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古代文學/ 左傳/ 襄公二十八年

【原文】
 
[經]
 
二十有八年春〔1〕,無冰。
 
夏,衛石惡出奔晉。
 
邾子來朝〔2〕。
 
秋八月,大雩。
 
仲孫羯如晉〔3〕。
 
冬,齊慶封來奔。
 
十有一月,公如楚。
 
十有二月甲寅,天王崩〔4〕。
 
乙未,楚子昭卒〔5〕。
 
【注釋】
 
〔1〕二十有八年:公元前545年。
〔2〕邾子:邾悼公。
〔3〕仲孫羯:即孟孝伯。
〔4〕天王:周靈王。
〔5〕楚子:楚康王。
 
 
【原文】
 
[傳]
 
二十八年春,無冰。梓慎曰〔1〕:「今茲宋、鄭其飢乎?歲在星紀,而淫於玄枵〔2〕,以有時災〔3〕,陰不堪陽〔4〕。蛇乘龍〔5〕。龍,宋、鄭之星也〔6〕,宋、鄭必飢。玄枵,虛中也〔7〕。枵,耗名也。土虛而民耗,不飢何爲?」
 
【注釋】
 
〔1〕梓慎:魯大夫。
〔2〕「歲在」二句:歲,歲星,即木星。古人以爲木星公轉一圈爲十二年,因分周天爲十二次。次,即日月相會之處。將十二次配十二支。十二次順序爲:降婁、大梁、實沉、鶉首、鶉火、鶉尾、壽星、大火、析木、星紀、玄枵、娵訾。照梓慎推算,這年的歲星應該在星紀,但實際卻在玄枵。淫,過。
〔3〕時災:天時不正之災。
〔4〕陰不堪陽:因無冰,故云。
〔5〕蛇乘龍:歲星即木星,木爲青龍。玄枵相當二十八宿中女、虛、危,虛危爲蛇。龍行失位,出蛇之下,故云。
〔6〕宋、鄭之星:宋、鄭是歲星的分野。
〔7〕虛中:玄枵三宿,居中爲虛宿。參後昭公十年「顓頊之虛」注。
 
 
【原文】
 
夏,齊侯、陳侯、蔡侯、北燕伯、杞伯、鬍子、沈子、白狄朝於晉〔1〕,宋之盟故也。齊侯將行,慶封曰:「我不與盟,何爲於晉?」陳文子曰:「先事後賄〔2〕,禮也。小事大,未獲事焉,從之如志〔3〕,禮也。雖不與盟,敢叛晉乎?重丘之盟〔4〕,未可忘也。子其勸行!」
 
【注釋】
 
〔1〕齊侯:齊景公。陳侯:陳哀公。蔡侯:蔡景侯。北燕伯:北燕即姬姓燕,都薊。據《史記·燕召公世家》,此時北燕伯爲燕懿公。杞伯:杞文公。鬍子:胡爲歸姓國,地在今安徽阜陽市,後於定公時被楚滅。
〔2〕先事後賄:先考慮大事,再考慮財物。凡朝、聘必送禮,慶封惜財,所以勸阻齊景公。
〔3〕如志:如晉之意願。
〔4〕重丘之盟:見襄公二十五年。
 
 
【原文】
 
衛人討寧氏之黨,故石惡出奔晉。衛人立其從子圃以守石氏之祀〔1〕,禮也。
 
邾悼公來朝,時事也〔2〕。
 
秋八月,大雩,旱也。
 
【注釋】
 
〔1〕從子:兄弟之子。
〔2〕時事:通常的朝聘。表示與宋之盟無關。
 
 
【原文】
 
蔡侯歸自晉,入於鄭。鄭伯享之〔1〕,不敬。子產曰:「蔡侯其不免乎?日其過此也,君使子展迋勞於東門之外〔2〕,而傲。吾曰猶將更之。今還,受享而惰,乃其心也。君小國事大國〔3〕,而惰傲以爲己心,將得死乎〔4〕?若不免,必由其子。其爲君也,淫而不父〔5〕。僑聞之〔6〕,如是者,恆有子禍。」
 
【注釋】
 
〔1〕鄭伯:鄭簡公。
〔2〕迋:同「往」。
〔3〕君小國:爲小國國君。
〔4〕得死:善終。
〔5〕淫而不父:杜註:「通太子班之妻。」
〔6〕僑:子產名。
 
 
【原文】
 
孟孝伯如晉,告將爲宋之盟故如楚也。
 
蔡侯之如晉也,鄭伯使游吉如楚〔1〕。及漢〔2〕,楚人還之〔3〕,曰:「宋之盟,君實親辱。今吾子來,寡君謂吾子姑還,吾將使馹奔問諸晉而以告〔4〕。」子大叔曰:「宋之盟,君命將利小國,而亦使安定其社稷,鎮撫其民人,以禮承天之休〔5〕,此君之憲令〔6〕,而小國之望也。寡君是故使吉奉其皮幣〔7〕,以歲之不易〔8〕,聘於下執事。今執事有命曰:女何與政令之有?必使而君棄而封守,跋涉山川,蒙犯霜露,以逞君心。小國將君是望,敢不唯命是聽?無乃非盟載之言〔9〕,以闕君德,而執事有不利焉,小國是懼。不然,其何勞之敢憚?」
 
【注釋】
 
〔1〕游吉:子大叔,見襄公二十四年注。
〔2〕漢:漢水。
〔3〕還之:令他回去。
〔4〕奔問諸晉:杜注云「問鄭君應來朝否」。
〔5〕休:福祿。
〔6〕憲令:法令。
〔7〕皮幣:獸皮與綢帛,是聘問常用的禮物。
〔8〕以歲之不易:杜注謂「歲有饑荒之難」。
〔9〕盟載:即盟書。
 
 
【原文】
 
子大叔歸,復命,告子展曰:「楚子將死矣!不修其政德,而貪昧於諸侯〔1〕,以逞其願,欲久,得乎?《周易》有之,在《復》之《頤》〔2〕,曰:『迷復,凶。』其楚子之謂乎?欲復其願〔3〕,而棄其本〔4〕,復歸無所,是謂迷復,能無凶乎?君其往也!送葬而歸,以快楚心。楚不幾十年〔5〕,未能恤諸侯也,吾乃休吾民矣。」裨竈曰〔6〕:「今茲周王及楚子皆將死。歲棄其次,而旅於明年之次,以害鳥帑,周、楚惡之〔7〕。」
 
【注釋】
 
〔1〕貪昧:貪圖。
〔2〕復之頤:《復》卦震下坤上,其第六爻陰變爲陽,坤則變爲艮,成《頤》,故下用第六爻辭。
〔3〕復:實行,實踐。
〔4〕棄其本:杜注說:「不修德。」
〔5〕幾:近。《復》上六爻辭有「至於十年不克征」句,故游吉說楚不近十年無能爭霸。
〔6〕裨竈:鄭大夫。
〔7〕杜注云歲星所在的國家有福,如今失次於北面,禍沖在南。南爲朱鳥,鳥尾名帑。鶉火、鶉尾是周、楚的分野,二次皆屬朱雀,所以周天子、楚王擔當惡運。
 
 
【原文】
 
九月,鄭游吉如晉,告將朝於楚,以從宋之盟。子產相鄭伯以如楚,舍不爲壇〔1〕。外仆言曰〔2〕:「昔先大夫相先君,適四國〔3〕,未嘗不爲壇。自是至今,亦皆循之。今子草舍〔4〕,無乃不可乎?」子產曰:「大適小,則爲壇。小適大,苟舍而已,焉用壇?僑聞之,大適小有五美:宥其罪戾,赦其過失,救其災患,賞其德刑,教其不及。小國不困,懷服如歸。是故作壇以昭其功,宣告後人,無怠於德。小適大有五惡:說其罪戾〔5〕,請其不足,行其政事〔6〕,共其職貢〔7〕,從其時命〔8〕。不然,則重其幣帛,以賀其福而吊其凶,皆小國之禍也,焉用作壇以昭其禍?所以告子孫,無昭禍焉可也。」
 
【注釋】
 
〔1〕舍:設立帳篷,建旌門,受郊勞。壇:國君至他國,建舍後,必闢地建壇,以受郊勞。
〔2〕外仆:官名,主建舍、壇。
〔3〕四國:四方國家。
〔4〕草舍:建舍先除草,不除草而建舍,稱草舍。
〔5〕說:解說,解釋。
〔6〕行其政事:杜註:「奉行大國之政。」
〔7〕共:同「供」。
〔8〕時命:此指不時之命。
 
 
【原文】
 
齊慶封好田而耆酒〔1〕,與慶舍政〔2〕,則以其內實遷於盧蒲嫳氏〔3〕,易內而飲酒。數日,國遷朝焉〔4〕。使諸亡人得賊者〔5〕,以告而反之,故反盧蒲癸。癸臣子之〔6〕,有寵,妻之。慶舍之士謂盧蒲癸曰:「男女辨姓。子不辟宗〔7〕,何也?」曰:「宗不余辟,余獨焉辟之?賦詩斷章〔8〕,余取所求焉,惡識宗?」癸言王何而反之〔9〕,二人皆嬖,使執寢戈而先後之〔10〕。
 
【注釋】
 
〔1〕耆:同「嗜」。
〔2〕慶舍:慶封之子。
〔3〕內實:寶器妻妾。
〔4〕遷朝:大夫到盧蒲嫳家去朝見。
〔5〕亡人:避崔杼之難而逃者。賊:指崔氏之黨。
〔6〕子之:即慶舍。
〔7〕子不辟宗:辟,避。慶氏與盧蒲氏皆姜姓,爲同宗,故云。
〔8〕賦詩斷章:外交上需要,賦詩者往往各取所求,斷章取義。
〔9〕王何:見襄公二十五年傳。
〔10〕寢戈:近身護衛用的兵器。
 
 
【原文】
 
公膳〔1〕,日雙雞。饔人竊更之以鶩〔2〕。御者知之〔3〕,則去其肉而以其洎饋〔4〕。子雅、子尾怒〔5〕。慶封告盧蒲嫳。盧蒲嫳曰:「譬之如禽獸,吾寢處之矣。」使析歸父告晏平仲。平仲曰:「嬰之衆不足用也,知無能謀也。言弗敢出,有盟可也。」子家曰〔6〕:「子之言云,又焉用盟?」告北郭子車〔7〕。子車曰:「人各有以事君,非佐之所能也。」陳文子謂桓子曰〔8〕:「禍將作矣!吾其何得?」對曰:「得慶氏之木百車於莊〔9〕。」文子曰:「可慎守也已〔10〕!」
 
【注釋】
 
〔1〕公膳:朝廷供應大夫的膳食。
〔2〕饔人:主宰殺的人。
〔3〕御者:上菜進食的人。
〔4〕洎:肉汁。
〔5〕子雅、子尾:皆齊惠公孫。伙食不好,執政有責,二人怒慶封。
〔6〕子家:即析歸父。
〔7〕北郭子車:齊大夫,名佐。
〔8〕桓子:文子之子無宇。
〔9〕莊:臨淄大街名。此句隱言慶氏必敗,木爲建屋之材,故以得木喻得人得權。
〔10〕慎守:謂得之不可失。
 
 
【原文】
 
盧蒲癸、王何卜攻慶氏,示子之兆〔1〕,曰:「或卜攻仇,敢獻其兆。」子之曰:「克,見血。」冬十月,慶封田於萊〔2〕,陳無宇從。丙辰,文子使召之。請曰:「無宇之母疾病,請歸。」慶季卜之〔3〕,示之兆,曰:「死。」奉龜而泣。乃使歸。慶嗣聞之〔4〕,曰:「禍將作矣!」謂子家〔5〕:「速歸!禍作必於嘗〔6〕,歸猶可及也。」子家弗聽,亦無悛志。子息曰:「亡矣!幸而獲在吳、越。」陳無宇濟水而戕舟發梁〔7〕。盧蒲姜謂癸曰〔8〕:「有事而不告我,必不捷矣。」癸告之。姜曰:「夫子愎〔9〕,莫之止,將不出,我請止之。」癸曰:「諾。」十一月乙亥,嘗於大公之廟,慶舍蒞事。盧蒲姜告之,且止之。弗聽,曰:「誰敢者。」遂如公〔10〕。麻嬰爲屍〔11〕,慶奊爲上獻〔12〕。盧蒲癸、王何執寢戈。慶氏以其甲環公宮〔13〕。陳氏、鮑氏之圉人爲優〔14〕。慶氏之馬善驚,士皆釋甲束馬而飲酒,且觀優,至於魚里〔15〕。欒、高、陳、鮑之徒介慶氏之甲〔16〕。子尾抽桷擊扉三〔17〕,盧蒲癸自後刺子之,王何以戈擊之,解其左肩〔18〕。猶援廟桷,動於甍〔19〕,以俎壺投,殺人而後死。遂殺慶繩、麻嬰。公懼。鮑國曰:「羣臣爲君故也。」陳須無以公歸〔20〕,稅服而如內宮〔21〕。
 
【注釋】
 
〔1〕兆:龜甲上的裂紋,以此卜吉凶。
〔2〕萊:在今山東昌邑縣東南。
〔3〕慶季:慶封。
〔4〕慶嗣:慶封族人,字子息。
〔5〕子家:慶封。
〔6〕嘗:嘗祭,在夏曆秋天舉行。
〔7〕戕舟發梁:破舟撤橋。
〔8〕盧蒲姜:慶舍女,盧蒲癸妻。
〔9〕夫子:指慶舍。
〔10〕公:至公所,即太公廟。
〔11〕屍:古代祭祀,以活人代受祭者,稱屍。
〔12〕慶奊(xiè):慶封族人,即慶繩。上獻:上賓,由屬吏中選取。
〔13〕環公宮:圍住公宮。杜注謂太公廟在公宮內。
〔14〕優:俳優,演戲及表演雜藝者。
〔15〕魚里:在宮外。杜注謂「優在魚里,就觀之」。
〔16〕欒、高、陳、鮑:子雅、子尾、陳須無、鮑國。
〔17〕桷:椽條。扉:門扇。
〔18〕解:斬下。
〔19〕甍(méng):棟樑。
〔20〕陳須無:陳文子。
〔21〕稅服:脫下祭服。
 
 
【原文】
 
慶封歸,遇告亂者。丁亥,伐西門,弗克。還伐北門,克之。入,伐內宮,弗克。反,陳於岳〔1〕,請戰,弗許,遂來奔。獻車於季武子,美澤可以鑒〔2〕。展莊叔見之〔3〕,曰:「車甚澤,人必瘁,宜其亡也。」叔孫穆子食慶封〔4〕,慶封氾祭〔5〕。穆子不說,使工爲之誦《茅鴟》〔6〕,亦不知。既而齊人來讓,奔吳。吳句余予之朱方〔7〕,聚其族焉而居之,富於其舊。子服惠伯謂叔孫曰:「天殆富淫人,慶封又富矣。」穆子曰:「善人富謂之賞,淫人富謂之殃。天其殃之也,其將聚而殲旃〔8〕?」
 
【注釋】
 
〔1〕岳:臨淄街市名。
〔2〕美澤:華美光澤。
〔3〕展莊叔:魯大夫。
〔4〕食:便宴。
〔5〕氾祭:即周祭,遍祭羣神。臣子侍君宴,君氾祭。現在穆子請慶封宴,慶封這樣做是無禮的行爲,所以穆子不高興。
〔6〕茅鴟:杜注謂「逸詩,刺不敬」。
〔7〕句余:吳王夷末。朱方:吳邑,在今江蘇丹徒南。
〔8〕旃:語助,「之焉」的合字。
 
 
【原文】
 
癸巳,天王崩。未來赴,亦未書,禮也。
 
崔氏之亂,喪羣公子。故鉏在魯,叔孫還在燕,賈在句瀆之丘〔1〕。及慶氏亡,皆召之,具其器用而反其邑焉。與晏子邶殿其鄙六十〔2〕,弗受。子尾曰:「富,人之所欲也,何獨弗欲?」對曰:「慶氏之邑足欲,故亡。吾邑不足欲也。益之以邶殿,乃足欲。足欲,亡無日矣。在外,不得宰吾一邑〔3〕。不受邶殿,非惡富也,恐失富也。且夫富如布帛之有幅焉〔4〕,爲之制度,使無遷也。夫民生厚而用利〔5〕,於是乎正德以幅之,使無黜嫚〔6〕,謂之幅利。利過則爲敗。吾不敢貪多,所謂幅也。」與北郭佐邑六十,受之。與子雅邑,辭多受少。與子尾邑,受而稍致之〔7〕。公以爲忠,故有寵。
 
【注釋】
 
〔1〕賈:襄公二十一年雲「執公子買於句瀆之丘」,未知孰是。
〔2〕邶殿:在今山東昌邑。
〔3〕宰:主宰。
〔4〕幅:布的寬度。古代規定布寬二尺二寸,帛寬二尺四寸。
〔5〕生厚:生活享受要求豐厚。用利:器物財物要求富饒。
〔6〕黜嫚:貶損與過分。
〔7〕稍:盡,全部。
 
 
【原文】
 
釋盧蒲嫳於北竟〔1〕。求崔杼之屍,將戮之,不得。叔孫穆子曰:「必得之。武王有亂臣十人〔2〕,崔杼其有乎?不十人,不足以葬〔3〕。」既,崔氏之臣曰:「與我其拱璧〔4〕,吾獻其柩。」於是得之。十二月乙亥朔,齊人遷莊公,殯於大寢〔5〕。以其棺屍崔杼於市〔6〕。國人猶知之〔7〕,皆曰:「崔子也。」
 
【注釋】
 
〔1〕釋:放逐。竟:同「境」。
〔2〕亂臣:治理天下之臣。十人:周公、召公、文母、太公、畢公、榮公、太顛、閎夭、散宜生、南宮括。
〔3〕不足以葬:一定不能安葬。意爲未葬必能找到屍體。
〔4〕拱璧:大璧。
〔5〕大寢:即路寢,天子與諸侯的正室。
〔6〕屍:暴屍。
〔7〕知:認識。
 
 
【原文】
 
爲宋之盟故,公及宋公、陳侯、鄭伯、許男如楚。公過鄭,鄭伯不在。伯有迋勞於黃崖〔1〕,不敬。穆叔曰:「伯有無戾於鄭〔2〕,鄭必有大咎。敬,民之主也,而棄之,何以承守〔3〕?鄭人不討,必受其辜。濟澤之阿〔4〕,行潦之蘋藻〔5〕,置諸宗室,季蘭屍之〔6〕,敬也。敬可棄乎?」及漢,楚康王卒。公欲反,叔仲昭伯曰〔7〕:「我楚國之爲,豈爲一人?行也!」子服惠伯曰:「君子有遠慮,小人從邇。饑寒之不恤,誰遑其後?不如姑歸也。」叔孫穆子曰:「叔仲子專之矣〔8〕,子服子始學者也。」榮成伯曰〔9〕:「遠圖者,忠也。」公遂行。宋向戌曰:「我一人之爲,非爲楚也。饑寒之不恤,誰能恤楚?姑歸而息民,待其立君而爲之備。」宋公遂反。
 
【注釋】
 
〔1〕黃崖:在今河南新鄭市北。
〔2〕戾:罪。此謂不受祿。
〔3〕承守:承先祖,守其家。
〔4〕濟澤之阿:渡口水澤邊。
〔5〕行潦:路上的積水。蘋藻:浮蘋水草。
〔6〕季蘭屍之:季蘭作爲祭屍接受。此數句用《詩·召南·采蘋》意,詩中有「於以采蘋?南澗之濱。於以采藻?於彼行潦。」「於以奠之?宗室牖下。誰其屍之?有齊季女。」
〔7〕叔仲昭伯:魯大夫,即叔仲帶。
〔8〕專:言足以專用。
〔9〕榮成伯:榮駕鵝,叔肸曾孫。
 
 
【原文】
 
楚屈建卒。趙文子喪之如同盟,禮也。
 
王人來告喪。問崩日,以甲寅告〔1〕。故書之,以征過也〔2〕。
 
【注釋】
 
〔1〕以甲寅告:實死於癸巳。
〔2〕征:懲罰。
 
【翻譯】
 
[經]
 
二十八年春,沒有結冰。
 
夏,衛石惡出逃到晉國。
 
邾悼公來我國朝見。
 
秋八月,舉行求雨的雩祭。
 
仲孫羯去晉國。
 
冬,齊慶封逃來我國。
 
十一月,襄公去楚國。
 
十二月甲寅,周靈王去世。
 
乙未,楚康王昭去世。
 
[傳]
 
二十八年春,沒有結冰。梓慎說:「今年宋國、鄭國大概要發生饑荒了吧?歲星當在星紀,卻走過了頭到達玄枵。這是因爲要發生天時不正的災難,所以陰氣敵不過陽氣。蛇位在龍的上面。龍,是宋國、鄭國的星宿,宋國、鄭國一定會發生饑荒。玄枵,當中有虛宿。枵,是用來稱呼消耗的字。土地虛而人民耗,怎麼會不發生饑荒?」
 
夏,齊景公、陳哀公、蔡景侯、北燕懿公、杞文公、鬍子、沈子、白狄去晉國朝見,這是爲了遵從在宋國訂的盟約。齊景公將要上路,慶封說:「我沒有參加盟誓,爲什麼去朝見晉國?」陳文子說:「先考慮大事再考慮財物,這是合乎禮的。小國事奉大國,即便沒有參加盟誓,但順從大國的意願,也是合乎禮的。雖然沒有參加盟誓,難道敢背叛晉國嗎?重丘的盟會,不可以忘記。您還是勸君王前去吧!」
 
衛國人討伐寧氏的同黨,所以石惡出逃到晉國。衛國人立了他的侄子圃,以保存石氏的祭祀,這是合乎禮的。
 
邾悼公來我國朝見,這是通常的朝見。
 
秋八月,舉行求雨的雩祭,是因爲旱情嚴重。
 
蔡景侯從晉國回國,進入鄭都,鄭簡公設享禮款待他,他不恭敬。子產說:「蔡景侯恐怕難以免於禍患吧?前幾天他經過這兒,國君派子展往東門外犒勞他,他態度傲慢。我認爲他還是會改正的。如今從晉國回來,接受享禮卻不恭敬,這是表明他本性如此了。作爲小國的國君事奉大國,反而以不恭敬與傲慢作爲本性,他能得到善終嗎?如果不能免於禍難,一定是死在兒子手中。他作爲國君,淫蕩而不守父道。我聽說,像這類人,往往會遭到兒子的殺害。」
 
孟孝伯去晉國,報告爲履行在宋國訂的盟約去楚國朝見。
 
蔡景侯去晉國時,鄭簡公派游吉去楚國。游吉到達漢水,楚國人叫他回去,說:「在宋國的盟會,貴國國君親自光臨。如今卻派您來,寡君說請您姑且回去,我將派人乘傳車奔赴晉國詢問以後再通知您。」游吉說:「在宋國的盟會,貴國君王說將會有利於小國,同時也使小國安定自己的國家,鎮撫自己國家的人民,按照禮儀接受上天的賜福,這是君王頒布的法令,也是我們小國所希望的。由於今年敝國多災難,寡君所以派遣我帶著禮物,來向貴國的執事聘問。如今執事命令說:你怎麼能參與鄭國的政令?一定要讓你們的國君離開你們的疆土,跋山涉水,冒霜犯露,以滿足我國國君的心意。小國對貴國國君充滿希望,怎麼敢不完全聽從命令?不過這不符合盟誓的要求,使貴國國君因此而喪失道德,也對執事有所不利,小國害怕這樣做。不然的話,豈敢爲此而害怕勞苦呢?」
 
游吉回國,向鄭簡公復命,告訴子展說:「楚康王將要死了!他不修明政事德行,卻一味貪圖得到諸侯的擁護,以滿足自己的欲望,這樣的人想活得長久,怎麼可能?《周易》有這樣的情況,在《復》變成《頤》,說:『迷人歧途不能回復,有兇險。』這說的就是楚康王吧?想實行他的願望,但丟棄了自己的根本,想回來卻找不到地方,這就叫做『迷復』,能做到沒有兇險嗎?國君還是去楚國吧,爲楚康王送葬後回來,讓楚國人痛快一下。楚國沒有近十年的時間,不可能爭奪霸權。我們就可以讓人民休息了。」裨竈說:「今年周靈王與楚康王都將死去。歲星失去了它應有的位置,卻運行到它明年的位置,會危害鳥尾,周、楚將承受災禍。」
 
九月,鄭游吉去晉國,報告鄭簡公將去楚國朝見,以履行在宋國訂的盟約。子產輔相鄭簡公去楚國,建好帳篷後不建築壇。外仆進言說:「往昔先大夫輔相先君,前往四方國家,沒有不建築壇的。從那時直到如今,也都因循這一慣例。如今您不除草就搭建帳篷,恐怕不應該吧?」子產說:「大國到小國去,就建築壇。小國到大國去,草草搭建帳篷就行了,哪裡用得著壇?我聽說,大國到小國去,有五樣好處:原諒它的罪過,赦免它的錯誤,援救它的災難,獎勵它的德行與典範,教導它完善不足的地方。小國因此而不睏乏,感激歸順就好像回到家裡一樣。因此要築壇來顯揚它的功勞,公開告訴後人,不要在修明德行上懈怠。小國到大國去,有五樣壞處:小國向大國解釋自己的罪過,索取自己缺少的東西,奉行大國的政事,供給它貢品,服從它隨時下達的命令。不這樣,就加重小國貢獻的財物,用來祝賀大國的喜事和弔唁其喪事,這些都是小國的禍患,哪裡用得著建築壇來顯揚自己的禍患?把這些告訴子孫後代,不要顯揚禍患就行了。」
 
齊慶封喜歡打獵又酷愛喝酒,把政務交給慶舍處理,自己帶著妻妾財寶遷到盧蒲嫳家去住,互相交換妻妾喝酒。幾天後,官員們都改到盧蒲嫳家來向慶封朝見。慶封讓逃亡在外的人中知道崔氏同黨的人前來告發就允許他們回來,因此就讓盧蒲癸回國。盧蒲癸回國後做了慶舍的家臣,受到寵愛,慶舍把女兒嫁給他。慶舍的家臣有人對盧蒲癸說:「男女婚姻時應當辨別是否同姓。你卻不避同宗,這是爲什麼?」盧蒲癸說:「同宗的人不避我,我爲什麼要獨自避他?就如同賦詩時斷章取義一樣,我取得我所求的就行了,管他是不是同宗?」盧蒲癸又請求讓王何回到國內,二人都得到寵愛,慶舍讓他們拿著寢戈一前一後護衛自己。
 
朝廷供應大夫的伙食,標準是每天兩隻雞。主管宰殺的人偷偷換成了鴨子。上菜的人知道了,就拿走了鴨肉只送上些肉湯。子雅、子尾見伙食不好,大罵慶封。慶封告訴了盧蒲嫳,盧蒲嫳說:「這兩個人好比是禽獸,我們要睡在他們的皮上了。」慶封派析歸父把準備除去子雅、子尾的意思告訴晏嬰。晏嬰說:「我的手下不足以使用,我的智慧也不能出謀劃策。我決不會洩露此事,我們可以設盟發誓。」析歸父說:「你已經這樣說了,還用盟誓幹什麼?」慶封又叫析歸父去和北郭子車商量,子車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法來事奉君王,這事不是我能夠做到的。」陳文子對兒子陳無宇說:「禍亂將要發生了!我們能得到什麼?」陳無宇回答說:「可以在莊街上得到慶氏的木頭一百車。」文子說:「你要謹慎地保住它!」
 
盧蒲癸、王何爲進攻慶氏的事占卜,把龜甲上的裂紋給慶舍看,說:「有人爲攻打仇人而占卜,謹請您看看徵兆如何。」慶舍說:「成功,見到了血。」冬十月,慶封在萊地打獵,陳無宇跟隨他。丙辰,陳文子派人召喚陳無宇。陳無宇請求說:「無宇的母親病危,請讓我回去。」慶封爲他占卜,把徵兆給他看,說:「她將死去。」陳無宇捧著龜甲哭泣,慶封於是讓他回去。慶嗣聽說了,說:「禍亂將要發生了!」對慶封說:「趕快回去!禍亂必然發生在嘗祭的時候,回去還來得及。」慶封不聽,也沒有悔改的意思。慶嗣說:「他要逃亡了,能逃到吳國、越國就是幸運。」陳無宇渡過河後,破壞了船隻,拆除了橋樑。盧蒲姜對盧蒲癸說:「有大舉措而不告訴我,一定不能成功。」盧蒲癸告訴了她。盧蒲姜說:「我父親爲人剛愎,沒有人勸阻他,他將不出來,請讓我去勸阻他。」盧蒲癸說:「好吧。」十一月乙亥,在太公廟舉行嘗祭,慶舍將到場主持祭祀。盧蒲姜告訴他有人要發動叛亂,並且勸阻他不要去。慶舍不聽,說:「有誰敢這樣干?」於是去太廟。麻嬰充當屍,慶奊爲上獻。盧蒲癸、王何手拿寢戈侍衛。慶氏帶著他的甲士圍繞公宮設防。陳氏、鮑氏的養馬人演戲。慶氏家的馬容易受驚,所以甲士們都解下身上的甲拴好馬一起飲酒,又到魚里看戲。欒、高、陳、鮑家的人把慶氏家的甲穿上。子尾抽出椽子敲了門板三下,盧蒲癸從後面刺慶舍,王何用戈對慶舍擊去,斬下了他的左肩,他仍然拉著廟宇的椽子,連屋樑都被撼動,又用俎和壺擲人,殺死了那人後才死去。大伙兒又殺了慶奊、麻嬰。齊景公十分害怕,鮑國說:「羣臣爲了君王而殺死他們。」陳文子帶著齊景公回宮,他脫去祭服後進了內宮。
 
慶封在回都城的路上,碰到了前來報告國內動亂的人。丁亥,慶封攻打都城西門,沒攻下。轉過去攻打北門,攻下了,進城,攻打內宮,沒攻下。回兵在岳市列陣,請求決戰,沒有得到允許,於是就逃來我國。慶封獻給季武子一輛車,華美光澤可以照出人形。展莊叔見了,說:「車子這麼光澤,人就必定憔悴,他逃亡在外是理所當然。」叔孫穆子宴請慶封,慶封在宴會上遍祭羣神。穆子不高興,命令樂工爲他朗誦《茅鴟》,他也不知這是諷刺自己。不久齊國人來責備魯國收留慶封,慶封就逃往吳國。吳王句余給他朱方,讓他聚集族人居住在那裡,財富比在齊國時還多。子服惠伯對叔孫穆子說:「上天似乎專讓壞人富有,慶封又富有了。」穆子說:「善人富有稱爲獎賞,壞人富有稱爲災殃。上天恐怕是在降災殃給他,或許將要聚集他們而把他們全部殲滅吧?」
 
癸巳,周靈王去世。沒有發來訃告,《春秋》也不作記載,這是合乎禮的。
 
崔氏發起動亂時,公子們紛紛逃亡。因此公子鉏在魯國,叔孫還在燕國,公子賈在句瀆之丘。到慶氏逃亡時,把他們全都召回國,給他們日常器物用具,還給他們原來的封邑。賜給晏嬰邶殿邊境的六十個城邑,晏嬰不接受。子尾說:「富裕,是人們所希望得到的,你爲什麼獨獨不要?」晏嬰回答說:「慶氏的城邑滿足了他的欲望,所以逃亡。我的城邑還不能滿足欲望,加上邶殿的城邑,就滿足了欲望。欲望滿足了,離逃亡的日子就不多了。逃亡在外,連我的一個城邑我都管不到。不接受邶殿不是厭惡富裕,正是恐怕失去富裕。再說富裕就像布帛有它的幅度一樣,爲它確定製度,使它不能改變。人民在生活享受上要求豐厚,在器具財物上追求富饒,因此就要端正道德觀念來加以限制,使它既不缺乏也不過分,這稱之爲限制私利。私利過分了就會敗壞。我不敢貪圖過多,就是所謂限制。」賜與北郭子車六十個城邑,他接受了。賜與子雅城邑,他推辭了大部,接受了小部分。賜與子尾城邑,他接受了又全部還給景公。景公認爲他忠誠,所以他得到寵愛。
 
齊景公把盧蒲嫳放逐到北部邊境,求索崔杼的屍體,準備戮屍,但找不到。叔孫穆子說:「一定能找到。武王有治理天下的大臣十人,崔杼難道能有嗎?他沒有十個這樣的人,就一定沒能安葬。」不久,崔氏的家臣說:「把崔杼的大璧給我,我獻出他的棺柩。」齊景公答應了,於是得到了崔杼的屍體。十二月乙亥朔,齊國人遷葬莊公,停棺在路寢。把裝著崔杼屍體的棺材暴露在市上。國人還能認出他來,都說:「這是崔杼。」
 
爲履行在宋國訂的盟約,襄公與宋平公、陳哀公、鄭簡公、許悼公去楚國。襄公經過鄭國,鄭簡公不在國內。伯有到黃崖慰勞襄公,舉止不恭敬。穆叔說:「伯有如果不在鄭國有罪被殺,鄭國必然會有大災禍。恭敬,是人民的主體,卻把它丟棄了,用什麼來繼承先人保守家業?鄭國人不討伐他,一定會受到他的災禍連累。渡口水澤邊、道路積水中所生的浮蘋水草,放在宗廟中作祭品,季蘭作爲祭屍接受了它,這是因爲恭敬。恭敬可以丟棄嗎?」到了漢水,楚康王去世。襄公打算回國,叔仲昭伯說:「我們是爲了楚國來的,難道是爲了楚康王一個人嗎?還是去吧!」子服惠伯說:「君子有遠慮,小人只考慮眼前。饑寒都顧不上,誰有工夫顧到以後?不如回去吧。」叔孫穆子說:「叔仲子可以專門任用了,子服子還是個初學者。」榮成伯說:「考慮長遠的人,是忠誠的人。」襄公於是繼續前進。宋向戌說:「我們是爲了一個人來的,不是爲了楚國來的。饑寒都顧不上,誰還能顧上楚國?還是回去讓人民休息,等他們立了新君後再防備他們。」宋平公於是回國。
 
楚屈建去世,趙文子像對同盟國一樣對他弔唁,這是合乎禮的。
 
周朝的使者來報告周靈王去世的事。問他死的日子,回答說是甲寅日。所以《春秋》記載爲甲寅日,是懲罰使者的過錯。

作者:左丘明(春秋時期)

左丘明(約前502年-約前422年),春秋末期魯國史學家、文學家。與孔子同時代或稍晚,曾任魯國史官。相傳為《左傳》的作者,也有學者認為《左傳》可能是戰國時期的作品。左丘明不僅創作了《左傳》,還著有《國語》,是中國古代重要的史學家和文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