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古代文學/ 文心雕龍/ 事類者,蓋文章之外,據事以類義 ,援古以證今者也 。昔文王繇《易》 ,剖判爻位 ,《既濟》九三,遠引高宗之伐 ;《明夷》六五,近書箕子之貞 :斯略舉人事,以征義者也 。至若胤征羲和,陳《政典》之訓 ;盤庚誥民,敘遲任之言 :此全引成辭,以明理者也。然則明理引乎成辭,征義舉乎人事,乃聖賢之鴻謨 ,經籍之通矩也 。《大畜》之象:「君子以多識前言往行。」 亦有包於文矣 。觀夫屈、宋屬篇 ,號依詩人,雖引古事,而莫取舊辭。唯賈誼《鵩賦》 ,始用《鶡冠》之說 ,相如《上林》 ,撮引李斯之書 ,此萬分之一會也 。及揚雄《百官箴》 ,頗酌於《詩》、《書》 ,劉歆《遂初賦》,歷敘於紀傳 ,漸漸綜采矣 。至於崔、班、張、蔡 ,遂捃摭經史 ,華實布濩 ,因書立功 ,皆後人之範式也。

【原文】

事類者,蓋文章之外,據事以類義 1,援古以證今者也 2。昔文王繇《易》 3,剖判爻位 4,《既濟》九三,遠引高宗之伐 5;《明夷》六五,近書箕子之貞 6:斯略舉人事,以征義者也 7。至若胤征羲和,陳《政典》之訓 8;盤庚誥民,敘遲任之言 9:此全引成辭,以明理者也。然則明理引乎成辭,征義舉乎人事,乃聖賢之鴻謨 10,經籍之通矩也 11。《大畜》之象:「君子以多識前言往行。」 12亦有包於文矣 13。觀夫屈、宋屬篇 14,號依詩人15,雖引古事,而莫取舊辭。唯賈誼《鵩賦》 16,始用《鶡冠》之說 17,相如《上林》 18,撮引李斯之書 19,此萬分之一會也 20。及揚雄《百官箴》 21,頗酌於《詩》、《書》 22,劉歆《遂初賦》,歷敘於紀傳 23,漸漸綜采矣 24。至於崔、班、張、蔡 25,遂捃摭經史 26,華實布濩 27,因書立功 28,皆後人之範式也。

【注釋】


1據事以類義:用往事來類比文義。
2援:引用。
3文王:周文王。繇(zhòu)《易》:作《易經》的卦爻辭。繇,指卦爻辭,《易經》有六十四卦,每卦有六爻,說明每卦的文字爲卦辭,說明每爻的文字爲爻辭。
4剖判爻位:辨析每卦六爻的位置。
5「《既濟》」二句:《既濟》九三《爻辭》:「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既濟》:《易經》六十四卦之一。九三:指第三位是陽爻。高宗:商王武丁。
6「《明夷》」二句:《明夷》六五《爻辭》:「箕子之明夷,利貞。」《明夷》:《易經》六十四卦之一。六五:第五位是陰爻。箕子:殷商貴族,因諫紂王不聽而佯狂爲奴。貞:正。
7征:證明。
8「至若」二句:《尚書·胤征》中說,掌管曆法的羲氏、和氏,縱酒作樂,荒廢職守,胤侯奉夏王之命前往征討,出發前誓師,引用《政典》說:「先時者殺無赦,不及時者殺無赦。」胤:古國名。羲和:羲氏、和氏,爲主管曆法的官。
9「盤庚」二句:《尚書·盤庚》載盤庚告誡國人時說:「遲任有言曰:>『人惟求舊,器非求舊,惟新。』」盤庚:商王名,他把國都遷至殷,曾遭國人反對,他因此多次告誡臣民必須遷都。《盤庚》三篇即其誥詞。誥:告,告誡。遲任:上古賢人。
10鴻:大。謨:謀議,此指用意。
11通矩:通用的法度、規則。
12「《大畜》」二句:《大畜》的《象辭》說:「君子以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大畜》:《易經》六十四卦之一。象:指解釋《大畜》的《象辭》。
13有包於文:包括作文的道理。
14屈:屈原。宋:宋玉,戰國楚國作家。屬:撰著。
15詩人:《詩經》作者。
16賈誼:西漢作家。《鵩賦》:《鵩鳥賦》。
17始用《鶡(hé)冠》之說:賈誼《鵩鳥賦》中不少說法與《鶡冠子》中的說法相同,但《鶡冠子》有可能是後人僞托,所以不見得是賈誼引用《鶡冠子》。《鶡冠》:《鶡冠子》,《漢書·藝文志》道家類著錄。
18相如:司馬相如,西漢作家。《上林》:《上林賦》。
19撮引:摘引。李斯之書:指李斯的《諫逐客書》。李斯,秦始皇時任丞相。
20萬分之一會:指極偶然的會合。
21揚雄:西漢作家。《百官箴》:據《後漢書·胡廣傳》,揚雄曾作《十二州二十五官箴》,亡闕九篇,東漢崔駰父子、胡廣等人相繼增補,共四十八篇,號稱《百官箴》。此指揚雄所作的官箴,「百」不是實際數目。
22酌:酌取。
23「劉歆」二句:《遂初賦序》說劉歆赴五原太守任時,「經歷故晉之域,感今思古,遂作斯賦以嘆往事而寄己意」。劉歆:西漢作家。紀傳:指《遂初賦》敘「衰周之失權」時,採用不少《左傳》的記載。
24綜采:綜合採用各種古書。
25崔:崔駰,東漢作家。班:班固,東漢作家。張:張衡,東漢作家。蔡:蔡邕,東漢作家。
26捃摭(jùn zhí):採摘。
27布濩(hù):散布。
28因:靠,憑藉。立功:獲得功效。

【翻譯】

事類,就是文章在表達作者的情志外,用往事來類比其義,援引古代的例子來驗證現在。從前周文王作《易經》的卦爻辭,辨析每卦六爻的位置,《既濟》卦第三位陽爻的爻辭,引用遙遠的商高宗征伐鬼方的事;《明夷》卦第五位陰爻的爻辭,寫到近代箕子的堅貞:這些都是略舉前人的事例,用來證明文章的用意。至於胤侯征討羲氏、和氏,引述了《政典》的教訓;盤庚告誡國人,提到了遲任說過的話:這些是完整地引用前人現成言辭,來說明道理。這樣說明道理時引用前人的成辭,證明用意時舉出過去的事例,便是聖賢的宏大用意,經典的通用法則了。《大畜》卦的《象辭》說:「君子要多記前人的言論事跡。」這也包括作文的道理了。看屈原、宋玉的創作,據說是依照《詩經》作者的寫法來寫的,雖然引用古代事實,但不採用原有的辭句。只有賈誼的《鵩鳥賦》,開始採用《鶡冠子》中的說法,司馬相如的《上林賦》,摘取了李斯《諫逐客書》中的用語,這只是極偶然的相合。到揚雄作《百官箴》,便有很多采自《詩經》、《尚書》的文字,劉歆作《遂初賦》,歷述了史書中的不少記載,就漸漸地綜合引用各種古書了。到了崔駰、班固、張衡、蔡邕,便採集摘取經書史書,使作品華實並茂。這是憑藉古書所獲得的功效,都成了後人仿效的模式。

作者:劉勰(南朝梁)

劉勰(約465年-約520年),字彥和,東莞莒縣(今山東莒縣)人。南朝梁文學理論家、文學批評家。早年家貧,曾依附定林寺僧佑十餘年,潛心研讀經史百家。後出仕,歷任奉朝請、東宮通事舍人等職。晚年出家為僧,法名慧地。著有《文心雕龍》,是中國文學理論批評史上第一部體系完整的文學理論專著,對後世文學理論有深遠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