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古代文學/ 文心雕龍/ 夫比之為義,取類不常:或喻於聲,或方於貌,或擬於心,或譬於事。宋玉《高唐》雲 :「纖條悲鳴 ,聲似竽籟 。」此比聲之類也。枚乘《菟園》雲 :「猋猋紛紛 ,若塵埃之間白雲 。」此則比貌之類也。賈生《鵩鳥》雲 :「禍之與福,何異糾毆 ?」此以物比理者也。王褒《洞簫》雲 :「優柔溫潤,如慈父之畜子也。」 此以聲比心者也。馬融《長笛》雲 :「繁縟絡繹 ,范、蔡之說也 。」此以響比辯者也。張衡《南都》雲 :「起鄭舞,繭曳緒。」此以容比物者也 。若斯之類,辭賦所先;日用乎比,月忘乎興;習小而棄大,所以文謝於周人也 。至於揚、班之倫 ,曹、劉以下 ,圖狀山川,影寫雲物 ,莫不織綜比義 ,以敷其華 ,驚聽回視 ,資此效績 。又安仁《螢賦》雲 :「流金在沙 。」季鷹《雜詩》雲 :「青條若總翠 。」皆其義者也。故比類雖繁,以切至為貴,若刻鵠類鶩 ,則無所取焉。

【原文】

夫比之爲義,取類不常:或喻於聲,或方於貌,或擬於心,或譬於事。宋玉《高唐》雲 1:「纖條悲鳴 2,聲似竽籟 3。」此比聲之類也。枚乘《菟園》雲 4:「猋猋紛紛 5,若塵埃之間白雲 6。」此則比貌之類也。賈生《鵩鳥》雲 7:「禍之與福,何異糾毆 8?」此以物比理者也。王褒《洞簫》雲 9:「優柔溫潤,如慈父之畜子也。」 10此以聲比心者也。馬融《長笛》雲 11:「繁縟絡繹 12,范、蔡之說也 13。」此以響比辯者也。張衡《南都》雲 14:「起鄭舞,繭曳緒。」15此以容比物者也 16。若斯之類,辭賦所先;日用乎比,月忘乎興;習小而棄大,所以文謝於周人也 17。至於揚、班之倫 18,曹、劉以下 19,圖狀山川,影寫雲物 20,莫不織綜比義 21,以敷其華 22,驚聽回視 23,資此效績 24。又安仁《螢賦》雲 25:「流金在沙 26。」季鷹《雜詩》雲 27:「青條若總翠 28。」皆其義者也。故比類雖繁,以切至爲貴,若刻鵠類鶩 29,則無所取焉。

【注釋】


1宋玉:戰國楚國作家。《高唐》:《高唐賦》。
2纖條:細小的樹枝。
3竽:一種吹奏樂器,似笙,有三十六簧。籟:孔竅所發的聲音。
4枚乘:西漢作家。《菟(tú)園》:《梁王菟園賦》。
5猋猋(biāo):快的樣子。現存《梁王菟園賦》作「疾疾」。
6間:夾雜。
7賈生:賈誼,西漢作家。《鵩(fú)鳥》:《鵩鳥賦》。
8糾:絞合。 夫比之爲義,取類不常:或喻於聲,或方於貌,或擬於心,或譬於事。宋玉《高唐》雲 :「纖條悲鳴 ,聲似竽籟 。」此比聲之類也。枚乘《菟園》雲 :「猋猋紛紛 ,若塵埃之間白雲 。」此則比貌之類也。賈生《鵩鳥》雲 :「禍之與福,何異糾毆 ?」此以物比理者也。王褒《洞簫》雲 :「優柔溫潤,如慈父之畜子也。」 此以聲比心者也。馬融《長笛》雲 :「繁縟絡繹 ,范、蔡之說也 。」此以響比辯者也。張衡《南都》雲 :「起鄭舞,繭曳緒。」此以容比物者也 。若斯之類,辭賦所先;日用乎比,月忘乎興;習小而棄大,所以文謝於周人也 。至於揚、班之倫 ,曹、劉以下 ,圖狀山川,影寫雲物 ,莫不織綜比義 ,以敷其華 ,驚聽回視 ,資此效績 。又安仁《螢賦》雲 :「流金在沙 。」季鷹《雜詩》雲 :「青條若總翠 。」皆其義者也。故比類雖繁,以切至爲貴,若刻鵠類鶩 ,則無所取焉。 (mò):繩索。
9王褒:西漢作家。《洞簫》:《洞簫賦》。
10「優柔」二句:王褒原文爲:「聽其巨音,則周流泛濫,並包吐含,若慈父之畜子也。……優柔溫潤,又似君子。」畜:撫養。
11馬融:東漢作家。《長笛》:《長笛賦》。
12絡繹:連續不斷。
13范:范雎,戰國辯士,爲秦相。蔡:蔡澤,戰國辯士,也曾任秦相。說(shuì):說辭。
14張衡:東漢作家。《南都》:《南都賦》。
15「起鄭舞」二句:原文爲:「坐南歌兮起鄭舞,白鶴飛兮繭曳緒。」繭:蠶繭。曳:抽。緒:絲頭。
16容:儀容。
17謝:遜,比不上。
18揚:揚雄,西漢作家。班:班固,東漢作家。倫:輩。
19曹:曹植,三國魏作家。劉:劉楨,三國魏作家。
20影寫:描摹。
21織綜:錯綜交織,指運用。
22敷:鋪陳。華:文采。
23回:迷惑。
24資:憑藉。效:獲得。績:效果。
25安仁:西晉作家潘岳的字。《螢賦》:《螢火賦》。
26流金在沙:原文爲「若流金之在沙」,形容螢火如流動的金子在沙中閃爍。
27季鷹:西晉作家張翰的字。
28總:聚合。翠:翠鳥的羽毛。
29刻鵠類鶩:語出馬援《誡兄子嚴敦書》「所謂刻鵠不成尚類鶩者也」,意思是刻畫天鵝即使不成,仍不失像鴨。

【翻譯】

比的用法,在選取類比的事物方面是不固定的:有的比喻聲音,有的比方形貌,有的比擬心情,有的比附事物。宋玉《高唐賦》說:「細小的枝條發出悲鳴,聲音就像吹竽。」這屬於比喻聲音的一類。枚乘《梁王菟園賦》說:「衆鳥紛紛快飛,如白雲中夾雜的點點塵埃。」這屬於比方形貌的一類。賈誼的《鵩鳥賦》說:「禍與福,和線絞合成繩索有什麼兩樣?」這是用物來比道理。王褒《洞簫賦》說:「簫聲優柔溫和,就如慈父在撫育兒女。」這是把聲音比作心情。馬融《長笛賦》說:「笛聲繁富連綿,就像范雎、蔡澤的說辭。」這是把音響比作辯說。張衡《南都賦》說:「跳起鄭國的舞蹈,好比蠶繭的抽絲。」這是把舞態比作事物。諸如此類的比喻,辭賦里爭先使用;比的手法越用越多,興的手法便被逐漸淡忘,熟悉了小的,卻拋棄了大的,所以創作就不及周代作者了。至於揚雄、班固這批作家,曹植、劉楨以下的作者,刻畫山川,描摹雲物,無不運用比的手法,以鋪陳文采。令人有耳聞目見的驚奇,全靠這種手法來獲取效果。另外,潘岳《螢火賦》說:「螢火如流動的金子在沙中閃光。」張翰《雜詩》說:「青青的枝條像聚合的翠鳥羽毛。」都是用比的手法。所以比的用法雖多,但以貼切吻合爲好,如果畫天鵝而成了鴨子,那就沒有什麼可取的了。

作者:劉勰(南朝梁)

劉勰(約465年-約520年),字彥和,東莞莒縣(今山東莒縣)人。南朝梁文學理論家、文學批評家。早年家貧,曾依附定林寺僧佑十餘年,潛心研讀經史百家。後出仕,歷任奉朝請、東宮通事舍人等職。晚年出家為僧,法名慧地。著有《文心雕龍》,是中國文學理論批評史上第一部體系完整的文學理論專著,對後世文學理論有深遠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