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古代文學/ 文心雕龍/ 若夫註解為書,所以明正事理;然謬於研求 ,或率意而斷 。《西京賦》稱中黃、育、獲之儔 ,而薛綜謬注,謂之「閹尹」 ,是不聞執雕虎之人也 。又《周禮》井賦,舊有「匹馬」 ,而應劭釋「匹」,或量首數蹄 ,斯豈辯物之要哉 !原夫古之正名 ,車「兩」而馬「匹」,「匹」、「兩」稱目 ,以並耦為用 。蓋車貳佐乘 ,馬儷驂服 ,服乘不只 ,故名號必雙,名號一正,則雖單為匹矣。匹夫匹婦,亦配義矣。夫車馬小義,而歷代莫悟 ;辭賦近事,而千里致差 ;況鑽灼經典 ,能不謬哉!夫辯「匹」而數首蹄,選勇而驅閹尹,失理太甚 ,故舉以為戒。丹青初炳而後渝 ,文章歲久而彌光 ,若能檃括於一朝 ,可以無慚於千載也。

【原文】

若夫註解爲書,所以明正事理;然謬於研求 1,或率意而斷 2。《西京賦》稱中黃、育、獲之儔 3,而薛綜謬注,謂之「閹尹」 4,是不聞執雕虎之人也 5。又《周禮》井賦,舊有「匹馬」 6,而應劭釋「匹」,或量首數蹄 7,斯豈辯物之要哉 8!原夫古之正名 9,車「兩」而馬「匹」,「匹」、「兩」稱目 10,以並耦爲用 11。蓋車貳佐乘 12,馬儷驂服 13,服乘不只 14,故名號必雙,名號一正,則雖單爲匹矣。匹夫匹婦,亦配義矣15。夫車馬小義,而歷代莫悟 16;辭賦近事,而千里致差 17;況鑽灼經典 18,能不謬哉!夫辯「匹」而數首蹄,選勇而驅閹尹,失理太甚 19,故舉以爲戒。丹青初炳而後渝 20,文章歲久而彌光 21,若能檃括於一朝 22,可以無慚於千載也。

【注釋】


1謬:錯誤。
2率:輕率。
3《西京賦》:東漢作家張衡所作。中黃、育、獲之儔(chóu):《西京賦》「乃使中黃之士,育、獲之儔」李善注引《尸子》曰:「中黃伯曰:余左執太行之猱(náo ,一種猿)而右搏雕虎。」又引《戰國策·秦策三》載范雎對秦王說:「烏獲之力焉而死,夏育之勇焉而死。」中黃,古國名,多出勇力之士。育、獲,夏育、烏獲,古代的勇力之士。儔,類。
4「而薛綜」二句:說薛綜錯注《西京賦》「中黃之士」爲「閹尹」。薛綜:三國吳人,曾注《西京賦》,他的錯注已不可見。閹尹:宦官之首。
5執雕虎之人:指《尸子》中所說的「搏雕虎」的中黃伯。
6「又《周禮》」二句:《周禮·地官·小司徒》:「九夫爲井,四井爲邑,四邑爲丘,四丘爲甸,四甸爲縣,四縣爲都,以任地事,而令貢賦。凡稅斂之事。」鄭玄注引《司馬法》:「六尺爲步,步百爲畝,畝百爲夫,夫三爲屋,屋三爲井,井十爲通,通爲匹馬。」賈公彥《周禮正義》:「三十家使出馬一匹,故曰通爲匹馬。」井賦:按井田徵收賦稅。
7「而應劭」二句:應劭《風俗通義》中有對「馬匹」之「匹」的解釋,但無「量首數蹄」之說,可能已佚。應劭:東漢文人。量首數蹄:似指以量馬首、數馬蹄來解釋「馬匹」之「匹」。
8辯:通「辨」。
9原:推求。正名:辨正名稱。
10稱目:稱呼。
11並耦:雙數。
12車貳佐乘:說按古代禮制,車有正副,數目爲偶數。《禮記·少儀》:「乘貳車則式,佐車則否。貳車者,諸侯七乘,上大夫五乘,下大夫三乘。」鄭玄註:「貳車、佐車,皆副車也。朝祀之副曰貳,戎獵之副曰佐。」13 馬儷驂服:說駕車的馬有驂馬、服馬,也是偶數。儷,成雙。驂,駕車的馬中外面的兩匹。服,駕車的馬中間的兩匹。
14隻:單。
15配義:相配的意思。
16「夫車馬」二句:說車稱兩、馬稱匹的含義較淺,但歷來沒有人搞清楚。
17「辭賦」二句:說張衡作《西京賦》距薛綜時代較近,薛綜作注尚且差之千里。
18鑽灼:古代鑽灼龜甲,視其裂紋以卜吉凶,此指鑽研、作注。
19甚:過分。
20丹青:繪畫作品。炳:鮮明。渝:變。
21彌:更。
22檃括:矯正曲木的工具,此指糾正錯誤。

【翻譯】

至於作注釋而成書,是爲了使事理明白準確;然而有的研究產生錯誤,或者輕率地作出判斷。《西京賦》中提到中黃伯、夏育、烏獲之類的勇士,薛綜錯誤地注釋,稱中黃伯爲宦官的首領,這是因爲他沒有聽說過中黃伯是捉雕虎的勇士。又《周禮》中說到按井田征賦稅,早有「匹馬」的說法,而應劭注釋「匹」字,認爲或者出於量馬首數馬蹄,這難道是掌握辨明事物的要領了嗎!推求古代的辨正名稱,車稱「兩」而馬稱「匹」,用「匹」、「兩」來稱呼,是因爲車乘和駕馬用的都是偶數。車有貳車、佐車這樣的副車與正車相配,駕車的馬有兩驂兩服,車與馬都不是單數,所以名稱也必定有雙的意思,名稱一旦確定,即使是單數也稱爲匹了。匹夫匹婦,也有相配的意思。車馬稱呼沒有什麼深的含義,但歷來沒有人能領會;爲時代較近的辭賦作注,字義還會相差千里;更何況是鑽研註解深奧的經典,能不發生錯誤嗎!辨別「匹」字而去數馬首馬蹄,挑選勇士卻推出了宦官首領,沒有道理得太過分了,所以舉出這樣的例子來引以爲戒。圖畫的色彩開始鮮明日後暗淡,而文章經歷久遠的年代而更加鮮明,如果一朝能夠糾正其中的錯誤,那就可以無愧於千年了。

作者:劉勰(南朝梁)

劉勰(約465年-約520年),字彥和,東莞莒縣(今山東莒縣)人。南朝梁文學理論家、文學批評家。早年家貧,曾依附定林寺僧佑十餘年,潛心研讀經史百家。後出仕,歷任奉朝請、東宮通事舍人等職。晚年出家為僧,法名慧地。著有《文心雕龍》,是中國文學理論批評史上第一部體系完整的文學理論專著,對後世文學理論有深遠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