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古代文學/ 左傳/ 昭公二十六年

【原文】
 
[經]
 
二十有六年春〔1〕,王正月,葬宋元公。
 
三月,公至自齊,居於鄆。
 
夏,公圍成〔2〕。
 
秋,公會齊侯、莒子、邾子、杞伯〔3〕,盟於鄟陵〔4〕。
 
公至自會,居於鄆。
 
九月庚申,楚子居卒〔5〕。
 
冬十月,天王入於成周〔6〕。
 
尹氏、召伯、毛伯以王子朝奔楚。
 
【注釋】
 
〔1〕二十有六年:公元前516年。
〔2〕成:孟氏邑,在今山東寧陽縣北。
〔3〕齊侯:齊景公。莒子:莒郊公。邾子:邾莊公。杞伯:杞悼公。
〔4〕鄟陵:不詳。
〔5〕楚子居:楚平王熊居。
〔6〕天王:周敬王。
 
 
【原文】
 
[傳]
 
二十六年春,王正月庚申,齊侯取鄆。
 
葬宋元公,如先君〔1〕,禮也。
 
【注釋】
 
〔1〕如先君:因宋元公前有不要用與平公規格相同的葬禮安葬的話,所以此特記一筆。
 
 
【原文】
 
「三月,公至自齊,處於鄆」,言魯地也。夏,齊侯將納公,命無受魯貨。申豐從女賈〔1〕,以幣錦二兩〔2〕,縛一如瑱,適齊師。謂子猶之人高〔3〕:「能貨子猶,爲高氏後,粟五千庾〔4〕。」高以錦示子猶,子猶欲之。曰:「魯人買之,百兩一布〔5〕,以道之不通,先入幣財。」子猶受之,言於齊侯曰:「羣臣不盡力於魯君者,非不能事君也。然據有異焉〔6〕。宋元公爲魯君如晉,卒於曲棘。叔孫昭子求納其君,無疾而死。不知天之棄魯耶,抑魯君有罪於鬼神,故及此也?君若待於曲棘,使羣臣從魯君以卜焉。若可,師有濟也,君而繼之〔7〕,茲無敵矣〔8〕。若其無成,君無辱焉。」齊侯從之,使公子鉏帥師從公。成大夫公孫朝謂平子曰:「有都以衛國也,請我受師。」許之。請納質,弗許,曰:「信女足矣。〔9〕」告於齊師曰:「孟氏,魯之敝室也。用成已甚,弗能忍也,請息肩於齊〔10〕。」齊師圍成。成人伐齊師之飲馬於淄者〔11〕,曰:「將以厭衆〔12〕。」魯成備而後告曰:「不勝衆。」師及齊師戰於炊鼻〔13〕。齊子淵捷從洩聲子〔14〕,射之,中楯瓦〔15〕,繇朐汏輈〔16〕,匕入者三寸。聲子射其馬,斬鞅,殪。改駕,人以爲鬷戾也而助之〔17〕。子車曰:「齊人也。」將擊子車。子車射之,殪。其御曰:「又之。」子車曰:「衆可懼也,而不可怒也。」子囊帶從野洩〔18〕,叱之。洩曰:「軍無私怒,報乃私也,將亢子〔19〕。」又叱之,亦叱之。冉豎射陳武子〔20〕,中手,失弓而罵。以告平子,曰:「有君子白皙,鬒鬚眉〔21〕,甚口。」平子曰:「必子彊也,無乃亢諸?」對曰:「謂之君子,何敢亢之?」林雍羞爲顏鳴右〔22〕,下。苑何忌取其耳〔23〕。顏鳴去之。苑子之御曰:「視下顧。」苑子刜林雍〔24〕,斷其足,鑋而乘於他車以歸〔25〕。顏鳴三入齊師,呼曰:「林雍乘!」
 
【注釋】
 
〔1〕申豐、女賈:皆季氏家臣。
〔2〕二兩:二匹。
〔3〕子猶:梁丘據。
〔4〕庾:二斗四升。
〔5〕布:一堆。
〔6〕異:奇,怪。
〔7〕而:乃。
〔8〕茲:則,因此。
〔9〕女:同「汝」。
〔10〕杜註:「公孫朝詐齊師,言欲降,使來取成。」
〔11〕淄:小汶河,源出山東新泰縣,至泰安入大汶河,今已涸。
〔12〕厭衆:平服衆人。意謂此舉是做給衆人看的,以使衆人不疑察投降的計劃。
〔13〕炊鼻:在寧陽縣境內。
〔14〕子淵捷:頃公孫,字子車。洩聲子:野氏,名洩,諡聲子,魯大夫。
〔15〕楯瓦:盾中間高起之脊。
〔16〕繇:由。朐:軥,軛下曲木。汏:激。輈:轅端曲木。
〔17〕人:指魯人。
〔18〕子囊帶:齊大夫。
〔19〕亢:同「抗」,敵。
〔20〕冉豎:季氏臣。陳武子:陳無宇之子,名開,字子彊。
〔21〕鬒:黑而密。
〔22〕林雍、顏鳴:皆魯人。
〔23〕苑何忌:齊大夫,見昭公二十年傳。
〔24〕刜:擊,斫。
〔25〕鑋(qīng):一足行。
 
 
【原文】
 
四月,單子如晉告急。五月戊午,劉人敗王城之師於屍氏〔1〕。戊辰,王城人、劉人戰於施谷〔2〕,劉師敗績。
 
【注釋】
 
〔1〕屍氏:在今河南偃師縣西。
〔2〕施谷:或謂即大谷支徑,在洛陽市東。
 
 
【原文】
 
秋,盟於鄟陵,謀納公也。
 
七月己巳,劉子以王出〔1〕。庚午,次於渠〔2〕。王城人焚劉。丙子,王宿於褚氏〔3〕。丁丑,王次於萑谷〔4〕。庚辰,王入於胥靡〔5〕。辛巳,王次於滑〔6〕。晉知躒、趙鞅帥師納王,使女寬守闕塞〔7〕。
 
【注釋】
 
〔1〕出:從劉邑而出。
〔2〕渠:陽渠,在洛陽。
〔3〕褚氏:在洛陽市東。
〔4〕萑谷:大谷支徑。
〔5〕胥靡:在偃師縣東。
〔6〕滑:即今偃師縣緱氏鎮。
〔7〕女寬:女齊之子。闕塞:即伊闕,在今洛陽市南。
 
 
【原文】
 
九月,楚平王卒,令尹子常欲立子西〔1〕,曰:「大子壬弱〔2〕,其母非適也,王子建實聘之。子西長而好善,立長則順,建善則治。王順國治,可不務乎?」子西怒曰:「是亂國而惡君王也〔3〕。國有外援〔4〕,不可瀆也。王有適嗣,不可亂也。敗親速仇,亂嗣不祥,我受其名。賂吾以天下,吾滋不從也〔5〕,楚國何爲?必殺令尹!」令尹懼,乃立昭王。
 
【注釋】
 
〔1〕子西:平王庶子中年長者。
〔2〕壬:即位爲昭王,改名軫,時年八歲。
〔3〕杜註:「言王子建聘之,是彰君王之惡。」
〔4〕外援:指秦。壬母爲秦女。
〔5〕滋:益。
 
 
【原文】
 
冬十月丙申,王起師於滑。辛丑,在郊〔1〕,遂次於屍。十一月辛酉,晉師克鞏。召伯盈逐王子朝〔2〕。王子朝及召氏之族、毛伯得、尹氏固、南宮嚚奉周之典籍以奔楚。陰忌奔莒以叛〔3〕。召伯逆王於屍,及劉子、單子盟。遂軍圉澤〔4〕,次於隄上〔5〕。癸酉,王入於成周。甲戌,盟於襄宮。晉師使成公般戍周而還〔6〕。十二月癸未,王入於莊宮。
 
【注釋】
 
〔1〕杜註:「郊,子朝邑。」
〔2〕召伯盈:即召簡公。
〔3〕陰忌:子朝同黨。
莒:周邑,具體所在不詳。
〔4〕圉澤:東圉之澤,在今洛陽市東。
〔5〕隄上:杜註:「周地。」
〔6〕成公般:晉大夫。
 
 
【原文】
 
王子朝使告於諸侯曰:「昔武王克殷,成王靖四方,康王息民,並建母弟,以蕃屏周。亦曰:『吾無專享文、武之功,且爲後人之迷敗傾覆,而溺入於難,則振救之。』至於夷王,王愆於厥身〔1〕。諸侯莫不並走其望,以祈王身。至於厲王,王心戾虐,萬民弗忍,居王於彘〔2〕。諸侯釋位,以間王政〔3〕。宣王有志〔4〕,而後效官〔5〕。至於幽王,天不吊周,王昏不若〔6〕,用愆厥位〔7〕。攜王奸命〔8〕,諸侯替之〔9〕,而建王嗣,用遷郟鄏〔10〕。則是兄弟之能用力於王室也。至於惠王,天不靖周,生頹禍心〔11〕,施於叔帶〔12〕,惠、襄辟難,越去王都。則有晉、鄭,咸黜不端〔13〕,以綏定王家。則是兄弟之能率先王之命也。在定王六年,秦人降妖,曰:『周其有頾王〔14〕,亦克能修其職。諸侯服享,二世共職〔15〕。王室其有間王位,諸侯不圖,而受其亂災。』至於靈王,生而有頾。王甚神聖,無惡於諸侯。靈王、景王,克終其世。今王室亂,單旗、劉狄,剝亂天下,壹行不若〔16〕。謂先王何常之有?唯余心所命,其誰敢討之?帥羣不吊之人,以行亂於王室。侵欲無厭,規求無度,貫瀆鬼神〔17〕,慢棄刑法,倍奸齊盟〔18〕,傲很威儀〔19〕,矯誣先王。晉爲不道,是攝是贊〔20〕,思肆其罔極〔21〕。茲不穀震盪播越,竄在荊蠻,未有攸厎〔22〕。若我一二兄弟甥舅〔23〕,獎順天法,無助狡猾,以從先王之命,毋速天罰,赦圖不穀〔24〕,則所願也。敢盡布其腹心,及先王之經〔25〕,而諸侯實深圖之!昔先王之命曰:『王后無適,則擇立長。年鈞以德,德鈞以卜。』王不立愛,公卿無私,古之制也。穆後及大子壽早夭即世,單、劉贊私立少,以間先王,亦唯伯仲叔季圖之〔26〕。」
 
【注釋】
 
〔1〕愆於厥身:身患惡疾。
〔2〕彘:在今山西霍縣。
〔3〕間:參與。
〔4〕志:知識。
〔5〕效官:致天子之位於宣王。
〔6〕若:順。
〔7〕愆:失。
〔8〕攜王:幽王死,虢公立王子余臣於攜,申侯等立平王於申,時二王並立。後攜王爲晉文侯所殺。
〔9〕替:廢。
〔10〕郟鄏:即今洛陽。
〔11〕頹:惠王庶叔,莊公十九年作亂。
〔12〕叔帶:襄王弟,僖公二十四年作亂。
〔13〕咸黜:皆去。
〔14〕髭:口上須。
〔15〕共:同「恭」。
〔16〕壹:專。
〔17〕貫:一貫。
〔18〕倍奸:違背觸犯。
〔19〕傲很:輕慢無禮。威儀:指禮儀。
〔20〕攝、贊:皆佐助意。
〔21〕肆:放。
罔極:無限度。
〔22〕攸厎:所止。
〔23〕兄弟:同姓國。甥舅:異姓國。
〔24〕杜註:「赦其憂而圖其難。」
〔25〕先王之經:先王之命。
〔26〕亦:語首助詞。伯仲叔季:總謂諸侯。
 
 
【原文】
 
閔馬父聞子朝之辭,曰:「文辭以行禮也。子朝干景之命〔1〕,遠晉之大,以專其志,無禮甚矣,文辭何爲?」
 
【注釋】
 
〔1〕干:違背。
 
 
【原文】
 
齊有彗星,齊侯使禳之〔1〕。晏子曰:「無益也,只取誣焉〔2〕。天道不謟〔3〕,不貳其命,若之何禳之?且天之有彗也,以除穢也。君無穢德,又何禳焉?若德之穢,禳之何損?《詩》曰:『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懷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國〔4〕。』君無違德,方國將至,何患於彗?《詩》曰:『我無所監,夏後及商。用亂之故,民卒流亡〔5〕。』若德回亂,民將流亡,祝史之爲,無能補也。」公說,乃止。
 
【注釋】
 
〔1〕禳:舉行消除災禍的祭祀。
〔2〕誣:欺罔。
〔3〕謟:疑。
〔4〕所引詩見《詩·大雅·大明》。懷,思。回,違。
〔5〕所引詩爲逸詩。監,鑒。
 
 
【原文】
 
齊侯與晏子坐於路寢,公嘆曰:「美哉室,其誰有此乎〔1〕?」晏子曰:「敢問何謂也?」公曰:「吾以爲在德。」對曰:「如君之言,其陳氏乎!陳氏雖無大德,而有施於民。豆區釜鍾之數,其取之公也薄,其施之民也厚。公厚斂焉,陳氏厚施焉,民歸之矣。《詩》曰:『雖無德與女,式歌且舞〔2〕。』陳氏之施,民歌舞之矣。後世若少惰,陳氏而不亡〔3〕,則國其國也已。」公曰:「善哉,是可若何?」對曰:「唯禮可以已之〔4〕。在禮,家施不及國,民不遷,農不移,工賈不變,士不濫〔5〕,官不滔〔6〕,大夫不收公利〔7〕。」公曰:「善哉,我不能矣。吾今而後知禮之可以爲國也。」對曰:「禮之可以爲國也久矣,與天地並。君令臣共,父慈子孝,兄愛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婦聽,禮也。君令而不違,臣共而不貳,父慈而教,子孝而箴,兄愛而友,弟敬而順,夫和而義,妻柔而正,姑慈而從,婦聽而婉,禮之善物也。」公曰:「善哉,寡人今而後聞此禮之上也。」對曰:「先王所稟於天地,以爲其民也,是以先王上之。」
 
【注釋】
 
〔1〕杜註:「景公自知德不能久有國,故嘆也。」
〔2〕所引詩見《詩·小雅·車舝》。式,當。
〔3〕而:如。
〔4〕已:止。
〔5〕濫:失職。
〔6〕滔:慢。
〔7〕杜註:「不作福。」
 
【翻譯】
 
[經]
 
二十六年春,周曆正月,安葬宋元公。
 
三月,昭公從齊國回來,住在鄆邑。
 
夏,昭公包圍成邑。
 
秋,昭公與齊景公、莒郊公、邾莊公、杞悼公相會,在鄟陵結盟。
 
昭公從盟會回來,住在鄆邑。
 
九月庚申,楚平王居去世。
 
冬十月,周敬王進入成周。
 
尹氏、召伯、毛伯奉王子朝逃到楚國。
 
[傳]
 
二十六年春,周曆正月庚申,齊景公占領鄆邑。
 
安葬宋元公,規格與先君相同,這是合乎禮的。
 
「三月,昭公從齊國回來,住在鄆邑」,這是強調魯地。夏,齊景公打算送昭公回都城,命令部下不得接受魯國的禮物。申豐跟著女賈,用兩匹錦爲禮物,綑紮成瑱的形狀,到齊軍中去。對梁丘據的家臣高說:「能收買梁丘據,我們設法讓你做高氏繼承人,送給你五千庾糧食。」高把錦拿給梁丘據看,梁丘據想要它。高說:「這是魯國人買的,一堆共一百匹。因爲道路不通,先用這做爲禮物的樣品。」梁丘據收下了錦,對齊景公說:「臣下們不肯爲魯國國君盡力,不是不願意奉行君王的命令。不過我也感到奇怪。宋元公爲了魯國國君去晉國,死在曲棘。叔孫昭子謀求讓他的國君復位,無病而死。不知道是上天拋棄魯國,還是魯國國君得罪了鬼神,所以到了這個地步呢?君王不如等在曲棘,讓臣下們跟隨魯國國君去試探一下。如果行,軍隊獲得勝利,君王於是繼續前進,就沒有人抵抗了。如果不能取勝,就不用勞動君王的大駕了。」齊景公聽從了他的話,派公子鉏領兵跟隨昭公。成邑大夫公孫朝對季平子說:「設立都邑,是爲了保衛國家的,請讓我抵禦敵軍。」季平子答應了。公孫朝請求送上人質,平子不同意,說:「信任你足夠了。」公孫朝告訴齊軍說:「孟氏,是魯國弱小的宗族。使用成邑的人力物力太過分了,我們難以忍受,請求服降齊國獲得休息。」齊軍包圍成邑。成邑人攻打在淄水飲馬的齊軍,解釋說:「這是做給衆人看的。」魯國完繕了防備後,公孫朝告訴齊軍說:「我們無法說服衆人。」魯軍與齊軍在炊鼻交戰。齊子淵捷與洩聲子對陣,用箭射他,射中盾瓦,箭從軥木穿過車轅,箭頭釘入盾牌三寸。聲子射子淵捷的馬,射斷了車鞅,把馬射死。子淵捷換乘別的戰車,魯國人以爲他是鬷戾,就幫助他。子淵捷說:「我是齊國人。」魯國人要攻打他,子淵捷把魯國人射死。他的御者說:「再射。」子淵捷說:「對待大衆可以使他們畏懼,但不能激怒他們。」子囊帶與洩聲子相遇,子囊帶叱罵他。聲子說:「戰鬥時沒有個人間的憤怒,我回罵就是爲了個人了,我要與你對抗。」子囊帶又叱罵聲子,聲子也回罵。冉豎射陳武子,射中他的手,陳武子的弓掉了,破口大罵。冉豎把這事告訴平子,說:「有個君子,白皮膚,鬍子眉毛又黑又密,很會罵人。」平子說:「一定是陳武子,你沒與他交戰嗎?」冉豎說:「稱他爲君子,怎麼敢與他交戰?」林雍恥於做顏鳴的車右,跳下了戰車。苑何忌抓住林雍,割了他的耳朵。顏鳴駕車走了。苑何忌的御者說:「當心下面!」苑何忌砍林雍,砍斷了他的腳,林雍用一隻腳跳著走,搭上了別人的戰車回來。顏鳴三次衝進齊軍,大叫:「林雍來坐車!」
 
四月,單子去晉國告急。五月戊午,劉邑的軍隊在屍氏打敗王城的軍隊。戊辰,王城的軍隊與劉邑的軍隊在施谷交戰,劉邑的軍隊大敗。
 
秋,齊景公等在鄟陵結盟,商議送昭公回都事。
 
七月己巳,劉子奉周敬王逃離劉邑。庚午,住在渠地。王城的軍隊燒毀了劉邑。丙子,周敬王住在褚氏。丁丑,敬王住在萑谷。庚辰,敬王進入胥靡。辛巳,敬王住在滑邑。晉知躒、趙鞅率領軍隊幫助敬王回都,派女寬戍守闕塞。
 
九月,楚平王去世,令尹子常想立子西爲國君,說:「太子壬年幼,他的母親不是嫡配,而是王子建所聘的。子西年長而好善,立年長的順合道理,立善良的人國家就能治好。君王順理國家能治好,能不這樣幹嗎?」子西發怒說:「這是使國家混亂而張揚君王的惡跡。國家有外援,不能褻瀆。君王有嫡子,不可以混亂。敗壞親情,召引仇敵,混亂嗣位次序,這是不吉利的事,我會蒙受這惡名。即使用天下來賄賂我,我也不會這樣做,楚國又算得什麼?一定要殺死令尹!」子常害怕,就立了昭王。
 
冬十月丙申,周敬王從滑地起兵出發。辛丑,到達郊邑,又進駐屍邑。十一月辛酉,晉軍攻克鞏邑。召伯盈驅逐王子朝。王子朝與召氏的族人、毛伯得、尹氏固、南宮嚚帶著周朝的典籍逃往楚國。陰忌逃到莒邑叛變。召伯去屍地迎接敬王,與劉子、單子設盟。於是駐紮在圉澤,推進到隄上。癸酉,敬王進入成周。甲戌,在襄王廟設盟。晉軍派成公般戍守周地而回兵。十二月癸未,敬王進入莊宮。
 
王子朝派人稟告諸侯說:「往昔武王戰勝商朝,成王安定四方,康王讓人民休息,一起分封母弟,以作周朝的屏障。還說:『我不能單獨安享文王、武王的功業,同時爲了後人荒淫敗亂而使國家陷入危難時,有人來救援他。』到了夷王,王惡疾纏身。諸侯全都奔走祭祀境內的名山大川,爲王祈禱。到了厲王,他的內心乖戾暴虐,百姓們不堪忍受,讓他住到彘地。諸侯各自離開他們的君位,來參與周王的政事。宣王長大後富有知識,諸侯就把天子的權位給他。到了幽王,上天不保佑周朝,幽王昏亂不順,因此而失去王位。攜王違背天命,諸侯把他廢了,而擁立王位繼承人,因此遷都郟鄏。這就是由於兄弟們能夠爲王室效力啊。到了惠王,上天不保佑周朝,生下頹包藏禍心,又有叔帶學頹的樣,惠王、襄王出逃避難,離開了國都。這時候就有晉國、鄭國,把這些作亂的人全都消滅,以平定王室。這就是由於兄弟能夠奉行先王的命令。在定王六年,秦國人中降下妖孽,說:『周朝會有個生來長鬍子的天子,能夠修明自己的職責。諸侯順服而享有國家,兩代恭敬地守著自己的職位。王室中有人動王位的腦筋,諸侯不爲王室出謀出力,受到動亂與災禍。』到了靈王,生下就有鬍子。靈王十分神敏聖明,對諸侯沒有得罪。靈王、景王,都能平安度過。現在王室混亂,單旗、劉狄,攪亂天下,專權不順。認爲先王登基哪來什麼常規?只要我心中要立誰就立誰,什麼人會敢聲討我?率領一批壞人,在王室中製造混亂。他們侵吞沒有滿足,貪求沒有限度,一貫褻瀆鬼神,輕視拋棄刑法,違背觸犯盟約,輕慢蔑視禮儀,誣衊先王。晉國無道,對他們支持贊助,想要放縱他們永不滿足的欲望。現在鄙人動盪流亡,逃竄在荊蠻,不知哪裡是歸宿。如果我的一二位兄弟甥舅能順從上天的法度,不去幫助不法之徒,以服從先王的命令,不要招致上天的懲罰,除去鄙人的憂患而爲鄙人圖謀,這是我所希望的。謹此完全披露我心中所想,宣揚先王的命令,希望諸侯認真地考慮一下!往昔先王的命令說:『王后沒有嫡子,就立庶子中年長的。年齡相同的便衡量他的德行,德行相仿就通過占卜來選定。』天子不立自己偏愛的人,公卿沒有私心,這是古代的制度。穆後與太子壽早年去世,單子、劉子偏私立年少的爲君,以違反先王的制度,請諸侯們好好想一想。」
 
閔馬父聽說了王子朝的這通話,說:「文辭是用來實行禮的。子朝違背了景王的命令,疏遠晉國這個大國,專心想做天子,無禮到了極點,文辭又有什麼作用?」
 
齊國出現彗星,齊景公派人祭祀消除災禍。晏子說:「沒有什麼好處,只能招致欺罔。天道不能懷疑,不能改變它的命令,爲什麼要去祭禱?再說天上出現彗星,是爲了掃除汙穢。君王沒有汙穢的德行,又何必去祭禱?如果德行汙穢,祭禱了又怎會減少?《詩》說:『就是這位周文王,小心翼翼真善良。光明正大奉上帝,求取福祿無限量。他的德行順天命,各國歸附民所望。』君王沒有違背上天的惡德,各國將來歸附,怕什麼彗星?《詩》說:『對我沒有要借鑑,要有就是夏後商。由於政事多混亂,人民最終全流亡。』如果德行違背上天而混亂,人民將會流亡,祝史的禱告,是不能補救的。」齊景公認爲他說得好,就停止了祭禱。
 
齊景公與晏子在路寢中坐著。景公感嘆說:「多美麗的屋子啊,誰將會據有它呢?」晏子說:「請問君王怎麼認爲呢?」景公說:「我認爲將落在有德行的人手中。」晏子說:「照君王所說,恐怕是陳氏了!陳氏雖然沒有大的德行,但對人民有施予。豆、區、釜、鐘的容量,他從公田中徵收時用小的,向人民施捨時用大的。公室徵收多,陳氏施捨多,人民歸心於他了。《詩》說:『雖然沒有美德來給你,也應唱歌又跳舞。』陳氏的施捨,人民已經爲之歌舞了。您的後代如果稍微懈怠,陳氏如果不滅亡,那麼國家就成了他的國家了。」景公說:「說得好,這樣該怎麼辦?」晏子回答說:「只有禮可以阻止這發生。依禮,家族的施捨不能擴充到國內,人民不遷移,農民不搬遷,工匠商人不改行,士不失職,官不怠慢,大夫不謀取公家的利益。」景公說:「說得好,我不能做到了。我從現在開始才知道禮可以用來治理國家了。」晏子回答說:「禮可以用來治理國家由來很久了,和天地並行。君王發令,臣下恭從,父親慈愛,兒子孝順,哥哥仁愛,弟弟恭敬,丈夫和順,妻子溫柔,婆婆仁慈,媳婦順從,這就是禮。君王的命令沒有錯失,臣下恭從而不違背,父親慈愛而施教育,兒子孝順而多規勸,哥哥仁愛而友善,弟弟恭敬而順服,丈夫和順而正義,妻子溫柔而正派,婆婆仁慈而不固執,媳婦順從而婉曲,這是禮中的好現象。」景公說:「說得好,寡人從現在開始才聽到了禮應當加以崇尚了。」晏子回答說:「先王從天地那兒稟受了禮,用以治理他的人民,所以先王崇尚禮。」

作者:左丘明(春秋時期)

左丘明(約前502年-約前422年),春秋末期魯國史學家、文學家。與孔子同時代或稍晚,曾任魯國史官。相傳為《左傳》的作者,也有學者認為《左傳》可能是戰國時期的作品。左丘明不僅創作了《左傳》,還著有《國語》,是中國古代重要的史學家和文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