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古代文學/ 文心雕龍/ 原夫載籍之作也 ,必貫乎百氏,被之千載 ,表徵盛衰 ,殷鑑興廢 ,使一代之制 ,共日月而長存;王霸之跡 ,並天地而久大。是以在漢之初,史職為盛,郡國文計,先集太史之府 ,欲其詳悉於體國也 。閱石室,啟金匱 ,裂帛 ,檢殘竹 ,欲其博練於稽古也 。是立義選言 ,宜依經以樹則 ;勸戒與奪,必附聖以居宗 ;然後詮評昭整 ,苛濫不作矣 。然紀傳為式,編年綴事 。文非泛論,按實而書。歲遠則同異難密 ,事積則起訖易疏 ,斯固總會之為難也 。或有同歸一事,而數人分功 ,兩記則失於復重 ,偏舉則病於不周 ,此又詮配之未易也 。故張衡摘史、班之舛濫 ,傅玄譏《後漢》之尤煩 ,皆此類也。

【原文】

原夫載籍之作也 1,必貫乎百氏,被之千載 2,表徵盛衰 3,殷鑑興廢 4,使一代之制 5,共日月而長存;王霸之跡 6,並天地而久大。是以在漢之初,史職爲盛,郡國文計,先集太史之府 7,欲其詳悉於體國也 8。閱石室,啓金匱 9,裂帛 10,檢殘竹 11,欲其博練於稽古也 12。是立義選言 13,宜依經以樹則 14;勸戒與奪15,必附聖以居宗 16;然後詮評昭整 17,苛濫不作矣 18。然紀傳爲式,編年綴事 19。文非泛論,按實而書。歲遠則同異難密 20,事積則起訖易疏 21,斯固總會之爲難也 22。或有同歸一事,而數人分功 23,兩記則失於復重 24,偏舉則病於不周 25,此又詮配之未易也 26。故張衡摘史、班之舛濫 27,傅玄譏《後漢》之尤煩 28,皆此類也。

【注釋】


1載籍:史籍。
2被:及。
3表徵:揭示。
4殷鑑:原指殷人滅夏,以夏亡為鑑戒。這裡即借鑑之意。
5一代之制:一代的典章制度。
6王霸之跡:帝王諸侯的事跡。王,行仁政的帝王。霸,以武力稱雄的君主,如春秋五霸。
7「郡國」二句:漢代地方郡縣和諸侯各國的文書計簿,要先交太史保管典藏,以供修史之用。文計:文書計簿。
8詳悉:詳盡地知道。體國:此指國家的治理。
9「閱石室」二句:開啓石室金匱,閱覽所藏的文書。石室、金匱(guì):國家保藏重要文書之處。匱,「櫃」的本字。
10(chōu):抽引,理出頭緒,引申爲收集整理。裂帛:破損的帛。古人在絲帛上書寫。
11檢:搜檢。殘竹:殘存的竹簡。
12博:廣博。練:熟練。稽古:考古。
13立義:確立宗旨。選言:選擇言辭。
14則:準則。
15勸戒:勸勉鑑戒。與奪:褒貶。
16宗:主。
17詮:說明解釋。昭整:清楚整齊。
18苛:苛刻。濫:失實。
19綴:連綴,排列。
20「歲遠」句:說年代久遠,有關的史料有同有異,難以考證確實。
21「事積」句:說史料積累得多,頭緒紛繁,敘述事件的始末就易疏漏。訖:終,末。
22總會:匯總,此指將分散的史料綜合起來,依次編排敘述。
23「或有」二句:指同一歷史事件,涉及到幾個人,這在紀傳體史書中就會有敘述方面的麻煩。
24兩記:指在兩人的紀或傳中分別記述同一事件。復重:重複。
25偏舉:指事雖涉數人,但僅在其中一人的紀或傳中記敘。周:周全。
26詮:詮次,選擇編次。配:安排。
27「故張衡」句:《後漢書·張衡傳》中記載,張衡曾指出司馬遷《史記》、班固《漢書》中有十多處與典籍不合的記載。舛(chuǎn):差錯。濫:不實。
28「傅玄」句:據《史通·核才》引傅玄的話,可知傅玄曾批評過班固等東漢學者在東觀所編的紀傳。傅玄:西晉作家,著有《傅子》,據《晉書·傅玄傳》說,《傅子》中對《史記》、《漢書》、《東觀漢記》「詳論得失」,《傅子》今不全,評論此三書的話未見。《後漢》:指《東觀漢記》。

【翻譯】

推究史書的編著,必定要總貫衆多人物,跨越漫長時間,揭示朝代的盛衰,以國家的興亡爲借鑑,使一代的典章制度、帝王的文武功績,與日月天地長久地共存並在。因此,在漢代初年,史官的職務很重要,郡縣侯國的文書計簿,要先集中於太史府,爲的是要讓史官詳細地了解國家的管理。閱讀石室金匱中保藏的重要文書,整理破損的帛書,搜檢殘簡斷編,爲的是讓史官廣博而熟練地查考史實。所以編著史書確立宗旨選擇言辭時,應該依照經書來樹立準則;表示勸勉鑑戒褒揚貶斥時,必須以聖人的思想爲主宰;然後才能詮釋評價得明白全面,苛刻和不實的評論就不會出現了。然而紀傳體史書的體式,紀按年代編次,傳按事件敘述。文字上不是泛泛而論,而是按照事實加以敘述。年代久遠的事,史料記載有同有異,難以詳細考證,有些事件史料積累較多,頭緒紛繁,描述始末又容易有所疏漏,這些是匯總史料的難處。有時同一事件牽涉到幾個人,分別在兩處同述一事會失於重複,只在一處敘述此事又有不夠周全的毛病,這又是史料編次安排的不容易了。所以張衡能指摘司馬遷、班固的差錯不實之處,傅玄要批評《東觀漢記》的過於煩瑣,都屬於這一類問題。

作者:劉勰(南朝梁)

劉勰(約465年-約520年),字彥和,東莞莒縣(今山東莒縣)人。南朝梁文學理論家、文學批評家。早年家貧,曾依附定林寺僧佑十餘年,潛心研讀經史百家。後出仕,歷任奉朝請、東宮通事舍人等職。晚年出家為僧,法名慧地。著有《文心雕龍》,是中國文學理論批評史上第一部體系完整的文學理論專著,對後世文學理論有深遠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