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古代文學/ 左傳/ 襄公二十四年

【原文】
 
[經]
 
二十有四年春〔1〕,叔孫豹如晉。
 
仲孫羯帥師侵齊〔2〕。
 
夏,楚子伐吳〔3〕。
 
秋七月甲子朔,日有食之,既。
 
齊崔杼帥師伐莒。
 
大水。
 
八月癸巳朔,日有食之。
 
公會晉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於夷儀〔4〕。
 
冬,楚子、蔡侯、陳侯、許男伐鄭〔5〕。
 
公至自會。
 
陳鍼宜咎出奔楚〔6〕。
 
叔孫豹如京師。
 
大飢。
 
【注釋】
 
〔1〕二十有四年:公元前549年。
〔2〕仲孫羯:即孟孝伯。
〔3〕楚子:楚康王。
〔4〕晉侯:晉平公。宋公:宋平公。衛侯:衛殤公。鄭伯:鄭簡公。曹伯:曹武公。莒子:莒犂比公。邾子:邾悼公。滕子:滕成公。杞伯:杞文公。小邾子:小邾穆公。夷儀:在今河北邢台縣西。
〔5〕蔡侯:蔡景侯。陳侯:陳哀公。許男:許靈公。
〔6〕陳鍼宜咎:陳大夫,陳鍼子八世孫。
 
 
【原文】
 
[傳]
 
二十四年春,穆叔如晉。范宣子逆之,問焉,曰:「古人有言曰:『死而不朽』,何謂也?」穆叔未對。宣子曰:「昔匄之祖〔1〕,自虞以上,爲陶唐氏,在夏爲御龍氏〔2〕,在商爲豕韋氏,在周爲唐杜氏〔3〕,晉主夏盟爲范氏〔4〕,其是之謂乎?」穆叔曰:「以豹所聞,此之謂世祿,非不朽也。魯有先大夫曰臧文仲,既沒,其言立〔5〕。其是之謂乎?豹聞之,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若夫保姓受氏,以守宗祊〔6〕,世不絕祀,無國無之。祿之大者,不可謂不朽。」
 
【注釋】
 
〔1〕匄:士匄,即范宣子。
〔2〕御龍氏:陶唐氏之後劉累,賜氏御龍。
〔3〕唐杜氏:杜注誤爲二國名,實一國,其地在今陝西西安市南。
〔4〕夏:指中原諸侯。
〔5〕立:不廢絕。
〔6〕宗祊:宗廟。
 
 
【原文】
 
范宣子爲政,諸侯之幣重〔1〕,鄭人病之。二月,鄭伯如晉。子產寓書於子西以告宣子〔2〕,曰:「子爲晉國,四鄰諸侯,不聞令德,而聞重幣,僑也惑之。僑聞君子長國家者,非無賄之患,而無令名之難。夫諸侯之賄聚於公室,則諸侯貳。若吾子賴之〔3〕,則晉國貳。諸侯貳,則晉國壞。晉國貳,則子之家壞。何沒沒也〔4〕!將焉用賄?夫令名,德之輿也。德,國家之基也。有基無壞,無亦是務乎!有德則樂,樂則能久。《詩》云:『樂只君子,邦家之基〔5〕。』有令德也夫!『上帝臨女,無貳爾心〔6〕。』有令名也夫!恕思以明德,則令名載而行之,是以遠至邇安。毋寧使人謂子:『子實生我』,而謂『子浚我以生乎〔7〕』?象有齒以焚其身,賄也。」宣子說,乃輕幣。是行也,鄭伯朝晉,爲重幣故,且請伐陳也。鄭伯稽首,宣子辭。子西相,曰:「以陳國之介恃大國而陵虐於敝邑〔8〕,寡君是以請罪焉,敢不稽首。」
 
【注釋】
 
〔1〕幣:指諸侯向晉國貢獻的禮物。
〔2〕寓書:托,請捎帶書信。子西:公孫夏,公子之子。
〔3〕賴:利。指占爲己有。
〔4〕沒沒:即「昧昧」,昏聵,糊塗。
〔5〕所引詩見《詩·小雅·南山有台》。
〔6〕所引詩見《詩·大雅·大明》。
〔7〕浚:搜刮。
〔8〕介恃:仗恃。
 
 
【原文】
 
孟孝伯侵齊,晉故也。
 
夏,楚子爲舟師以伐吳〔1〕,不爲軍政〔2〕,無功而還。
 
齊侯既伐晉而懼,將欲見楚子。楚子使薳啓彊如齊聘,且請期。齊社〔3〕,蒐軍實〔4〕,使客觀之。陳文子曰:「齊將有寇。吾聞之,兵不戢〔5〕,必取其族〔6〕。」
 
【注釋】
 
〔1〕舟師:水軍。
〔2〕軍政:在軍中頒發命令,規定賞罰。
〔3〕社:在軍中祭社神。
〔4〕軍實:車徒及軍器。
〔5〕戢:收藏。
〔6〕取其族:使自己的族類受害。
 
 
【原文】
 
秋,齊侯聞將有晉師,使陳無宇從薳啓彊如楚,辭〔1〕,且乞師。崔杼帥師送之,遂伐莒,侵介根〔2〕。
 
會於夷儀,將以伐齊,水,不克。
 
冬,楚子伐鄭以救齊,門於東門,次於棘澤〔3〕。諸侯還救鄭。
 
【注釋】
 
〔1〕辭:指不再安排會見。
〔2〕介根:在今山東高密市東南。
〔3〕棘澤:在今河南新鄭市東南。
 
 
【原文】
 
晉侯使張骼、輔躒致楚師,求御於鄭〔1〕。鄭人卜宛射犬吉〔2〕。子大叔戒之曰:「大國之人,不可與也〔3〕。」對曰:「無有衆寡,其上一也〔4〕。」大叔曰:「不然,部婁無松柏〔5〕。」二子在幄,坐射犬於外,既食而後食之。使御廣車而行〔6〕,己皆乘乘車〔7〕。將及楚師,而後從之乘,皆踞轉而鼓琴〔8〕。近,不告而馳之。皆取胄於櫜而胄,入壘,皆下,搏人以投,收禽挾囚。弗待而出。皆超乘,抽弓而射。既免,復踞轉而鼓琴,曰:「公孫〔9〕!同乘,兄弟也,胡再不謀?」對曰:「曩者志入而已,今則怯也。」皆笑,曰:「公孫之亟也〔10〕。」
 
【注釋】
 
〔1〕求御於鄭:向鄭國要求派遣駕車的人。因在鄭國作戰,鄭國人熟悉地形、道路。
〔2〕宛射犬:鄭大夫,食邑於宛,名射犬。
〔3〕與:敵,抗禮。
〔4〕上:指在車左車右之上。
〔5〕部婁:小土山。
〔6〕廣車:攻敵之車。
〔7〕乘車:平時所乘的戰車。
〔8〕轉:車軫,即車後橫木。
〔9〕公孫:宛射犬當爲鄭伯之孫。
〔10〕亟:急。
 
 
【原文】
 
楚子自棘澤還,使薳啓彊帥師送陳無宇。
 
吳人爲楚舟師之役故,召舒鳩人〔1〕,舒鳩人叛楚。楚子師於荒浦〔2〕,使沈尹壽與師祁犁讓之〔3〕。舒鳩子敬逆二子,而告無之,且請受盟。二子復命,王欲伐之。薳子曰:「不可。彼告不叛,且請受盟,而又伐之,伐無罪也。姑歸息民,以待其卒。卒而不貳,吾又何求?若猶叛我,無辭有庸〔4〕。」乃還。
 
【注釋】
 
〔1〕舒鳩:楚屬國,地在今安徽舒城縣。
〔2〕荒浦:舒鳩國地。
〔3〕沈尹壽、師祁犁:均爲楚大夫。
〔4〕庸:功。
 
 
【原文】
 
陳人復討慶氏之黨,鍼宜咎出奔楚。
 
齊人城郟〔1〕。穆叔如周聘,且賀城。王嘉其有禮也,賜之大路〔2〕。
 
【注釋】
 
〔1〕郟:即郟鄏,周城。
〔2〕大路:天子所賜車的總名。
 
 
【原文】
 
晉侯嬖程鄭,使佐下軍。鄭行人公孫揮如晉聘〔1〕。程鄭問焉,曰:「敢問降階何由〔2〕?」子羽不能對。歸以語然明〔3〕,然明曰:「是將死矣。不然將亡。貴而知懼,懼而思降,乃得其階,下人而已,又何問焉?且夫既登而求降階者,知人也,不在程鄭。其有亡釁乎〔4〕?不然,其有惑疾,將死而憂也。」
 
【注釋】
 
〔1〕公孫揮:鄭大夫,字子羽。
〔2〕降階:即降級。
〔3〕然明:即鬷蔑。
〔4〕亡釁:逃亡的跡象。
 
【翻譯】
 
[經]
 
二十四年春,叔孫豹去晉國。
 
仲孫羯率領軍隊侵襲齊國。
 
夏,楚康王攻打吳國。
 
秋七月甲子朔,發生日食,日全食。
 
齊崔杼率領軍隊攻打莒國。
 
發大水。
 
八月癸巳朔,發生日食。
 
襄公與晉平公、宋平公、衛殤公、鄭簡公、曹武公、莒犂比公、邾悼公、滕成公、薛伯、杞文公、小邾穆公在夷儀相會。
 
冬,楚康王、蔡景侯、陳哀公、許靈公攻打鄭國。
 
襄公從會議回國。
 
陳鍼宜咎出逃到楚國。
 
叔孫豹去京師。
 
發生大饑荒。
 
[傳]
 
二十四年春,穆叔去晉國。范宣子到郊外來迎接他,問他說:「古人有句話說『死而不朽』,這是說的什麼?」穆叔沒有回答。宣子說:「往昔匄的祖先,從虞舜以上,爲陶唐氏,在夏朝是御龍氏,在商朝是豕韋氏,在周朝是唐杜氏,晉國主持中原諸侯盟會是我范氏,恐怕這就是『死而不朽』吧?」穆叔說:「根據豹所聽到的,你所說的情況稱爲世祿,不是不朽。魯國有先大夫臧文仲,死了後,他的言論世代流傳,這種情況大概就是所謂不朽了吧?豹聽說,最上等的是樹立德行,次一等的是建立功業,再次一等的是樹立言論,雖然死去很久但業績長存,這種叫做不朽。至於保存姓、接受氏,用來守護宗廟,世代保持祭祀,沒有一國沒有這種情況。這是祿位中大的,不能夠稱做不朽。」
 
范宣子執掌晉國朝政,對諸侯加重徵收貢品,鄭國人不堪負擔。二月,鄭簡公去晉國,子產寫了一封信託隨簡公同行的子西交給范宣子。信中說:「您作爲晉國的執政官,四鄰各國沒聽見有人傳頌您的美德,只聽說您加重徵收貢品,我對此難以理解。我聽說君子掌管國家政事,不擔心財物不足,只擔心沒有美好的聲譽。如果諸侯的財寶都被收聚進晉國的國庫,諸侯就會對晉國產生離異之心。如果這些財寶您私自占有了,晉國人民就會對您產生離異之心。諸侯有離異之心,晉國就不能保全。晉國人民有離異之心,您的家便不能保全。您爲什麼如此執迷不悟?要這些財寶幹什麼?好的聲譽,是傳播美德的工具。美德是國家的基礎。有了好的基礎,國家就不會衰亡,您爲什麼不盡力去謀求這一切呢?執政有美德,人民就快樂,人民快樂,國家就能長治久安。《詩》說:『得到君子真快樂,你是國家的根基。』這是稱讚君子有美德。又說:『上帝監視著你,你不要有離異之心。』這是稱讚君子有良好的聲譽。以寬厚的心情來推行美德,良好的聲譽便會隨著美德四處傳播,這樣便遠方會來歸附,近處安居樂業。您願意讓人們說我們得以生存是出自您的恩賜,還是說您榨乾了我們養肥了自己呢?大象因爲有象牙而導致殺身,就是因爲象牙是珍貴的財寶啊!」宣子覺得子產的話有道理,便下令減少各國進貢的數目。鄭簡公這次去晉國朝見,是爲了貢品數目太多的緣故,同時請求攻打陳國。鄭簡公叩頭,范宣子辭謝不敢接受大禮。子西任相禮,說:「因爲陳國仗恃大國的寵愛而欺負侵略敝邑,寡君因此而請罪,豈敢不叩頭。」
 
孟孝伯侵襲齊國,是爲了晉國的緣故。
 
夏,楚康王率領水軍攻打吳國,因爲沒有在軍中頒發賞罰命令,沒有取得成功而回兵。
 
齊莊公攻打了晉國後又爲此害怕,打算與楚康王會見。楚康王派遣薳啓彊去齊國聘問,同時商定會見日期。齊國人在軍中祭祀社神,大規模檢閱軍隊裝備,讓薳啓彊參觀。陳文子說:「齊國將受到侵犯。我聽說,不收斂武器,一定會使自己的族類受到傷害。」
 
秋,齊莊公聽說晉國軍隊將來攻打齊國,派陳無宇跟從薳啓彊去楚國,取消會見,並乞求楚國出兵支援。崔杼率領軍隊護送,順便攻打莒國,侵襲介根。
 
諸侯在夷儀相會,準備攻打齊國,正碰上發大水,沒能付諸行動。
 
冬,楚康王攻打鄭國以救援齊國,攻打鄭都東門,駐紮在棘澤。諸侯還兵救援鄭國。
 
晉平公派遣張骼、輔躒去向楚軍挑戰,二人向鄭國請求派遣駕車的人。鄭國人爲此占卜,宛射犬吉利。子大叔告誡他說:「對大國的人你不能與他們抗禮。」宛射犬說:「對駕車的馭者來說,不管兵多兵少,在車上的地位總是比別人要高。」大叔說:「不對,小土丘上是長不出松柏來的。」張骼、輔躒在帳篷中休息,讓宛射犬坐在帳篷外,自己吃好飯才讓宛射犬吃。讓宛射犬駕馭廣車前進,自己都乘戰車跟著。快要到達楚營,二人才乘宛射犬駕的車,全都蹲在車後橫木上彈琴。車子逼近楚營,宛射犬不打招呼,急沖而進。張骼、輔躒這才從袋子中取出頭盔戴好,進入楚軍營壘,二人都跳下車,把楚兵抓起來扔出去,把俘虜捆好或挾在腋下。宛射犬這時又不打招呼趨車出楚營,二人都跳上車,抽出弓來射追兵。脫險後,二人又蹲在車後橫木上彈琴,說:「公孫!同坐一輛戰車,就是兄弟,你怎麼連續兩次自作主張而不商量一下?」宛射犬說:「那前一次是我一心想著衝進去,後一次是因爲我害怕所以快點退出來。」二人聽了都笑了起來,說:「公孫真是急性子,馬上就報復我們。」
 
楚康王從棘澤回國,派薳啓彊率領軍隊護送陳無宇回國。
 
吳國人因爲楚國水軍侵犯吳國的緣故,說動舒鳩國人,舒鳩國人便背叛了楚國。楚康王陳兵荒浦,派沈尹壽和師祁犁去責備舒鳩國人。舒鳩國國君恭恭敬敬地迎接二人,告訴他們沒有背叛楚國這回事,並且請求接受盟約。二人回去向楚康王匯報,楚康王想攻打舒鳩國。薳啓彊說:「不行。他們告訴我們說他們沒叛變,並且請求接受盟約,而我們又攻打他們,這是攻打沒有罪過的國家。姑且回國讓人民休息,來等待結果。結果是他們沒有背叛,我們又要求什麼呢?如果他們仍然背叛我們,他們就無話可說,我們也就能建立功勞了。」楚軍於是回國。
 
陳國人再次討伐慶氏的同黨,鍼宜咎出逃到楚國。
 
齊國人修築周朝郟地的城牆。穆叔去周朝聘問,同時祝賀城牆竣工。周靈王表彰他有禮,賜給他大路。
 
晉平公寵愛程鄭,命他輔佐下軍。鄭國的行人公孫揮去晉國聘問。程鄭向他請教,說:「請問有什麼途徑能讓我降級?」公孫揮回答不出,回國後告訴瞭然明。然明說:「這個人將要死了,不然的話,就將要逃亡。地位尊貴而知道戒懼,戒懼了而想要降級,由此得到適合自己的地位,這只須甘居人下而已,又問什麼呢?再說既然已經登上高位而企求降級的人,是有智慧的人,程鄭不屬於這類人。大概已經有了要逃亡的預兆了吧?不是的話,恐怕他有疑心病,將要死去而爲自己擔憂。」

作者:左丘明(春秋時期)

左丘明(約前502年-約前422年),春秋末期魯國史學家、文學家。與孔子同時代或稍晚,曾任魯國史官。相傳為《左傳》的作者,也有學者認為《左傳》可能是戰國時期的作品。左丘明不僅創作了《左傳》,還著有《國語》,是中國古代重要的史學家和文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