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朱大興,彰德人。家富有而吝嗇已甚,非兒女婚嫁,坐無賓、廚無肉。然佻達喜漁色,色所在,冗費不惜。每夜,逾垣過村,從蕩婦眠。一夜,遇少婦獨行,知爲亡者,強脅之,引與俱歸。燭之,美絕。自言霍氏。細緻研詰,女不悅曰:「既加收齒,何必復盤察?如恐相累,不如早去。」朱不敢問,留與寢處。顧女不能安粗糲,又厭見肉臛,必燕窩或雞心、魚肚白作羹湯,始能饜飽。朱無奈,竭力奉之。又善病,日須參湯一碗。朱初不肯。女呻吟垂絕,不得已,投之,病若失。遂以爲常。女衣必錦繡,數日,即厭其故。如是月餘,計費不貲,朱漸不供。女啜泣不食,求去。朱懼,又委曲承順之。每苦悶,輒令十數日一招優伶爲戲,戲時,朱設凳簾外,抱兒坐觀之。女亦無喜容,數相誚罵,朱亦不甚分解。居二年,家漸落。向女婉言,求少減,女許之,用度皆損其半。久之,仍不給,女亦以肉糜相安,又漸而不珍亦御矣。朱竊喜。忽一夜,啓後扉亡去。朱怊悵若失,遍訪之,乃知在鄰村何氏家。
 
何大姓,世胄也,豪縱好客,燈火達旦。忽有麗人,半夜入閨闥。詰之,則朱家之逃妾也。朱爲人,何素藐之,又悅女美,竟納焉。綢繆數日,益惑之,窮極奢欲,供奉一如朱。朱得耗,坐索之,何殊不爲意。朱質於官。官以其姓名來歷不明,置不理。朱貨產行賕,乃准拘質。女謂何曰:「妾在朱家,原非采禮媒定者,胡畏之?」何喜,將與質成。座客顧生諫曰:「收納逋逃,已干國紀,況此女入門,日費無度,即千金之家,何能久也?」何大悟,罷訟,以女歸朱。
 
過一二日,女又逃。有黃生者,故貧士,無偶。女叩扉入,自言所來。黃見艷麗忽投,驚懼不知所爲。黃素懷刑,固卻之,女不去。應對間,嬌婉無那。黃心動,留之,而慮其不能安貧。女早起,躬操家苦,劬勞過舊室。黃爲人蘊藉瀟灑,工於內媚,因恨相得之晚。止恐風聲漏洩,爲歡不久。而朱自訟後,家益貧,又度女終不能安,遂置不究。
 
女從黃數歲,親愛甚篤。一日,忽欲歸寧,要黃御送之。黃曰:「向言無家,何前後之舛?」曰:「曩漫言之。妾鎮江人,昔從盪子,流落江湖,遂至於此。妾家頗裕,君竭貲而往,必無相虧。」黃從其言,賃輿同去。至揚州境,泊舟江際。女適憑窗,有巨商子過,驚其艷,反舟綴之,而黃不知也。女忽曰:「君家綦貧,今有一療貧之法,不知能從否?」黃詰之,女曰:「妾相從數年,未能爲君育男女,亦一不了事。妾雖陋,幸未老耄,有能以千金相贈者,便鬻妾去,此中妻室、田廬皆備焉。此計如何?」黃失色,不知何故。女笑曰:「君勿急,天下固多佳人,誰肯以千金買妾者。其戲言於外,以覘其有無。賣不賣,固自在君耳。」黃不肯。女自與榜人婦言之,婦目黃,黃漫應焉。婦去無幾,返言:「鄰舟有商人子,願出八百。」黃故搖首以難之。未幾,復來,便言如命,即請過船交兌。黃微哂。女曰:「教渠姑待,我囑黃郎,即令去。」女謂黃曰:「妾日以千金之軀事君,今始知耶?」黃問:「以何詞遣之?」女曰:「請即往署券,去不去固自在我耳。」黃不可。女逼促之,黃不得已,詣焉。立刻兌付。黃令封志之,曰:「遂以貧故,竟果如此,遽相割捨。倘室人必不肯從,仍以原金璧趙。」方運金至舟,女已從榜人婦從船尾登商舟,遙顧作別,並無淒戀。黃驚魂離舍,嗌不能言。俄商舟解纜,去如箭激。黃大號,欲追傍之。榜人不從,開舟南渡矣。瞬息達鎮江,運貲上岸,榜人急解舟去。黃守裝悶坐,無所適歸,望江水之滔滔,如萬鏑之叢體。方掩泣間,忽聞嬌聲呼「黃郎」。愕然四顧,則女已在前途。喜極,負裝從之,問:「卿何遽得來?」女笑曰:「再遲數刻,則君有疑心矣。」黃乃疑其非常,固詰其情。女笑曰:「妾生平於吝者則破之,於邪者則誑之也。若實與君謀,君必不肯,何處可致千金者?錯囊充牣,而合浦珠還,君幸足矣,窮問何爲?」乃僱役荷囊,相將俱去。
 
至水門內,一宅南向,逕入。俄而翁媼男婦,紛出相迎,皆曰:「黃郎來也!」黃入參公姥。有兩少年,揖坐與語,是女兄弟,大郎、三郎也。筵間味無多品,玉柈四枚,方幾已滿。雞蟹鵝魚,皆臠切爲個。少年以巨碗行酒,談吐豪放。已而導入別院,俾夫婦同處。衾枕滑耎,而牀則以熟革代棕藤焉。日有婢媼饋致三餐,女或時竟日不出。黃獨居悶苦,屢言歸,女固止之。一日,謂黃曰:「今爲君謀,請買一人,爲子嗣計。然買婢媵則價奢,當僞爲妾也兄者,使父與論昏,良家子不難致。」黃不可,女弗聽。有張貢士之女新寡,議聘金百緡,女強爲娶之。新婦小名阿美,頗婉妙。女嫂呼之,黃瑟踧不自安,而女殊坦坦。他日,謂黃曰:「妾將與大姊至南海一省阿姨,月餘可返,請夫婦安居。」遂去。
 
夫妻獨居一院,按時給飲食,亦甚隆備。然自入門後,曾無一人復至其室。每晨,阿美入覲媼,一兩言輒退,娣姒在旁,惟相視一笑。既流連久坐,亦不款曲。黃見翁,亦如之。偶值諸郎聚語,黃至,既都寂然。黃疑悶莫可告語。阿美覺之,詰曰:「君既與諸郎伯仲,何以月來都如生客?」黃倉猝不能對,吃吃而言曰:「我十年於外,今始歸耳。」美又細審翁姑閥閱,及妯娌里居,黃大窘,不能復隱,底里盡露。女泣曰:「妾家雖貧,無作賤媵者,無怪諸宛若鄙不齒數矣!」黃惶怖莫知籌計,惟長跪一聽女命。美收涕挽之,轉請所處,黃曰:「仆何敢他謀,計惟孑身自去耳。」女曰:「既嫁復歸,於情何忍?渠雖先從,私也;妾雖後至,公也。不如姑俟其歸,問彼既出此謀,將何以置妾也?」
 
居數月,女竟不返。一夜,聞客舍喧飲。黃潛往窺之,見二客戎裝上坐,一人裹豹皮巾,凜若天神,東首一人,以虎頭革作兜牟,虎口銜額,鼻耳悉具焉。驚異而返,以告阿美,竟莫測霍父子何人。夫妻疑懼,謀欲僦寓他所,又恐生其猜度。黃曰:「實告卿,即南海人還,折證已定,仆亦不能家此也。今欲攜卿去,又恐尊大人別有異言。不如姑別,二年中當復至。卿能待,待之,如欲他適,亦自任也。」阿美欲告父母而從之,黃不可。阿美流涕,要以信誓,乃別而歸。黃入辭翁姑,時諸郎皆他出,翁挽留以待其歸,黃不聽而行。登舟悽然,形神喪失。至瓜州,忽回首見片帆來,駛如飛,漸近,則船頭按劍而坐者,霍大郎也。遙謂曰:「君欲遄返,胡再不謀?遺夫人去,二三年,誰能相待也?」言次,舟已逼近,阿美自舟中出,大郎挽登黃舟,跳身徑去。先是,阿美既歸,方向父母泣訴,忽大郎將輿登門,按劍相脅,逼女風走。一家慴息,莫敢遮問。女述其狀,黃不解何意,而得美良喜,開舟遂發。
 
至家,出貲營業,頗稱富有。阿美常懸念父母,欲黃一往探之,又恐以霍女來,嫡庶復有參差。居無何,張翁訪至,見屋宇修整,心頗慰,謂女曰:「汝出門後,遂詣霍家探問,見門戶已扃,第主亦不之知,半年竟無消息。汝母日夜零涕,謂被奸人賺去,不知流離何所。今幸無恙耶?」黃實告以情,因相猜爲神。後阿美生子,取名仙賜。至十餘歲,母遣詣鎮江,至揚州界,休於旅舍,從者皆出。有女子來,挽兒入他室,下簾,抱諸膝上,笑問何名,兒告之。問:「取名何義?」答云:「不知。」女曰:「歸問汝父當自知。」乃爲挽髻,自摘髻上花代簪之,出金釧束腕上,又以黃金內袖,曰:「將去買書讀。」兒問其誰,曰:「兒不知更有一母耶?歸告汝父,朱大興死無棺木,當助之,勿忘也。」老僕歸舍,失少主,尋至他室,聞與人語,窺之,則故主母。簾外微嗽,將有咨白,女推兒榻上,恍惚已杳。問之舍主,並無知者。數日,自鎮江歸,語黃,又出所贈,黃感嘆不已。及詢朱,則死裁三日,露屍未葬,厚恤之。
 
異史氏曰:女其仙耶?三易其主不爲貞,然爲吝者破其慳,爲淫者速其盪,女非無心者也。然破之則不必其憐之矣,貪淫鄙吝之骨,溝壑何惜焉?
 
【翻譯】
 
朱大興是彰德人。家境富有但非常吝嗇,不是遇到兒女結婚出嫁的事,家中沒有客人,飯桌上沒有肉。但是他爲人輕佻好色,爲了女人,花多少錢都在所不惜。每天夜晚,他都翻牆頭過村寨,和一些蕩婦睡覺。一天夜裡,他遇到一位獨行的少婦,知道這少婦是逃跑出來的,就強迫她跟自己走,領著一起回了家。到家用燈光一照,這少婦非常美麗。少婦自己說姓霍。朱大興又仔細盤問,霍女不高興地說:「既然已經收留了我,何必還要一再盤查呢?如果怕連累了你,不如讓我早點兒離開。」朱大興不敢再問,留她和自己一起住。霍女不願吃粗茶淡飯,又討厭肉食,吃的必須是燕窩,或者用雞心螺、魚肚做成羹湯,才能吃飽。朱大興無可奈何,只好竭力供給。霍女又愛生病,每日須喝一碗人參湯。朱大興最初不肯給。霍女不停地呻吟,眼看要死了,不得已,給她喝了人參湯,病立刻就好。以後喝參湯就成了常例。霍女穿衣必須得綢緞錦繡,穿幾天就嫌衣服舊了,要換新的。這樣過了一個多月,花費了很多錢財,朱大興漸漸難以供給。霍女哭著不吃飯,要求離開。朱大興害怕了,又想方設法供她吃用。霍女每當苦悶時,就讓朱大興隔十幾天招來戲子演戲,演戲時,朱大興放個凳子在簾外,抱著兒子坐著觀看。霍女也沒一點兒笑容,多次謾罵朱大興,朱大興也不分辯。這樣過了兩年,朱大興家漸漸敗落。他向霍女婉言說明,請求減少一點兒花銷,霍女允許了,用費減少了一半。時間長了,仍然負擔不起,霍女吃點兒肉粥也行了,又漸漸地沒有珍饈美味也吃了。朱大興心中暗暗高興。忽然有一夜,霍女打開後門逃走了。朱大興悵然若失,到處尋訪,才知道她跑到鄰村何家去了。
 
何家也是大姓,世代爲官,性情豪放好客,經常通宵達旦地宴飲玩樂。一天,忽然有一位美女,半夜來到何家的臥室。一問,原來是朱家的逃妾。對朱大興的爲人,何氏向來看不起,又看上了這個美女,就把霍女留下了。兩人親熱了幾天,何氏更加迷戀霍女,竭盡家中的一切讓霍女享用,供給和朱家一樣。朱大興得到消息後,去向何家要人,何家根本不理。朱大興向官府告狀。官府因霍女的姓名來歷不明,也擱置不問。朱大興賣了家產行賄,才允許拘傳被告到大堂對質。霍女對何氏說:「我在朱家,原本不是明媒正娶的,有什麼可害怕的?」何氏大喜,準備打贏這場官司。何家的一位客人顧生勸告說:「你收納了逃跑的人,已經犯了國法,何況此女進門以後,每天耗費無度,即使有萬貫家財,能長久支持嗎?」何氏醒悟了,不打官司,把霍女送還了朱家。
 
過了一二天,霍女又逃走了。有一位黃生,是個貧窮書生,沒有妻子。霍女敲門進了他家,並說明從何處來的。黃生見一個美人忽然來投奔他,又驚又怕,不知如何是好。黃生向來遵紀守法,因而拒不收留,霍女不走。在和黃生說話時,顯得十分嬌媚動人。黃生動了心,把她留下了,但恐怕她不能安於貧窮的生活。霍女每天早早起來,親自操持家務,比黃生的前妻還要勤勞。黃生爲人風流瀟灑,很會疼愛妻子,因而二人相見恨晚。他們只怕走漏了風聲,歡愛不能長久。而朱大興自從告狀以後,家境更加貧困,又考慮霍女不能安於貧困的生活,也就不再尋找了。
 
霍女和黃生過了好幾年,二人感情很是親密深厚。有一天,霍女忽然提出要回娘家,讓黃生駕車送她。黃生說:「你一直說沒有家,爲何前後說的不一樣啊?」霍女說:「從前是隨便說的。我是鎮江人,從前嫁了個盪子,流落到江湖上,就到了這裡。我娘家很富裕,你花盡家產送我去,必然不會虧待你。」黃生聽從了她的話,僱了車和她一起回去。到了揚州地界,把船停在江邊。霍女正在窗口眺望,有個大商人的兒子從此經過,對霍女的美麗驚嘆不已,把船又劃回來,尾隨著霍女的船,而黃生對此一無所知。霍女忽然對黃生說:「你家境實在太貧寒了,現在我有一個救治的辦法,不知你是否能聽從?」黃生問什麼辦法,霍女說:「我跟隨你多年,不能爲你生兒育女,這也是一件沒有結果的事。我雖醜陋,幸而還不太老,如果有人肯出一千兩銀子,你就把我賣掉,這樣,妻室、田產就都會有了。這個辦法如何?」黃生聽了大驚失色,不知她爲何說出這些話。霍女笑著說:「你不要著急,天下美麗的女子多的是,誰肯出千金來買我啊。我只是對外說說笑話,看看有沒有人買我。賣不賣自由你做主。」黃生不肯這麼做。霍女就把這些話說給船夫的妻子聽,船夫妻子看了看黃生,黃生隨便答應了。船夫妻子出去了一會兒,回來說:「鄰舟有個商人的兒子,願意出八百兩。」黃生故意搖頭來爲難他。不久,船夫妻子又來了,說對方同意按他的要求出一千兩,請立即到對方船上取錢交人。黃生微微一笑。霍女對船夫妻子說:「叫他等一會兒,我囑咐一下黃郎,就讓他去。」霍女對黃生說:「我每日以千金之軀侍奉你,現在你知道了吧?」黃生問:「用什麼話來打發他呢?」霍女說:「請你這就去簽署文書,去不去在我自己了。」黃生不去。霍女逼迫催促他快去,黃生不得已,就過船去見富商的兒子。富商的兒子立刻將銀子點好交付。黃生讓人將銀子包好封上,作好記號,對商人的兒子說:「因爲我太貧窮,所以才到了這一步,遽然割捨了夫妻情義。如果我妻子堅決不願跟你去,銀子仍如數奉還。」黃生剛把銀子運回自己船上,霍女已跟著船夫妻子從船尾登上了商人兒子的船,遠遠看著黃生並向他告別,並沒有留戀難捨的意思。黃生驚慌得魂飛天外,嗚咽著說不出話來。不久,商人的船解開了纜繩,船像箭一般飛駛而去。黃生放聲大哭,想追上商人的船。船夫不同意,開船向南行駛。瞬息之間到達了鎮江,把行李運上岸,船夫就把船划走了。黃生守著行李悶坐,不知該到哪兒去,望著滔滔的江水,如同萬箭穿心般痛苦。黃生正掩面哭泣,忽聽有人嬌聲呼喚「黃郎」。黃生驚愕地四下張望,見霍女已經在前面的路上了。黃生高興極了,背著行李就追上了她,問:「你怎麼來得這麼快呀?」霍女笑著說:「再遲一會兒,你就會起疑心了。」黃生懷疑霍女不是普通的人,一再問她的底細。霍女笑著說:「我平生對吝嗇的人就叫他破家,對有邪念的人就想法騙他。如果把真實打算告訴你,你必然不肯這麼做,從哪兒能得到一千兩銀子啊?如今錢袋裝得滿滿的,失去的人也回來了,你應該感到滿足了,還窮問個什麼?」於是僱人背上行李,一起向霍家走去。
 
到了水門內,有一座向南的宅子,霍女就帶著黃生徑直進去了。一會兒,男女老少紛紛出來迎接,都說:「黃郎來了。」黃生進去拜見了岳父岳母。有兩位少年,向黃生作揖問候,坐下交談,這是霍女的兄弟,大郎和三郎。在歡迎他們的宴席上沒有太多的菜餚,只擺了四個大玉盤,方桌就滿了。雞蟹鵝魚,都是切開又拼爲整個的。大郎、三郎用大碗喝酒,談吐豪放。飯後領他們進入另一個院落,讓他們夫婦二人住在一起。臥牀的被子枕頭柔軟光滑,牀則是用皮革代替棕藤條製成的。每天有丫環僕婦送來三餐,霍女有時整天不出房門。黃生住在單獨的小院中有些苦悶,多次說想回家,霍女總是勸他別走。有一天,霍女對黃生說:「現在替你著想,想給你買一個女人,好有個兒子傳宗接代。可是買個婢妾價錢太高,你假裝是我的哥哥,讓我父親出面爲你提親,找個好人家的女兒是不難的。」黃生不同意這樣做,霍女不聽從。有位張貢士,他的女兒剛剛死了丈夫,商量好出一百兩聘銀,霍女強迫黃生娶了她。新媳婦小名叫阿美,長得不錯。霍女喊她爲嫂嫂,黃生局促不安,但霍女卻很坦然。有一天,霍女對黃生說:「我將和大姐一起到南海去看望姨媽,一個多月可以返回,請你們夫婦安心在這裡住著吧。」說完就走了。
 
黃生和阿美單獨住在一個小院內,女僕們按時送來飲食,也很豐盛。但自從阿美進門後,沒有看見一個人到他們屋裡來。每天早晨,阿美去問候婆婆,說一兩句話就退了出來,妯娌們在旁邊,見面時只是笑笑而已。即使阿美在那邊待的時間長一些,也不怎麼有親熱的表示。黃生見岳父時,也是這種情況。偶爾遇到霍女的兄弟正在一起談話,黃生一去,就都不說話了。黃生很納悶,但不知該向誰訴說。阿美發覺後,問道:「你既然和他們是弟兄,爲什麼這一個多月都像生客一樣?」黃生倉促間無以對答,只好結結巴巴地說:「我在外邊住了十年,如今剛剛歸來。」阿美又細問公公婆婆的家世,以及妯娌的家鄉等情況,黃生答不出來,十分窘迫,看來不能再隱瞞下去,就把實情都告訴了阿美。阿美哭泣著說:「我家雖然貧窮,但從沒有給人做賤妾的,難怪妯娌們這樣看不起我啊!」黃生恐懼不安,不知怎麼辦才好,只好跪在地上聽憑阿美發落。阿美止住哭泣把黃生拉起來,問他有什麼別的打算,黃生說:「我還敢有什麼打算,只有一個辦法,你一個人回到娘家去吧。」阿美說:「既然已經嫁給了你,再離開你,於情何忍?她雖然先跟了你,是私奔;我雖然是後來的,卻是明媒正娶。不如暫且等她回來,問她既然出了這個主意,打算怎麼安排我啊?」
 
又過了好幾個月,霍女仍然沒有回來。一天夜裡,聽到客房中有客人飲酒說笑聲。黃生偷偷去看,見兩位穿著戎裝的人坐在上座,一人裹著豹子皮,威風凜凜,像一位天神,東邊的一位,用虎頭毛皮做頭盔,額頭銜在虎口中,虎的鼻子耳朵都有。黃生看完吃驚地回了屋,把這些告訴了阿美,竟猜不透霍氏父子到底是什麼人。夫妻二人既懷疑又害怕,商量租個房子搬到別處去住,但又怕霍家人生疑心。黃生對阿美說:「實話告訴你吧,即使去南海的人回來,這些事實已定,我也不能在此安家了。現在想帶你一起走,又恐怕令尊大人有不同意見。不如暫時分別,兩年內我會再來。你能等我就等著,如果想另嫁他人,也由你決定。」阿美想告訴父母和黃生一起走,黃生不同意。阿美淚流滿面,要黃生立下誓言,就告別黃生回娘家去了。黃生進去向霍女父母辭行,這時霍家兄弟都出門去了,霍父挽留黃生等他們回來再走,黃生不聽,立即上路。黃生上船以後,心情很悲傷,失魂落魄似的。到了瓜洲,回頭忽然看見一隻帆船飛快駛來,船漸漸近了,船頭按劍坐著的竟是霍大郎。大郎遠遠地對黃生說:「你想趕快回家,爲什麼不和我們商量商量?你把夫人留在這裡,讓等二三年,誰能等待啊?」說著,船已靠近,阿美從船中出來,大郎攙扶她上了黃家的船,然後跳回到自己的船上就返回去了。原來,阿美回到娘家,正在向父母哭訴,忽然霍大郎帶著車馬來到家裡,用劍逼著阿美上車,風風火火地趕著車走了。阿美一家嚇得不敢喘氣,沒有人敢問敢攔。阿美說完這些情況,黃生也不知是怎麼回事,但得到阿美非常高興,就開船回家了。
 
到家以後,黃生拿出銀子經商,生活頗爲富足。阿美常常掛念父母,想讓黃生去看看他們,但又怕霍女跟來,產生妻妾名分上的糾紛。過了不久,阿美的父親張翁找來了,見黃生家房舍整齊潔淨,頗爲欣慰,對阿美說:「你出門後,我就去霍家探問,見門已鎖上,房主也不知到哪兒去了,半年竟沒有一點兒消息。你母親日夜哭泣,說你被壞人騙走了,不知流落到何處。現在幸虧一切都好吧?」黃生把實情告訴了張翁,大家都猜測霍家是神人。後來阿美生了一個兒子,取名仙賜。仙賜長到十幾歲,阿美讓他到鎮江去,來到揚州地界,住在旅館中,跟隨他的人都外出了。這時有個女子進來,拉著他的手進了另一間屋子,放下門帘,把他抱在膝上,笑著問他叫什麼名字,仙賜告訴了她。女子說:「取這個名是什麼意思?」仙賜說:「不知道。」女子說:「回去後問問你的父親自然會知道。」還給仙賜梳理好髮髻,從自己頭上摘下花給仙賜戴上,拿出金手鐲戴在仙賜手腕上,又把黃金放在仙賜袖筒里,說:「拿去買書讀。」仙賜問她是誰,女子說:「你不知道還有一位母親嗎?回去告訴你父親,朱大興死了沒有棺木,應幫助他,千萬別忘了。」老僕人回到旅店,見小主人不在,就到別的房間去找,聽到他和別人的說話聲,偷偷一看,原來是主人以前的妻子。僕人在簾外輕輕咳嗽了一聲,想進去說幾句話,這時霍女把仙賜推到牀上,恍惚之間就不見了。問旅店主人,他們什麼也不知道。過了幾天,仙賜從鎮江歸來,把這事告訴了黃生,並拿出霍女所贈的東西,黃生感嘆不已。黃生去打聽朱大興的消息,朱大興死了剛三天,屍體暴露還沒有下葬,黃生厚葬了他。
 
異史氏說:這個女子難道是個仙人嗎?換了三個男人,不能算是貞潔,然而對那些吝嗇鬼讓他破財,對那些好色者讓他蕩產,這女子不是個沒有心計的人。但是既然讓他們破財蕩產就不必再憐惜他們了,那些貪淫吝嗇鬼的屍骨,扔到溝壑中又有什麼可惜的呢?
 
【點評】
 
本篇講一個神祕的霍姓女子「於吝者則破之,於邪者則誑之」的故事。
 
霍姓女子先結識吝嗇的朱大興,揮霍浪費了他的財產後,又找到一個豪縱的何氏,依然「窮極奢欲」。最後卻主動去貧窮的黃生家裡,「躬操家苦,劬勞過舊室」。在與黃生一起回娘家探親的路上,她還坑騙了迷戀她美貌的「巨商子」一大筆錢送給黃生。在娘家居住期間又爲黃生騙娶了張貢士之女阿美,然後飄然而去。
 
霍女依仗色情行俠仗義,破吝制邪,行動詭異,雖替天行道,卻帶有工具和符號的味道。在結構上,本篇雖然有所照應,前半部分也還寫得緊湊連貫,但後半部分顯得拖沓,評論家馮鎮巒在閱讀霍女聲言去南海後的一大段情節之後,批評說「敘此斷。於前後血脈無關」,是很有見地的。

作者:蒲松齡(清代)

蒲松齡(1640年-1715年),字留仙,一字劍臣,別號柳泉居士,世稱聊齋先生,自稱異史氏,山東淄川(今山東淄博)人。清代文學家、小說家。出身書香門第,早年熱衷科舉,但屢試不第,直至七十一歲才成為歲貢生。曾長期在鄉間設館教學,生活貧困。著有《聊齋志異》《聊齋俚曲》等,其中《聊齋志異》是中國文言短篇小說的巔峯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