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公元前552年,晉國的執政范宣子因聽信了小人讒言,將自己的外孫欒盈放逐到遠方,還殺死了與欒盈關係密切的羊舌虎。羊舌虎的哥哥叔向也受到牽連,被抓了起來。晉國已退休的大夫祁奚,知道叔向是個人才,就出面請求范宣子赦免他。後來叔向果然被釋。
【原文】
欒盈出奔楚[1]。宣子殺羊舌虎[2],囚叔向[3]。人謂叔向曰:「子離於罪[4],其爲不知乎?」叔向曰:「與其死亡,若何?《詩》曰:『優哉游哉,聊以卒歲。』知也。」
樂王鮒見叔向曰[5]:「吾爲子請。」叔向弗應。出,不拜。其人皆咎叔向。叔向曰:「必祁大夫[6]。」室老聞之曰:「樂王鮒言於君無不行,求赦吾子,吾子不許。祁大夫所不能也,而曰必由之,何也?」叔向曰:「樂王鮒,從君者也,何能行?祁大夫外舉不棄仇,內舉不失親,其獨遺我乎?《詩》曰:『有覺德行,四國順之。』夫子,覺者也[7]」。
晉侯問叔向之罪於樂王鮒。對曰:「不棄其親,其有焉[8]。」於是祁奚老矣,聞之,乘馹而見宣子[9],曰:「《詩》曰:『惠我無疆,子孫保之。』《書》曰:『聖有謨勛,明徵定保。』夫謀而鮮過,惠訓不倦者,叔向有焉,社稷之固也;猶將十世宥之,以勸能者。今壹不免其身,以棄社稷,不亦惑乎?鯀殛而禹興[10],伊尹放大甲而相之[11],卒無怨色。管蔡爲戮,周公右王。若之何其以虎也棄社稷?子爲善,誰敢不勉?多殺何爲?」宣子說,與之乘,以言諸公而免之。不見叔向而歸,叔向亦不告免焉而朝。
【注釋】
[1]欒盈:晉國大夫。
[2]宣子:范宣子,晉國大臣。羊舌虎:晉國大夫。
[3]叔向:羊舌虎兄,晉國大夫。
[4]離:通「罹」,遭逢,遭遇。
[5]樂王鮒(fù):晉國大夫。
[6]祁大夫:即祁奚,晉國大夫。[7]覺:正直。
[8]其:大概,也許。[9]馹(rì):古代驛站專用的車。
[10]鯀:禹的父親,因治水不利爲舜所殺。殛(jí):誅殺。
[11]伊尹:商朝初年的大臣,曾輔佐商湯滅夏桀。大甲:商王,商湯的嫡長孫。
【翻譯】
欒盈逃往楚國。范宣子殺了羊舌虎,囚禁了叔向。有人對叔向說:「你遭到這樣的罪,不是太不明智了嗎?」叔向說:「比起死了的,如何呢?《詩經》上說:『自在逍遙啊,姑且以此度過一生吧。』這正是明智啊。」
樂王鮒去見叔向,說:「我爲您去求情。」叔向沒有回答。樂王鮒出來的時候,叔向也沒有拜謝。旁人都責怪叔向不對。叔向說:「一定要祁大夫才能辦成。」家臣頭領聽到了,說:「樂王鮒對國君說的話沒有辦不成的,他想去請求赦免您,您卻不答應。祁大夫所不能做到的事,您卻說非他不可,這是爲什麼?」叔向說:「樂王鮒,是順從國君的人,怎能辦得到?祁大夫對外舉薦,不摒棄仇人,對內舉薦不遺漏親人,他會獨獨漏下我嗎?《詩經》上說:『有正直的德行,天下便會順從於他。』他老先生就是正直的人。」
晉平公向樂王鮒詢向叔向的罪過。樂王鮒回答說:「他不背棄他的親人,可能是參加了叛亂的。」當時祁奚已經告老了,聽到這些情況,便坐上馹車去見范宣子,說:「《詩經》上說:『先人給我們留下了無窮無盡的恩惠,子孫後代要保住它。』《尚書》上說:『聖賢有謀略有功勳,應當明守信用,保護他們。』說到參與謀劃大事而少有過錯,教育別人而不知疲倦的,叔向就是這樣的人,國家要靠他這樣的人來鞏固;即使是十代子孫有了過錯,還要加以寬恕,用來勉勵那些有才幹的人。現在因爲這一件事情而使自身不免於禍,從而導致國家的傾覆,這不是太糊塗了嗎?鯀被殺而後禹興起,伊尹放逐太甲可後來又做了他的宰相,太甲對他始終沒有表示過怨恨。管叔、蔡叔被誅戮,周公雖然是他們的兄弟,卻仍然輔佐成王。我們爲什麼要因爲羊舌虎而放棄一個國家的棟樑呢?您若是經常行善積德,誰不受到勉勵?多殺人又是爲了什麼呢?」宣子聽了很高興,和他共乘一輛車子,勸說晉侯赦免了叔向。祁奚沒去見叔向就回去了,叔向也沒有去向祁奚道謝,直接去朝見君王了。
【解讀】
在對比中勾勒人物形象是此文的一大特點。文中主要有兩處對比:旁人和叔向、樂王鮒和祁奚。叔向被抓起來後,有人說他獲罪是不明智的,但他卻說自己「優哉游哉」,這裡可以看出叔向的樂觀曠達;權臣樂王鮒當著叔向的面說願意爲他求情,他卻不下跪謝恩,說只有祁奚才能救他,旁人「皆咎叔向」,這既爲後文埋下伏筆,也體現了叔向善於識人和有先見之明。在另一組對比中,祁奚從未到獄中向叔向許下什麼諾言,反倒是樂王鮒曾說下「吾爲子請」這樣的話。但事實卻是,樂王鮒落井下石,祁奚不顧年老親自找范宣子求情,前者的虛僞、後者的正直,在對比中表現得惟妙惟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