇至之言 ,終有撫叩酬即之語 ,每單舉一字,指以爲情 。夫「賞」訓錫賚 ,豈關心解 ?「撫」訓執握,何預情理?《雅》、《頌》未聞,漢、魏莫用,懸領似可如辯 ,課文了不成義 ,斯實情訛之所變 ,文澆之致弊 。而宋來才英,未之或改,舊染成俗 ,非一朝也。近代辭人,率多猜忌,至乃比語求蚩,反音取瑕 ,雖不屑於古 ,而有擇於今焉 。又制同他文 ,理宜刪革,若掠人美辭 ,以爲己力,寶玉大弓,終非其有 。全寫則揭篋 ,傍采則探囊 ,然世遠者太輕 ,時同者爲尤矣 。
若夫註解爲書,所以明正事理;然謬於研求 ,或率意而斷 。《西京賦》稱中黃、育、獲之儔 ,而薛綜謬注,謂之「閹尹」 ,是不聞執雕虎之人也 。又《周禮》井賦,舊有「匹馬」 ,而應劭釋「匹」,或量首數蹄 ,斯豈辯物之要哉 !原夫古之正名 ,車「兩」而馬「匹」,「匹」、「兩」稱目 ,以並耦爲用 。蓋車貳佐乘 ,馬儷驂服 ,服乘不只 ,故名號必雙,名號一正,則雖單爲匹矣。匹夫匹婦,亦配義矣。夫車馬小義,而歷代莫悟 ;辭賦近事,而千里致差 ;況鑽灼經典 ,能不謬哉!夫辯「匹」而數首蹄,選勇而驅閹尹,失理太甚 ,故舉以爲戒。丹青初炳而後渝 ,文章歲久而彌光 ,若能檃括於一朝 ,可以無慚於千載也。
贊曰:羿氏舛射 ,東野敗駕 。雖有俊才,謬則多謝 。斯言一玷,千載弗化。令章靡疚 ,亦善之亞 。
養氣
昔王充著述,制養氣之篇 ,驗己而作,豈虛造哉!夫耳目鼻口,生之役也 ;心慮言辭,神之用也 。率志委和 ,則理融而情暢 ;鑽礪過分 ,則神疲而氣衰:此性情之數也 。夫三皇辭質 ,心絕於道華 ;帝世始文 ,言貴於敷奏 ;三代春秋 ,雖沿世彌縟 ,並適分胸臆 ,非牽課才外也。戰代枝詐 ,攻奇飾說 ;漢世迄今,辭務日新,爭光鬻采 ,慮亦竭矣。故淳言以比澆辭 ,文質懸乎千載 ;率志以方竭情 ,勞逸差於萬里;古人所以餘裕,後進所以莫遑也 。
凡童少鑒淺而志盛 ,長艾識堅而氣衰 ,志盛者思銳以勝勞 ,氣衰者慮密以傷神。斯實中人之常資 ,歲時之大較也 。若夫器分有限 ,智用無涯 ;或慚鳧企鶴 ,瀝辭鐫思 ,於是精氣內銷,有似尾閭之波 ;神志外傷,同乎牛山之木 。怛惕之盛疾 ,亦可推矣。至如仲任置硯以綜述 ,叔通懷筆以專業 ,既暄之以歲序,又煎之以日時,是以曹公懼爲文之傷命 ,陸雲嘆用思之困神 ,非虛談也。
夫學業在勤,故有錐股自厲 ,志於文也,則有申寫郁滯 ,故宜從容率情,優柔適會 。若銷鑠精膽 ,蹙迫和氣 ,秉牘以驅齡 ,灑翰以伐性 ,豈聖賢之素心 ,會文之直理哉 !且夫思有利鈍 ,時有通塞,沐則心覆 ,且或反常;神之方昏,再三愈黷 。是以吐納文藝 ,務在節宣 ,清和其心,調暢其氣,煩而即舍,勿使壅滯,意得則舒懷以命筆 ,理伏則投筆以卷懷 ,逍遙以針勞 ,談笑以藥倦,常弄閒於才鋒,賈余於文勇 ,使刃發如新 ,腠理無滯 ,雖非胎息之萬術 ,斯亦衛氣之一方也。
贊曰:紛哉萬象,勞矣千想。玄神宜寶 ,素氣資養 。水停以鑒 ,火靜而朗 。無擾文慮,郁此精爽 。
贊曰:紛哉萬象,勞矣
附會
何謂附會?謂總文理 ,統首尾 ,定與奪 ,合涯際 ,彌綸一篇 ,使雜而不越者也 。若築室之須基構 ,裁衣之待縫緝矣 。夫才童學文,宜正體制 ,必以情志爲神明,事義爲骨髓 ,辭採為肌膚,宮商爲聲氣 ;然後品藻玄黃 ,摛振金玉 ,獻可替否 ,以裁厥中:斯綴思之恆數也 。凡大體文章 ,類多枝派 ,整派者依源 ,理枝者循干 。是以附辭會義,務總綱領,驅萬塗於同歸 ,貞百慮於一致 ;使衆理雖繁,而無倒置之乖 ;羣言雖多,而無棼絲之亂 。扶陽而出條,順陰而藏跡 ,首尾周密,表里一體:此附會之術也。夫畫者謹發而易貌,射者儀毫而失牆 ,銳精細巧 ,必疏體統 。故宜詘寸以信尺 ,枉尺以直尋 ,棄偏善之巧 ,學具美之績 :此命篇之經略也 。
夫文變無方 ,意見浮雜,約則義孤 ,博則辭叛 ,率故多尤 ,需爲事賊 。且才分不同,思緒各異,或制首以通尾 ,或尺接以寸附 ,然通制者蓋寡 ,接附者甚衆 。若統緒失宗 ,辭味必亂,義脈不流 ,則偏枯文體 。夫能懸識腠理 ,然後節文自會 ,如膠之粘木,石之合玉矣。是以駟牡異力,而六轡如琴 :馭文之法 ,有似於此。去留隨心,修短在手 ,齊其步驟,總轡而已 。
故善附者異旨如肝膽 ,拙會者同音如胡越 。改章難於造篇,易字艱於代句。此已然之驗也 。昔張湯擬奏而再卻 ,虞松草表而屢譴 ,並理事之不明,而詞旨之失調也。及倪寬更草 ,鍾會易字 ,而漢武嘆奇 ,晉景稱善者 ,乃理得而事明,心敏而辭當也。以此而觀,則知附會巧拙,相去遠哉!若夫絕筆斷章 ,譬乘舟之振楫 ;克終底績 ,寄在寫以遠送 。若首唱榮華 ,而媵句憔悴,則遺勢郁湮 ,餘風不暢,此《周易》所謂「臀無膚,其行次且」也 。惟首尾相援 ,則附會之體,固亦無以加於此矣 。
贊曰:篇統間關 ,情數稠迭 。原始要終 ,疏條布葉 。道味相附 ,懸緒自接 。如樂之和,心聲克協 。
總術
今之常言,有文有筆,以爲無韻者筆也,有韻者文也。夫文以足言,理兼《詩》、《書》 ,別目兩名 ,自近代耳 。顏延年以爲 :筆之爲體,言之文也;經典則言而非筆,傳記則筆而非言 。請奪彼矛,還攻其盾矣 。何者?《易》之《文言》 ,豈非言文?若筆果言文,不得雲經典非筆矣。將以立論,未見其論立也。予以爲:發口爲言,屬翰曰筆 ,常道曰經 ,述經曰傳。經傳之體,出言入筆 ,筆爲言使,可強可弱 。六經以典奧爲不刊 ,非以言筆爲優劣也。
昔陸氏《文賦》 ,號爲曲盡 ;然泛論纖悉 ,而實體未該 。故知九變之貫匪窮 ,知言之選難備矣 。凡精慮造文,各競新麗,多欲練辭,莫肯研術。落落之玉,或亂乎石;碌碌之石,時似乎玉 。精者要約 ,匱者亦鮮 ;博者該贍 ,蕪者亦繁;辯者昭晢 ,淺者亦露;奧者復隱 ,詭者亦曲 。或義華而聲悴 ,或理拙而文澤。知夫調鍾未易 ,張琴實難 。伶人告和 ,不必盡窕槬之中 ;動角揮羽,何必窮初終之韻 ?魏文比篇章於音樂 ,蓋有徵矣。夫不截盤根 ,無以驗利器;不剖文奧 ,無以辨通才。才之能通,必資曉術 。自非圓鑒區域 ,大判條例 ,豈能控引情源 ,制勝文苑哉!
是以執術馭篇,似善弈之窮數 ;棄術任心,如博塞之邀遇 。故博塞之文,借巧儻來 ,雖前驅有功 ,而後援難繼 ;少既無以相接,多亦不知所刪,乃多少之並惑 ,何妍蚩之能制乎 !若夫善弈之文,則術有恆數 ,按部整伍 ,以待情會 ;因時順機,動不失正。數逢其極 ,機入其巧,則義味騰躍而生 ,辭氣叢雜而至 。視之則錦繪,聽之則絲簧 ,味之則甘腴,佩之則芬芳 。斷章之功 ,於斯盛矣。夫驥足雖駿,毆牽忌長,以萬分一累,且廢千里 。況文體多術,共相彌綸 ,一物攜貳 ,莫不解體 。所以列在一篇 ,備總情變 ,譬三十之輻,共成一轂 。雖未足觀,亦鄙夫之見也 。
贊曰:文場筆苑,有術有門。務先大體 ,鑒必窮源 。乘一總萬 ,舉要治繁 。思無定契 ,理有恆存。
時序
時運交移 ,質文代變 ,古今情理,如可言乎!昔在陶唐 ,德盛化鈞 ,野老吐「何力」之談 ,郊童含「不識」之歌 。有虞繼作 ,政阜民暇 。「薰風」詩於元後 ,「爛雲」歌於列臣 ,盡其美者何?乃心樂而聲泰也。至大禹敷土 ,九序詠功 ,成湯聖敬 ,「猗歟」作頌 。逮姬文之德盛,《周南》勤而不怨 ;大王之化淳 ,《邠風》樂而不淫 。幽、厲昏而《板》、《盪》怒 ,平王微而《黍離》哀 。故知歌謠文理 ,與世推移,風動於上,而波震於下者也。春秋以後,角戰英雄 ,六經泥蟠 ,百家飆駭 。方是時也,韓、魏力政 ,燕、趙任權 ,五蠹、六蝨 ,嚴於秦令,唯齊、楚兩國,頗有文學。齊開莊衢之第 ,楚廣蘭台之宮 ,孟軻賓館 ,荀卿宰邑 ,故稷下扇其清風 ,蘭陵郁其茂俗 ,鄒子以談天飛譽 ,騶奭以雕龍馳響 ,屈平聯藻於日月 ,宋玉交彩於風雲 。觀其艷說,則籠罩《雅》、《頌》 。故知煒燁之奇意 ,出乎縱橫之詭俗也 。
爰至有漢,運接燔書 ,高祖尚武 ,戲儒簡學 。雖禮律草創 ,《詩》、《書》未遑 ,然《大風》、《鴻鵠》之歌 ,亦天縱之英作也 。施及孝惠 ,迄於文、景 ,經術頗興,而辭人勿用;賈誼抑而鄒、枚沈 ,亦可知已。逮孝武崇儒 ,潤色鴻業 ,禮樂爭輝,辭藻競騖 :柏梁展朝宴之詩 ,金堤制恤民之詠,征枚乘以蒲輪 ,申主父以鼎食 ,擢公孫之對策 ,嘆倪寬之擬奏 ,買臣負薪而衣錦 ,相如滌器而被繡 。於是史遷、壽王之徒 ,嚴、終、枚皋之屬 ,應對固無方 ,篇章亦不匱 ,遺風余采,莫與比盛。越昭及宣 ,實繼武績 ,馳騁石渠 ,暇豫文會 ,集雕篆之軼材 ,發綺縠之高喻 。於是王褒之倫 ,底祿待詔 。自元暨成 ,降意圖籍 ,美玉屑之談 ,清金馬之路 ,子云銳思於千首 ,子政讎校於六藝 ,亦已美矣。爰自漢室,迄至成、哀 ,雖世漸百齡 ,辭人九變 ,而大抵所歸,祖述《楚辭》 ,靈均余影 ,於是乎在。
自哀、平陵替 ,光武中興 ,深懷圖讖 ,頗略文華 。然杜篤獻誄以免刑 ,班彪參奏以補令 ;雖非旁求 ,亦不遐棄 。及明、章迭耀 ,崇愛儒術,肄禮璧堂 ,講文虎觀 。孟堅珥筆於國史 ,賈逵給札於瑞頌 ,東平擅其懿文 ,沛王振其通論;帝則藩儀 ,輝光相照矣。自和、安已下 ,迄至順、桓 ,則有班、傅、三崔 ,王、馬、張、蔡 ,磊落鴻儒 ,才不時乏。而文章之選,存而不論 。然中興之後,羣才稍改前轍 ,華實所附 ,斟酌經辭 ,蓋歷政講聚 ,故漸靡儒風者也 。降及靈帝 ,時好辭制 ,造羲皇之書 ,開鴻都之賦 ,而樂松之徒,招集淺陋 ,故楊賜號爲[生僻字 詳見原文]兜 ,蔡邕比之俳優 ,其餘風遺文,蓋蔑如也 。
自獻帝播遷 ,文學蓬轉 ,建安之末 ,區宇方輯 。魏武以相王之尊 ,雅愛詩章 ;文帝以副君之重 ,妙善辭賦;陳思以公子之豪 ,下筆琳琅 ;並體貌英逸 ,故俊才雲蒸 。仲宣委質於漢南 ,孔璋歸命於河北 ,偉長從宦於青土 ,公幹徇質於海隅,德璉綜其斐然之思 ,元瑜展其翩翩之樂 。文蔚、休伯之儔 ,子叔、德祖之侶 ,傲雅觴豆之前 ,雍容衽席之上 ,灑筆以成酣歌 ,和墨以藉談笑 。觀其時文,雅好慷慨,良由世積亂離 ,風衰俗怨,並志深而筆長 ,故梗概而多氣也 。至明帝纂戎 ,制詩度曲 ;征篇章之士,置崇文之觀 ;何、劉羣才 ,迭相照耀。少主相仍 ,唯高貴英雅 ,顧盼含章 ,動言成論。於時正始餘風 ,篇體輕澹 ,而嵇、阮、應、繆 ,並馳文路矣。
逮晉宣始基 ,景、文克構 ;並跡沈儒雅 ,而務深方術 。至武帝惟新 ,承平受命 ;而膠序篇章 ,弗簡皇慮 。降及懷、愍 ,綴旒而已 。然晉雖不文,人才實盛:茂先搖筆而散珠 ,太衝動墨而橫錦 ,岳、湛曜聯璧之華 ,機、雲標二俊之采 ,應、傅、三張之徒,孫、摯、成公之屬 ,並結藻清英 ,流韻綺靡 。前史以爲運涉季世 ,人未盡才 ,誠哉斯談 ,可爲嘆息。元皇中興 ,披文建學 ,劉、刁禮吏而寵榮 ,景純文敏而優擢 。逮明帝秉哲 ,雅好文會 ,升儲御極 ,孳孳講藝 ,練情於誥策 ,振采於辭賦 ;庾以筆才逾親 ,溫以文思益厚 ,揄揚風流 ,亦彼時之漢武也 。及成、康促齡 ,穆、哀短祚 ,簡文勃興 ,淵乎清峻 ,微言精理,亟滿玄席 ,澹思濃采 ,時灑文囿 。至孝武不嗣 ,安、恭已矣 。其文史則有袁、殷之曹 ,孫、干之輩 ,雖才或淺深,珪璋足用 。自中朝貴玄 ,江左彌盛 ,因談餘氣 ,流成文體 。是以世極迍邅 ,而辭意夷泰 ,詩必柱下之旨歸 ,賦乃漆園之義疏 。故知文變染乎世情 ,興廢系乎時序 ,原始以要終 ,雖百世可知也。
自宋武愛文 ,文帝彬雅 ,秉文之德 ;孝武多才 ,英采雲構 。自明帝以下 ,文理替矣 。爾其縉紳之林 ,霞蔚而飆起 ;王、袁聯宗以龍章 ,顏、謝重葉以鳳采 ,何、范、張、沈之徒 ,亦不可勝數也。蓋聞之於世,故略舉大較 。
暨皇齊馭寶 ,運集休明 。太祖以聖武膺籙 ,世祖以睿文纂業 ,文帝以貳離含章 ,高宗以上哲興運 :並文明自天 ,緝熙景祚 。今聖歷方興 ,文思光被 ;海岳降神 ,才英秀髮 ;馭飛龍於天衢 ,駕騏驥於萬里 。經典禮章,跨周轢漢 ,唐、虞之文 ,其鼎盛乎!鴻風懿采 ,短筆敢陳?颺言贊時 ,請寄明哲 。
贊曰:蔚映十代 ,辭采九變 。樞中所動 ,環流無倦 。質文沿時 ,崇替在選 。終古雖遠 ,曖焉如面 。
物色
春秋代序 ,陰陽慘舒 ;物色之動,心亦搖焉 。蓋陽氣萌而玄駒步 ,陰律凝而丹鳥羞 ;微蟲猶或入感 ,四時之動物深矣 。若夫珪璋挺其惠心 ,英華秀其清氣 ,物色相召,人誰獲安?是以獻歲發春 ,悅豫之情暢 ;滔滔孟夏 ,鬱陶之心凝 ;天高氣清,陰沈之志遠 ;霰雪無垠,矜肅之慮深 。歲有其物 ,物有其容 ;情以物遷 ,辭以情發。一葉且或迎意 ,蟲聲有足引心 ,況清風與明月同夜,白日與春林共朝哉!
是以詩人感物,聯類不窮 ;流連萬象之際 ,沈吟視聽之區 。寫氣圖貌,既隨物以宛轉 ;屬采附聲 ,亦與心而徘徊 。故「灼灼」狀桃花之鮮 ,「依依」盡楊柳之貌 ,「杲杲」爲出日之容 ,「瀌瀌」擬雨雪之狀 ,「喈喈」逐黃鳥之聲 ,「喓喓」學草蟲之韻 。「皎日」、「嘒星」 ,一言窮理 ;「參差」、「沃若」,兩字連形 :並以少總多 ,情貌無遺矣 。雖復思經千載,將何易奪 ?及《離騷》代興 ,觸類而長 ,物貌難盡,故重沓舒狀 ,於是「嵯峨」之類聚 ,「葳蕤」之羣積矣 。及長卿之徒 ,詭勢瑰聲 ,模山范水 ,字必魚貫 ,所謂詩人麗則而約言,辭人麗淫而繁句也 。至如《雅》詠棠華,「或黃或白」 ,《騷》述秋蘭,「綠葉」、「紫莖」 ;凡摛表五色 ,貴在時見 ,若青黃屢出,則繁而不珍。
自近代以來 ,文貴形似。窺情風景之上 ,鑽貌草木之中 ;吟詠所發,志惟深遠;體物爲妙 ,功在密附 。故巧言切狀 ,如印之印泥 ,不加雕削,而曲寫毫芥 。故能瞻言而見貌 ,即字而知時也 。然物有恆姿,而思無定檢 ,或率爾造極 ,或精思愈疏 。且《詩》、《騷》所標 ,並據要害,故後進銳筆,怯於爭鋒 。莫不因方以借巧 ,即勢以會奇 ,善於適要 ,則雖舊彌新矣 。是以四序紛回 ,而入興貴閒 ;物色雖繁,而析辭尚簡 ;使味飄飄而輕舉,情曄曄而更新 。古來辭人,異代接武 ,莫不參伍以相變 ,因革以爲功 ,物色盡而情有餘者,曉會通也 。若乃山林皋壤 ,實文思之奧府 ;略語則闕 ,詳說則繁 。然屈平所以能洞監《風》、《騷》之情者 ,抑亦江山之助乎?
贊曰:山沓水匝 ,樹雜雲合。目既往還,心亦吐納 。春日遲遲 ,秋風颯颯 。情往似贈,興來如答。
才略
九代之文 ,富矣盛矣;其辭令華采,可略而詳也 。虞、夏文章 ,則有皋陶六德 ,夔序八音 ,益則有贊 ,五子作歌 ,辭義溫雅,萬代之儀表也。商、周之世,則仲虺垂誥 ,伊尹敷訓 ,吉甫之徒,並述詩頌 ,義固爲經,文亦師矣。及乎春秋大夫,則修辭聘會 ,磊落如琅玕之圃 ,焜耀似縟錦之肆 。薳敖擇楚國之令典 ,隨會講晉國之禮法,趙衰以文勝從饗 ,國僑以修辭捍鄭 ,子太叔美秀而文 ,公孫揮善於辭令 ,皆文名之標者也 。戰代任武 ,而文士不絕:諸子以道術取資 ,屈、宋以《楚辭》發采 ,樂毅報書辨而義 ,范雎上書密而至 ,蘇秦歷說壯而中 ,李斯自奏麗而動 ,若在文世 ,則揚、班儔矣 。荀況學宗 ,而象物名賦 ,文質相稱 ,固巨儒之情也。
漢室陸賈 ,首發奇采,賦孟春而選《新語》 ,其辯之富矣 。賈誼才穎 ,陵軼飛兔 ,議愜而賦清 ,豈虛至哉 ?枚乘之《七發》 ,鄒陽之上書 ,膏潤於筆 ,氣形於言矣。仲舒專儒 ,子長純史 ,而麗縟成文 ,亦詩人之告哀焉 。相如好書,師範屈、宋 ,洞入夸艷 ,致名辭宗 。然核取精意 ,理不勝辭,故揚子以爲「文麗用寡者長卿」 ,誠哉是言也。王褒構采 ,以密巧爲致 ,附聲測貌 ,泠然可觀 。子云屬意 ,辭義最深,觀其涯度幽遠 ,搜選詭麗 ,而竭才以鑽思,故能理贍而辭堅矣 。桓譚著論 ,富號猗頓 ,宋弘稱薦 ,爰比相如 ,而《集靈》諸賦 ,偏淺無才,故知長於諷論,不及麗文也。敬通雅好辭說 ,而坎攛盛世 ,《顯志》、《自序》 ,亦蚌病成珠矣 。二班、兩劉 ,奕葉繼采 ,舊說以爲固文優彪,歆學精向 ,然《王命》清辯 ,《新序》該練 ,璇璧產於崑岡 ,亦難得而逾本矣 。傅毅、崔駰 ,光采比肩 ,瑗、寔踵武 ,能世厥風者矣 。杜篤、賈逵 ,亦有聲於文,跡其爲才 ,崔、傅之末流也。李尤賦銘 ,志慕鴻裁 ,而才力沈膇 ,垂翼不飛。馬融鴻儒 ,思洽登高 ,吐納經范 ,華實相扶 。王逸博識有功 ,而絢采無力。延壽繼志 ,瑰穎獨標 ,其善圖物寫貌,豈枚乘之遺術歟?張衡通贍 ,蔡邕精雅 ,文史彬彬 ,隔世相望 。是則竹柏異心而同貞 ,金玉殊質而皆寶也。劉向之奏議,旨切而調緩;趙壹之辭賦 ,意繁而體疏 ;孔融氣盛於爲筆 ,禰衡思銳於爲文 ,有偏美焉 。潘勖憑經以騁才 ,故絕羣於錫命 ;王朗發憤以托志,亦致美於序銘 。然自卿、淵已前 ,多役才而不課學 ;雄、向已後 ,頗引書以助文:此取與之大際 ,其分不可亂者也 。
魏文之才 ,洋洋清綺 ,舊談抑之 ,謂去植千里 。然子建思捷而才俊 ,詩麗而表逸 ,子桓慮詳而力緩 ,故不競於先鳴 ;而樂府清越,《典論》辯要 ;迭用短長 ,亦無懵焉 。但俗情抑揚 ,雷同一響 ,遂令文帝以位尊減才,思王以勢窘益價 ,未爲篤論也。仲宣溢才 ,捷而能密,文多兼善 ,辭少瑕累 ,摘其詩賦 ,則七子之冠冕乎 !琳、瑀以符檄擅聲 ,徐幹以賦論標美 ,劉楨情高以會采 ,應瑒學優以得文 ,路粹、楊修 ,頗懷筆記之工 ;丁儀、邯鄲 ,亦含論述之美 :有足算焉 。劉劭《趙都》 ,能攀於前修 ;何晏《景福》 ,克光於後進 ;休璉風情 ,則《百壹》標其志 ;吉甫文理 ,則《臨丹》成其采 ,嵇康師心以遣論 ,阮籍使氣以命詩 ,殊聲而合響 ,異翮而同飛 。
張華短章 ,奕奕清暢 ,其《鷦鷯》寓意 ,即韓非之《說難》也 。左思奇才 ,業深覃思 ,盡銳於《三都》 ,拔萃於《詠史》 ,無遺力矣。潘岳敏給 ,辭自和暢,鍾美於《西征》 ,賈余於哀誄 ,非自外也 。陸機才欲窺深 ,辭務索廣 ,故思能入巧,而不制繁。士龍朗練,以識檢亂 ,故能布采鮮淨,敏於短篇。孫楚綴思 ,每直置以疏通 ;摯虞述懷 ,必循規以溫雅 ;其品藻流別 ,有條理焉。傅玄篇章 ,義多規鏡 ;長虞筆奏 ,世執剛中 :並楨幹之實才 ,非羣華之去萼也 。成公子安選賦而時美 ,夏侯孝若具體而皆微 ,曹攄清靡於長篇 ,季鷹辨切於短韻 :各其善也。孟陽、景陽 ,才綺而相埒 ,可謂魯、衛之政 ,兄弟之文也。劉琨雅壯而多風 ,盧諶情發而理昭 ,亦遇之於時勢也。景純艷逸 ,足冠中興 ,《郊賦》既穆穆以大觀 ,《仙詩》亦飄飄而凌雲矣 。庾元規之表奏 ,靡密以閒暢 ;溫太真之筆記 ,循理而清通:亦筆端之良工也。孫盛、干寶 ,文勝爲史 ,準的所擬 ,志乎典訓 ;戶牖雖異 ,而筆彩略同。袁宏發軫以高驤 ,故卓出而多偏 ;孫綽規旋以矩步 ,故倫序而寡狀 。殷仲文之孤興 ,謝叔源之閒情 ,並解散辭體 ,縹渺浮音 ;雖滔滔風流 ,而大澆文意 。宋代逸才 ,辭翰鱗萃 ,世近易明,無勞甄序 。
觀夫後漢才林,可參西京 ;晉世文苑,足儷鄴都 ;然而魏時話言 ,必以元封爲稱首 ;宋來美談,亦以建安爲口實 。何也?豈非崇文之盛世,招才之嘉會哉 !嗟夫,此古人所以貴乎時也。
贊曰:才難然乎 ,性各異稟 。一朝綜文 ,千年凝錦 。余采徘徊 ,遺風籍甚 。無曰紛雜,皎然可品 。
知音
知音其難哉!音實難知,知實難逢 ,逢其知音,千載其一乎!夫古來知音,多賤同而思古 ,所謂「日進前而不御,遙聞聲而相思」也 。昔《儲說》始出 ,《子虛》初成 ,秦皇、漢武,恨不同時 ;既同時矣,則韓囚而馬輕 。豈不明鑑同時之賤哉?至於班固、傅毅 ,文在伯仲 ,而固嗤毅云:「下筆不能自休。」 及陳思論才 ,亦深排孔璋 ,敬禮請潤色,嘆以爲美談 ,季緒好詆訶,方之于田巴 ,意亦見矣。故魏文稱「文人相輕」,非虛談也。至如君卿脣舌 ,而謬欲論文 ,乃稱「史遷著書,諮東方朔」 ,於是桓譚之徒 ,相顧嗤笑。彼實博徒 ,輕言負誚 ,況乎文士,可妄談哉。故鑒照洞明 ,而貴古賤今者,二主是也 ;才實鴻懿 ,而崇己抑人者 ,班、曹是也 ;學不逮文 ,而信僞迷真者,樓護是也。醬瓿之議 ,豈多嘆哉。夫麟鳳與麏雉懸絕 ,珠玉與礫石超殊 ,白日垂其照,青眸寫其形 。然魯臣以麟爲麏 ,楚人以雉爲鳳 ,魏民以夜光爲怪石 ,宋客以燕礫爲寶珠 。形器易征 ,謬乃若是;文情難鑒 ,誰曰易分?
夫篇章雜沓 ,質文交加 ,知多偏好 ,人莫圓該 。慷慨者逆聲而擊節 ,醞藉者見密而高蹈 ,浮慧者觀綺而躍心 ,愛奇者聞詭而驚聽 。會己則嗟諷 ,異我則沮棄 ,各執一隅之解 ,欲擬萬端之變 。所謂「東向而望,不見西牆」也 。凡操千曲而後曉聲 ,觀千劍而後識器;故圓照之象 ,務先博觀。閱喬嶽以形培[生僻字 詳見原文],酌滄波以喻畎澮 ,無私於輕重 ,不偏於憎愛,然後能平理若衡 ,照辭如鏡矣。
是以將閱文情 ,先標六觀 :一觀位體 ,二觀置辭 ,三觀通變 ,四觀奇正 ,五觀事義 ,六觀宮商 。斯術既形 ,則優劣見矣 。夫綴文者情動而辭發 ,觀文者披文以入情 ,沿波討源 ,雖幽必顯 。世遠莫見其面,覘文輒見其心。豈成篇之足深 ,患識照之自淺耳 。夫志在山水,琴表其情 ,況形之筆端,理將焉匿 ?故心之照理 ,譬目之照形,目瞭則形無不分 ,心敏則理無不達。然而俗鑒之迷者,深廢淺售 ,此莊周所以笑《折楊》 ,宋玉所以傷《白雪》也 。昔屈平有言:「文質疏內,衆不知余之異采。」 見異唯知音耳。揚雄自稱:「心好沈博絕麗之文」 ,其不事浮淺,亦可知矣。夫唯深識鑒奧,必歡然內懌 ,譬春台之熙衆人 ,樂餌之止過客 。蓋聞蘭爲國香,服媚彌芬 ;書亦國華 ,玩繹方美 。知音君子,其垂意焉 。
程器
《周書》論士 ,方之梓材 ,蓋貴器用而兼文采也 。是以朴斫成而丹雘施 ,垣墉立而雕杇附 。而近代辭人 ,務華棄實。故魏文以爲「古今文人,類不護細行」 。韋誕所評,又歷詆羣才 。後人雷同 ,混之一貫 。吁,可悲矣!
略觀文士之疵 :相如竊妻而受金 ,揚雄嗜酒而少算 ,敬通之不循廉隅 ,杜篤之請求無厭 ,班固諂竇以作威 ,馬融黨梁而黷貨 ,文舉傲誕以速誅 ,正平狂憨以致戮 ,仲宣輕脫以躁競 ,孔璋憁恫以粗疏 ,丁儀貪婪以乞貸 ,路粹嘜啜而無恥 ,潘岳詭禱於愍懷 ,陸機傾仄於賈、郭,傅玄剛隘而詈台 ,孫楚狠愎而訟府 ,諸有此類,並文士之瑕累 。文既有之,武亦宜然。古之將相,疵咎實多 :至如管仲之盜竊 ,吳起之貪淫 ,陳平之汙點 ,絳、灌之讒嫉 。沿茲以下 ,不可勝數。孔光負衡據鼎,而仄媚董賢 ;況班、馬之賤職 ,潘岳之下位哉 !王戎開國上秩,而鬻官囂俗 ,況馬、杜之磬懸 ,丁、路之貧薄哉 !然子夏無虧於名儒 ,濬沖不塵乎竹林者 ,名崇而譏減也 。若夫屈、賈之忠貞 ,鄒、枚之機覺 ,黃香之淳孝 ,徐幹之沈默 ,豈曰文士,必其玷歟 ?
蓋人稟五材 ,修短殊用 ;自非上哲 ,難以求備。然將相以位隆特達 ,文士以職卑多誚 ;此江河所以騰湧 ,涓流所以寸折者也 。名之抑揚 ,既其然矣;位之通塞 ,亦有以焉 。蓋士之登庸 ,以成務爲用 。魯之敬姜,婦人之聰明耳;然推其機綜,以方治國 。安有丈夫學文,而不達於政事哉?彼揚、馬之徒 ,有文無質,所以終乎下位也。昔庾元規才華清英 ,勛庸有聲 ,故文藝不稱 ;若非台岳 ,則正以文才也。文武之術,左右惟宜 。郤縠敦書,故舉爲元帥 ,豈以好文而不練武哉 !孫武《兵經》 ,辭如珠玉,豈以習武而不曉文也 !
是以君子藏器 ,待時而動 ;發揮事業,固宜蓄素以弸中,散采以彪外 ,楩楠其質 ,豫章其干 。摛文必在緯軍國 ,負重必在任棟樑 ;窮則獨善以垂文,達則奉時以騁績 。若此文人,應梓材之士矣 。
贊曰:瞻彼前修 ,有懿文德 。聲昭楚南 ,采動梁北 。雕而不器 ,貞干誰則 ?豈無華身 ,亦有光國 。
序志
夫「文心」者,言爲文之用心也。昔涓子《琴心》 ,王孫《巧心》 ,心哉美矣,故用之焉。古來文章,以雕縟成體 ,豈取騶奭之羣言「雕龍」也 ?夫宇宙綿邈 ,黎獻紛雜 ,拔萃出類 ,智術而已。歲月飄忽,性靈不居 ,騰聲飛實 ,製作而已 。夫肖貌天地 ,稟性五才 ,擬耳目於日月,方聲氣乎風雷 ,其超出萬物,亦已靈矣。形同草木之脆,名逾金石之堅 ,是以君子處世,樹德建言。豈好辯哉?不得已也 !
予生七齡 ,乃夢彩雲若錦,則攀而采之。齒在逾立 ,則嘗夜夢執丹漆之禮器 ,隨仲尼而南行 ;旦而寤 ,乃怡然而喜 。大哉聖人之難見也,乃小子之垂夢歟。自生人以來 ,未有如夫子者也 。敷贊聖旨 ,莫若注經,而馬、鄭諸儒 ,弘之已精 ,就有深解 ,未足立家。唯文章之用,實經典枝條,五禮資之以成 ,六典因之致用 ,君臣所以炳煥,軍國所以昭明 。詳其本源 ,莫非經典。而去聖久遠,文體解散 ,辭人愛奇,言貴浮詭 ,飾羽尚畫 ,文繡鞶帨 ,離本彌甚 ,將遂訛濫 。蓋《周書》論辭,貴乎體要 ;尼父陳訓,惡乎異端 。辭訓之異 ,宜體於要。於是搦筆和墨 ,乃始論文。
詳觀近代之論文者多矣:至於魏文述典 ,陳思序書 ,應瑒《文論》 ,陸機《文賦》 ,仲治《流別》 ,弘范《翰林》 ,各照隅隙 ,鮮觀衢路 ;或臧否當時之才 ,或銓品前修之文 ,或泛舉雅俗之旨 ,或撮題篇章之意 。魏典密而不周,陳書辯而無當,應論華而疏略,陸賦巧而碎亂,《流別》精而少功,《翰林》淺而寡要。又君山、公幹之徒 ,吉甫、士龍之輩 ,泛議文意,往往間出,並未能振葉以尋根,觀瀾而索源 。不述先哲之誥 ,無益後生之慮。
蓋《文心》之作也,本乎道 ,師乎聖 ,體乎經 ,酌乎緯 ,變乎騷 ,文之樞紐 ,亦云極矣。若乃論文敘筆 ,則囿別區分 ,原始以表末 ,釋名以章義 ,選文以定篇 ,敷理以舉統 ,上篇以上,綱領明矣。至於剖情析采 ,籠圈條貫 ,摛神性,圖風勢 ,苞會通 ,閱聲字 ,崇替於《時序》 ,褒貶於《才略》,怊悵於《知音》 ,耿介於《程器》 ,長懷《序志》 ,以馭羣篇,下篇以下,毛目顯矣 。位理定名 ,彰乎《大易》之數 ,其爲文用,四十九篇而已 。
夫銓序一文爲易 ,彌綸羣言爲難 。雖復輕采毛髮 ,深極骨髓 ,或有曲意密源 ,似近而遠,辭所不載 ,亦不可勝數矣。及其品列成文,有同乎舊談者,非雷同也,勢自不可異也。有異乎前論者,非苟異也,理自不可同也。同之與異,不屑古今 ,擘肌分理 ,唯務折衷 。按轡文雅之場 ,環絡藻繪之府 ,亦幾乎備矣。但言不盡意 ,聖人所難;識在瓶管 ,何能矩矱 ?茫茫往代,既沈予聞 ;眇眇來世 ,倘塵彼觀也 。
贊曰:生也有涯,無涯惟智 。逐物實難 ,憑性良易 。傲岸泉石 ,咀嚼文義 。文果載心,余心有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