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經]
二年春〔1〕,王二月甲子,晉侯及秦師戰於彭衙〔2〕,秦師敗績。
丁丑,作僖公主。
三月乙巳,及晉處父盟。
夏六月,公孫敖會宋公、陳侯、鄭伯、晉士縠〔3〕,盟於垂隴〔4〕。
自十有二月不雨,至於秋七月。
八月丁卯,大事於大廟〔5〕,躋僖公〔6〕。
冬、晉人、宋人、陳人、鄭人伐秦。
公子遂如齊納幣〔7〕。
【注釋】
〔1〕二年:公元前625年。
〔2〕晉侯:晉襄公。彭衙:秦邑,在今陝西白水縣東北。
〔3〕宋公:宋成公。陳侯:陳共公。鄭伯:鄭穆公。
〔4〕垂隴:鄭地,在今河南滎陽縣東北。
〔5〕大事:祭祀之事。
〔6〕躋僖公:升僖公。僖公與閔公爲兄弟,此升僖公位於閔公之上。
〔7〕納幣:送聘禮。幣,帛。
【原文】
[傳]
二年春,秦孟明視帥師伐晉,以報殽之役。二月,晉侯御之。先且居將中軍,趙衰佐之。王官無地御戎〔1〕,狐鞫居爲右〔2〕。甲子,及秦師戰於彭衙。秦師敗績。晉人謂秦「拜賜之師」〔3〕。
【注釋】
〔1〕王官無地:晉大夫。王官爲采邑。
〔2〕狐鞫居:狐偃族人,食邑於續,故又稱續簡伯、續鞫居。
〔3〕拜賜之師:孟明回國時有「三年將拜君賜」語,故以此諷刺。
【原文】
戰於殽也,晉梁弘御戎,萊駒爲右。戰之明日,晉襄公縛秦囚,使萊駒以戈斬之。囚呼,萊駒失戈,狼瞫取戈以斬囚,禽之以從公乘〔1〕,遂以爲右。箕之役,先軫黜之而立續簡伯。狼瞫怒。其友曰:「盍死之?」瞫曰:「吾未獲死所。」其友曰:「吾與女爲難〔2〕。」瞫曰:「《周志》有之〔3〕:『勇則害上〔4〕,不登於明堂〔5〕。』死而不義,非勇也。共用之謂勇〔6〕。吾以勇求右,無勇而黜,亦其所也〔7〕。謂上不我知〔8〕,黜而宜,乃知我矣。子姑待之。」及彭衙,既陳,以其屬馳秦師,死焉。晉師從之,大敗秦師。君子謂:「狼瞫於是乎君子。詩曰:『君子如怒,亂庶遄沮〔9〕。』又曰:『王赫斯怒,爰整其旅〔10〕。』怒不作亂,而以從師,可謂君子矣。」
【注釋】
〔1〕禽之:指擒萊駒。
〔2〕與女爲難:與你一起發難。指殺死先軫。
〔3〕周志:周書。此引語見今《逸周書·大匡篇》。
〔4〕則:如果。
〔5〕明堂:太廟行禮處。不登於明堂,謂死後不能入明堂配享。
〔6〕共用:死於國用。
〔7〕亦其所:恰當。如犯上是無勇,那麼遭黜便爲恰當。
〔8〕上:指先軫。
〔9〕所引詩見《詩·小雅·巧言》。遄,疾。沮,止。
〔10〕所引詩見《大雅·皇矣》。赫斯,即赫然,怒貌。爰,於是。
【原文】
秦伯猶用孟明。孟明增修國政,重施於民。趙成子言於諸大夫曰〔1〕:「秦師又至,將必辟之。懼而增德,不可當也。詩曰:『毋念爾祖,聿修厥德〔2〕。』孟明念之矣。念德不怠,其可敵乎?」
【注釋】
〔1〕趙成子:趙衰。
〔2〕所引詩見《詩·大雅·文王》,毋、聿都是語首助詞。
【原文】
丁丑,作僖公主,書,不時也。
晉人以公不朝來討。公如晉。夏四月己巳,晉人使陽處父盟公以恥之。書曰:「及晉處父盟。」以厭之也〔1〕。適晉不書,諱之也。公未至,六月,穆伯會諸侯及晉司空士縠盟於垂隴,晉討衛故也。書士縠,堪其事也〔2〕。陳侯爲衛請成於晉,執孔達以說。
【注釋】
〔1〕厭:憎惡。
〔2〕堪:能勝任。
【原文】
秋八月丁卯,大事於大廟,躋僖公,逆祀也〔1〕。於是夏父弗忌爲宗伯〔2〕,尊僖公,且明見曰:「吾見新鬼大,故鬼小。先大後小,順也。躋聖賢〔3〕,明也。明、順,禮也。」
【注釋】
〔1〕逆祀:不依順序祭祀。
〔2〕夏父弗忌:魯大夫。宗伯:掌禮之官。
〔3〕聖賢:此指僖公。
【原文】
君子以爲失禮。禮無不順。祀,國之大事也,而逆之,可謂禮乎?子雖齊聖〔1〕,不先父食久矣〔2〕。故禹不先鯀〔3〕,湯不先契〔4〕,文、武不先不窋〔5〕。宋祖帝乙〔6〕,鄭祖厲王〔7〕,猶上祖也〔8〕。是以《魯頌》曰:「春秋匪解,享祀不忒,皇皇后帝,皇祖后稷〔9〕。」君子曰禮,謂其后稷親而先帝也。《詩》曰:「問我諸姑,遂及伯姊〔10〕。」君子曰禮,謂其姊親而先姑也。仲尼曰:「臧文仲,其不仁者三,不知者三。下展禽〔11〕,廢六關〔12〕,妾織蒲〔13〕,三不仁也。作虛器〔14〕,縱逆祀,祀爰居〔15〕,三不知也。」
【注釋】
〔1〕齊聖:聰明聖哲。
〔2〕不先父食:子不先父食,譬喻後立之君之位不能在先立之君之上。
〔3〕鯀:禹之父。
〔4〕契:湯的十三世祖。
〔5〕不窋:棄(后稷)之子,周武王十四世祖。
〔6〕帝乙:微子父。宋始封於微子。
〔7〕厲王:鄭桓公父。鄭始封於桓公。
〔8〕上:同「尚」。
〔9〕引詩見《詩·魯頌·閟宮》。解,懈。忒,差誤。皇皇后帝,上天。
〔10〕所引詩見《詩·邶風·泉水》。姑,父之姊妹。
〔11〕展禽:即柳下惠。下展禽,使展禽居下位。
〔12〕廢六關:杜注謂廢棄塞關、陽關等六關,「所以禁絕末游,而廢之」。
〔13〕妾織蒲:妾織蒲蓆,言賣之而與民爭利。
〔14〕作虛器:指私蓄大蔡之龜,作室以居之。有其器而無其位,所以稱「虛器」。
〔15〕祀爰居:爰居爲海鳥,曾止於魯東門外三日,臧文仲令人祭之。
【原文】
冬,晉先且居、宋公子成、陳轅選、鄭公子歸生伐秦〔1〕,取汪〔2〕,及彭衙而還,以報彭衙之役。卿不書〔3〕,爲穆公故,尊秦也,謂之崇德。
【注釋】
〔1〕公子成:宋莊公之子。轅選:或云為轅濤塗之後。公子歸生:字子家。或雲鄭靈公之弟。
〔2〕汪:當近彭衙,在今陝西白水縣附近。
〔3〕卿:上述各國主將皆各國之卿。卿伐人國,依例當書。
【原文】
襄仲如齊納幣,禮也。凡君即位,好舅甥〔1〕,修昏姻,娶元妃以奉粢盛〔2〕,孝也。孝,禮之始也。
【注釋】
〔1〕好舅甥:通好舅甥之國。齊、魯世爲婚姻。
〔2〕元妃:初配夫人。
【翻譯】
[經]
二年春,周曆二月甲子,晉襄公與秦國軍隊在彭衙交戰,秦軍大敗。
丁丑,製作僖公神主。
三月乙巳,與晉處父訂立盟約。
夏六月,公孫敖與宋成公、陳共公、鄭穆公、晉士縠相會,在垂隴結盟。
從十二月起至秋七月,沒有下雨。
八月丁卯,在太廟舉行祭祀,升僖公位。
冬,晉國人、宋國人、陳國人、鄭國人攻打秦國。
公子遂去齊國送聘禮。
[傳]
二年春,秦孟明視率領軍隊攻打晉國,以報復殽山戰役。二月,晉襄公抵禦秦軍。先且居率領中軍,趙衰輔佐他。王官無地駕馭戰車,狐鞫居任車右。甲子,與秦軍在彭衙交戰。秦軍大敗。晉國人稱秦國這是「拜謝恩賜的軍隊」。
在殽山作戰的時候,晉梁弘爲晉襄公駕馭戰車,萊駒爲車右。交戰的第二天,晉襄公捆綁秦國的俘虜,命萊駒用戈砍去他的頭。俘虜大叫,萊駒嚇得把戈掉在地上,狼瞫撿起戈砍殺了俘虜,抓住萊駒追上襄公的戰車,晉襄公就讓他做車右。箕地戰役,先軫罷免狼瞫而以續簡伯爲車右。狼瞫發怒。他的朋友說:「何不去死?」狼瞫說:「我沒有找到死的場所。」他的朋友說:「我和你一起發難。」狼瞫說:「《周志》上有這麼句話:『勇敢而如果殺害上級,死後不能入明堂配享。』死而不合乎道義,不是勇敢。爲國家而死叫做勇敢。我因爲勇敢而得做車右,沒有勇敢而被罷免,也是恰當的。如果說上級不了解我,但罷免得恰當,也就是了解我了。你姑且等著吧。」到彭衙之戰,軍隊已經擺好陣勢,狼瞫率領他的部下衝進秦軍,戰死。晉國軍隊跟著他攻擊,把秦軍打得大敗。君子說:「狼瞫這樣做可稱得上是君子。《詩》說:『君子如果發怒,動亂差不多很快會被遏止。』又說:『文王赫然發怒,於是整頓好他的隊伍。』發怒而不作亂,反而跟著軍隊作戰,可以說是君子了。」
秦穆公仍然任用孟明。孟明進一步修明國政,給人民以優厚的恩惠。趙衰對各位大夫說:「秦國軍隊再來的話,一定要避讓它。由於心中有戒懼而更加修養德行,這樣的人是不能抵擋的。《詩》說:『追念你的祖先,修明他的德行。』孟明想到這個道理了。想到德行而不懈怠,怎麼能抵擋呢?」
丁丑,製作僖公神主。《春秋》記載,是由於製作不及時。
晉國人因爲文公沒去朝見而向我國問罪。文公去晉國。夏四月己巳,晉國人讓陽處父與文公訂立盟約來羞辱文公。《春秋》說:「與晉處父訂立盟約。」是表示憎惡的意思。去晉國沒作記載,這是爲了避諱。文公沒有回到魯國,六月,穆伯與諸侯及晉司空士縠相會,在垂隴結盟,這是因爲晉國討伐衛國的緣故。《春秋》記載稱呼「士縠」,是因爲認爲他能勝任此事。陳共公爲衛國向晉國求和,拘捕了孔達以討好晉國。
秋八月丁卯,在太廟舉行祭祀,升僖公位,這是不依順序祭祀。這時夏父弗忌爲宗伯,他尊崇僖公,而且宣布他所見到的說:「我見到新鬼大,舊鬼小。先大後小,這是順序。把聖賢升位,這是明智。明智、有順序,是合乎禮的。」
君子認爲這是失禮。禮是沒有不合順序的。祭祀,是國家的大事,卻不依順序,能夠稱得上合乎禮嗎?兒子即使是聰明聖賢,不能在父親之前享受祭祀,這規矩奉行已經很長遠了。所以禹不能排在鯀前面,湯不能排在契前面,文王、武王不能排在不窋前面。宋國以帝乙爲始祖,鄭國以厲王爲始祖,這都是對祖宗的尊尚。因此《魯頌》說:「四時致祭不懈怠,玉帛犧牲無差錯。光明的天帝,先祖后稷神靈通。」君子說這合乎禮,說的是后稷雖然親近但以天帝爲先。《詩》說:「問候我的姑母們,於是又問候各位姊姊。」君子說這合乎禮,說的是姐姐雖然親近,但以姑母爲先。孔子說:「臧文仲,他做過不仁愛的事三件,不明智的事三件。使展禽屈在下位,廢棄六關,妾織蒲蓆賣錢,這是三件不仁愛的事。私養大蔡之龜,放縱不合順序的祭祀,祭祀爰居,這是三件不明智的事。」
冬,晉先且居、宋公子成、陳轅選、鄭公子歸生攻打秦國,占領汪地,到達彭衙後回兵,以報復彭衙戰役。卿領兵而《春秋》不記載他們的名字,是爲了秦穆公的原因,對秦表示尊敬,這叫做尊崇德行。
襄仲去齊國送聘禮,這是合乎禮的。凡是國君即位,通好舅甥之國,辦理婚姻之事,娶元妃夫人襄助祭祀,這是孝。孝,是禮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