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古代文學/ 古文觀止/ 子革對靈王

【題解】
 
楚靈王放縱無度,不知道克制,一直想讓各國諸侯臣服於他,還向周天子索求象徵權力的鼎,向鄭國索要土地,以圖建立霸權。大臣子革忠心耿耿,遂對楚靈王進行勸諫。子革以委婉曲折的言語告誡靈王應克制自律,修養德行,不可耗盡民力以滿足自己的私慾。楚靈王雖然因爲這番話而感到震撼,但終究不能有所克制,所以不得善終。此文揭示了一個道理:爲人君者,應該學會克制私慾,否則就會引火焚身,後患無窮。
 
【原文】
 
楚子狩於州來[1],次於潁尾,使盪侯、潘子、司馬督、囂尹午、陵尹喜帥師圍徐以懼吳[2]。楚子次於乾溪[3],以爲之援。雨雪,王皮冠,秦復陶[4],翠被[5],豹舄[6],執鞭以出,仆析父從[7]。
 
右尹子革夕[8],王見之。去冠、被,舍鞭,與之語曰:「昔我先王熊繹,與呂伋、王孫牟、燮父、禽父並事康王[9],四國皆有分[10],我獨無有。今吾使人於周,求鼎以爲分,王其與我乎?」對曰:「與君王哉!昔我先王熊繹辟在荊山[11],篳路藍縷以處草莽[12],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唯是桃弧、棘矢以共御王事[13]。齊,王舅也;晉及魯、衛,王母弟也。楚是以無分,而彼皆有。今周與四國服事君王,將唯命是從,豈其愛鼎?」王曰:「昔我皇祖伯父昆吾,舊許是宅。今鄭人貪賴其田,而不我與。我若求之,其與我乎?」對曰:「與君王哉!周不愛鼎,鄭敢愛田?」王曰:「昔諸侯遠我而畏晉,今我大城陳、蔡、不羹,賦皆千乘,子與有勞焉,諸侯其畏我乎?」對曰:「畏君王哉!是四國者,專足畏也。又加之以楚,敢不畏君王哉!」
 
工尹路請曰:「君王命剝圭以爲鏚柲[14],敢請命。」王入視之。
 
析父謂子革:「吾子,楚國之望也。今與王言如響,國其若之何?」子革曰:「摩厲以須,王出,吾刃將斬矣。」
 
王出,復語。左史倚相趨過[15]。王曰:「是良史也,子善視之。是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16]。」對曰:「臣嘗問焉,昔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將皆必有車轍馬跡焉。祭公謀父作《祈招》之詩以止王心[17],王是以獲沒於祗宮。臣問其詩而不知也。若問遠焉,其焉能知之?」王曰:「子能乎?」對曰:「能。其詩曰:『《祈招》之愔愔[18],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無醉飽之心。』」
 
王揖而入,饋不食[19],寢不寐,數日,不能自克,以及於難。
 
王仲尼曰[20]:「古也有志:『克己復禮,仁也。』信善哉!楚靈王若能如是,豈其辱於乾溪[21]?」
 
【注釋】
 
[1]州來:楚地名,在今安徽鳳台。
 
[2]盪侯、潘子、司馬督、囂尹午、陵尹喜:五人都是楚國大夫。徐:小國名,在吳、楚之間。
 
[3]乾溪:在今安徽亳州東南。
 
[4]秦復陶:秦國所贈可以防雨雪的羽衣。
 
[5]翠被:用翠羽裝飾的披肩。
 
[6]豹舄(xì):豹皮做的木底鞋。
 
[7]仆析父:楚國大夫。
 
[8]子革:鄭大夫子然之子。
 
[9]燮父:晉國始封的君主唐叔之子。禽父:周公之子,名伯禽,始封於魯。康王:指周康王,周成王的兒子。
 
[10]四國:指齊、晉、魯、衛。
 
[11]辟:通「僻」,偏僻。荊山:楚人的發祥地,在今湖北南漳西。
 
[12]篳(bì)路:柴車。
 
[13]桃弧:桃木做的弓。棘矢:酸棗木做的箭。
 
[14]剝:剖開。(qī):斧子。柲(bì):柄。
 
[15]左史:史官,周代史官有左、右之分。
 
[16]《三墳》、《五典》、《八索》、《九丘》:皆爲古書名,早已失傳。
 
[17]祭公謀父:周穆王的卿士。
 
[18]愔(yīn)愔:深厚平和。
 
[19]饋:進食。
 
[20]仲尼:孔子,名丘,字仲尼。
 
[21]辱於乾溪:指楚靈王倒行逆施,最後爲公子子比等人所逼,在乾溪自縊身亡之事。
 
【翻譯】
 
楚靈王在州來一帶遊獵,駐紮在潁尾,派遣盪侯、潘子、司馬督、囂尹午、陵尹喜率軍圍攻徐國以威脅吳國。楚靈王駐留在乾溪,作爲他們的後援。其時天正下雪,楚靈王頭戴皮帽子,身穿秦國贈送的羽衣,外披翠羽披肩,腳踏豹皮鞋,手拿馬鞭走出來。仆析父跟隨在後面。
 
右尹子革晚上進見。楚靈王接見了他,摘掉帽子,脫下披肩,放下鞭子,對他說:「從前我們的先王熊繹,和呂伋、王孫侔、燮父、禽父一起侍奉周康王,四個國家都分有寶器,惟獨我國沒有。如果現在我派人到周朝,請求把寶鼎賜給我們作爲分器,天子會給我嗎?」子革回答說:「會給君王的啊!從前我們先王熊繹居住在偏僻的荊山,駕著柴車,穿著破衣,住在雜草叢中,跋山涉水,穿越山林以侍奉天子,只能用桃木弓、棘木箭進獻天子。齊國,是天子的舅父,晉國、魯國、衛國是天子的同胞兄弟,楚國因此沒有得到分器,而他們都得到了。現在周朝和這四個國家都服侍君王,將會惟命是從,難道還會吝惜鼎嗎?」楚靈王說:「從前我的先祖伯父昆吾,居住在許國的舊地,現在鄭國人貪賴在這片土地上,不肯給我,我如果要求得到它,他們會給我嗎?」子革回答說:「會給君王的啊!周朝尚不愛惜寶鼎,鄭國哪敢愛惜土地?」楚靈王說:「從前諸侯疏遠楚國而害怕晉國,現在我們大修陳、蔡、不羹等地的城池,每地都有戰車千輛,這裡也有您的功勞,諸侯會害怕我們嗎?」子革回答說:「會害怕君王的啊!僅這四個城邑的力量,就已經夠讓諸侯害怕的了。又加上楚國,諸侯哪敢不畏懼君王啊!」
 
這時,工尹路跑過來請示說:「君王命令剖開玉圭來裝飾斧柄,請問製作成什麼式樣?」楚靈王便進去察看了。
 
析父對子革說:「您是楚人所仰望的人。今天您順著君王的意思說話,好像他的回聲一樣,這樣的話,國家的前途將如何是好?」子革說:「我磨快刀刃等著,君王出來,我的刀鋒就要砍下去了。」
 
楚靈王出來,繼續與子革交談。左史倚相快步走過,楚靈王說:「這是位很好的史官,您要好好對待他!這個人能夠讀懂《三墳》、《五典》、《八索》、《九丘》。」子革回答說:「下臣曾經問過他,從前周穆王想要滿足自己的願望,走遍天下,要求到處都留下他的車轍馬跡,祭公謀父作了《祈招》這首詩來使穆王的心能夠安定下來,有所自製,穆王因此得以善終於祗宮。下臣問他這首詩他就不知道。如果問更遠的事情,他哪裡能夠知道呢?」楚靈王說:「您能知道嗎?」子革回答說:「能。這首詩說:『《祈招》安靜和悅,表明了有德者的聲音。希望我君王的氣度,如玉一樣純潔,如金一樣堅重,按照百姓的力量而使用他們,自己沒有貪求醉飽之心。』」
 
楚靈王向子革作揖然後入內,送上的食物吃不下,躺在牀上睡不著,如此好幾天,但終究不能克制自己,因而遇上了禍難。
 
孔子說:「古時有這樣的記載說:『克制自己,使言行合於禮,就是仁。』真是說得好啊!楚靈王如果能夠這樣,哪能在乾溪蒙受恥辱呢?」
 
【解讀】
 
面對楚靈王一番驕縱恣肆的言辭,子革沒有進行辯駁,而是一味順其意,靈王十分受用。不過,這其實是子革的欲擒故縱之策,亦爲下文設下一伏筆。析父、左史的出場,起到了承轉的作用。子革順勢而入,從容勸諫,不留一絲痕跡,正是古之善諫之人。

作者:吳楚材、吳調侯(清代)

吳楚材(1655年-?),名乘權,字子輿,號楚材,浙江山陰(今紹興)人。清代學者、教育家。吳調侯(生卒年不詳),名大職,字調侯,吳楚材之侄。二人合編《古文觀止》,選錄先秦至明代的優秀散文,共二百二十二篇,是影響最為廣泛的古文選本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