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經]
八年春〔1〕,晉侯使韓穿來言汶陽之田〔2〕,歸之於齊。
晉欒書帥師侵蔡。
公孫嬰齊如莒。
宋公使華元來聘〔3〕。
夏,宋公使公孫壽來納幣。
晉殺其大夫趙同、趙括。
秋七月,天子使召伯來賜公命〔4〕。
冬十月癸卯,杞叔姬卒。
晉侯使士燮來聘。
叔孫僑如會晉士燮、齊人、邾人伐郯。
衛人來媵〔5〕。
【注釋】
〔1〕八年:公元前583年。
〔2〕晉侯:晉景公。
〔3〕宋公:宋共公。
〔4〕天子:周簡王。召伯:召桓公,周卿士。
〔5〕媵:遣女陪嫁。國君之女出嫁,他國遣女陪嫁。
【原文】
[傳]
八年春,晉侯使韓穿來言汶陽之田,歸之於齊。季文子餞之,私焉,曰:「大國制義以爲盟主〔1〕,是以諸侯懷德畏討,無有貳心。謂汶陽之田,敝邑之舊也,而用師於齊,使歸諸敝邑。今有二命曰:『歸諸齊。』信以行義,義以成命,小國所望而懷也。信不可知,義無所立,四方諸侯,其誰不解體?《詩》曰:『女也不爽,士貳其行。士也罔極,二三其德〔2〕。』七年之中,一與一奪,二三孰甚焉!士之二三,猶喪妃耦〔3〕,而況霸主?霸主將德是以〔4〕,而二三之,其何以長有諸侯乎?《詩》曰:『猶之未遠,是用大簡〔5〕。』行父懼晉之不遠猶而失諸侯也〔6〕,是以敢私言之。」
【注釋】
〔1〕制義:處理事務合符道義。
〔2〕所引詩見《詩·衛風·氓》。此以「女」比魯,以「士」比晉。
〔3〕妃:同「配」。此言士對女無信義,將失去嘉偶。
〔4〕以:用。
〔5〕所引詩見《詩·大雅·板》。今《詩》「簡」作「諫」。猶,同「猷」,謀略。
〔6〕行父:季文子之名。
【原文】
晉欒書侵蔡,遂侵楚,獲申驪〔1〕。楚師之還也,晉侵沈〔2〕,獲沈子揖初〔3〕,從知、范、韓也〔4〕。君子曰:「從善如流,宜哉!《詩》曰:『愷悌君子,遐不作人〔5〕。』求善也夫!作人,斯有功績矣。」是行也,鄭伯將會晉師〔6〕,門於許東門,大獲焉。
【注釋】
〔1〕申驪:楚大夫。
〔2〕沈:國名,姬姓,地在今安徽阜陽市西北。
〔3〕揖初:沈國君名。杜注將「初」字屬下,作「自是」解,然又雲前繞角之役聽從知、范、韓三人,互相矛盾。
〔4〕知、范、韓:荀首、士燮、韓厥。
〔5〕所引詩見《詩·大雅·旱麓》。遐不,何不。作人,起用人才。
〔6〕鄭伯:鄭成公。
【原文】
聲伯如莒〔1〕,逆也〔2〕。
宋華元來聘,聘共姬也〔3〕。
夏,宋公使公孫壽來納幣,禮也。
【注釋】
〔1〕聲伯:公孫嬰齊,見成公二年注。
〔2〕逆:杜註:「自爲逆婦。」
〔3〕共姬:穆姜所生,成公姊妹。嫁宋共公,故稱共姬。
【原文】
晉趙莊姬爲趙嬰之亡故〔1〕,譖之於晉侯,曰:「原、屏將爲亂。」欒、郤爲征〔2〕。六月,晉討趙同、趙括〔3〕。武從姬氏畜於公宮〔4〕。以其田與祁奚〔5〕。韓厥言於晉侯曰:「成季之勛〔6〕,宣孟之忠〔7〕,而無後,爲善者其懼矣。三代之令王,皆數百年保天之祿。夫豈無辟王〔8〕,賴前哲以免也。《周書》曰:『不敢侮鰥寡〔9〕。』所以明德也。」乃立武,而反其田焉。
【注釋】
〔1〕莊姬:晉成公女。
〔2〕征:證。
〔3〕討:討伐,誅戮。
〔4〕武:趙武,趙朔與莊姬之子。
〔5〕祁奚:晉大夫,字黃羊。
〔6〕成季:趙衰。
〔7〕宣孟:趙盾。
〔8〕辟:邪僻。
〔9〕所引句見《尚書·康誥》。
【原文】
秋,召桓公來賜公命。
晉侯使申公巫臣如吳,假道於莒。與渠丘公立於池上〔1〕,曰:「城已惡〔2〕!」莒子曰:「辟陋在夷,其孰以我爲虞〔3〕?」對曰:「夫狡焉思啓封疆以利社稷者,何國蔑有?唯然,故多大國矣,唯或思或縱也〔4〕。勇夫重閉〔5〕,況國乎?」
【注釋】
〔1〕渠丘公:莒國國君,名朱。池:護城河。
〔2〕已:太。
〔3〕虞:望。
〔4〕或思或縱:有的防備而得存,有的放縱而滅亡。
〔5〕重閉:層層門戶關閉。
【原文】
冬,杞叔姬卒。來歸自杞,故書。
晉士燮來聘,言伐郯也,以其事吳故。公賂之,請緩師。文子不可〔1〕,曰:「君命無貳,失信不立〔2〕。禮無加貨,事無二成〔3〕。君後諸侯,是寡君不得事君也〔4〕。燮將復之。」季孫懼,使宣伯帥師會伐郯。
衛人來媵共姬,禮也。凡諸侯嫁女,同姓媵之,異姓則否。
【注釋】
〔1〕文子:即士燮。
〔2〕失信:沒完成使命爲失信。
〔3〕二成:兩種結果。
〔4〕不得事君:不能事奉君王。即與魯絕交。
【翻譯】
[經]
八年春,晉景公派遣韓穿來我國通知有關汶水以北田地的事,叫我國把田地還給齊國。
晉欒書率領軍隊侵襲蔡國。
公孫嬰齊去莒國。
宋共公派華元來我國聘問。
夏,宋共公派公孫壽來我國送聘禮。
晉國殺死它的大夫趙同、趙括。
秋七月,周簡王派召伯來我國賜給成公儀物命服。
冬十月癸卯,杞叔姬去世。
晉景公派遣士燮來我國聘問。
叔孫僑如會同晉士燮、齊國人、邾國人攻打郯國。
衛國人送女來充陪嫁。
[傳]
八年春,晉景公派遣韓穿來我國通知有關汶水以北田地的事,叫我國把田地還給齊國。季文子設宴爲韓穿餞行,二人私下談論起來。季文子說:「大國處理事務合符道義因而成爲諸侯盟主,因此諸侯感懷德行害怕受到討伐,沒有產生叛離異心。大國說汶水以北的田地,是敝邑原來的領土,因而對齊國用兵,讓它把田地還給敝邑。現在又有不同的命令說:『把田地還給齊國。』信用是用來推行道義的,道義用來完成命令,這是小國所祈望和感懷的。信用不能得知,道義無所建立,四方諸侯,誰能不渙散離心?《詩》說:『我做妻子沒過錯,是你男子太無情。是是非非沒定準,前後不一壞德行。』在七年裡,忽而給予忽而奪走,還有什麼比這更前後不一的呢?男人前後不一,尚且失去配偶,更何況諸侯的領袖?諸侯的領袖應該惟德是用,卻前後不一,他怎麼能長久地得到諸侯的擁護呢?《詩》說:『謀略缺乏遠見,所以極力勸諫。』行父我害怕晉國沒有深遠的謀略而失去諸侯,所以大膽私下和你說這番話。」
晉欒書侵襲蔡國,於是又侵襲楚國,擒獲了申驪。楚軍回國時,晉國侵襲沈國,擒獲沈國國君揖初,這是聽從了荀首、士燮、韓厥的意見的結果。君子說:「從善如流,這是多麼適當啊!《詩》說:『平易近人的好君子,何不起用人才?』說的就是求取善人啊!起用人才,這就有功績了。」這次行動,鄭成公準備會合晉軍,經過許國,攻打許都東門,俘獲很多。
聲伯去莒國,是爲自己迎親。
宋華元來我國聘問,爲宋共公謀娶共姬爲夫人。
夏,宋共公派公孫壽來我國送聘禮,這是合乎禮的。
晉趙莊姬爲了趙嬰被放逐的緣故,在晉景公面前誣陷趙同與趙括,說:「趙同、趙括將要作亂。」欒氏、郤氏爲她作證。六月,晉國討伐趙同、趙括。趙武跟著莊姬住在公宮中,免於被殺。晉景公把趙氏的田地賜與祁奚。韓厥對晉景公說:「以趙衰的功勳,趙盾的忠誠,卻沒有繼承他們爵位的後代,做好事的人就要害怕了。三代時的賢明君王,都能夠數百年保持上天賜予的祿位。他們中間難道就沒有邪僻的人?但都託庇他們先祖得以免除禍難。《周書》說:『不敢欺侮鰥夫寡婦。』就是用這方法來發揚道德。」於是立趙武爲趙氏繼承人,歸還他趙氏的田地。
秋,召桓公來我國賜給成公儀物命服。
晉景公派遣申公巫臣去吳國,向莒國借路。巫臣與渠丘公站在護城河邊,巫臣說:「城牆壞得太厲害了!」渠丘公說:「我們偏僻簡陋,處在夷地,還有誰會打我們的主意呢?」巫臣回答說:「動腦筋開拓疆土以利於自己國家的狡詐的人,哪個國家沒有?正因爲如此,所以有了這麼多大國,只是小國們有的警惕防備而得存,有的放縱松垮而滅亡。勇敢的人尚且關閉內外門戶,何況一個國家?」
冬,杞叔姬去世。她被杞君休棄回國,所以《春秋》記載。
晉士燮來我國聘問,通知出兵攻打郯國,因爲郯國事奉吳國。成公送給他財物,請求遲些時出兵。士燮不同意,說:「君王的命令不能違背,完不成使命就無法自立。按規定的禮物外不能再加財物,一件事不能有兩種圓滿的結果。君王比諸侯晚到,這樣寡君就不能事奉君王了。我將如此向寡君回報。」季孫害怕,派宣伯率領軍隊會合晉軍攻打郯國。
衛國人送女來作爲共姬的陪嫁,這是合乎禮的。凡是諸侯女兒出嫁,同姓諸侯送女作爲陪嫁,異姓的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