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古代文學/ 左傳/ 襄公二十九年

【原文】
 
[經]
 
二十有九年春〔1〕,王正月,公在楚。
 
夏五月,公至自楚。
 
庚午,衛獻公衎卒。
 
閽殺吳子餘祭〔2〕。
 
仲孫羯會晉荀盈、齊高止、宋華定、衛世叔儀、鄭公孫段、曹人、莒人、滕人、薛人、小邾人城杞〔3〕。
 
晉侯使士鞅來聘〔4〕。
 
杞子來盟〔5〕。
 
吳子使札來聘〔6〕。
 
秋九月,葬衛獻公。
 
齊高止出奔北燕。
 
冬,仲孫羯如晉。
 
【注釋】
 
〔1〕二十有九年:公元前544年。
〔2〕閽:守門人。
〔3〕高止:高厚子,字子容。
〔4〕晉侯:晉平公。
〔5〕杞子:杞文公。
〔6〕吳子:仍指吳王餘祭。季札受命時,餘祭尚未被殺。
 
 
【原文】
 
[傳]
 
二十九年春,王正月,公在楚,釋不朝正於廟也。楚人使公親襚〔1〕,公患之。穆叔曰:「祓殯而襚〔2〕,則布幣也。」乃使巫以桃茢先祓殯〔3〕。楚人弗禁,既而悔之。
 
二月癸卯,齊人葬莊公於北郭。
 
【注釋】
 
〔1〕襚:爲死者穿衣。這是諸侯使臣吊臨國之喪的禮節,所以魯襄公不滿。
〔2〕祓殯:爲殯葬祓除不詳,舉行祭祀。
〔3〕茢:笤帚。與桃木均用以掃除不詳。《禮·檀弓》:「君臨臣喪,以巫祝桃茢執戈,惡之也。」知此爲君臨臣喪的禮,所以楚人不禁而後悔。
 
 
【原文】
 
夏四月,葬楚康王。公及陳侯、鄭伯、許男送葬,至於西門之外。諸侯之大夫皆至於墓。楚郟敖即位〔1〕。王子圍爲令尹〔2〕。鄭行人子羽曰:「是謂不宜,必代之昌。松柏之下,其草不殖〔3〕。」
 
【注釋】
 
〔1〕郟敖:楚康王之子熊麇。
〔2〕王子圍:康王弟。
〔3〕杜注云:「言楚君弱,令尹強,物不兩盛。爲昭元年圍弒郟敖起本。」
 
 
【原文】
 
公還,及方城。季武子取卞〔1〕,使公冶問〔2〕,璽書追而與之〔3〕,曰:「聞守卞者將叛,臣帥徒以討之,既得之矣,敢告。」公冶致使而退〔4〕,及舍而後聞取卞。公曰:「欲之而言叛,祗見疏也。」公謂公冶曰:「吾可以入乎?」對曰:「君實有國,誰敢違君!」公與公冶冕服〔5〕。固辭,強之而後受。公欲無入,榮成伯賦《式微》〔6〕,乃歸。五月,公至自楚。公冶致其邑於季氏,而終不入焉,曰:「欺其君,何必使余?」季孫見之,則言季氏如他日。不見,則終不言季氏。及疾,聚其臣〔7〕,曰:「我死,必無以冕服斂,非德賞也。且無使季氏葬我。」
 
【注釋】
 
〔1〕卞:魯公室邑,在今泗水縣東。季武子私取之。
〔2〕公冶:季武子的私屬大夫。
〔3〕璽書:以印封書。
〔4〕致使:即問候襄公,交出璽書。
〔5〕冕服:杜註:「以卿服玄冕賞之。」
〔6〕式微:《詩·邶風》篇名,中有「式微式微,胡不歸」句,因以之勸襄公回國。
〔7〕臣:指公冶家僕役。
 
 
【原文】
 
葬靈王。鄭上卿有事〔1〕,子展使印段往。伯有曰:「弱〔2〕,不可。」子展曰:「與其莫往,弱不猶愈乎?《詩》云:『王事靡盬,不遑啓處〔3〕。』東西南北,誰敢寧處?堅事晉、楚,以蕃王室也〔4〕。王事無曠,何常之有〔5〕?」遂使印段如周。
 
【注釋】
 
〔1〕有事:有國事。時鄭簡公在楚,上卿要守衛國家。
〔2〕弱:年輕。
〔3〕所引詩見《詩·小雅·四牡》。靡盬(gǔ),沒有止息。啓處,安息。
〔4〕蕃:藩,捍衛。
〔5〕常:常例。
 
 
【原文】
 
吳人伐越,獲俘焉,以爲閽,使守舟。吳子餘祭觀舟,閽以刀弒之。
 
鄭子展卒,子皮即位〔1〕。於是鄭飢而未及麥,民病。子皮以子展之命,餼國人粟,戶一鍾〔2〕,是以得鄭國之民。故罕氏常掌國政,以爲上卿。宋司城子罕聞之,曰:「鄰於善,民之望也。」宋亦飢,請於平公,出公粟以貸。使大夫皆貸。司城氏貸而不書〔3〕,爲大夫之無者貸。宋無飢人。叔向聞之,曰:「鄭之罕,宋之樂〔4〕,其後亡者也。二者其皆得國乎!民之歸也。施而不德,樂氏加焉,其以宋升降乎〔5〕?」
 
【注釋】
 
〔1〕子皮:子展之子,接父位爲上卿。又稱罕皮。
〔2〕鍾:合六石四斗,合今一石三斗。
〔3〕不書:不書借據。
〔4〕樂:宋子罕爲樂氏。
〔5〕以宋升降:與宋之盛衰而升降,即與國家同運。
 
 
【原文】
 
晉平公,杞出也,故治杞〔1〕。六月,知悼子合諸侯之大夫以城杞,孟孝伯會之。鄭子大叔與伯石往。子大叔見大叔文子〔2〕,與之語。文子曰:「甚乎!其城杞也。」子大叔曰:「若之何哉?晉國不恤周宗之闕〔3〕,而夏肄是屏〔4〕。其棄諸姬,亦可知也已。諸姬是棄,其誰歸之?吉也聞之,棄同即異〔5〕,是謂離德。《詩》曰:『協比其鄰,昏姻孔雲〔6〕。』晉不鄰矣,其誰雲之?」
 
【注釋】
 
〔1〕治:杜註:「理其地,修其城。」
〔2〕大叔文子:衛太叔儀。
〔3〕周宗:周室。闕:空乏。
〔4〕肄:餘。夏肄,夏朝之後。杞國是夏之後。屏:藩屏,即保護。
〔5〕即:就。
〔6〕所引詩見《詩·小雅·正月》。協比,親附。鄰,原意爲相近者,這裡斷章取義,指近親、同姓。孔,甚。雲,友待,周旋。
 
 
【原文】
 
齊高子容與宋司徒見知伯〔1〕,女齊相禮〔2〕。賓出,司馬侯言於知伯曰:「二子皆將不免。子容專,司徒侈,皆亡家之主也。」知伯曰:「何如?」對曰:「專則速及,侈將以其力斃〔3〕,專則人實斃之,將及矣。」
 
【注釋】
 
〔1〕高子容:高止。司徒:華定。知伯:即知悼子荀盈。
〔2〕女齊:司馬侯。
〔3〕以其力:因自己的過於強大。
 
 
【原文】
 
范獻子來聘,拜城杞也。公享之,展莊叔執幣〔1〕。射者三耦〔2〕,公臣不足〔3〕,取於家臣。家臣,展瑕、展玉父爲一耦。公臣,公巫召伯、仲顏莊叔爲一耦,鄫鼓父、黨叔爲一耦。
 
【注釋】
 
〔1〕執幣:拿著禮物。凡享禮,主人勸賓酒,送上束帛爲禮,稱酬幣。
〔2〕耦:對。
〔3〕公臣:朝廷之臣。參加射禮的需既懂禮又工射者,所以一時湊不出六人。
 
 
【原文】
 
晉侯使司馬女叔侯來治杞田〔1〕,弗盡歸也。晉悼夫人慍曰〔2〕:「齊也取貨〔3〕。先君若有知也,不尚取之〔4〕!」公告叔侯,叔侯曰:「虞、虢、焦、滑、霍、揚、韓、魏,皆姬姓也,晉是以大。若非侵小,將何所取?武、獻以下〔5〕,兼國多矣,誰得治之?杞,夏余也,而即東夷〔6〕。魯,周公之後也,而睦於晉。以杞封魯猶可,而何有焉?魯之於晉也,職貢不乏,玩好時至,公卿大夫相繼於朝,史不絕書,府無虛月。如是可矣!何必瘠魯以肥杞?且先君而有知也〔7〕,毋寧夫人〔8〕,而焉用老臣?」
 
【注釋】
 
〔1〕女叔侯:即女齊。治杞田:使魯歸還以前所取齊田。
〔2〕晉悼夫人:晉平公母,杞女。
〔3〕取貨:收取賄賂。
〔4〕不尚取之:謂不盡取之,先君不佑汝。
〔5〕武、獻:晉武公,獻公。
〔6〕即:接近。
〔7〕而:同「如」,假如,如果。
〔8〕毋寧:寧,寧可。
 
 
【原文】
 
杞文公來盟。書曰「子」,賤之也。
 
吳公子札來聘,見叔孫穆子,說之。謂穆子曰:「子其不得死乎〔1〕?好善而不能擇人。吾聞君子務在擇人。吾子爲魯宗卿,而任其大政,不慎舉〔2〕,何以堪之?禍必及子!」
 
【注釋】
 
〔1〕不得死:即不得好死。
〔2〕不慎舉:不慎重舉拔人。
 
 
【原文】
 
請觀於周樂。使工爲之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1〕,猶未也〔2〕。然勤而不怨矣〔3〕。」爲之歌《邶》、《鄘》、《衛》,曰:「美哉,淵乎〔4〕!憂而不困者也〔5〕。吾聞衛康叔、武公之德如是〔6〕,是其《衛風》乎?」爲之歌《王》,曰:「美哉!思而不懼〔7〕,其周之東乎〔8〕?」爲之歌《鄭》,曰:「美哉!其細已甚〔9〕,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爲之歌《齊》,曰:「美哉,泱泱乎〔10〕,大風也哉〔11〕!表東海者〔12〕,其大公乎!國未可量也。」爲之歌《豳》,曰:「美哉,盪乎〔13〕!樂而不淫〔14〕,其周公之東乎〔15〕?」爲之歌《秦》,曰:「此之謂夏聲〔16〕。夫能夏則大〔17〕,大之至也,其周之舊乎?」爲之歌《魏》,曰:「美哉,渢渢乎〔18〕!大而婉〔19〕,險而易行〔20〕,以德輔此,則明主也。」爲之歌《唐》,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遺民乎?不然,何憂之遠也。非令德之後〔21〕,誰能若是?」爲之歌《陳》,曰:「國無主,其能久乎?」自《鄶》以下無譏焉〔22〕。爲之歌《小雅》,曰:「美哉!思而不貳〔23〕,怨而不言〔24〕,其周德之衰乎?猶有先王之遺民焉。」爲之歌《大雅》,曰:「廣哉,熙熙乎〔25〕!曲而有直體〔26〕,其文王之德乎?」爲之歌《頌》,曰:「至矣哉!直而不倨〔27〕,曲而不屈〔28〕,邇而不逼,遠而不攜〔29〕,遷而不淫〔30〕,復而不厭,哀而不愁,樂而不荒〔31〕,用而不匱,廣而不宣〔32〕,施而不費〔33〕,取而不貪〔34〕,處而不底〔35〕,行而不流〔36〕。五聲和〔37〕,八風平〔38〕,節有度〔39〕,守有序〔40〕,盛德之所同也。」見舞《象箾》、《南籥》者〔41〕,曰:「美哉!猶有憾〔42〕。」見舞《大武》者〔43〕,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見舞《韶濩》者〔44〕,曰:「聖人之弘也〔45〕,而猶有慚德〔46〕,聖人之難也。」見舞《大夏》者〔47〕,曰:「美哉!勤而不德〔48〕,非禹其誰能修之〔49〕?」見舞《韶箾》者〔50〕,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無不幬也〔51〕,如地之無不載也,雖甚盛德,其蔑以加於此矣。觀止矣〔52〕!若有他樂,吾不敢請已!」
 
【注釋】
 
〔1〕始基之矣:周的教化已奠定基礎了。「二南」是產生較早的音樂,故云。
〔2〕猶未:還沒有盡善。
〔3〕勤:勤勞。
〔4〕淵:深。
〔5〕憂:憂慮。困:困窮。
〔6〕衛康叔:周公之弟,始封於衛。武公爲他九世孫。二人皆衛賢君。
〔7〕思:憂思。
〔8〕周之東:周室東遷。
〔9〕細:瑣碎。也象徵鄭國政令苛細。
〔10〕泱泱:深廣宏大貌。
〔11〕大風:大國之風。
〔12〕表:表率。
〔13〕盪:坦蕩無邪。
〔14〕樂而不淫:歡樂而有節制。淫,過度。
〔15〕周公之東:周公東征。
〔16〕夏聲:西方之聲。
〔17〕能夏則大:「夏」即「大」意。此言夏聲宏大。
〔18〕渢(fàn)渢:浮泛輕飄。
〔19〕婉:委婉,多曲折。
〔20〕險而易行:指節拍侷促但不艱澀難歌。險,迫促、狹隘。
〔21〕令德:美德。
〔22〕無譏:不加評論。《鄶》以下還有《曹風》。
〔23〕思:憂思。不貳:無背叛之心。
〔24〕不言:不盡情吐述。
〔25〕熙熙:和美,觸洽。
〔26〕直體:本體剛勁有力。
〔27〕倨:放肆。
〔28〕屈:卑下、靡弱。
〔29〕攜:離開。
〔30〕遷:變化。
〔31〕荒:過度。
〔32〕宣:顯露。
〔33〕費:減少。
〔34〕不貪:言易於滿足。
〔35〕處:不動。底:停止。
〔36〕不流:不流蕩泛濫無歸。
〔37〕五聲:宮、商、角、徵、羽。
〔38〕八風:即八音。指金、石、絲、竹、匏、土、革、木八類樂器奏的聲音。
〔39〕節:節奏。
〔40〕守有序:言更相鳴奏,次序不亂。
〔41〕象箾(shuò):一種武舞。箾是舞者所持的竿子。象箾,執竿而武,如戰爭時以戈刺擊之狀。南籥:以籥伴奏而武,是一種文舞。籥,管樂器,似笛。
〔42〕憾:遺憾,美中不足。
〔43〕大武:周武王之樂。
〔44〕韶濩(hù):殷湯之樂。
〔45〕弘:偉大。
〔46〕慚德:缺點。
〔47〕大夏:夏禹之樂。
〔48〕不德:不自以爲功德。
〔49〕修:作。
〔50〕韶箾:即「簫韶」,虞舜之樂。
〔51〕幬(dǎo):覆蓋。
〔52〕觀止:到達頂點了。
 
 
【原文】
 
其出聘也,通嗣君也〔1〕。故遂聘於齊,說晏平仲,謂之曰:「子速納邑與政〔2〕!無邑無政,乃免於難。齊國之政,將有所歸,未獲所歸,難未歇也。」故晏子因陳桓子以納政與邑,是以免於欒、高之難〔3〕。
 
【注釋】
 
〔1〕通嗣君:杜注謂嗣君指餘祭,時立已五年,故有人認爲指夷末。
〔2〕納:交出。
〔3〕欒、高之難:見昭公八年。
 
 
【原文】
 
聘於鄭,見子產,如舊相識,與之縞帶〔1〕,子產獻紵衣焉〔2〕。謂子產曰:「鄭之執政侈〔3〕,難將至矣!政必及子。子爲政,慎之以禮。不然,鄭國將敗。」
 
【注釋】
 
〔1〕縞帶:白色生絹做的大帶。
〔2〕紵衣:麻織的衣服。
〔3〕執政:指伯有。
 
 
【原文】
 
適衛,說蘧瑗、史狗、史、公子荊、公叔發、公子朝〔1〕,曰:「衛多君子,未有患也。」
 
【注釋】
 
〔1〕蘧瑗:字伯玉。史狗:史朝之子,諡文子。史:一作史魚。公叔發:即公叔文子。
 
 
【原文】
 
自衛如晉,將宿於戚。聞鐘聲焉,曰:「異哉!吾聞之也:『辯而不德〔1〕,必加於戮。』夫子獲罪於君以在此,懼猶不足,而又何樂?夫子之在此也,猶燕之巢於幕上。君又在殯〔2〕,而可以樂乎?」遂去之。文子聞之,終身不聽琴瑟。
 
【注釋】
 
〔1〕辯:變亂。戚爲孫文子封邑,孫文子曾在此逐君。
〔2〕君又在殯:時衛獻公卒而未葬。
 
 
【原文】
 
適晉,說趙文子、韓宣子、魏獻子,曰:「晉國其萃於三族乎〔1〕!」說叔向,將行,謂叔向曰:「吾子勉之!君侈而多良〔2〕,大夫皆富,政將在家〔3〕。吾子好直,必思自免於難。」
 
【注釋】
 
〔1〕萃:集中。
〔2〕良:良臣。
〔3〕在家:在大夫手中。
 
 
【原文】
 
秋九月,齊公孫蠆、公孫竈放其大夫高止於北燕〔1〕。乙未,出。書曰:「出奔。」罪高止也。高止好以事自爲功,且專,故難及之。
 
【注釋】
 
〔1〕公孫蠆:字子尾。公孫竈:字子雅。
 
 
【原文】
 
冬,孟孝伯如晉,報范叔也〔1〕。
 
爲高氏之難故,高豎以盧叛〔2〕。十月庚寅,閭丘嬰帥師圍盧。高豎曰:「苟使高氏有後,請致邑。」齊人立敬仲之曾孫酀〔3〕,良敬仲也。十一月乙卯,高豎致盧而出奔晉,晉人城綿而置旃〔4〕。
 
【注釋】
 
〔1〕范叔:士鞅。
〔2〕高豎:高止之子。盧:高氏封邑,在今山東長清區南。
〔3〕敬仲:高傒。酀:即後之高偃。
〔4〕綿:綿上,在今山西介休市東南。
 
 
【原文】
 
鄭伯有使公孫黑如楚〔1〕,辭曰:「楚、鄭方惡,而使余往,是殺余也。」伯有曰:「世行也〔2〕。」子晳曰:「可則往,難則已,何世之有?」伯有將強使之。子晳怒,將伐伯有氏,大夫和之。十二月己巳,鄭大夫盟於伯有氏。裨諶曰:「是盟也,其與幾何?《詩》曰:『君子屢盟,亂是用長〔3〕。』今是長亂之道也。禍未歇也,必三年而後能紓。」然明曰:「政將焉往?」裨諶曰:「善之代不善,天命也,其焉辟子產?舉不逾等,則位班也〔4〕。擇善而舉,則世隆也〔5〕。天又除之,奪伯有魄,子西即世,將焉辟之?天禍鄭久矣,其必使子產息之,乃猶可以戾〔6〕。不然,將亡矣。」
 
【注釋】
 
〔1〕公孫黑:字子晳。
〔2〕世行:世代爲行人之職。
〔3〕所引詩見《詩·小雅·巧言》。
〔4〕位班:依班次。
〔5〕世隆:世重。
〔6〕戾:定。
 
【翻譯】
 
[經]
 
二十九年春,周曆正月,襄公在楚國。
 
夏五月,襄公從楚國回國。
 
庚午,衛獻公衎去世。
 
守門人殺死吳王餘祭。
 
仲孫羯會合晉荀盈、齊高止、宋華定、衛太叔儀、鄭公孫段、曹國人、莒國人、滕國人、薛國人、小邾國人修築杞國都城的城牆。
 
晉平公派士鞅來我國聘問。
 
杞文公來我國結盟。
 
吳王餘祭派季札來我國聘問。
 
秋九月,安葬衛獻公。
 
齊高止出逃到北燕。
 
冬,仲孫羯去晉國。
 
[傳]
 
二十九年春,周曆正月,襄公在楚國,這是解釋爲什麼不去太廟朝正的緣故。楚國人讓襄公親自爲死者穿衣,襄公爲此不滿。穆叔說:「先舉行爲殯葬祓除不祥的祭祀然後給死者穿衣服,這就等於朝聘時送禮物。」襄公於是讓巫者用桃木棒與笤帚先祓除不祥。楚國人沒有禁止,後來又爲此而後悔。
 
二月癸卯,齊國人在北面的外城安葬齊莊公。
 
夏四月,安葬楚康王。襄公與陳哀公、鄭簡公、許悼公送葬,送到西門外。諸侯的大夫都送到墓地。楚郟敖即位,王子圍任令尹。鄭行人子羽說:「這就叫做不適當,令尹必定會代替楚王昌盛。松柏的下面,草是不能成長的。」
 
襄公回國,到達方城。季武子占取了卞邑,派公冶去問候襄公,公冶出發後,季武子以印封好書信派人追上去交給他叫他遞給襄公,信中說:「聽說守卞的人將要叛變,臣率領部下討伐他,已經取得了卞邑,謹此報告。」公冶見到襄公完成使命後退了出去,到了帳篷後才聽到占取卞邑的事。襄公說:「想要得到它而藉口說叛亂,只能顯得對我疏遠。」襄公問公冶說:「我能夠進入國境嗎?」公冶回答說:「君王據有國家,誰膽敢違背君王!」襄公獎勵給公冶冕服。公冶堅決推辭,襄公堅持給他他才收下。襄公想不進入國境,榮成伯賦《式微》,他才回國。五月,襄公從楚國回到國內。公冶把自己的封邑交回給季氏,就再也不進入季氏家門,說:「他要欺騙他的國君,幹嗎派我去?」季孫去見他,他和季孫與平常一樣交談。不見,他就始終不講到季氏。到公冶病危時,聚集了他的手下,說:「我死後,一定不要用冕服入殮,因爲這不是靠德行得到的獎賞。同時不要讓季氏來安葬我。」
 
安葬周靈王。鄭上卿子展有國事不能去,派印段前往。伯有說:「他太年輕,不行。」子展說:「與其不派人去,派個年輕的人去不是還要好些嗎?《詩》說:『王家差使做不完,哪有時間去休息。』東西南北,誰敢安居?堅定地事奉晉國、楚國,用以捍衛王室。王事沒有缺失就行了,管什麼常例?」於是就派印段去周朝。
 
吳國人攻打越國,俘獲了俘虜,派他們做看門人,讓他們看守船隻。吳王餘祭觀看船隻,看門人用刀把他殺了。
 
鄭子展去世,子皮繼承他的職位。這時候鄭國鬧饑荒而麥收還未到,人民睏乏。子皮用子展的遺命送給國人糧食,每戶給一鍾,因此得到鄭國人民的擁護。所以罕氏一直執掌國家政權,擔任上卿。宋國的司城子罕聽說後,說:「與善相近,這是人民的期望。」宋國也發生饑荒,子罕向宋平公請求,用公室的糧食借給人民,讓大夫們也都借糧給人民。司城子罕借糧給人不要對方立借據,又代替缺少糧食的大夫放糧。宋國因此沒有挨餓的人。叔向聽說後,說:「鄭國的罕氏,宋國的樂氏,大概是最後消亡的,兩家都將會執掌國政吧!這是因爲人民對他們歸服的緣故。施恩而不自以爲對人有恩德,這點樂氏更勝一籌,他家大概會與宋國共命運吧?」
 
晉平公是杞國女子所生,所以整修杞國的城牆。六月,知悼子會合諸侯的大夫們修築杞都城牆,孟孝伯前往參加。鄭子大叔與伯石前往。子大叔見到太叔文子,與他交談。文子說:「做得太過分了,這爲杞國修建城牆的事!」子大叔說:「拿他怎麼辦呢?晉國不顧及周朝宗室的衰弱,卻保護夏朝的殘餘。他將拋棄各姬姓國,也是意料中的事。各姬姓國被拋棄,又有誰會歸服於他?我曾經聽說,拋棄同姓接近異姓,這叫做離德。《詩》說:『親附近親與同姓,姻親往來周旋忙。』晉國不親近同姓近親,還有誰來和他周旋友好?」
 
齊高子容與宋司徒華定進見知伯,女齊作相禮。賓客出門後,女齊對知伯說:「這兩個人都將難以免除禍難。子容專治強橫,華定奢侈,都是使家族滅亡的罪魁禍首。」知伯說:「怎麼?」女齊回答說:「專治強橫就會很快遭到禍難,奢侈將會因自己過於強大而致死。專治強橫人們就會消滅他,他遭禍難的日子快到了。」
 
范獻子來我國聘問,拜謝我國幫助修築杞國城牆。襄公設享禮宴請他,讓展莊叔捧著禮物。參加射禮的要三對人,公臣不夠數,就從家臣中選取。家臣,展瑕、展玉父爲一對。公臣,公巫召伯、仲顏莊叔爲一對,鄫鼓父、黨叔爲一對。
 
晉平公派司馬女齊前來我國辦理退還我國占領的杞國土地的事,女齊沒有讓我國全數歸還杞國。晉悼夫人發火說:「女齊一定得了他們的好處。先君如果有知,一定不會贊同他這樣做!」晉平公把這話告訴女齊,女齊說:「虞、虢、焦、滑、霍、揚、韓、魏,都是姬姓國,晉國因此而發展。如果不是掠取小國,將從哪裡取得土地?武公、獻公以來,兼併的國家很多,誰能夠讓我們退回土地?杞國,是夏朝的殘餘,而靠近東夷。魯國,是周公的後代,而與晉國和睦。把杞國封給魯國都是可以的,還管杞國幹什麼?魯國對待我們晉國,貢品不缺乏,玩物不時送來,公卿大夫不斷前來朝見,史官沒有停止過記載,國庫沒有一個月不收進他們的東西。像這樣做就行了,何必要削弱魯國來養肥杞國呢?再說先君假如有知的話,就寧可讓夫人自己去辦,哪裡用得著我老臣?」
 
杞文公來我國結盟。《春秋》稱他爲「子」,是卑視他。
 
吳公子札來我國聘問,見到叔孫穆子,很喜歡他。公子札對穆子說:「您恐怕不得好死吧?你喜歡行善事但不懂得選擇善人。我聽說君子應當致力於選擇善人。您擔任魯國的宗卿,而承擔國政,不慎重舉拔善人,怎麼能維持下去?禍患必定會降到您的身上!」
 
公子札請求觀賞周朝的音樂舞蹈。於是讓樂工爲他歌唱《周南》、《召南》,他說:「真美妙啊!周朝的教化已經開始奠定基礎了,然而還未盡善,不過人民勤勞而沒有怨恨了。」爲他歌唱《邶風》、《鄘風》、《衛風》,他說:「真美妙啊,這樣地深厚!雖有憂思但不至於困窮。我聽說衛康叔、武公的德行就是如此,這恐怕是《衛風》吧?」爲他歌唱《王風》,他說:「真美妙啊!雖有憂思但不至於恐懼,這大概是周室東遷以後的詩吧?」爲他歌唱《鄭風》,他說:「真美妙啊!它的音節過於瑣碎,人民受不了了,這恐怕要先滅亡吧!」爲他歌唱《齊風》,他說:「真美妙啊!這樣深廣宏大!這是大國的音樂吧!它象徵著可做東海一帶諸侯的表率,那莫非是太公的國家吧!國家的前程不可限量。」爲他歌唱《豳風》,他說:「真美妙啊,如此坦蕩!歡樂而有節制,大概是周公東征時的歌吧?」爲他歌唱《秦風》,他說:「此就叫做西方的夏聲。能發出夏聲聲音自然洪亮,洪亮到頂了,這也許是周朝的舊樂吧?」爲他歌唱《魏風》,他說:「真美妙啊,多麼輕飄浮泛!聲音雖大而委婉曲折,節拍侷促卻容易歌唱,如果再用道德進行輔佐,那一定是個賢明的君主。」爲他歌唱《唐風》,他說:「憂思多麼深沉啊!也許是陶唐氏的遺民吧?不然的話,怎麼會憂思如此深遠呢?不是美德者的後代,誰能夠這麼樣?」爲他歌唱《陳風》,他說:「國家沒有主人,難道能維持長久嗎?」從《鄶風》以下,公子札不再評論。爲他歌唱《小雅》,他說:「真美妙啊!雖然有憂思但沒有背叛的意思,雖然有怨恨但不盡情傾吐,莫不是周德衰落時的樂曲吧?還有先王的遺民在啊。」爲他歌唱《大雅》,他說:「真寬廣啊,多和美啊!柔婉曲折而本體則剛勁有力,大概表現的是文王的德行吧?」爲他歌唱《頌》,他說:「美極了!剛勁而不放肆,柔婉曲折而不卑下靡弱,緊密而不侷促逼迫,悠遠疏曠而不散漫遊離,變化多端而不過分,反覆重疊而不使人厭倦,哀傷而不使人憂愁,快樂而不放浪過度,使用它而不會匱乏,寬廣而不顯露,施予而不會減少,收取而不會增多,靜止而不顯得留滯,流動而不顯得泛濫。五音和諧,八風協調,節奏有一定的尺度,樂器交相鳴奏有一定順序,與有盛德的相同。」公子札見到跳《象箾》、《南籥》舞,說:「真美妙啊!然而還有遺憾。」見到跳《大武》舞,說:「真美妙啊!周朝的興盛時,大概就是這樣的吧!」見到跳《韶濩》舞,他說:「聖人這麼偉大,但還表現出缺點,聖人真不容易做啊。」見到跳《大夏》舞,他說:「真美妙啊!勤勞於民事而不自以爲功,不是大禹還有誰能做到呢?」見到跳《韶箾》舞,他說:「道德到達頂點了,真偉大啊!就好像是天無所不覆蓋,就好像是地無所不承載,德行大到了頂點,沒有辦法再增加了。盡善盡美到這裡達到止境了!即使有別的樂舞,我也不敢再請求了!」
 
公子札出國聘問,是因爲國君新立而與各國通好。因此他又到齊國聘問,與晏平仲很投機,對晏平仲說:「您趕快把封邑與政權交還給國君!沒有封邑與政權,才能免於禍難。齊國的政權,將會有所歸屬,沒有得到歸屬,禍難不會停止。」因此晏子通過陳桓子交出了政權與封邑,所以沒有在欒、高發動的動亂中受害。
 
公子札到鄭國去聘問,見到子產,就同是老朋友一樣,送給子產白絹大帶,子產送給他麻布衣服。公子札對子產說:「鄭國的執政奢侈,禍難將要降臨了。政權必然會落到您手中。您執掌國政,要用禮儀謹慎行事。不這樣的話,鄭國將覆滅。」
 
公子札到衛國,見到了蘧瑗、史狗、史、公子荊、公叔發、公子朝,很高興,說:「衛國的君子很多,不會有禍患發生。」
 
公子札從衛國去晉國,準備在戚邑住宿。他聽到鐘聲,說:「奇怪啊!我聽說:『發動變亂又不修德行,一定會受到殺戮』。這個人就在這裡得罪了君王,害怕還恐怕不夠,又有什麼可歡樂的?這個人住在這裡,就如同燕子在帳幕上築巢。國君又沒有安葬,難道可以歡樂嗎?」於是離開了戚邑。孫文子聽說後,終身不聽琴瑟音樂。
 
公子札到了晉國,喜愛趙文子、韓宣子、魏獻子,說:「晉國的國政將會集中在這三族了!」對叔向喜愛,將要離開時,對叔向說:「您努力吧!國君奢侈而大夫多能幹,大夫又都富有,國政將歸於大夫私族。您喜歡直言不諱,一定要設法自免於禍難。」
 
秋九月,齊公孫蠆、公孫竈把他們國家的大夫高止放逐到北燕。乙未,高止出境。《春秋》說他「出逃」,是責備高止。高止喜歡生事並且以此爲自己的功勞,又專橫,所以禍難降臨到他身上。
 
冬,孟孝伯去晉國,是爲了回報范叔來我國聘問。
 
爲了高氏遭難的緣故,高豎率領盧邑人發動叛亂。十月庚寅,閭丘嬰率領軍隊包圍了盧邑。高豎說:「如果能讓高氏在齊國有後代,我就交出盧邑。」齊國人立敬仲的曾孫酀爲高氏繼承人,這是因爲欽佩敬仲。十一月乙卯,高豎交出盧邑後出逃到晉國,晉國人在綿地築城安置他。
 
鄭伯有派公孫黑去楚國,公孫黑推辭說:「楚國、鄭國的關係正惡劣,你卻讓我前往,這就等於殺死我。」伯有說:「你家世代都是行人。」公孫黑說:「可以去就去,不能去就不去,與世代行人有什麼關係?」伯有準備強迫他去。公孫黑髮怒,準備攻打伯有家,大夫們爲他們和解。十二月己巳,鄭大夫與伯有設立盟誓。裨諶說:「這個盟誓,能維持多久?《詩》說:『君子多次結盟,動亂由此滋長。』現在這樣做正是滋長動亂的舉措。禍亂還沒有終止,一定要到三年後才能舒解。」然明說:「國政將落到誰手中?」裨諶說:「好人代替壞人,這是天命,子產看來推託不掉。舉拔人才不超越等級,依班次正輪到子產。選擇善人舉拔,則子產爲世人所推重。上天又掃除了他的障礙,奪走了伯有的魂魄,讓子西去世,子產怎麼推託得了呢?上天降禍給鄭國已經很久了,一定要讓子產來平息它,鄭國還能得到安定。不然的話,鄭國將要滅亡了。」

作者:左丘明(春秋時期)

左丘明(約前502年-約前422年),春秋末期魯國史學家、文學家。與孔子同時代或稍晚,曾任魯國史官。相傳為《左傳》的作者,也有學者認為《左傳》可能是戰國時期的作品。左丘明不僅創作了《左傳》,還著有《國語》,是中國古代重要的史學家和文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