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廣東有搢紳傅氏,年六十餘生一子,名廉,甚慧,而天閹,十七歲,陰裁如蠶。遐邇聞知,無以女女者。自分宗緒已絕,晝夜憂怛,而無如何。
 
廉從師讀,師偶他出,適門外有猴戲者,廉觀之,廢學焉。度師將至而懼,遂亡去。離家數里,見一白衣女郎,偕小婢出其前。女一回首,妖麗無比。蓮步蹇緩,廉趨過之。女回顧婢曰:「試問郎君,得毋欲如瓊乎?」婢果呼問。廉詰其何爲,女曰:「倘之瓊也,有尺一書,煩便道寄里門。老母在家,亦可爲東道主。」廉出本無定向,念浮海亦得,因諾之。女出書付婢,婢轉付生。問其姓名居里,云:「華姓,居秦女村,去北郭三四里。」
 
生附舟便去,至瓊州北郭,日已曛暮。問秦女村,迄無知者。望北行四五里,星月已燦,芳草迷目,曠無逆旅,窘甚。見道側墓,思欲傍墳棲止,大懼虎狼,因攀樹猱升,蹲踞其上。聽松聲謖謖,宵蟲哀奏,中心忐忑,悔至如燒。忽聞人聲在下,俯瞰之,庭院宛然,一麗人坐石上,雙鬟挑畫燭,分侍左右。麗人左顧曰:「今夜月白星疏,華姑所贈團茶,可烹一盞,賞此良夜。」生意其鬼魅,毛髮直豎,不敢少息。忽婢子仰視曰:「樹上有人!」女驚起曰:「何處大膽兒,暗來窺人!」生大懼,無所逃隱,遂盤旋下,伏地乞宥。女近臨一睇,反恚爲喜,曳與並坐。睨之,年可十七八,姿態艷絕。聽其言,亦土音。問:「郎何之?」答云:「爲人作寄書郵。」女曰:「野多暴客,露宿可虞。不嫌蓬蓽,願就稅駕。」邀生入。
 
室惟一榻,命婢展兩被其上。生自慚形穢,願在下牀。女笑曰:「佳客相逢,女元龍何敢高臥?」生不得已,遂與共榻,而惶恐不敢自舒。未幾,女暗中以縴手探入,輕捻脛股,生僞寐,若不覺知。又未幾,啓衾入,搖生,迄不動。女便下探隱處,乃停手悵然,悄悄出衾去,俄聞哭聲。生惶愧無以自容,恨天公之缺陷而已。女呼婢篝燈,婢見啼痕,驚問所苦。女搖首曰:「我嘆吾命耳。」婢立榻前,耽望顏色,女曰:「可喚郎醒,遣放去。」生聞之,倍益慚怍,且懼宵半,茫茫無所復之。
 
籌念間,一婦人排闥入。婢白:「華姑來。」微窺之,年約五十餘,猶風格。見女未睡,便致詰問,女未答。又視榻上有臥者,遂問:「共榻何人?」婢代答:「夜一少年郎,寄此宿。」婦笑曰:「不知巧娘諧花燭。」見女啼淚未乾,驚曰:「合巹之夕,悲啼不倫,將勿郎君粗暴也?」女不言,益悲。婦欲捋衣視生,一振衣,書落榻上。婦取視,駭曰:「我女筆意也!」拆讀嘆吒。女問之,婦云:「是三姐家報,言吳郎已死,煢無所依,且爲奈何!」女曰:「彼固云為人寄書,幸未遣之去。」
 
婦呼生起,究詢書所自來,生備述之。婦曰:「遠煩寄書,當何以報?」又熟視生,笑問:「何迕巧娘?」生言:「不自知罪。」又詰女,女嘆曰:「自憐生適閹寺,歿奔椓人,是以悲耳。」婦顧生曰:「慧黠兒,固雄而雌者耶?是我之客,不可久溷他人。」遂導生入東廂,探手於袴而驗之,笑曰:「無怪巧娘零涕。然幸有根蒂,猶可爲力。」挑燈遍翻箱簏,得黑丸,授生,令即吞下,祕囑勿吪,乃出。生獨臥籌思,不知藥醫何症。將比五更,初醒,覺臍下熱氣一縷,直衝隱處,蠕蠕然似有物垂股際,自探之,身已偉男。心驚喜,如乍膺九錫。
 
欞色才分,婦入,以炊餅納生室,叮囑耐坐,反關其戶。出語巧娘曰:「郎有寄書勞,將留招三娘來,與訂姊妹交。且復閉置,免人厭惱。」乃出門去。生迴旋無聊,時近門隙,如鳥窺籠。望見巧娘,輒欲招呼自呈,慚訥而止。延及夜分,婦始攜女歸,發扉曰:「悶煞郎君矣!三娘可來拜謝。」途中人逡巡入,向生斂衽。婦命相呼以兄妹。巧娘笑曰:「姊妹亦可。」並出堂中,團坐置飲。飲次,巧娘戲問:「寺人亦動心佳麗否?」生曰:「跛者不忘履,盲者不忘視。」相與粲然。
 
巧娘以三娘勞頓,迫令安置。婦顧三娘,俾與生俱,三娘羞暈不行。婦曰:「此丈夫而巾幗者,何畏之?」敦促偕去。私囑生曰:「陰爲吾婿,陽爲吾子,可也。」生喜,捉臂登牀,發硎新試,其快可知。既,於枕上問女:「巧娘何人?」曰:「鬼也。才色無匹,而時命蹇落。適毛家小郎子,病閹,十八歲而不能人,因邑邑不暢,齎恨如冥。」生驚,疑三娘亦鬼。女曰:「實告君,妾非鬼,狐耳。巧娘獨居無耦,我母子無家,借廬棲止。」生大愕,女云:「無懼,雖故鬼狐,非相禍者。」由此日共談宴。雖知巧娘非人,而心愛其娟好,獨恨自獻無隙。生蘊藉,善諛噱,頗得巧娘憐。
 
一日,華氏母子將他往,復閉生室中。生悶氣,繞屋隔扉呼巧娘。巧娘命婢,歷試數鑰,乃得啓。生附耳請間,巧娘遣婢去。生挽就寢榻,偎向之,女戲掬臍下,曰:「惜可兒此處闕然。」語未竟,觸手盈握,驚曰:「何前之渺渺,而遽累然!」生笑曰:「前羞見客,故縮,今以誚謗難堪,聊作蛙怒耳。」遂相綢繆。已而恚曰:「今乃知閉戶有因。昔母子流蕩棲無所,假廬居之;三娘從學刺繡,妾曾不少祕惜,乃妒忌如此!」生勸慰之,且以情告,巧娘終銜之。生曰:「密之,華姑囑我嚴。」語未及已,華姑掩入,二人皇遽方起。華姑嗔目,問:「誰啓扉?」巧娘笑逆自承。華姑益怒,聒絮不已。巧娘故哂曰:「阿姥亦大笑人!是丈夫而巾幗者,何能爲?」三娘見母與巧娘苦相抵,意不自安,以一身調停兩間,始各拗怒爲喜。巧娘言雖憤烈,然自是屈意事三娘。但華姑晝夜閒防,兩情不得自展,眉目含情而已。
 
一日,華姑謂生曰:「吾兒姊妹皆已奉事君。念居此非計,君宜歸告父母,早訂永約。」即治裝促生行。二女相向,容顏悲惻,而巧娘尤不可堪,淚滾滾如斷貫珠,殊無已時。華姑排止之,便曳生出。至門外,則院宇無存,但見荒冢。華姑送至舟上,曰:「君行後,老身攜兩女僦屋於貴邑。倘不忘夙好,李氏廢園中,可待親迎。」生乃歸。
 
時傅父覓子不得,正切焦慮,見子歸,喜出非望。生略述崖末,兼致華氏之訂。父曰:「妖言何足聽信?汝尚能生還者,徒以閹廢故,不然,死矣!」生曰:「彼雖異物,情亦猶人,況又慧麗,娶之亦不爲戚黨笑。」父不言,但嗤之。生乃退而技癢,不安其分,輒私婢,漸至白晝宣淫,意欲駭聞翁媼。一日,爲小婢所窺,奔告母。母不信,薄觀之,始駭。呼婢研究,盡得其狀。喜極,逢人宣暴,以示子不閹,將論婚於世族。生私白母:「非華氏不娶。」母曰:「世不乏美婦人,何必鬼物?」生曰:「兒非華姑,無以知人道,背之不祥。」傅父從之,遣一仆一嫗往覘之。
 
出東郭四五里,尋李氏園。見敗垣竹樹中,縷縷有炊煙。嫗下乘,直造其闥,則母子拭幾濯溉,似有所伺。嫗拜致主命。見三娘,驚曰:「此即吾家小主婦耶?我見猶憐,何怪公子魂思而夢繞之。」便問阿姊。華姑嘆曰:「是我假女。三日前,忽殂謝去。」因以酒食餉嫗及仆。嫗歸,備道三娘容止,父母皆喜。末陳巧娘死耗,生惻惻欲涕。至親迎之夜,見華姑親問之,答云:「已投生北地矣。」生欷歔久之。迎三娘歸,而終不能忘情巧娘,凡有自瓊來者,必召見問之。
 
或言秦女墓夜聞鬼哭。生詫其異,入告三娘,三娘沉吟良久,泣下曰:「妾負姊矣!」詰之,答云:「妾母子來時,實未使聞。茲之怨啼,將無是姊?向欲相告,恐彰母過。」生聞之,悲已而喜。即命輿,宵晝兼程,馳詣其墓,叩墓木而呼曰:「巧娘,巧娘!某在斯。」俄見女郎繃嬰兒,自穴中出,舉首酸嘶,怨望無已,生亦涕下。探懷問誰氏子,巧娘曰:「是君之遺孽也,誕三月矣。」生嘆曰:「誤聽華姑言,使母子埋憂地下,罪將安辭!」乃與同輿,航海而歸。抱子告母,母視之,體貌豐偉,不類鬼物,益喜。二女諧和,事姑孝。後傅父病,延醫來。巧娘曰:「疾不可爲,魂已離舍。」督治冥具,既竣而卒。兒長,絕肖父,尤慧,十四游泮。高郵翁紫霞,客於廣而聞之。地名遺脫,亦未知所終矣。
 
【翻譯】
 
廣東有個官紳姓傅,六十多歲時生下一個兒子,取名叫廉,非常聰明,但是天生陽具不全,十七歲了,陽具才有蠶那麼大。遠近的人都知道,沒有人肯把女兒嫁給他。傅廉自己估計宗脈將要斷絕,日夜憂心忡忡,但也無可奈何。
 
傅廉跟著老師讀書,有一天老師偶然有事出門,正巧門外有耍猴的,傅廉去看,這樣就耽誤了學習。傅廉估計老師就要回來了,心裡害怕,於是離家出走。在離家幾里遠的地方,看見一個白衣女郎,旁邊跟著個小丫環走在前面。女郎一回頭,傅廉見她長得無比妖麗。她小步慢慢移動著,傅廉於是幾個快步就趕過去了。女郎回頭對丫環說:「試試詢問郎君,是否要到海南島去?」丫環果然招呼傅廉詢問。傅廉問有什麼事,女郎說:「如果去海南島,有一封信煩你順路送到家鄉。老母在家,也可以做東道主招待你。」傅廉出門本來就沒有一定去處,一想過海就行,也就答應了。女郎拿出書信給了丫環,丫環把書信轉給傅廉。傅廉問姓名及地址,女郎說:「姓華,住在秦女村,離城北三四里。」
 
傅廉搭船就去了,到了瓊州城北,太陽已經下山了。問秦女村,無人知曉。望城北走了四五里,這時星月已經高懸,荒草離離,曠野之中找不到一家客店,真是難堪極了。傅廉看見道邊有座墓,打算依傍墳墓休息,但又怕虎狼,於是爬到一棵樹上,像猴子一樣蹲踞在樹杈上。聽松樹聲「刷刷」響動,夜蟲「吱吱」哀鳴,心中忐忑不安,後悔的念頭如火燃燒。忽然,聽見腳下有說話聲,俯瞰下面,宛然一個庭院,有個麗人坐在石上,兩個丫環打著燈籠站在左右侍候。那個麗人對左邊的丫環說:「今夜月明星稀,把華姑贈的團茶去沏一杯,好好欣賞這美好夜色。」傅廉想到這些都是鬼魅,不禁毛髮豎立起來,不敢大口出氣。忽然有個丫環擡著頭說:「樹上有人!」麗人驚起,說道:「何處大膽兒,暗中偷看人!」傅廉非常害怕,無法逃避,也只好輾轉從樹上下來,伏在地上乞求饒恕。麗人近前一看,一下子反怒爲喜,拽起傅廉和自己坐在一起。傅廉斜著眼睛看了一下,發現她大約十七八歲,姿態艷麗絕頂。聽她說話,也不是本地的口音。麗人問道:「郎君上哪裡去?」傅廉說:「替人送書信。」麗人說:「曠野之中多強盜,露宿外面令人擔心。不嫌棄草舍簡陋的話,希望到我家裡歇息。」說著就邀請傅廉進屋。
 
屋裡只有一張牀,女郎命令丫環鋪上兩牀被子。傅廉自慚形穢,提出要睡下牀。麗人笑著說:「遇上好客人,我怎能像三國時陳元龍那樣獨自高臥?」傅廉沒辦法就和女郎同牀睡覺,由於惶恐不安,不敢舒展身子。不一會兒,女郎暗中把小手伸進傅廉的被窩裡,輕輕撫摸他的腿部,傅廉假裝睡著了,好像沒有知覺一樣。又過了一會兒,她掀起被子鑽進來,搖動傅廉,傅廉還是不動。女郎便把手伸到他的隱處,摸到他的下身,手就悵然停住了,悄悄地出了被窩,不一會兒就哭起來。傅廉又急又愧,無地自容,只恨老天爺讓自己生理上有缺陷。麗人呼喚丫環點燈,丫環見她臉上有淚痕,驚問受到了什麼委屈。麗人搖頭說:「我嘆自己命不好。」丫環站在牀前,觀察著她的表情,麗人說:「把他叫醒了,放他走吧。」傅廉聽後,更加慚愧內疚,又怕半夜時分,茫茫荒野無處可去。
 
正琢磨中,有個婦人推門而入。丫環喊道:「華姑來了。」傅廉暗中看去,只見她五十多歲光景,風韻猶存。華姑見麗人沒有睡,便去盤問,麗人沒有答話。又見牀上躺著一個人,就問:「同牀睡覺的是什麼人?」丫環代答說:「夜裡有個少年郎來借宿。」華姑笑著說:「不知道巧娘竟然成了親。」見到巧娘淚水未乾,又吃驚地問道:「入洞房的時光,不應當悲傷哭泣,是不是郎君對你太粗暴了?」巧娘不說話,更加傷心。華姑想掀起衣服看看傅廉,一抖衣服,有封信掉落在牀上。華姑拿過來一看,吃驚地說:「這是我女兒的筆跡啊!」拆開讀信,不住地驚嘆。巧娘問她,華姑說:「是三姐的家書,說吳郎已經死了,孤苦伶仃,沒依沒靠,這可怎麼好啊!」巧娘說:「他原本說替人捎信,幸好還沒讓他走。」
 
華姑叫傅廉起牀,打聽書信從哪裡來的,傅廉就全說了一遍。華姑說:「遠道麻煩你送書信,應當怎麼報答啊?」又細細打量著他,笑著問:「怎麼得罪巧娘啦?」傅廉說:「不知道。」華姑又詢問巧娘,巧娘嘆氣說:「我是自己傷心,活著時嫁給了一個像太監一樣的人,死後又遇上類似的人,所以悲傷。」華姑瞅著傅廉說:「機靈鬼,竟然真是男人樣女人身嗎?你是我的客人,不能總打擾人家。」於是領著傅廉進了東廂房,伸手在他的褲襠里摸了摸,笑著說:「不怪巧娘哭泣。不過幸好有根子,還可以下功夫。」她點上燈,翻遍所有箱匣,找到一枚黑丸,交給傅廉,讓他吞下,並囑咐不要亂動,就走了。傅廉獨自躺著尋思著,不知藥丸治什麼病。將近五更天,剛醒過來時,覺得臍下有一縷熱氣,直衝隱私處,蠕蠕然好像有東西吊在兩腿之間,他自己一摸,下身已經是個男子漢了。心裡驚喜萬分,如同剛剛受到九錫的封贈那樣高興。
 
窗紙剛剛發白,華姑進來,拿炊餅給傅廉吃,並叮囑他耐心坐著,把門反關上就走了。華姑出來對巧娘說:「那小子有送信的功勞,留他等三娘來,讓他們訂下姐妹交情。我現在先把他關在裡面,免得讓人討厭。」說完就走了。傅廉在屋裡轉悠著,實在無聊,不時走近門縫前,像小鳥從籠里往外看似的。望見巧娘,打算招呼她過來獻獻殷勤,可是又慚愧地打消了主意。等到夜晚時,華姑這才攜帶著三娘回來。她打開門,說:「悶死郎君了!三娘過來拜謝。」路上遇到的那個人磨磨蹭蹭地進了屋,向傅廉行禮。華姑叫他們以兄妹相稱。巧娘笑著說:「姐妹相稱也可以呀。」大家一起到了堂屋,圍坐著喝酒。喝酒當中,巧娘開玩笑地問:「太監也對美人動心嗎?」傅廉說:「瘸子不忘記鞋,瞎眼的人不忘看。」彼此都會心一笑。
 
巧娘因爲三娘路途勞頓,硬叫她去安排休息。華姑瞅瞅三娘,示意讓她跟傅廉一起走,三娘羞紅了臉,不動彈。華姑說:「這個男人實際上是個女的,有什麼可怕的?」說著就催促兩人一塊兒快走。又私下囑咐傅廉說:「暗地裡你是我的女婿,表面上裝成我的兒子,這就行了。」傅廉很高興,擁著三娘就上了牀,就像新磨的刀初試鋒芒,其快就可想而知了。完事後,傅廉在枕邊問:「巧娘是什麼人?」三娘說:「她是鬼。才貌雙全,卻命運不濟。嫁給毛家小兒子,那小子因有缺陷,十八歲了還不能行房事,因此巧娘鬱鬱不樂,含恨而死。」傅廉吃了一驚,疑心三娘也是鬼。三娘說:「實話告訴你吧,我不是鬼,是狐狸啊。巧娘獨居無伴,我母子又無家,就借她的屋子居住。」傅廉驚詫不已,三娘說:「不用害怕,雖然是鬼狐,並非要禍害你。」從此,每天一起吃喝談笑。傅廉雖然知道巧娘不是人,但喜歡她娟秀美好,只是遺憾自己沒機會討好她。傅廉寬和而有教養,又善於說笑話,很得巧娘的憐愛。
 
一天,華家母子外出,把傅廉鎖在屋裡。傅廉感到煩悶,繞著屋子,隔著門扉,呼叫巧娘。巧娘叫丫環開門,試了好幾把鑰匙才打開。傅廉靠近巧娘耳邊請求單獨同她呆一會兒,巧娘就把丫環打發走了。傅廉摟著巧娘就倒在牀上,緊緊依偎著她,巧娘戲弄地用手抓他臍下那東西,說:「可惜了你這麼個好人缺少個東西呀。」話還沒有說完,觸到了滿把粗的東西,吃驚地說:「爲什麼從前那么小小一丁點兒,而現在突然間又粗又大呢?」傅廉笑著說:「從前羞見客人,所以抽縮,如今因爲被你嘲笑難堪,聊作青蛙生氣那樣膨脹起來。」於是兩人親親熱熱擁在了一起。過了一會兒,巧娘生氣地說:「現在才知道把你關在屋子裡的原因。從前她們母子倆沒有棲身之所,到處流蕩,我借房子給她們住;三娘跟我學刺繡,我也從來沒有吝惜不教,可她們卻如此妒忌!」傅廉勸解安慰她,還把實情告訴了她,但巧娘還是嗔怪她們不好。傅廉說:「別聲張,華姑囑咐我不要說出去。」話猶未了,華姑推門而進,兩人慌忙起身。華姑瞪著眼睛,問道:「誰開的門?」巧娘笑著承認是自己乾的。華姑更是生氣,嘮嘮叨叨說個沒完。巧娘故意譏笑說:「阿婆也太讓人笑了!這個男子不過跟個婦女一樣,能幹什麼事呀?」三娘見母親與巧娘苦苦相爭,心裡很不安,便一人同時調停兩邊,最終使雙方轉怒爲喜。巧娘雖然言辭激烈,然而自願屈意對待三娘。但由於華姑晝夜防閒,巧娘與傅廉兩情不能實現,只是眉目含情罷了。
 
一天,華姑對傅廉說:「我的三娘她們姐妹都已經事奉你了。考慮長期住在這裡不是辦法,你應回去告訴父母,早些定下婚約。」然後準備行裝,催促傅廉上路。三娘、巧娘面對著傅廉,滿臉憂愁,而巧娘更是動情,眼淚如斷線珍珠滾滾而下,沒個止時。華姑勸解制止她們,拉著傅廉就走。到了門外,院宅房屋頓時都不存在了,只見荒冢。華姑把傅廉送到船上,說:「你走後,老身帶著兩個女子到你家鄉租房住下。如果不忘往日的好處,可到李家廢棄園子中迎親。」傅廉於是回到家裡。
 
當時傅廉的父親尋找兒子找不到,正焦慮不堪,見兒子回來了,喜出望外。傅廉大略講了講經過,並把華家的婚事說了說。父親說:「妖言怎麼能聽信?你能夠活著回來,完全是由於生理有缺陷,不然早就死了!」傅廉說:「她們雖然不是人類,情感同人一樣,況且又聰明美麗,娶了也不會被親戚朋友笑話。」父親不說話,只是笑他。傅廉從父親房中退下以後,由於有了那種本事,忍耐不住,便不安分守己,就與丫環私通起來,漸漸發展到大白天就亂搞,意思是要讓父母聽到後吃一驚。一天,傅廉與丫環干那事,被一個小丫環看見了,就急忙報告了他母親。他母親不信,走近觀察,這才吃了一驚。她又把丫環叫去研究,知道了全部情狀。她高興極了,逢人便宣揚,顯示自己兒子不閹,還要找個大戶人家提親。傅廉私下告訴母親:「除了華家姑娘都不娶。」母親說:「世上不缺漂亮女人,何必找個鬼女人?」傅廉說:「兒子若非華姑,無法知道男女人倫,違背約定不吉祥。」傅廉的父親同意兒子意見,便派了一個男僕、一個老僕婦前往察看。
 
他們走出東城門四五里,找到了李家花園。只見斷牆竹樹中,有炊煙縷縷。老僕婦下車,一直走到門前,看見母子倆正在擦桌子,洗碗碟,好像正在等待客人。老僕婦行了拜見禮,傳達主人的意思。一見三娘,吃驚地說:「這就是我們家的小主婦吧?我見了都憐愛,難怪公子魂思夢想的!」然後又問她姐姐。華姑嘆道:「她是我的乾女兒。三天前忽然死去了。」說完,用酒食招待老僕婦和男僕。老僕婦回到家裡,極力稱讚三娘的容貌舉止,傅廉的父母聽了都很高興。後來才說巧娘去世的消息,傅廉難過得要流淚。到娶親那天夜裡,見到華姑後,又親自詢問巧娘的事,華姑答道:「已經投生到北方去了。」傅廉哀嘆心碎了很久。傅廉把三娘娶了回來,但始終也忘不了巧娘,凡是有從瓊州來的人,必定要召見詢問。
 
有人說在夜間聽到秦女墓鬼哭的聲音。傅廉很是奇怪,進去告訴了三娘。三娘沉吟很久,流著眼淚說:「我對不起姐姐呀!」傅廉追問,答道:「我們母子來時,實際上沒有告訴她。在那裡怨恨而哭的,莫非是姐姐嗎?以前打算告訴你,又怕顯出母親的過錯。」傅廉聽說後,轉悲爲喜。馬上命令套車,晝夜兼程,飛快趕到秦女墓,敲著墳前樹木,大聲呼道:「巧娘,巧娘!我在這裡。」不一會兒,看見一個女郎抱著個小孩,從墳里走出來,她擡頭辛酸地啼哭著,悲怨地望著傅廉,傅廉也流下眼淚。他探望了一下巧娘懷中的嬰兒,問是誰的孩子。巧娘說:「這是你留下的孽種啊,生下三個月了。」傅廉嘆息道:「誤聽華姑之言,使得你們母子倆含憂地下,罪責難逃啊!」於是一同坐車離開墳墓,渡海回到家裡。傅廉抱著兒子告訴了母親,母親打量著孩子,體形壯實,不像是鬼生的,更是歡喜。巧娘與三娘相處和諧,對待老人也很孝順。後來,傅廉的父親病了,請來醫生診治。巧娘說:「病沒法治了,魂已經離開了身體。」於是催著準備辦喪事用的東西,等置辦好了,老人也死了。巧娘的兒子長大後,非常像他的父親,特別聰明,十四歲就中了秀才。高郵的翁紫霞在旅居廣東時聽到了這件事。地名沒記住,也不知道最終如何。
 
【點評】
 
《巧娘》和《蓮香》好像是姊妹篇。它們都與蒲松齡的南遊採風有關。《蓮香》篇言:「余庚戌南遊至沂,阻雨,休於旅舍。有劉生子敬,其中表親,出同社王子章所撰桑生傳,約萬餘言,得卒讀。此其崖略耳。」《巧娘》篇則言:「高郵翁紫霞,客於廣而聞之。地名遺脫,亦未知所終矣。」在《聊齋志異》中,鬼狐與人的戀愛,或鬼,或狐,很少聯袂出現,《巧娘》和《蓮香》中的女鬼和狐女則合作登場,先是相妒,後是互憐,最後書生一鬼妻一狐妻,美滿生活。
 
與《蓮香》中的書生桑曉不同,《巧娘》中的傅生是一個天閹,也就是性無能者。但性無能者怎麼會有此艷遇呢?小說正是從這一疑惑處顯示了故事編寫的技巧,正如《聊齋志異》評論家但明倫所說:「此篇捻一閹字,巧弄筆墨,措辭雅不傷纖,文勢極抑揚頓挫之妙。」
 
《巧娘》故事雖然荒誕,情節亦涉俗褻,但除去文字技巧可取之外,本篇還有兩個不可抹滅處:其一是作品中鬼狐形象極富生活氣息,既有合作處,又有鈎心鬥角處,尤其是華姑作爲母親,摻和了女兒與巧娘之間的利益衝突,寫得非常真實生動。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作品反映了社會特定階層人的心理,無論是對天閹傅生,還是對「生適閹寺,歿奔椓人」的巧娘,都站在人道主義的立場給以同情,細膩地反映了他們的悲劇人生。

作者:蒲松齡(清代)

蒲松齡(1640年-1715年),字留仙,一字劍臣,別號柳泉居士,世稱聊齋先生,自稱異史氏,山東淄川(今山東淄博)人。清代文學家、小說家。出身書香門第,早年熱衷科舉,但屢試不第,直至七十一歲才成為歲貢生。曾長期在鄉間設館教學,生活貧困。著有《聊齋志異》《聊齋俚曲》等,其中《聊齋志異》是中國文言短篇小說的巔峰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