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古代文學/ 文心雕龍/ 自宋玉、景差 ,誇飾始盛。相如憑風 ,詭濫愈甚 。故上林之館,奔星與宛虹入軒 ;從禽之盛,飛廉與焦明俱獲 。及揚雄《甘泉》 ,酌其餘波 ;語瑰奇則假珍於玉樹 ,言峻極則顛墜於鬼神 。至《西都》之比目 ,《西京》之海若 ,驗理則理無可驗,窮飾則飾猶未窮矣 。又子云《羽獵》 ,鞭宓妃以餉屈原 ;張衡《羽獵》,困玄冥於朔野 。孌彼洛神 ,既非魑魅 ;惟此水師 ,亦非魍魎 ,而虛用濫形 ,不其疏乎!此欲夸其威而飾其事,義睽剌也 。至如氣貌山海,體勢宮殿 ,嵯峨揭業 ,熠耀焜煌之狀 ,光采煒煒而欲然 ,聲貌岌岌其將動矣 。莫不因夸以成狀,沿飾而得奇也。於是後進之才,獎氣挾聲 ,軒翥而欲奮飛 ,騰擲而羞跼步 。辭入煒燁 ,春藻不能程其艷 ;言在萎絕 ,寒谷未足成其凋 。談歡則字與笑並,論戚則聲共泣偕 。信可以發蘊而飛滯 ,披瞽而駭聾矣 。

【原文】

自宋玉、景差 1,誇飾始盛。相如憑風 2,詭濫愈甚 3。故上林之館,奔星與宛虹入軒 4;從禽之盛,飛廉與焦明俱獲 5。及揚雄《甘泉》 6,酌其餘波 7;語瑰奇則假珍於玉樹 8,言峻極則顛墜於鬼神 9。至《西都》之比目 10,《西京》之海若 11,驗理則理無可驗,窮飾則飾猶未窮矣 12。又子云《羽獵》 13,鞭宓妃以餉屈原 14;張衡《羽獵》15,困玄冥於朔野 16。孌彼洛神 17,既非魑魅 18;惟此水師 19,亦非魍魎 20,而虛用濫形 21,不其疏乎!此欲夸其威而飾其事,義睽剌也 22。至如氣貌山海,體勢宮殿 23,嵯峨揭業 24,熠耀焜煌之狀 25,光采煒煒而欲然 26,聲貌岌岌其將動矣 27。莫不因夸以成狀,沿飾而得奇也。於是後進之才,獎氣挾聲 28,軒翥而欲奮飛 29,騰擲而羞跼步 30。辭入煒燁 31,春藻不能程其艷 32;言在萎絕 33,寒谷未足成其凋 34。談歡則字與笑並,論戚則聲共泣偕 35。信可以發蘊而飛滯 36,披瞽而駭聾矣 37。

【注釋】


1宋玉:戰國楚國作家。景差:戰國楚國作家。
2相如:司馬相如,西漢作家。
3詭濫:怪異失實。
4「故上林」二句:司馬相如《上林賦》:「於是乎離宮別館,彌山跨谷。……奔星更於閨闥,宛虹拖於楯軒。」奔星:流星。宛:屈曲。軒:樓板。
5「從禽」二句:《上林賦》:「於是乎背秋涉冬,天子校獵。……椎蜚廉,弄獬豸,……揜焦明。」從:追逐。飛廉:即蜚廉,傳說中的神鳥龍雀。焦明:一種似鳳凰的鳥。
6揚雄:西漢作家。《甘泉》:《甘泉賦》。
7酌:參酌。
8「語瑰奇」句:揚雄《甘泉賦》:「翠玉樹之青蔥兮。」瑰奇:珍貴奇異的事物。假:借。玉樹:據說以珊瑚爲枝,碧玉爲葉。
9「言峻極」句:《甘泉賦》:「鬼魅不能自逮兮,半長途而下顛。」峻:高。顛墜:墜落。
10《西都》:指東漢作家班固的《西都賦》。比目:比目魚,《西都賦》中曾寫到「揄文竿,出比目」。
11《西京》:指東漢作家張衡的《西京賦》。海若:海神,《西京賦》中寫到「海若游於玄渚」。
12窮:達到極致。
13子云:揚雄的字。《羽獵》:《羽獵賦》。
14鞭宓(fú)妃以餉屈原:《羽獵賦》:「鞭洛水之宓妃,餉屈原與彭、胥。」宓妃:洛水之神,相傳原爲伏羲的女兒,淹死於洛水,爲洛水之神。餉:送食物。
15張衡《羽獵》:張衡的《羽獵賦》今不全,殘文中無下引「困玄冥於朔野」之句。
16困:囚禁。玄冥:水神。朔:北方。
17孌(luán):美好。
18魑魅(chī mèi):鬼怪。
19水師:水神玄冥。
20魍魎:水怪。
21虛用濫形:意謂虛假失實地過分形容。
22睽剌(kuí là):違背。
23體勢:規模形勢。
24嵯(cuó)峨:險峻突兀。揭業:高。
25熠(yì)耀焜煌:光明的樣子。
26煒煒:光采。然:同「燃」。
27岌岌(jí):高聳而可危。
28獎氣挾聲:助長這種風氣,憑藉它的聲勢。
29軒翥(zhù):高飛。
30騰擲:跳躍。跼(jú)步:小步。
31煒燁:光輝的樣子。
32程:計量。
33萎絕:枯萎。
34凋:凋零。
35戚:悲傷。偕:共同。
36信:的確。蘊:蘊藏。滯:不通暢。
37披:開。瞽(gǔ):盲人。駭:驚。

【翻譯】

從宋玉、景差起,誇張開始大量運用,司馬相如順著這種風氣,創作中怪異失實的誇張描寫更加厲害。所以寫上林苑的宮館,就說流星和曲虹進了樓板;寫獵取飛禽的衆多,就說連飛廉和焦明之類的鳥都一起捕獲。到揚雄寫《甘泉賦》,也參酌選取司馬相如的誇張手法;談及珍貴奇異的樹木就藉助玉樹來顯示珍奇,說到宮館的高聳就說連鬼神也會墜落下來。至於《西都賦》提到的比目魚,《西京賦》講到的海若神,按事理去檢驗已無從驗證,就盡力誇張而言還未到極點。還有揚雄的《羽獵賦》,說鞭打洛神宓妃去爲屈原送飯;張衡的《羽獵賦》,說把水神玄冥囚禁於北方的原野。那美好的洛神,既不是鬼怪;而這水神,也不是妖魔,卻虛假不實地過度形容,這不是太粗疏了嗎!這是想誇大它的威勢、增飾所寫的事情,但卻違背了事理。至於像描寫山海的氣勢形貌,表現宮殿的規模形勢,或者險峻高聳,或者光耀輝煌,寫得光采閃耀就像將要燃燒,聲勢形象岌岌可危像要飛動。這些無不用誇大來表現形狀,借增飾來顯示奇異。因此後世有才氣的作者,都助長這種風氣、憑藉這種聲勢,振翅高舉而想要奮力飛翔,奔走騰躍而羞於小步慢行。文辭如果涉及繁盛,那麼春天的鮮花也無法形容它的鮮艷;言辭如果講到枯萎,那麼寒冷的荒谷也不足以形成它的凋零。談到歡樂文字也含著歡笑,說到悲傷聲音又帶著哭泣。誇張確實可以顯示隱微、疏通阻滯,使瞎子睜眼、聾子驚聲。

作者:劉勰(南朝梁)

劉勰(約465年-約520年),字彥和,東莞莒縣(今山東莒縣)人。南朝梁文學理論家、文學批評家。早年家貧,曾依附定林寺僧佑十餘年,潛心研讀經史百家。後出仕,歷任奉朝請、東宮通事舍人等職。晚年出家為僧,法名慧地。著有《文心雕龍》,是中國文學理論批評史上第一部體系完整的文學理論專著,對後世文學理論有深遠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