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古代文學/ 左傳/ 宣公四年

【原文】
 
[經]
 
四年春〔1〕,王正月,公及齊侯平莒及郯〔2〕,莒人不肯。公伐莒,取向〔3〕。
 
秦伯稻卒〔4〕。
 
夏六月乙酉,鄭公子歸生弒其君夷。
 
赤狄侵齊。
 
秋,公如齊。
 
公至自齊。
 
冬,楚子伐鄭〔5〕。
 
【注釋】
 
〔1〕四年:公元前605年。
〔2〕齊侯:齊惠公。莒:見隱公二年注。郯:國名,己姓,地在今山東郯城縣。
〔3〕向:在今山東莒縣南。
〔4〕秦伯稻:秦共公。
〔5〕楚子:楚莊王。
 
 
【原文】
 
[傳]
 
四年春,公及齊侯平莒及郯,莒人不肯。公伐莒,取向,非禮也。平國以禮不以亂〔1〕,伐而不治,亂也。以亂平亂,何治之有?無治,何以行禮?
 
【注釋】
 
〔1〕亂:指用兵。
 
 
【原文】
 
楚人獻黿於鄭靈公。公子宋與子家將見〔1〕。子公之食指動,以示子家,曰:「他日我如此,必嘗異味。」及入,宰夫將解黿〔2〕,相視而笑。公問之,子家以告。及食大夫黿,召子公而弗與也。子公怒,染指於鼎,嘗之而出。公怒,欲殺子公。
 
【注釋】
 
〔1〕公子宋:字子公。子家:即公子歸生。
〔2〕解:宰殺、分解。
 
 
【原文】
 
子公與子家謀先。子家曰:「畜老,猶憚殺之,而況君乎?」反譖子家,子家懼而從之。夏,弒靈公。書曰:「鄭公子歸生弒其君夷。」權不足也〔1〕。君子曰:「仁而不武〔2〕,無能達也。」凡弒君,稱君〔3〕,君無道也;稱臣,臣之罪也。
 
【注釋】
 
〔1〕權不足:解經獨書子家的緣故。言子家權不足禦侮,害怕讒言而從,所以書爲首惡。按:以上諸家解釋均如此。但無論從權位及事之因果,均當以子公爲首惡,此恐別有隱情,或具體動手殺君的是公子歸生。所謂「權」者,均衡責備子家與鄭靈公之謂,故既書臣名以明子家之罪,又書靈公名以明君之罪,所謂「各打五十大板」。
〔2〕仁而不武:起初回答子公的話是仁,不討子家是不武。
〔3〕稱君:僅稱君之名。
 
 
【原文】
 
鄭人立子良〔1〕,辭曰:「以賢則去疾不足,以順則公子堅長〔2〕。」乃立襄公。襄公將去穆氏〔3〕,而舍子良。子良不可,曰:「穆氏宜存,則固願也。若將亡之,則亦皆亡,去疾何爲?」乃舍之,皆爲大夫。
 
【注釋】
 
〔1〕子良:公子去疾,穆公庶子。
〔2〕順:少長順序。公子堅:靈公庶弟,去疾之兄,立爲襄公。
〔3〕去穆氏:即趕走自己的兄弟們。
 
 
【原文】
 
初,楚司馬子良生子越椒〔1〕。子文曰:「必殺之。是子也,熊虎之狀,而豺狼之聲,弗殺,必滅若敖氏矣。諺曰:『狼子野心。』是乃狼也,其可畜乎〔2〕?」子良不可。子文以爲大戚,及將死,聚其族,曰:「椒也知政〔3〕,乃速行矣,無及於難。」且泣曰:「鬼猶求食,若敖氏之鬼,不其餒而〔4〕?」及令尹子文卒,鬥般爲令尹〔5〕,子越爲司馬,蒍賈爲工正,譖子揚而殺之,子越爲令尹,己爲司馬。子越又惡之,乃以若敖氏之族圄伯嬴於轑陽而殺之〔6〕,遂處烝野〔7〕,將攻王。王以三王之子爲質焉〔8〕,弗受,師於漳澨〔9〕。
 
【注釋】
 
〔1〕子良:鬥伯比之子,令尹子文之弟。子越椒:即鬥椒,字子越。
〔2〕畜:養。
〔3〕知:掌握。
〔4〕其:將。
〔5〕鬥般:子文之子。字子揚。
〔6〕圄:囚禁。伯嬴:即蒍賈。轑陽:楚邑,在今湖北江陵縣境內。
〔7〕烝野:在今江陵縣境內。
〔8〕三王:指文王、成王、穆王。
〔9〕漳澨:漳水邊,離江陵不遠。
 
 
【原文】
 
秋七月戊戌,楚子與若敖氏戰於皋滸〔1〕。伯棼射王〔2〕,汏輈〔3〕,及鼓跗〔4〕,著於丁寧〔5〕。又射汏輈,以貫笠轂〔6〕。師懼,退。王使巡師曰:「吾先君文王克息,獲三矢焉。伯棼竊其二,盡於是矣。」鼓而進之,遂滅若敖氏。
 
【注釋】
 
〔1〕皋滸:在今湖北襄陽縣西。
〔2〕伯棼:即子越椒。
〔3〕汏(tài):過。輈:車轅。
〔4〕鼓跗:類似現今的鼓架。
〔5〕丁寧:鉦,軍中以爲號令。
〔6〕笠轂:車子傘蓋上的木頭。
 
 
【原文】
 
初,若敖娶於䢵〔1〕,生鬥伯比。若敖卒,從其母畜於䢵,淫於䢵子之女,生子文焉。䢵夫人使棄諸夢中,虎乳之。䢵子田,見之,懼而歸,夫人以告,遂使收之。楚人謂乳穀,謂虎於菟,故命之曰鬥穀於菟。以其女妻伯比,實爲令尹子文。其孫箴尹克黃使於齊〔2〕,還,及宋,聞亂。其人曰:「不可以入矣。」箴尹曰:「棄君之命,獨誰受之?君,天也,天可逃乎?」遂歸,復命而自拘於司敗〔3〕。王思子文之治楚國也,曰:「子文無後,何以勸善?」使復其所,改命曰生。
 
冬,楚子伐鄭,鄭未服也。
 
【注釋】
 
〔1〕若敖:若敖爲楚宗族一支。熊儀爲君時稱若敖,至平王東遷後,蚡冒的一支以若敖爲氏。此若敖指子文的祖父。䢵(yún):國名,地在今湖北安陸一帶。
〔2〕箴尹:職司進諫。
〔3〕司敗:主管司法的官。
 
【翻譯】
 
[經]
 
四年春,周曆正月,宣公與齊惠公讓莒國與郯國講和,莒國人不肯。宣公攻打莒國,占領向地。
 
秦共公稻去世。
 
夏六月乙酉,鄭公子歸生殺死了他的國君夷。
 
赤狄侵襲齊國。
 
秋,宣公去齊國。
 
宣公從齊國回到國內。
 
冬,楚莊王攻打鄭國。
 
[傳]
 
四年春,宣公與齊惠公讓莒國與郯國講和,莒國人不肯。宣公攻打莒國,占領向地,這是不合乎禮的。調停兩國爭鬥應用禮而不用戰亂,攻打他便達不到安定,就造成戰亂。以戰亂去平定戰亂,怎麼會安定?沒有安定,怎麼實施禮?
 
楚國人獻黿給鄭靈公。子公與子家將要進見靈公,子公的食指自己搖動起來,他給子家看,說:「以往我這樣,一定會嘗到新奇的美味。」等到進去後,見廚師正準備宰殺黿,兩人互相看著笑了起來。鄭靈公問他們笑什麼,子家把剛才的事告訴了靈公。到了請大夫們吃黿時,靈公請了子公卻不給他吃。子公發怒,把手指伸進鼎中蘸了黿羹,嘗了嘗味後退出去。靈公發怒,要想殺死子公。
 
子公與子家商量要先動手,子家說:「畜生老了,尚且不忍心殺死它,何況是君王呢?」子公反過來在靈公面前誣陷子家,子家害怕,只好跟著他干。夏,殺死靈公。《春秋》記載說:「鄭公子歸生殺死他的國君夷。」這是因爲子家權力不足的緣故。君子說:「仁愛而沒有武勇,做不成什麼事。」凡是殺死國君,如果只記載國君的名字,是因爲國君無道;記載臣子的名字,是表示臣子有罪。
 
鄭國人要立子良爲國君,子良推辭說:「以賢明而論,去疾我是不夠的;以少長順序而論,公子堅比我年長。」於是立公子堅爲君,就是襄公。襄公想把穆公的兒子全都趕走,僅僅留下子良。子良不同意,說:「穆公的兒子如果適宜留下來,這是我本來的願望。如果要流亡他國,那麼也就全都逃離,唯獨留下我一個人幹嗎?」襄公於是不再趕走他們,都任命爲大夫。
 
起初,楚司馬子良生下子越椒。子文說:「你一定要把他殺了。這個孩子,形狀如熊虎,聲音似豺狼,不殺了他,一定會使我們若敖氏滅亡。諺語說:『狼崽子生來就有野獸的兇惡之心。』這孩子就是只狼,怎麼可以哺養他呢?」子良不同意。子文爲此感到極度憂慮,到了將去世時,召集了他的族人,說:「如果有一天子越椒掌握政權,你們就趕快離開,不要一起遭難。」一邊哭一邊說:「鬼如果也要吃東西的話,我們若敖氏祖先的鬼不是將要挨餓了嗎?」到了令尹子文去世,鬥般任令尹,子越任司馬,蒍賈任工正。蒍賈在楚王面前講鬥般壞話使楚王把鬥般殺了,以子越任令尹,自己任司馬。子越又憎惡蒍賈,於是率領若敖氏族人把蒍賈囚禁在轑陽而殺死了他,就此住在烝野,準備進攻楚莊王。楚莊王用三王的子孫做人質,子越不接受,楚莊王於漳澨出兵。
 
秋七月戊戌,楚莊王與若敖氏在皋滸交戰。子越射莊王,一箭飛過車轅,穿過鼓架,射在鉦上。又一箭飛過車轅,貫穿了車蓋。楚軍害怕,朝後退。楚莊王派人在軍中宣示說:「我先君文王攻下息國,獲得三支好箭。子越偷了其中二支,已經全用完了。」擊鼓進軍,就消滅了若敖氏。
 
起初,若敖娶䢵國女子爲妻,生下鬥伯比。若敖去世,鬥伯比跟著他母親在䢵國受養育,私通䢵子的女兒,生下子文。䢵子的夫人派人把孩子丟到雲夢澤中,有老虎餵奶給他吃。䢵子打獵,見到這情況,心中恐懼而回來,提到這事,夫人把女兒生子的情況告訴了䢵子,䢵子就讓人把孩子抱了回來。楚國人稱奶爲「穀」,稱虎爲「於菟」,所以給孩子取名鬥穀於菟。䢵子把女兒嫁給伯比,這孩子就是令尹子文。子文的孫子箴尹克黃出使齊國,回來的路上,到達宋國,聽說了子越叛亂的消息。他的手下人說:「不可以進入楚國國境了。」箴尹說:「廢棄國君的使命,有誰會接納我?國君,就像是天,天難道能夠逃避嗎?」於是回到楚國,匯報了出使情況後自己到司敗那兒請求拘禁。楚莊王想念到子文治理楚國的功績,說:「子文沒有後代,用什麼來勸人爲善呢?」讓克黃仍舊擔任原來的官職,改名爲「生」。
 
冬,楚莊王攻打鄭國,是因爲鄭國沒有順服。

作者:左丘明(春秋時期)

左丘明(約前502年-約前422年),春秋末期魯國史學家、文學家。與孔子同時代或稍晚,曾任魯國史官。相傳為《左傳》的作者,也有學者認為《左傳》可能是戰國時期的作品。左丘明不僅創作了《左傳》,還著有《國語》,是中國古代重要的史學家和文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