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王太常,越人。總角時,晝臥榻上,忽陰晦,巨霆暴作,一物大於貓,來伏身下,展轉不離。移時晴霽,物即徑出。視之,非貓,始怖,隔房呼兄。兄聞喜曰:「弟必大貴,此狐來避雷霆劫也。」後果少年登進士,以縣令入爲侍御。生一子名元豐,絕癡,十六歲不能知牝牡,因而鄉黨無與爲婚。王憂之。適有婦人率少女登門,自請爲婦。視其女,嫣然展笑,真仙品也。喜問姓名,自言虞氏,女小翠,年二八矣。與議聘金,曰:「是從我糠核不得飽,一旦置身廣廈,役婢僕,厭膏粱,彼意適,我願慰矣,豈賣菜也而索直乎!」夫人大悅,優厚之。婦即命女拜王及夫人,囑曰:「此爾翁姑,奉侍宜謹。我大忙,且去,三數日當復來。」王命仆馬送之,婦言:「里巷不遠,無煩多事。」遂出門去。小翠殊不悲戀,便即奩中翻取花樣。夫人亦愛樂之。
數日,婦不至。以居里問女,女亦憨然不能言其道路。遂治別院,使夫婦成禮。諸戚聞拾得貧家兒作新婦,共笑姍之。見女,皆驚,羣議始息。女又甚慧,能窺翁姑喜怒。王公夫婦,寵惜過於常情,然惕惕焉惟恐其憎子癡,而女殊歡笑,不爲嫌。第善謔,刺布作圓,蹋蹴爲笑。著小皮靴,蹴去數十步,紿公子奔拾之,公子及婢恆流汗相屬。一日,王偶過,圓訇然來,直中面目。女與婢俱斂跡去,公子猶踴躍奔逐之。王怒,投之以石,始伏而啼。王以告夫人,夫人往責女,女俛首微笑,以手刓牀。既退,憨跳如故,以脂粉塗公子作花面如鬼。夫人見之,怒甚,呼女詬罵。女倚幾弄帶,不懼,亦不言。夫人無奈之,因杖其子。元豐大號,女始色變,屈膝乞宥。夫人怒頓解,釋杖去。女笑拉公子入室,代撲衣上塵,拭眼淚,摩挲杖痕,餌以棗栗,公子乃收涕以忻。女闔庭戶,復裝公子作霸王,作沙漠人,己乃艷服,束細腰,婆娑作帳下舞,或髻插雉尾,撥琵琶,丁丁縷縷然,喧笑一室,日以爲常。王公以子癡,不忍過責婦,即微聞焉,亦若置之。
同巷有王給諫者,相隔十餘戶,然素不相能。時值三年大計吏,忌公握河南道篆,思中傷之。公知其謀,憂慮無所爲計。一夕,早寢,女冠帶,飾冢宰狀,翦素絲作濃髭,又以青衣飾兩婢爲虞候,竊跨廐馬而出,戲云:「將謁王先生。」馳至給諫之門,即又鞭撾從人,大言曰:「我謁侍御王,寧謁給諫王耶!」回轡而歸。比至家門,門者誤以爲真,奔白王公。公急起承迎,方知爲子婦之戲。怒甚,謂夫人曰:「人方蹈我之瑕,反以閨閣之丑登門而告之,余禍不遠矣!」夫人怒,奔女室,詬讓之。女惟憨笑,並不一置詞。撻之,不忍;出之,則無家。夫妻懊怨,終夜不寢。時冢宰某公赫甚,其儀采服從,與女僞裝無少殊別,王給諫亦誤爲真。屢偵公門,中夜而客未出,疑冢宰與公有陰謀。次日早朝,見而問曰:「夜相公至君家耶?」公疑其相譏,慚顏唯唯,不甚響答。給諫愈疑,謀遂寢,由此益交歡公。公探知其情,竊喜,而陰囑夫人,勸女改行,女笑應之。
逾歲,首相免,適有以私函致公者,誤投給諫。給諫大喜,先托善公者往假萬金,公拒之。給諫自詣公所。公覓巾袍,並不可得,給諫伺候久,怒公慢,憤將行。忽見公子袞衣旒冕,有女子自門內推之以出,大駭。已而笑撫之,脫其服冕而去。公急出,則客去遠。聞其故,驚顏如土,大哭曰:「此禍水也!指日赤吾族矣!」與夫人操杖往,女已知之,闔扉任其詬厲。公怒,斧其門。女在內含笑而告之曰:「翁無煩怒!有新婦在,刀鋸斧鉞,婦自受之,必不令貽害雙親。翁若此,是欲殺婦以滅口耶?」公乃止。給諫歸,果抗疏揭王不軌,袞冕作據。上驚驗之,其旒冕乃粱秸心所制,袍則敗布黃袱也。上怒其誣。又召元豐至,見其憨狀可掬,笑曰:「此可以作天子耶?」乃下之法司。給諫又訟公家有妖人,法司嚴詰臧獲,並言無他,惟顛婦癡兒,日事戲笑,鄰里亦無異詞。案乃定,以給諫充雲南軍。王由是奇女。又以母久不至,意其非人,使夫人探詰之,女但笑不言。再復窮問,則掩口曰:「兒玉皇女,母不知耶?」
無何,公擢京卿。五十餘,每患無孫。女居三年,夜夜與公子異寢,似未嘗有所私。夫人舁榻去,囑公子與婦同寢。過數日,公子告母曰:「借榻去,悍不還!小翠夜夜以足股加腹上,喘氣不得,又慣掐人股里。」婢嫗無不粲然。夫人呵拍令去。一日,女浴於室,公子見之,欲與偕,女笑止之,諭使姑待。既出,乃更瀉熱湯於甕,解其袍袴,與婢扶入之。公子覺蒸悶,大呼欲出。女不聽,以衾蒙之。少時無聲,啓視,已絕。女坦笑不驚,曳置牀上,拭體干潔,加復被焉。夫人聞之,哭而入,罵曰:「狂婢何殺吾兒!」女囅然曰:「如此癡兒,不如勿有。」夫人益恚,以首觸女,婢輩爭曳勸之。方紛噪間,一婢告曰:「公子呻矣!」輟涕撫之,則氣息休休,而大汗浸淫,沾浹裀褥。食頃,汗已,忽開目四顧,遍視家人,似不相識,曰:「我今回憶往昔,都如夢寐,何也?」夫人以其言語不癡,大異之。攜參其父,屢試之,果不癡。大喜,如獲異寶。至晚,還榻故處,更設衾枕以覘之。公子入室,盡遣婢去。早窺之,則榻虛設。自此癡顛皆不復作,而琴瑟靜好,如形影焉。
年餘,公爲給諫之黨奏劾免官,小有罣誤。舊有廣西中丞所贈玉瓶,價累千金,將出以賄當路。女愛而把玩之,失手墮碎,慚而自投。公夫婦方以免官不快,聞之,怒,交口呵罵。女奮而出,謂公子曰:「我在汝家,所保全者不止一瓶,何遂不少存面目?實與君言:我非人也,以母遭雷霆之劫,深受而翁庇翼,又以我兩人有五年夙分,故以我來報曩恩、了夙願耳。身受唾罵,擢髮不足以數,所以不即行者,五年之愛未盈,今何可以暫止乎!」盛氣而出,追之已杳。公爽然自失,而悔無及矣。公子入室,睹其剩粉遺鉤,慟哭欲死,寢食不甘,日就羸悴。公大憂,急爲膠續以解之,而公子不樂。惟求良工畫翠小像,日夜澆禱其下,幾二年。
偶以故自他里歸。明月已皎,村外有公家亭園,騎馬牆外過,聞笑語聲,停轡,使廄卒捉鞚,登鞍一望,則二女郎遊戲其中,雲月昏蒙,不甚可辨。但聞一翠衣者曰:「婢子當逐出門!」一紅衣者曰:「汝在吾家園亭,反逐阿誰?」翠衣人曰:「婢子不羞!不能作婦,被人驅遣,猶冒認物產也?」紅衣者曰:「索勝老大婢無主顧者!」聽其音,酷類小翠,疾呼之。翠衣人去曰:「姑不與若爭,汝漢子來矣。」既而紅衣人來,果小翠。喜極。女令登垣,承接而下之,曰:「二年不見,骨瘦一把矣!」公子握手泣下,具道相思。女言:「妾亦知之,但無顏復見家人。今與大姊遊戲,又相邂逅,足知前因不可逃也。」請與同歸,不可;請止園中,許之。公子遣仆奔白夫人。夫人驚起,駕肩輿而往,啓鑰入亭,女即趨下迎拜。夫人捉臂流涕,力白前過,幾不自容,曰:「若不少記榛梗,請偕歸,慰我遲暮。」女峻辭不可。夫人慮野亭荒寂,謀以多人服役。女曰:「我諸人悉不願見,惟前兩婢朝夕相從,不能無眷注耳,外惟一老僕應門,餘都無所復須。」夫人悉如其言。托公子養痾園中,日供食用而已。
女每勸公子別婚,公子不從。後年餘,女眉目音聲,漸與曩異,出像質之,迥若兩人。大怪之。女曰:「視妾今日,何如疇昔美?」公子曰:「今日美則美,然較昔則似不如。」女曰:「意妾老矣!」公子曰:「二十餘歲,何得速老。」女笑而焚圖,救之已燼。一日,謂公子曰:「昔在家時,阿翁謂妾抵死不作繭。今親老君孤,妾實不能產,恐誤君宗嗣。請娶婦於家,旦晚侍奉翁姑,君往來於兩間,亦無所不便。」公子然之,納幣於鍾太史之家。吉期將近,女爲新人製衣履,齎送母所。及新人入門,則言貌舉止,與小翠無毫髮之異,大奇之。往至園亭,則女亦不知所在。問婢,婢出紅巾曰:「娘子暫歸寧,留此貽公子。」展巾,則結玉玦一枚,心知其不返,遂攜婢俱歸。雖頃刻不忘小翠,幸而對新人如覿舊好焉。始悟鍾氏之姻,女預知之,故先化其貌,以慰他日之思雲。
異史氏曰:一狐也,以無心之德,而猶思所報,而身受再造之福者,顧失聲於破甑,何其鄙哉!月缺重圓,從容而去,始知仙人之情,亦更深於流俗也!
【翻譯】
太常寺的王侍御史是越地人。他小的時候,有一天白天躺在牀上,忽然天氣陰沉,天空雷聲大作,一個比貓大一些的動物,跑來趴在他的身下,總不離開他的身體。過了一會兒天晴了,這個動物才出來。他一看,不是貓,這才感到害怕,隔著牆叫他哥哥。哥哥聽了此事高興地說:「弟弟將來必定能當大官,這是狐狸來躲避雷擊的劫難啊。」後來果然很年輕就考中了進士,當了縣令又調入朝廷當了御史。王御史生了個兒子,取名元豐,特別傻,十六歲了還不分男女,因而沒有人家願意和他家結親。王御史很發愁。碰巧有個婦人領著一位少女來到王家,主動請求和他家結親。王御史看了看少女,少女嫣然一笑,真像仙女一樣。他高興地問這婦人姓什麼,婦人自言姓虞,女兒小翠,十六歲了。王御史和她商量要多少聘金,虞氏說:「這孩子跟著我吃糠都吃不飽,一旦來到您家,住上高樓大廈,使喚丫環僕人,飽食細糧肥肉,她滿意了,我就放心了,難道能像賣菜那樣講價錢嗎!」王御史的夫人也很高興,熱情地招待她們。虞氏就讓小翠給王御史和夫人叩頭行禮,囑咐說:「這是你的公公、婆婆,要小心侍奉。我太忙了,先回去,過三五天再來。」王御史命僕人備馬送她,虞氏說:「家離這裡不遠,不必麻煩了。」於是出門走了。小翠見媽媽走了一點兒也不悲傷留戀,就在梳妝匣中翻取繡花樣子。王夫人也挺喜歡她。
過了幾天,小翠媽媽也沒來。問小翠家在哪裡,她也傻乎乎地說不清道路。於是收拾了另外一所房子,爲小兩口舉行婚禮。親戚們聽說他家揀了個窮人家的女兒做媳婦,都笑話他們。等他們見到小翠,都驚嘆她的美貌,不再說閒話了。小翠很聰明,會看公婆臉色行事。王御史夫婦寵愛兒媳超過了常情,然而心中還是惴惴不安,恐怕小翠嫌棄傻兒子,但是小翠每天都樂呵呵的,一點兒也不嫌棄。但是小翠喜歡逗元豐玩,她用布縫了一個球,踢球逗元豐笑。她穿著小皮靴,把球踢出去幾十步遠,讓元豐跑過去撿,累得元豐和丫環們大汗淋漓。一天,王御史偶然經過兒子房前,球突然飛過來,正打在他的臉上。小翠和丫環們都嚇得躲走了,只有元豐還奔跳著去追這個布球。王御史大怒,撿起石塊向兒子投去,這時元豐才趴在地上哭起來。王御史把這事告訴了夫人,夫人去責備小翠,小翠只是低著頭微笑,用手指摳著牀。夫人走後,小翠依然憨態可掬地蹦蹦跳跳,把脂粉塗在元豐的臉上,塗成了花鬼臉。夫人看見了,更加生氣,把小翠喊來大罵。小翠靠在几案邊玩弄著衣服上的帶子,不害怕也不說話。夫人無可奈何,就只好拿起棍子打元豐。元豐大哭,小翠這才嚇得變了臉色,跪在地上求饒。夫人怒氣頓消,扔下棍子走了。小翠笑著拉著元豐進屋,給他拍去衣服上的塵土,擦乾眼淚,按揉棍子打痛的地方,拿棗和栗子給他吃,元豐才不再涕哭而露出了笑容。小翠關上院門,一會把元豐打扮成霸王,一會又打扮成沙漠人,而自己穿上艷麗的服裝,把腰束得細細的,在帳下翩翩起舞,扮虞姬;又在髮髻上插上野雞尾,扮王昭君彈著琵琶,「叮叮咚咚」地響,引起滿屋歡聲笑語,幾乎每天都是這樣。王御史因爲兒子呆癡不忍過分責備兒媳,即使聽說了這些事,也不再過問。
和王御史同巷住著一位王給諫,與他家相隔著十幾戶人家,但兩家人向來不和。這時正當朝廷三年一次考核官吏,王給諫忌妒王御史掌管河南道的監察大權,想中傷他。王御史得知王給諫的陰謀,心中很發愁,想不出對付的辦法。一天晚上,王御史睡得很早,小翠穿上了官服,打扮成宰相的樣子,剪了一些白絲粘在下巴上當成鬍鬚,又讓兩個丫環穿上黑色衣服打扮成隨從,偷偷騎上馬廄里的馬出去了,開玩笑說:「我要去拜訪王大人。」騎馬跑到王給諫門口,就用鞭子抽打兩個隨從,大聲說:「我要去拜訪侍御史王大人,哪裡是拜訪王給諫大人呀!」調轉馬頭就回來了。到了家門口,守門人還誤以爲真的宰相來了,趕快跑去報告王御史。王御史急忙從牀上起來,出門迎接,一看原來是兒媳婦在鬧著玩。王御史氣壞了,對夫人說:「人家正在找我的毛病,反而把家中的醜事登門去告訴人家,我的禍事不遠了。」夫人也特別生氣,跑到兒媳屋裡,把小翠大罵一通。小翠只是憨笑,一句話也不分辯。夫人想打她吧,又不忍心;休了吧,她又沒有家。王御史夫婦二人懊惱抱怨,一夜也沒有睡著。當時,那位宰相正是顯赫的時候,他的儀容、服飾、隨從,和小翠僞裝的沒什麼分別,王給諫也誤以爲真是宰相來了。他多次派人到王御史門前探聽,直到半夜也沒見客人出來,懷疑宰相和王御史在暗中商量什麼事情。第二天早晨上朝,見到王御史就問:「昨夜宰相到您府上來了嗎?」王御史以爲他是故意諷刺,不好意思地應答了兩聲,聲音也不大。王給諫愈發懷疑,就打消了中傷王御史的念頭,從此還主動和王御史往來結交。王御史知道了真情,暗暗高興,私下囑咐夫人,勸兒媳改一改以往的行爲,小翠笑著答應了。
過了一年,宰相被免了官,他有一封私人信件要交給王御史,但被誤送給了王給諫。王給諫高興萬分,先托一位和王御史關係好的人到王御史家中借一萬兩銀子,王御史拒絕了。王給諫便親自來到王御史家。王御史找禮服,好穿著去迎接,可是找不著,王給諫等候時間長了,生氣王御史的怠慢,就要轉身回去。忽然看到元豐穿著龍袍,戴著皇冠,被一個女子從門內推了出來,他嚇了一跳。接著便笑著撫摸,脫下他的龍袍、皇冠拿走了。王御史急忙出來,但客人已經走遠了。他聽到剛才發生的事,嚇得面如土色,大哭著說:「這是禍水啊!我們全家被殺頭爲期不遠了啊!」王御史和夫人一起拿棍子到兒子這邊來,小翠已知他們要來,關上屋門任憑他們大罵。王御史氣極了,拿來斧頭砍他們的屋門。小翠在屋裡含笑對公婆說:「公公不要發怒!有兒媳在,刀鋸斧砍,由兒媳來承當,決不會連累雙親。公公這樣做,是想殺死兒媳來滅口嗎?」王御史這才住了手。王給諫回家後,果然向皇帝上了奏章,揭發王御史圖謀不軌,並說有龍袍、皇冠爲證。皇帝吃了一驚,一查罪證,皇冠原來是高粱稈做的,龍袍是一個破黃布包袱皮。皇帝對王給諫的誣告非常生氣。又宣元豐上殿,一看他傻乎乎的樣子,笑著說:「這個樣子還能當天子嗎?」就把王給諫交給法司去審問。王給諫又告發王御史家中有妖人,法司嚴厲訊問王御史家的僕人丫環,都說沒有其事,只有一個瘋媳婦和一個傻兒子,成天嬉笑玩耍,鄰居也沒說出其他情況。案子審定了,王給諫被判充軍雲南。王御史從此感到小翠不是一般的女子。又因她的母親一直沒來,猜想她不是人類,讓夫人去盤問小翠,小翠只是笑,不說一句話。再一追問,小翠則捂著嘴說:「孩兒是玉皇大帝的女兒,婆婆不知道嗎?」
不久,王御史升爲太常寺卿。五十多歲了,時常爲沒有孫子發愁。小翠來王家三年了,夜夜和元豐分開睡,好像沒有發生過關係。夫人讓人擡走了元豐的牀,囑咐元豐和小翠同睡。過了幾天,元豐告訴母親說:「借走牀,怎麼還不還!小翠夜夜把腿放在我的肚子上,壓得我喘不上氣來,還老掐我的大腿。」丫環僕婦聽了無不大笑。夫人呵斥拍打著他,讓他走了。一天,小翠在屋裡洗澡,元豐見了,要和她一起洗,小翠笑著制止他,讓他先等一會兒。小翠洗完以後,又在洗澡的盆里添了熱水,把元豐的衣服褲子脫掉,同丫環一起把元豐扶入盆里。元豐覺得又悶又熱,大聲叫著要出來。小翠不讓,用被子把盆蒙上。不一會兒,沒聲音了,打開一看,元豐已經沒氣了。小翠坦然地笑著,一點兒也不驚慌,把元豐拖到牀上,擦乾身上的水,又用被子蓋上。夫人聽說這事,哭著來了,罵道:「瘋丫頭爲什麼殺我的兒子!」小翠微微笑著說:「這樣的傻兒子,不如沒有。」夫人更生氣了,用頭去撞小翠,丫環們又勸又拉。正在吵鬧時,一個丫環來報告說:「公子哼哼了。」夫人停止哭泣,撫摸兒子,只見他氣喘吁吁,渾身大汗淋漓,沾溼了被褥。過了一頓飯工夫,元豐汗止了,忽然睜開眼環顧四周,把家中人都看了一遍,好像不認識似的,說:「我現在回憶以往的事,好像做夢,這是怎麼回事呀?」夫人看他說的不再像傻話,特別驚異。領著他去見父親,多次試驗,果然不傻了。全家大喜,如獲至寶一般。到了晚上,夫人把牀又放回原來的地方,還放好被褥枕頭來觀察他。元豐進了內室以後,把丫環們都打發走了。早晨一看,那張牀空在那兒,如同虛設。從此以後,兒子媳婦的瘋病傻病全沒有了,小兩口感情特別好,形影不離。
過了一年多,王御史因受到王給諫同黨的彈劾被免了官,還受到了小處分。家中原有廣西中丞贈送的一隻玉瓶,價值千金,準備送給當權的大官。小翠很喜愛這隻玉瓶,捧在手中欣賞,失手掉在地上摔碎了,心中很愧疚,趕快告訴了公婆。公婆正因爲丟了官心中不快,聽到此事大怒,二人交口大罵。小翠氣得跑出來了,回去對元豐說:「我在你家,保全你家不止一個玉瓶,爲什麼就不給我多少留點兒面子?實話對你說吧:我不是人類,因爲我母親遭到雷擊的劫難,得到你父親的庇護,又因爲我們兩人有五年的緣分,所以我來你家報答以前的恩情,完成我們的夙願。我受到的斥罵,比頭髮還要多,我所以不離你而去,是因爲五年的恩愛還未期滿,現在我怎能再呆下去呢!」小翠賭氣出門,元豐去追,已不見蹤影。王御史心中若有所失,後悔也來不及了。元豐回到屋內,看到小翠用過的粉,穿過的鞋,痛哭欲死,寢不能眠,食不甘味,一天比一天消瘦。王御史非常憂慮,急著想爲兒子續娶一房妻室,以解除元豐的煩惱,但元豐不願意。他只請技藝高超的畫家畫了一幅小翠的像,日夜在像前祭祀禱告,這樣的生活持續了近二年。
一天,元豐偶然從別處回來。這時天空明月皎潔,村外有王御史家的一座亭園,元豐騎馬從牆外路過,聽到裡面有笑語聲,他勒住馬,讓馬夫拉住繮繩,站在馬鞍上向里張望,只見兩位女子在裡邊遊戲,因月亮被雲彩遮住,看不太清楚。只聽穿綠衣服的女子說:「應該把你這丫頭趕出門去!」一個紅衣女子說:「你在我家的亭園裡,反而攆誰啊?」綠衣女子說:「丫頭不知害羞!沒有當好媳婦,被人趕了出來,還要冒認是自家的產業嗎?」紅衣女子又說:「那也比你老大個丫頭還沒有婆家的強!」元豐聽說話的聲音酷似小翠,急忙呼叫。綠衣女子一邊離去一邊說:「先不和你爭了,你的漢子來了。」不一會兒,紅衣女子來了,果然是小翠。元豐高興極了。小翠讓他登上牆頭,然後把他接下來,說:「兩年不見,你瘦成一把骨頭了。」元豐拉著小翠的手不由流下淚來,詳述了相思之情。小翠說:「我也知道,但我無顏見家中的人。今天與大姐遊戲,又和你相遇,足見我們的緣分是天定的。」元豐請求小翠一起回家,小翠不答應;請求在園中住下,小翠同意了。元豐讓僕人趕快跑回去報告夫人。夫人吃驚地站起來,坐上轎子就到花園來,開鎖進入園中,小翠趕快跑過來迎接,下拜行禮。夫人抓住她的胳膊,流著淚說以前都是自己的過錯,幾乎無地自容,夫人說:「如果你能稍微不再記恨前嫌,請和我一起回去,對我的晚年也是個安慰。」小翠堅決不回去。夫人考慮村外的園子荒涼冷清,想多派幾個人來服侍。小翠說:「別的人我都不願見,只有以前在我身邊的兩個丫環朝夕服侍我,我忘不了她們,另外再來一個老僕人看看門,其他的都不需要了。」夫人全照小翠的話做了。對別人只說元豐在園中養病,每天供給一些吃用的東西。
小翠經常勸元豐另娶一個媳婦,元豐不同意。過了一年多,小翠的聲音容貌漸漸變得和原來不一樣了,拿出原來的畫像一對比,簡直判若兩人。元豐很奇怪。小翠說:「看看現在的我,比以前漂亮嗎?」元豐說:「現在還是很漂亮,然而比以前好像不如。」小翠說:「我想我是老了!」元豐說:「二十多歲,怎麼就老得那麼快。」小翠笑著燒毀了畫像,元豐來搶救,已經晚了。一天,小翠對元豐說:「從前在家的時候,老爸說我至死也不能生兒育女。現在公婆已經年老,只你一個兒子,我確實不能生育,恐怕耽誤你家傳宗接代。請你在家娶個媳婦,早晚侍奉公婆,你可以在我和她那裡兩邊往來,也沒什麼不便。」元豐覺得小翠講得也有道理,就和鍾太史的女兒定了親。婚期將近,小翠爲新媳婦做新衣新鞋,讓人送到婆婆那裡。等新娘子過了門,相貌言談舉止,都和小翠分毫不差,元豐大爲驚奇。到亭園去看,小翠已不知去向。問丫環,丫環拿出一塊紅手帕說:「娘子暫時回娘家去了,留下這個給公子。」展開手帕一看,裡面有玉玦一塊,元豐知道小翠不會回來了,於是帶著丫環回到家中。元豐雖然一刻也不能忘記小翠,幸而看著新媳婦就如同看到小翠一樣。元豐這時才明白和鍾家結親,小翠預先就知道,所以才先變成鍾家姑娘的容貌,以此來慰藉以後的相思之情。
異氏史說:一個狐狸,對於王家無意之中施於的恩德,還想著報答;而王家受到小翠再生之福,卻因爲打破一個花瓶而失聲痛罵,品格是何等低下啊!和元豐分手而又破鏡重圓,找好替身又從容離去,以此可知仙人的情義,比世俗之人更加深厚啊!
【點評】
這篇寫的是狐狸報恩的故事。由於王御史幼年時曾經無意中保護過避雷劫的狐狸,狐狸便把女兒小翠嫁給王御史的傻兒子。小翠不僅以惡作劇的方式巧妙地讓王御史避免了政敵的陷害,去除了隱患,而且治好了王御史兒子的傻病,幫助王家延續了子嗣。
按照慣常的報恩故事,從正面入手,小說很容易流入平庸。本篇以常人意想不到的惡作劇展開情節,寫小翠與王御史的傻兒子一起胡鬧,踢蹋蹴,演戲劇,假扮大官在居住的里巷招搖,後來竟然穿上皇帝的「袞衣旒冕」戲弄政敵,雖然出人意料,卻歪打正著,有驚無險,具有強烈的喜劇效果。本篇的調笑戲謔雖然出於故事的需要,也從另一個方面展示了蒲松齡的豐富的戲劇想像力和一貫的詼諧健朗的性情。小說中小翠和王元豐閨房的嬉戲有些過分,卻貼近生活,極其生動。尤其小翠和王元豐踢蹋蹴誤中王御史臉的一段,寫王御史怒,「投之以石」,「以告夫人」。夫人「呼女詬罵。女倚幾弄帶,不懼,亦不言。夫人無奈之,因杖其子。元豐大號,女始色變,屈膝乞宥。夫人怒頓解,釋杖去。女笑拉公子入室,代撲衣上塵,拭眼淚,摩挲杖痕,餌以棗栗,公子乃收涕以忻」。將各種家庭關係寫得細緻入微,合理入情。小說最後寫王御史由於小翠失手打碎玉瓶,「交口呵罵」,致使小翠離去,雖然可以看做是情節故事的需要,卻也反映了人世間的某些現象,所以蒲松齡在「異史氏曰」中感慨地說:「一狐也,以無心之德,而猶思所報,而身受再造之福者,顧失聲於破甑,何其鄙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