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經]
四年春〔1〕,王二月癸巳,陳侯吳卒。
三月,公會劉子、晉侯、宋公、蔡侯、衛侯、陳子、鄭伯、許男、曹伯、莒子、邾子、頓子、鬍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齊國夏於召陵〔2〕,侵楚。
夏四月庚辰,蔡公孫姓帥師滅沈,以沈子嘉歸,殺之。
五月,公及諸侯盟於皋鼬〔3〕。
杞伯成卒於會。
六月,葬陳惠公。
許遷於容城〔4〕。
秋七月,公至自會。
劉卷卒。
葬杞悼公。
楚人圍蔡。
晉士鞅、衛孔圉帥師伐鮮虞〔5〕。
葬劉文公。
冬十有一月庚午,蔡侯以吳子及楚人戰於柏舉〔6〕,楚師敗績。
楚囊瓦出奔鄭。
庚辰,吳入郢。
【注釋】
〔1〕四年:公元前506年。
〔2〕劉子:劉文公蚠,亦稱劉卷。晉侯:晉定公。宋公:宋景公。蔡侯:蔡昭侯。衛侯:衛靈公。陳子:陳懷公。時守喪,故稱「子」。鄭伯:鄭獻公。許男:許斯。曹伯:曹隱公。莒子:莒郊公。邾子:邾隱公。滕子:滕頃公。薛伯:薛襄公。杞伯:杞悼公。小邾子:小邾穆公。國夏:國佐之孫。召陵:在今河南郾城縣東。
〔3〕皋鼬:在今河南臨潁縣南。
〔4〕容城:在今河南魯山縣。
〔5〕士鞅:即范鞅。孔圉:孔羈孫。
〔6〕吳子:吳王闔廬。柏舉:在今湖北麻城縣東北。
【原文】
[傳]
四年春三月,劉文公合諸侯於召陵,謀伐楚也。
晉荀寅求貨於蔡侯,弗得,言於范獻子曰:「國家方危,諸侯方貳,將以襲敵,不亦難乎?水潦方降,疾瘧方起,中山不服〔1〕,棄盟取怨,無損於楚,而失中山,不如辭蔡侯。吾自方城以來〔2〕,楚未可以得志,只取勤焉。」乃辭蔡侯。
【注釋】
〔1〕中山:即鮮虞國。
〔2〕杜註:「晉敗楚,侵方城,在襄公十六年。」
【原文】
晉人假羽旄於鄭〔1〕,鄭人與之。明日,或旆以會。晉於是乎失諸侯。將會,衛子行敬子言於靈公曰〔2〕:「會同難〔3〕,嘖有煩言〔4〕,莫之治也。其使祝佗從〔5〕。」公曰:「善。」乃使子魚。子魚辭,曰:「臣展四體〔6〕,以率舊職〔7〕,猶懼不給而煩刑書〔8〕,若又共二〔9〕,徼大罪也。且夫祝,社稷之常隸也。社稷不動,祝不出竟,官之制也。君以軍行,祓社釁鼓〔10〕,祝奉以從〔11〕,於是乎出竟。若嘉好之事〔12〕,君行師從〔13〕,卿行旅從〔14〕,臣無事焉。」公曰:「行也。」及皋鼬,將長蔡於衛〔15〕。衛侯使祝佗私於萇弘曰:「聞諸道路,不知信否,若聞蔡將先衛,信乎?」萇弘曰:「信。蔡叔,康叔之兄也,先衛,不亦可乎?」
【注釋】
〔1〕羽旄:裝飾旌旗的羽毛。
〔2〕子行敬子:衛大夫。
〔3〕同難:難以意見一致。
〔4〕嘖有煩言:意見不一致而發生爭執。嘖,至。煩言,忿爭。
〔5〕祝佗:太祝名佗,字子魚。
〔6〕展四體:展布四肢。謂忙於工作。
〔7〕率舊職:繼承先人的職務。
〔8〕煩刑書:獲罪。
〔9〕共:同「供」。
〔10〕祓社:祭祀社神。
〔11〕奉:奉社主。
〔12〕嘉好之事:朝會、聘問。
〔13〕師:二千五百人。
〔14〕旅:五百人。
〔15〕長蔡於衛:讓蔡國排列在衛國前面。
【原文】
子魚曰:「以先王觀之,則尚德也。昔武王克商,成王定之,選建明德〔1〕,以藩屏周。故周公相王室,以尹天下〔2〕,於周爲睦〔3〕。分魯公以大路、大旂〔4〕,夏后氏之璜〔5〕,封父之繁弱〔6〕,殷民六族,條氏、徐氏、蕭氏、索氏、長勺氏、尾勺氏,使帥其宗氏〔7〕,輯其分族〔8〕,將其類丑〔9〕,以法則周公,用即命於周〔10〕。是使之職事於魯,以昭周公之明德。分之土田陪敦〔11〕,祝、宗、卜、史,備物、典策〔12〕,官司、彝器〔13〕。因商奄之民〔14〕,命以《伯禽》而封於少皞之虛〔15〕。分康叔以大路、少帛、茷、旃旌、大呂〔16〕,殷民七族,陶氏、施氏、繁氏、錡氏、樊氏、飢氏、終葵氏,封畛土略〔17〕,自武父以南,及圃田之北竟〔18〕,取於有閻之土〔19〕,以共王職。取於相土之東都〔20〕,以會王之東蒐。聃季授土〔21〕,陶叔授民〔22〕,命以《康誥》〔23〕,而封於殷虛〔24〕。皆啓以商政〔25〕,疆以周索〔26〕。分唐叔以大路、密須之鼓〔27〕,闕鞏、沽洗〔28〕,懷姓九宗,職官五正〔29〕。命以《唐誥》〔30〕,而封於夏虛〔31〕,啓以夏政,疆以戎索。三者皆叔也,而有令德,故昭之以分物〔32〕。不然,文、武、成、康之伯猶多,而不獲是分也,唯不尚年也。管蔡啓商,惎間王室〔33〕。王於是乎殺管叔而蔡蔡叔〔34〕,以車七乘,徒七十人。其子蔡仲,改行帥德〔35〕,周公舉之,以爲己卿士,見諸王而命之以蔡,其命書云:『王曰,胡〔36〕,無若爾考之違王命也。』若之何其使蔡先衛也?武王之母弟八人,周公爲大宰,康叔爲司寇,聃季爲司空,五叔無官〔37〕,豈尚年哉!曹,文之昭也;晉,武之穆也。曹爲伯甸,非尚年也。今將尚之,是反先王也。晉文公爲踐土之盟,衛成公不在,夷叔,其母弟也,猶先蔡。其載書云:『王若曰:晉重、魯申、衛武、蔡甲午、鄭捷、齊潘、宋王臣、莒期〔38〕。』藏在周府,可覆視也。吾子欲復文、武之略〔39〕,而不正其德,將如之何?」萇弘說,告劉子,與范獻子謀之,乃長衛侯於盟。
【注釋】
〔1〕選建明德:選明德之人,建立國家。
〔2〕尹:治理。
〔3〕睦:親厚。
〔4〕魯公:伯禽。
〔5〕璜:半璧,天子之器。
〔6〕封父:古國名,地在今河南封丘縣。繁弱:良弓。
〔7〕宗氏:大宗,即嫡長房。
〔8〕輯:集合。分族:其餘支族。
〔9〕類丑:奴隸。
〔10〕用:因。
〔11〕土田陪敦:附庸小國。
〔12〕備物:服飾器物。典策:典籍簡冊。
〔13〕官司:百官。謂讓魯設卿、大夫等官。
〔14〕商奄:古國名,居魯地。
〔15〕伯禽:指《伯禽之命》,原爲《周書》篇名,已佚。少皞之虛:曲阜。
〔16〕少帛:即少白、小白,旗名。茷:大紅色旗幟。旃旌:皆旗幟。帛制無裝飾的爲旃,用羽毛裝飾的爲旌。大呂:鍾名。
〔17〕封畛:封疆。土略:定界。
〔18〕武父、圃田:時均爲鄭地,當爲衛與鄭之交界。
〔19〕有閻:在今河南洛陽附近。
〔20〕相土:殷商之祖,居商丘。東都:即今河南商丘縣。
〔21〕聃季:周公弟,官司空。
〔22〕陶叔:官司徒。
〔23〕康誥:《周書》篇名。
〔24〕殷虛:即朝歌,今河南淇縣。
〔25〕啓:開。
〔26〕索:法。
〔27〕密須:國名,地在今甘肅靈台縣西。
〔28〕闕鞏:闕鞏所產的皮甲。沽洗:即「姑洗」,鍾名。
〔29〕五正:五官之長。
〔30〕唐誥:《周書》篇名,已佚。
〔31〕夏虛:今山西太原。
〔32〕昭:顯。
〔33〕惎:謀。間:犯。
〔34〕蔡:放逐。
〔35〕帥:同「率」,遵循。
〔36〕胡:蔡仲名。
〔37〕五叔:管叔鮮、蔡叔度、成叔武、霍叔處、毛叔聃。
〔38〕晉重:晉重耳的省文。
〔39〕略:道。
【原文】
反自召陵,鄭子大叔未至而卒。晉趙簡子爲之臨〔1〕,甚哀,曰:「黃父之會〔2〕,夫子語我九言,曰:『無始亂,無怙富,無恃寵,無違同,無敖禮,無驕能〔3〕,無復怒〔4〕,無謀非德,無犯非義。』」
【注釋】
〔1〕臨:哭吊。
〔2〕黃父之會:在昭公二十五年。
〔3〕驕能:以能驕人。
〔4〕復:重。
【原文】
沈人不會於召陵,晉人使蔡伐之。夏,蔡滅沈。
秋,楚爲沈故,圍蔡。伍員爲吳行人以謀楚。
楚之殺郤宛也〔1〕,伯氏之族出。伯州犁之孫嚭,爲吳大宰以謀楚。楚自昭王即位,無歲不有吳師。蔡侯因之〔2〕,以其子乾與其大夫之子爲質於吳。
【注釋】
〔1〕杜註:「在昭二十七年。」
〔2〕因:依附。
【原文】
冬,蔡侯、吳子、唐侯伐楚〔1〕。舍舟於淮汭,自豫章與楚夾漢。左司馬戌謂子常曰〔2〕:「子沿漢而與之上下。我悉方城外以毀其舟,還塞大隧、直轅、冥阨〔3〕,子濟漢而伐之,我自後擊之,必大敗之。」既謀而行。武城黑謂子常曰〔4〕:「吳用木也,我用革也,不可久也,不如速戰。」史皇謂子常:「楚人惡子而好司馬,若司馬毀吳舟於淮,塞城口而入,是獨克吳也。子必速戰,不然不免。」乃濟漢而陳,自小別至於大別〔5〕,三戰,子常知不可,欲奔。史皇曰:「安求其事,難而逃之,將何所入?子必死之,初罪必盡說〔6〕。」
【注釋】
〔1〕唐侯:唐成公。
〔2〕左司馬戌:即沈尹戌。
〔3〕大隧、直轅、冥阨:河南、湖北交界處的九里關、武勝關、平靖關。
〔4〕武城黑:楚武城大夫,名黑。
〔5〕小別、大別:二山名,均在今淮南、漢北之地。
〔6〕說:同「脫」。
【原文】
十一月庚午,二師陳於柏舉。闔廬之弟夫概王,晨請於闔廬曰:「楚瓦不仁,其臣莫有死志,先伐之,其卒必奔。而後大師繼之,必克。」弗許。夫概王曰:「所謂臣義而行,不待命者,其此之謂也。今日我死〔1〕,楚可入也〔2〕。」以其屬五千,先擊子常之卒。子常之卒奔,楚師亂,吳師大敗之。子常奔鄭。史皇以其乘廣死〔3〕。
【注釋】
〔1〕死:拚死。
〔2〕楚:指郢都。
〔3〕乘廣:楚王或主帥所率領的戰車。
【原文】
吳從楚師,及清發〔1〕,將擊之。夫概王曰:「困獸猶鬥,況人乎?若知不免而致死〔2〕,必敗我。若使先濟者知免,後者慕之,蔑有斗心矣〔3〕。半濟而後可擊也。」從之。又敗之。楚人爲食〔4〕,吳人及之,奔,食而從之。敗諸雍澨〔5〕,五戰及郢。己卯,楚子取其妹季羋畀我以出,涉雎〔6〕。鍼尹固與王同舟,王使執燧象以奔吳師〔7〕。庚辰,吳入郢,以班處宮〔8〕。子山處令尹之宮〔9〕,夫概王欲攻之,懼而去之,夫概王入之。
【注釋】
〔1〕清發:水名,在今湖北安陸縣。
〔2〕致死:拚死作戰。
〔3〕蔑有:沒有。
〔4〕爲食:做飯。
〔5〕雍澨:水名,在今湖北京山縣。
〔6〕雎:水名,即今之沮水,在今湖北枝江縣東北。
〔7〕杜註:「燒火燧系象尾,使赴吳師驚卻之。」燧,火把。
〔8〕班:爵位班次。
〔9〕子山:吳王之子。
【原文】
左司馬戌及息而還〔1〕,敗吳師於雍澨,傷。初,司馬臣闔廬,故恥爲禽焉〔2〕。謂其臣曰:「誰能免吾首?」吳句卑曰:「臣賤,可乎?」司馬曰:「我實失子,可哉。」三戰皆傷,曰:「吾不可用也已。」句卑布裳〔3〕,剄而裹之,藏其身而以其首免。
【注釋】
〔1〕息:在今河南息縣。
〔2〕禽:同「擒」。
〔3〕布:鋪。
【原文】
楚子涉雎,濟江,入於雲中〔1〕。王寢,盜攻之,以戈擊王。王孫由於以背受之,中肩。王奔鄖〔2〕,鍾建負季羋以從〔3〕,由於徐蘇而從。鄖公辛之弟懷將弒王〔4〕,曰:「平王殺吾父,我殺其子,不亦可乎!」辛曰:「君討臣,誰敢仇之?君命,天也,若死天命,將誰仇?《詩》曰:『柔亦不茹,剛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強御〔5〕。』唯仁者能之。違強陵弱〔6〕,非勇也。乘人之約〔7〕,非仁也。滅宗廢祀,非孝也。動無令名,非知也。必犯是,余將殺女。」
【注釋】
〔1〕雲中:雲夢澤中。
〔2〕鄖:在今湖北安陸縣。
〔3〕鍾建:楚大夫。
〔4〕鄖公辛:即鬥辛,令尹蔓成然的兒子,蔓成然在昭公十四年被楚平王殺死。
〔5〕所引詩見《詩·大雅·烝民》。茹,吃。
〔6〕違:避。
〔7〕約:處於困境。
【原文】
鬥辛與其弟巢以王奔隨。吳人從之,謂隨人曰:「周之子孫在漢川者,楚實盡之〔1〕。天誘其衷,致罰於楚,而君又竄之〔2〕。周室何罪?君若顧報周室,施及寡人〔3〕,以獎天衷〔4〕,君之惠也。漢陽之田,君實有之。」楚子在公宮之北,吳人在其南。子期似王〔5〕,逃王,而己爲王,曰:「以我與之,王必免。」隨人卜與之,不吉。乃辭吳曰:「以隨之辟小而密邇於楚,楚實存之,世有盟誓,至於今未改。若難而棄之,何以事君?執事之患,不唯一人。若鳩楚竟〔6〕,敢不聽命。」吳人乃退。鑢金初宦於子期氏〔7〕,實與隨人要言〔8〕。王使見,辭,曰:「不敢以約爲利。」王割子期之心〔9〕,以與隨人盟。
【注釋】
〔1〕盡:滅亡。
〔2〕竄:藏匿。
〔3〕施:推及。
〔4〕獎:成。
〔5〕子期:公子結,昭王庶兄。
〔6〕鳩:安定。
〔7〕鑢金:公子結臣。
〔8〕要:約。
〔9〕割心:當心口割破皮膚使流血。
【原文】
初,伍員與申包胥友。其亡也,謂申包胥曰:「我必復楚國〔1〕。」申包胥曰:「勉之。子能復之,我必能興之。」及昭王在隨,申包胥如秦乞師,曰:「吳爲封豕、長蛇〔2〕,以薦食上國〔3〕,虐始於楚。寡君失守社稷,越在草莽,使下臣告急,曰:『夷德無厭,若鄰於君,疆埸之患也。逮吳之未定,君其取分焉。若楚之遂亡,君之土也。若以君靈撫之,世以事君。』」秦伯使辭焉,曰:「寡人聞命矣,子姑就館,將圖而告。」對曰:「寡君越在草莽,未獲所伏〔4〕,下臣何敢即安?」立,依於庭牆而哭,日夜不絕聲,勺飲不入口七日。秦哀公爲之賦《無衣》〔5〕,九頓首而坐,秦師乃出。
【注釋】
〔1〕復:傾覆,滅亡。
〔2〕封豕、長蛇:堯時曾爲害,故以之比吳國。
〔3〕薦:數。
〔4〕伏:居處。
〔5〕杜註:「《詩·秦風》。取其『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與子偕作』,『與子偕行』。」
【翻譯】
[經]
四年春,周曆二月癸巳,陳惠公吳去世。
三月,定公與劉文公、晉定公、宋景公、蔡昭侯、衛靈公、陳懷公、鄭獻公、許男斯、曹隱公、莒郊公、邾隱公、頓子、鬍子、滕頃公、薛襄公、杞悼公、小邾穆公、齊國夏在召陵相會,侵襲楚國。
夏四月庚辰,蔡公孫姓率領軍隊滅亡了沈國,把沈子嘉押回國,殺了。
五月,定公與諸侯在皋鼬結盟。
杞悼公成在盟會期間去世。
六月,安葬陳惠公。
許國遷移到容城。
秋七月,定公從盟會回國。
劉捲去世。
安葬杞悼公。
楚國人包圍蔡國。
晉士鞅、衛孔圉率領軍隊攻打鮮虞。
安葬劉文公。
冬十一月庚午,蔡昭侯與吳王闔廬在柏舉與楚國人交戰,楚軍大敗。
楚囊瓦出逃到鄭國。
庚辰,吳軍攻入郢都。
[傳]
四年春三月,劉文公在召陵會合諸侯,商議攻打楚國的事。
晉荀寅向蔡昭侯索討財物,沒有得到,就對范獻子說:「國家正在危急中,諸侯正離心渙散,要在這種情況下攻襲敵人,不是太困難了嗎?大雨正下個不停,瘧疾正在傳播期,中山國不肯臣服,背棄盟約而招致怨仇,對楚國沒有損害,而我國卻丟失了中山,還不如拒絕蔡昭侯。我國自從方城戰役以來,沒能在對楚國的戰爭中得到好處,只不過勞師傷財而已。」晉國於是拒絕了蔡昭侯。
晉國人向鄭國借羽旄,鄭國人給了他們。第二天,晉國人把羽旄裝飾旌旗參加會議。晉國因此而失去了諸侯的擁護。會議即將舉行,衛子行敬子對衛靈公說:「凡是朝會很少有意見一致的,總是因分歧而爭論不休,無法恰到好處。不如讓祝佗跟著你。」靈公說:「行。」於是讓祝佗跟隨。祝佗說:「臣勤勞忙碌,以繼承先人的職務,尚且心中畏懼完不成任務而受到處罰,如果再兼任第二種事,這就會獲大罪了。再說太祝,是爲社稷神所配備的賤職。社稷不動,太祝不出國境,這是官制所規定的。國君率領軍隊出征,祭祀社神,用犧牲的血塗鼓,太祝奉社主跟從,這時候才出國境。倘若是參加朝會,國君出去有一師人跟從,卿出去有一旅人跟從,臣沒有什麼事可做。」靈公說:「你還是跟我走吧。」到達皋鼬,晉國打算把蔡國位子排列在衛國前面。衛靈公派祝佗私下去問萇弘說:「聽路上人傳言,不知是否確實,聽說蔡國將排位在衛國前面,是真的嗎?」萇弘說:「不錯。蔡叔是衛始封君康叔的哥哥,排位在衛國前面,不是順理成章的嗎?」
祝佗說:「用先王的標準來看,崇尚的是德行。往昔武王戰勝商朝,成王平定天下,選擇德行修明的人分封建國,讓他們成爲周朝的藩籬屏障。所以周公輔相王室,以治理天下,讓諸侯對周親厚。分賜給魯公大路、大旂,夏后氏的璜玉,封父的繁弱名弓,還給殷朝的六個家族,即條氏、徐氏、蕭氏、索氏、長勺氏、尾勺氏,讓他們率領他們的大宗,聚集他們的分族,率領好他們的奴隸,來服從周公的法制,因此而聽從周朝的命令。這是讓他在魯國執行職務,以光大周公的美好的德行。分賜給魯公附庸小國,太祝、宗人、太卜、太史,服飾器物,典籍簡策。撫有商奄的人民,用《伯禽》來訓誡他而把他封在少皞的故居。分賜給康叔大路、少帛旗、茷、旃旌、大呂,以及殷朝的七個家族,即陶氏、施氏、繁氏、錡氏、樊史、飢氏、終葵氏,封疆定界,從武父以南,到圃田的北境,取得了有閻氏的土地,來執行王室任命的職務。取得了相土的東都,以協助天子到東方巡視。聃季授給他土地,陶叔授給他人民,以《康誥》來訓誡他,而把他封在殷朝的故都。魯公與康叔都沿用商朝的政事,而按照周朝的法律來區劃土地。分賜給唐叔大路、密須國的鼓、闕鞏產的皮甲、沽洗鍾,還給懷姓的九個宗族,五正的職官。以《唐誥》來訓誡他,而把他封在夏朝的故都,沿用夏朝的政事,而按照戎人的法律來區劃土地。這三個人都是天子的弟弟,而有美好的德行,所以通過賞賜他們寶物來顯揚他們。不然的話,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庶兄還很多,卻沒有得到這樣的賞賜,這就是因爲不崇尚年齡的緣故。管、蔡沿用商朝舊政,企圖謀害王室。天子因此就殺死了管叔而放逐了蔡叔,給蔡叔七輛車子,七十個徒役。蔡叔的兒子蔡仲,改惡行善,周公舉薦他,讓他做自己的卿士,把他引見給天子而命令他爲蔡侯,他的任命書說:『天子說:胡,你不要像你父親一樣違背天子的命令。』根據什麼讓蔡國排列在衛國前面呢?武王的同母弟弟八個人,周公爲太宰,康叔爲司寇,聃季爲司空,其他五人沒有官職,難道是崇尚年齡嗎?曹國,是文王的後代;晉國,是武王的後代。曹國以伯爵做甸服內的諸侯,並不是崇尚年齡。現在準備尊崇他,是違背先王的意思。晉文公召集踐土的盟會,衛成公沒到會,到會的是他的同母弟夷叔,名位仍然排在蔡國的前面。盟會的誓辭說:『天子說:晉重、魯申、衛武、蔡甲午、鄭捷、齊潘、宋王臣、莒期。』這盟書藏在周朝的府庫中,可以拿出來核對。您要想恢復文王、武王的道統,卻不端正自己的德行,將會怎麼樣?」萇弘認爲他說的好,告訴了劉子,與范獻子商議,於是在結盟時讓衛國排位在蔡國之前。
從召陵回國,鄭子太叔尚未到達國內就去世了。晉趙簡子爲他設位哭吊,十分悲傷,說:「黃父那次會議,這位先生對我說了九句話,是:『不要發起動亂,不要憑仗富有,不要依仗受到寵信,不要違背共同的意願,不要傲視有禮的人,不要以才能驕傲,不要爲一件事再次發怒,不要謀劃不合道德的事,不要觸犯做不合道義的事。』」
沈國人不肯參加召陵盟會,晉國人派蔡國攻打沈國。夏,蔡國滅亡了沈國。
秋,楚國因爲沈國被滅亡的緣故,包圍蔡國。伍員任吳國行人以謀劃攻打楚國。
楚國殺死郤宛時,伯氏的族人逃亡在外。伯州犁的孫子伯嚭,任吳國太宰,以謀劃攻打楚國。楚國自從昭王即位以來,沒有一年不受到吳軍攻打。蔡昭侯依附吳國,把他的兒子乾與他的大夫的兒子送到吳國做人質。
冬,蔡昭侯、吳王闔廬、唐成公攻打楚國。在淮水邊上離舟登陸,從豫章進發與楚軍隔漢水對峙。左司馬戌對子常說:「您沿著漢水與他們上下周旋。我帶領方城外的所有軍隊去毀壞他們的船隻,回兵堵塞大隧、直轅、冥阨,您渡過漢水攻打他們,我從後面夾攻,一定能把他們打得大敗。」商議定後,左司馬戌就出發了。武城黑對子常說:「吳軍戰車是用木頭做的,我軍戰車是用皮革蒙的,如遇雨不能持久,不如快些決戰。」史皇對子常說:「楚國人憎惡您而愛戴司馬,如果司馬在淮水邊毀壞了吳國人的船隻,堵塞了隘口而回兵,那就成了他獨自戰勝了吳軍。您一定要快些決戰,不然的話不能免於罪責。」子常於是渡過漢水立陣,從小別山直到大別山,交戰三次,子常知道不能獲勝,想要逃走。史皇說:「國家平安,您就謀求執掌政權;國家有難,您卻逃走,打算逃到哪裡去?您一定要拚死作戰,過去所犯的罪過一定可以全部免除。」
十一月庚午,雙方軍隊在柏舉擺開陣勢。闔廬的弟弟夫概王早晨向闔廬請命說:「楚囊瓦不仁,他的部下沒有拚死作戰的決心,先攻打他們,他們的士兵一定會逃竄,隨後大部隊跟上去,一定能取勝。」闔廬不答應。夫概王說:「所謂臣下看到合於道義的事就去做,不必等待命令,說的就是這個吧。今天我拚死作戰,楚都能夠攻入。」帶著他的部下五千人,率先攻擊子常的軍隊。子常的軍隊逃跑,楚軍混亂,吳軍大敗楚軍。子常逃往鄭國。史皇乘著子常的戰車戰死。
吳軍追擊楚軍,到達清發,準備攻擊楚軍。夫概王說:「被困的野獸尚且要爭鬥,何況是人呢?如果他們知道不能免於一死而拚命抵抗,一定會打敗我們。如果讓先渡過河去的人知道可以逃脫,後邊的人羨慕他們,爭先渡河,就沒有鬥志了。等他們渡過一半後就可以攻擊了。」闔廬聽從了他的建議。又打敗了楚軍。楚軍做飯,吳軍追到,楚軍逃跑,吳軍吃了楚軍做的飯後繼續追趕。又在雍澨打敗了楚軍。接戰五次,到達了郢都。己卯,楚昭王帶了他的妹妹季羋畀我逃出郢都,渡過雎水。鍼尹固與昭王同乘一條船,昭王令他點燃火把系在象尾上,使象沖入吳軍。庚辰,吳軍進入郢都,按照爵位班次住入楚君臣的宮室。子山住進了令尹子常的家,夫概王打算攻打他,子山害怕,離開了子常家,夫概王住了進去。
左司馬戌到達了息地而回兵,在雍澨打敗了吳軍,自己負了傷。起初,司馬曾經做過闔廬的臣下,所以恥於被吳軍俘虜,對他的部下說:「誰能讓吳軍不得到我的頭?」吳句卑說:「下臣地位卑賤,行嗎?」司馬說:「我過去沒能了解你,你能行。」又與吳軍交戰三次,司馬每次戰鬥都負了傷,說:「我已經不行了。」句卑鋪開裙子,把司馬的頭割下來包裹好,把他的身子藏起來後帶著頭逃走了。
楚昭王徒步趟過雎水,渡過長江,進入雲夢地區。昭王睡覺,有盜賊攻擊他,用戈擊打昭王,王孫由於用背擋住戈,被擊中肩膀。昭王逃到鄖地,鍾建背著季羋跟著他,王孫由於慢慢甦醒後也跟了上來。鄖公辛的弟弟懷打算殺死昭王,他說:「平王殺死我的父親,我殺死他的兒子,不也是應該的嗎?」辛說:「君王誅討臣下,誰敢記他的仇?君王的命令就是上天的命令,如果死於上天的命令,你準備仇恨誰?《詩》說:『不吞吃柔軟的,不吐出堅硬的;不欺侮鰥寡,不害怕強暴。』這隻有仁德的人能夠做到。逃避強者,欺侮弱者,不是勇。乘人之危,不是仁。滅亡宗族,廢除祭祀,不是孝。舉動得不到好名聲,不是智。要是一定要這樣做,我就殺死你。」
鬥辛與他的弟弟巢帶著楚昭王逃到隨國。吳國人追到隨國,對隨國人說:「在漢川的周朝的子孫,已被楚國消滅乾淨。上天垂示心意,對楚國降臨懲罰,而君王又把楚昭王藏匿起來。周室有什麼罪過?君王如果能顧念報答周室,施及於寡人,以完成上天的心意,這是君王的恩惠。漢陽的土地,歸君王所有。」楚昭王在公宮的北面,吳國人在他南面。子期長得像昭王,就讓昭王逃走,自己妝扮成楚昭王,說:「把我交給他們,君王一定能免於禍難。」隨人爲交出子期而占卜,不吉利,於是拒絕吳軍說:「因爲隨國是處在偏僻地方的小國又緊挨著楚國,是楚國保存了我們,世代有盟誓,一直到現在沒有改變。如果楚國有了危難而拋棄他們,又怎麼能事奉君王?執事所擔心的不只是楚昭王一人,如果能安定楚國境內,我們豈敢不聽從你們的命令。」吳國人就撤退了。鑢金起初在子期氏那兒做家臣,曾與隨國人有約定不把楚王交出。楚昭王讓他進見,他推辭說:「不敢因爲君王處在困境而圖謀私利。」楚昭王割破子期心口取血與隨國人盟誓。
起初,伍員與申包胥是朋友。伍員出逃時,對申包胥說:「我一定要滅亡楚國。」申包胥說:「你努力吧!你能滅亡它,我一定能復興它。」到了楚昭王在隨國,申包胥去秦國請求出兵,說:「吳國就同大豬、長蛇,多次吞食上國,爲害從楚國開始。寡君沒能守住社稷,遠避荒野,派下臣來告急,說:『夷人的本性是貪得無厭,如果成爲君王的鄰國,就是邊境的禍患。趁吳國還沒有安定,君王可以來分割楚國的土地。如果楚國就此滅亡,這裡就是君王的土地了。如果以君王的威靈鎮撫楚國,楚國將世代事奉君王。』」秦哀公派人辭謝,說:「寡人聽到命令了,您姑且在館舍安頓下來,我們要商量一下然後告訴您。」申包胥回答說:「寡君遠避荒野,還沒得到安居地,下臣怎麼敢到安逸的地方休息?」站在那兒,靠著庭院的牆而哭,日夜哭聲不斷,七天沒有喝過一勺水。秦哀公爲他賦《無衣》詩,他叩頭九次然後坐下,秦軍於是出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