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這篇文章是蘇軾在宋仁宗嘉祐二年(1057)考進士時的論文題目。古代科舉考試,論文題目多出自四書五經,這篇題目出自《尚書》中孔安國關於「罪疑爲輕,功疑爲重」一句作的註解,即「刑疑附輕,賞疑從重,忠厚之至」。此文以「賞疑從與,罰疑從去」爲中心,通過引用古代的典故,以論證這一道理,說明只有按照這一原則進行賞罰,才符合忠厚仁義的道理。
【原文】
堯、舜、禹、湯、文、武、成、康之際,何其愛民之深,憂民之切,而待天下以君子長者之道也!有一善,從而賞之,又從而詠歌嗟嘆之,所以樂其始而勉其終。有一不善,從而罰之,又從而哀矜懲創之,所以棄其舊而開其新。故其吁俞之聲[1],歡析慘戚[2],見於虞、夏、商、周之書。成、康既沒,穆王立而周道始衰,然猶命其臣呂侯,而告之以祥刑。其言憂而不傷,威而不怒,慈愛而能斷,惻然有哀憐無辜之心,故孔子猶有取焉。[3]
傳曰:「賞疑從與,所以廣恩也。罰疑從去,所以慎刑也。」當堯之時,皋陶爲士[4],將殺人。皋陶曰殺之三,堯曰宥之三[5]。故天下畏皋陶執法之堅,而樂堯用刑之寬。四岳曰[6]:「鯀可用[7]。」堯曰:「不可,鯀方命[8]圮族。」既而曰:「試之。」何堯之不聽皋陶之殺人,而從四岳之用鯀也?然則聖人之意,蓋亦可見矣。
《書》曰:「罪疑惟輕,功疑惟重。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嗚呼!盡之矣。可以賞,可以無賞,賞之過乎仁;可以罰,可以無罰,罰之過乎義。過乎仁,不失爲君子;過乎義,則流而入於忍人。故仁可過也,義不可過也。古者,賞不以爵祿,刑不以刀鋸。賞之以爵祿,是賞之道行於爵祿之所加,而不行於爵祿之所不加也;刑以刀鋸,是刑之威施於刀鋸之所及,而不施於刀鋸之所不及也。先王知天下之善不勝賞,而爵祿不足以勸也;知天下之惡不勝刑,而刀鋸不足以裁也。是故疑則舉而歸之於仁,以君子長者之道待天下,使天下相率而歸於君子長者之道,故曰忠厚之至也。
《詩》曰:「君子如祉[9],亂庶遄已。君子如怒,亂庶遄沮[10]。」夫君子之已亂豈有異術哉?制其喜怒,而無失乎仁而已矣。《春秋》之義,立法貴嚴而責人貴寬,因其褒貶之義以制賞罰,亦忠厚之至也。
【注釋】
[1]吁:嗟嘆聲。俞:贊成、應允之聲。
[2]歡忻慘戚:歡樂喜悅,哀愁悲戚。
[3]呂侯:周穆王的大臣,掌管刑獄。
[4]皋(ɡāo)陶(yáo):堯的大臣,主管刑獄。
[5]宥(yòu):赦免。
[6]四岳:傳說是堯時四方部落首領。
[7]鯀(ɡǔn):傳說是禹的父親,因爲治水無功而被舜誅殺。
[8]方命圮(pǐ)族:違抗命令,坑害族人。圮:毀損。
[9]祉(zhǐ):福,引申爲喜悅。
[10]遄(chuán):迅速。
【翻譯】
唐堯、虞舜、夏禹、商湯,周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時候,他們愛護人民是何等之深,爲人民憂慮又是何等之切,用君子長者的道德來對待天下。發現一點善行,就及時地獎勵,並且及時地歌頌、讚美這樣的善行,爲的是用這種辦法使人們開始樂於行善,並且勉勵他們要堅持到底;發現了一點錯誤,就及時地處罰,又及時地憐惜同情有過之人,爲的是幫助他改過自新。所以嗟嘆讚許的聲音,歡樂悲傷的情緒,在虞、夏、商、周的書上都能見到。成王和康王死後,穆王即位,周朝的道統開始衰敗,但是穆王還吩咐他的臣子呂侯,告訴他要慎用刑罰。穆王的話憂慮卻不悲傷,威嚴而無怒氣,慈愛並且果斷,流露出同情無罪者、爲他們感到難過的情感。所以孔子對穆王還有所肯定。
《書》上說:「賞賜與否難以確定時就獎賞,這是爲了推廣恩德;懲罰與否難以確定時就不加懲罰,這是爲了慎用刑罰。」堯的時候,皋陶做獄官,準備處決一個罪犯。皋陶多次下令說殺,堯卻多次下令赦免。所以天下人都畏懼皋陶執法的堅決,而喜歡堯的用刑寬仁。四方的諸侯說:「鯀是可用之人。」堯說:「不行,鯀違抗命令,敗壞了同族的人。」後來又說:「試試他吧。」爲何堯不聽從皋陶殺人的主張,而同意四方諸侯對於任用鯀的建議呢?聖人的心意,由這裡就可以看到了。
《書》上說:「如果罪行難於確定,就從輕發落;如果功勞難於確定,就從重賞賜。與其錯殺一個無罪者,寧願自己承擔不遵守成法的過失。」唉!賞罰的道理全在這幾句話里了。可以賞也可以不賞的,賞他就是超過了仁的範圍;可以罰可以不罰的,罰他就是越過了義的規定。超過了仁的範圍,還不失爲君子;越過了義的規定,便要淪爲殘忍的人了。所以仁的範圍是可以超過的,義的規定卻是不可以超過的。古時候不用爵位和俸祿作爲賞賜,不用刀子和鋸子來實行刑罰。用爵位和俸祿作爲賞賜,這樣的賞賜只能施及到得到爵位和俸祿的人身上,卻不能施及到沒有得到爵位和俸祿的人身上;刑罰用上了刀子和鋸子,這樣的刑罰只能施加到被行刑的人身上,卻不能影響到沒有受刑的人。先王知道天下的善人善事賞賜不盡,所以爵位和俸祿也不足以起到鼓勵作用;又知道天下的壞人壞事不能全都處罰到,所以刀子和鋸子也不足以形成制裁。因此賞罰不能確定的時候,就根據仁的原則來處理;用君子長者的道德來對待天下,使天下人統統爲君子長者的道德所影響。所以說這是忠厚到了極點啊。
《詩》上說:「君子如果樂於聽到忠言,禍亂就會馬上停止;君子如果怒責小人的讒言,禍亂就會馬上停止。」君子對於結束禍亂,難道還有什麼更爲奇特的辦法嗎?只不過是控制自己喜怒愛憎,不違背仁的原則就是了。《春秋》的本意是:立法貴在從嚴,而處罰人貴在從寬。按照它褒貶的原則來制定賞與罰,這也是忠厚到了極點啊!
【解讀】
本文開頭舉出古代聖賢堯舜等人勸民向善的事例,目的在於爲下文做鋪墊;接著寫周朝到衰世的時候,雖然周王讓人定了刑法,但目的還是要人行善,這是從正面烘托本文的主旨。次段引了堯跟皋陶、四岳的對話,從中可見古人的寬厚之心,這是以古論今的寫法。第三段是本文最關鍵的部分,作者先以一個「疑」字,引出刑賞必須寬厚的觀點,然後又指出爵祿和刀鋸並非勸善和懲惡的最佳方式,只有「以君子長者之道待天下」,天下才能歸仁。最後一段引用了《詩經》和《春秋》的典故,重申了「立法貴嚴而責人貴寬的觀點,這種用典的寫法使文章更富有說服力。」明代王世貞《三蘇文范》中說:「此篇只就本旨,從『疑』上全寫其忠厚之至,一意翻作三段,非長公筆力不能如此敷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