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米生者,閩人,傳者忘其名字、郡邑。偶入郡,醉過市廛,聞高門中簫鼓如雷。問之居人,雲是開壽筵者,然門庭亦殊清寂。聽之,笙歌繁響,醉中雅愛樂之,並不問其何家,即街頭市祝儀,投晚生刺焉。或見其衣冠樸陋,便問:「君系此翁何親?」答言:「無之。」或言:「此流寓者,僑居於此,不審何官,甚貴倨也。既非親屬,將何求?」生聞而悔之,而刺已入矣。無何,兩少年出逆客,華裳眩目,丰采都雅,揖生入。見一叟南向坐,東西列數筵,客六七人,皆似貴胄。見生至,盡起爲禮,叟亦杖而起。生久立,待與周旋,而叟殊不離席。兩少年致詞曰:「家君衰邁,起拜良艱,予兄弟代謝高賢之見枉也。」生遜謝而罷。遂增一筵於上,與叟接席。未幾,女樂作於下。座後設琉璃屏,以幛內眷。鼓吹大作,座客不復可以傾談。筵將終,兩少年起,各以巨杯勸客,杯可容三斗。生有難色,然見客受,亦受。頃刻四顧,主客盡釂,生不得已,亦強盡之。少年復斟,生覺憊甚,起而告退,少年強挽其裾。生大醉逿地,但覺有人以冷水灑面,恍然若寤。起視,賓客盡散,惟一少年捉臂送之,遂別而歸。後再過其門,則已遷去矣。
自郡歸,偶適市,一人自肆中出,招之飲。視之,不識。姑從之入,則座上先有里人鮑莊在焉。問其人,乃諸姓,市中磨鏡者也。問:「何相識?」曰:「前日上壽者,君識之否?」生言:「不識。」諸言:「予出入其門最稔。翁,傅姓,但不知何省何官。先生上壽時,我方在墀下,故識之也。」日暮,飲散。鮑莊夜死於途。鮑父不識諸,執名訟生。檢得鮑莊體有重傷,生以謀殺論死,備歷械梏,以諸未獲,罪無申證,頌繫之。年餘,直指巡方,廉知其冤,出之。
家中田產盪盡,而衣巾革褫。冀其可以辨復,於是攜囊入郡。日將暮,步履頗殆,休於路側。遙見小車來,二青衣夾隨之。既過,忽命停輿,車中不知何言。俄一青衣問生:「君非米姓乎?」生驚起諾之。問:「何貧窶若此?」生告以故。又問:「安之?」又告之。青衣去,向車中語,俄復返,請生至車前。車中以縴手搴簾,微睨之,絕代佳人也。謂生曰:「君不幸得無妄之禍,聞之太息。今日學使署中,非白手可以出入者。途中無可解贈……」乃於髻上摘珠花一朵,授生曰:「此物可鬻百金,請緘藏之。」生下拜,欲問官閥,車行甚疾,其去已遠,不解何人。執花懸想,上綴明珠,非凡物也。珍藏而行。至郡,投狀,上下勒索甚苦。出花展視,不忍置去,遂歸。歸而無家,依於兄嫂。幸兄賢,爲之經紀,貧不廢讀。
過歲,赴郡應童子試,誤入深山。會清明節,遊人甚衆。有數女騎來,內一女郎,即曩年車中人也。見生停驂,問其所往,生具以對。女驚曰:「君衣頂尚未復耶?」生慘然於衣下出珠花,曰:「不忍棄此,故猶童子也。」女郎暈紅上頰。既,囑坐待路隅,款段而去。久之,一婢馳馬來,以裹物授生,曰:「娘子言:今日學使之門如市,贈白金二百,爲進取之資。」生辭曰:「娘子惠我多矣!自分掇芹非難,重金所不敢受。但告以姓名,繪一小像,焚香供之,足矣。」婢不顧,委地下而去。生由此用度頗充,然終不屑夤緣。後入邑庠第一。以金授兄,兄善居積,三年,舊業盡復。
適閩中巡撫爲生祖門人,優恤甚厚,兄弟稱巨家矣。然生素清鯁,雖屬大僚通家,而未嘗有所干謁。一日,有客裘馬至門,都無識者。出視,則傅公子也。揖而入,各道間闊。治具相款,客辭以冗,然亦不竟言去。已而餚酒既陳,公子起而請間,相將入內,拜伏於地。生驚問:「何事?」愴然曰:「家君適罹大禍,欲有求於撫台,非兄不可。」生辭曰:「渠雖世誼,而以私干人,生平所不爲也。」公子伏地哀泣。生厲色曰:「小生與公子,一飲之知交耳,何遂以喪節強人!」公子大慚,起而別去。
越日,方獨坐,有青衣人入,視之,即山中贈金者。生方驚起,青衣曰:「君忘珠花否?」生曰:「唯唯,不敢忘!」曰:「昨公子,即娘子胞兄也。」生聞之,竊喜,僞曰:「此難相信。若得娘子親見一言,則油鼎可蹈耳。不然,不敢奉命。」青衣出,馳馬而去。更盡復返,扣扉入曰:「娘子來矣!」言未已,女郎慘然入,向壁而哭,不作一語。生拜曰:「小生非卿,無以有今日。但有驅策,敢不惟命!」女曰:「受人求者常驕人,求人者常畏人。中夜奔波,生平何解此苦,只以畏人故耳,亦復何言!」生慰之曰:「小生所以不遽諾者,恐過此一見爲難耳。使卿夙夜蒙露,吾知罪矣!」因挽其祛,隱抑搔之。女怒曰:「子誠敝人也!不念疇昔之義,而欲乘人之厄。予過矣!予過矣!」忿然而出,登車欲去。生追出謝過,長跪而要遮之。青衣亦爲緩頰。女意稍解,就車中謂生曰:「實告君:妾非人,乃神女也。家君爲南嶽都理司,偶失禮於地官,將達帝聽,非本地都人官印信,不可解也。君如不忘舊義,以黃紙一幅,爲妾求之。」言已,車發遂去。
生歸,悚懼不已。乃假驅祟,言於巡撫。巡撫謂其事近巫蠱,不許。生以厚金賂其心腹,諾之,而未得其便也。既歸,青衣候門,生具告之,默然遂去,意似怨其不忠。生追送之曰:「歸語娘子:如事不諧,我以身命殉之!」既歸,終夜輾轉,不知計之所出。適院署有寵姬購珠,乃以珠花獻之。姬大悅,竊印爲之嵌之。懷歸,青衣適至。笑曰:「幸不辱命。然數年來貧賤乞食所不忍鬻者,今還爲主人棄之矣!」因告以情,且曰:「黃金拋置,我都不惜。寄語娘子:珠花須要償也!」
逾數日,傅公子登堂申謝,納黃金百兩。生作色曰:「所以然者,爲令妹之惠我無私耳。不然,即萬金豈足以易名節哉!」再強之,聲色益厲。公子慚而去,曰:「此事殊未了!」翼日,青衣奉女郎命,進明珠百顆,曰:「此足以償珠花否耶?」生曰:「重花者,非貴珠也。設當日贈我萬鎰之寶,直須賣作富家翁耳,什襲而甘貧賤,何爲乎?娘子神人,小生何敢他望,幸得報洪恩於萬一,死無憾矣!」青衣置珠案間,生朝拜而後卻之。越數日,公子又至,生命治餚酒。公子使從人入廚下,自行烹調,相對縱飲,歡若一家。有客饋苦糯,公子飲而美之,引盡百盞,面頰微赬,乃謂生曰:「君貞介士,愚兄弟不能早知君,有愧裙釵多矣。家君感大德,無以相報,欲以妹子附爲婚姻,恐以幽明見嫌也。」生喜懼非常,不知所對。公子辭而出,曰:「明夜七月初九,新月鉤辰,天孫有少女下嫁,吉期也,可備青廬。」
次夕,果送女郎至,一切無異常人。三日後,女自兄嫂以及婢僕,大小皆有饋賞。又最賢,事嫂如姑。數年不育,勸納副室,生不肯。適兄賈於江淮,爲買少姬而歸。姬,顧姓,小字博士,貌亦清婉,夫婦皆喜。見髻上插珠花,甚似當年故物,摘視,果然。異而詰之,答云:「昔有巡撫愛妾死,其婢盜出鬻於市,先人廉其直,買而歸,妾愛之。先人無子,生妾一人,故所求無不得。後父死家落,妾寄養於顧媼之家。顧,妾姨行,見珠,屢欲售去,妾投井覓死,故至今猶存也。」夫婦嘆曰:「十年之物,復歸故主,豈非數哉!」女另出珠花一朵,曰:「此物久無偶矣!」因並賜之,親爲簪於髻上。姬退,問女郎家世甚悉,家人皆諱言之。陰語生曰:「妾視娘子,非人間人也,其眉目間有神氣。昨簪花時,得近視,其美麗出於肌里,非若凡人以黑白位置中見長耳。」生笑之。姬曰:「君勿言,妾將試之,如其神,但有所須,無人處焚香以求,彼當自知。」女郎繡襪精工,博士愛之,而未敢言,乃即閨中焚香祝之。女早起,忽檢篋中,出襪,遣婢贈博士。生見之而笑,女問故,以實告。女曰:「黠哉婢乎!」因其慧,益憐愛之,然博士益恭,昧爽時,必薰沐以朝。
後博士一舉兩男,兩人分字之。生年八十,女貌猶如處子。生抱病,女鳩匠爲材,令寬大倍於尋常。既死,女不哭,男女他適,則女已入材中死矣。因並葬之,至今傳爲「大材冢」雲。
異史氏曰:女則神矣,博士而能知之,是遵何術歟?乃知人之慧固有靈於神者矣!
【翻譯】
米生是福建人,講這個故事的人忘了他的名字和籍貫。一次,米生偶然進城,喝醉了酒經過鬧市,聽到高門大院裡傳來雷鳴般的簫鼓聲。他向附近人家打聽,說是正在舉行祝壽宴會,然而這家大門前卻十分的冷清。米生聽著嘹亮的笙歌,醉意朦朧中倒是非常愛聽,他也不問這是一戶什麼人家,就在街頭買了祝壽的禮物,以晚生的名義投進一張名片。有人見他穿著很是簡陋,便問:「你是這老翁的什麼親戚?」米生答道:「沒有親戚關係。」又有人說:「這家是從外地來僑居此地的,不知道是個什麼官,看上去很尊貴傲慢。你既然不是親戚,又有什麼可求的呢?」米生聽了,很是懊悔,但名片已經遞進去了。不一會兒,兩個少年出來迎接客人,只見他們穿著令人炫目的華麗衣裳,丰采高雅,向米生行禮後請他進去。米生進了門,只見一位老者面南而坐,東西兩側排列幾桌筵席,有六七位客人,看上去都是貴族子弟。他們一見米生來到,都起立向他行禮,老者也拄著拐杖站起來。米生站了很久,準備與老者應酬,但老者卻不離開座位。兩位少年上前說道:「家父年老體衰,起身答禮很是艱難,我們兄弟二人代他感謝大駕屈尊光臨。」米生謙遜地回了禮。於是又增加了一桌筵席,與老者的座席緊挨著。不久堂下表演伎樂。座席後面設有琉璃屏風,用來遮住內眷。一時間,鼓樂之聲大作,座中客人不再能夠傾談。酒宴將要結束時,兩位少年起身,各自用大杯來向客人勸酒,一杯可以容納三斗。米生面有難色,但是見別的客人都接受了,也只好接受。頃刻間,米生四下環顧,只見主人和客人都已經一飲而盡,迫不得已,他也只得勉強喝乾了。兩少年又來斟酒,米生覺得十分疲憊,便起身告退,少年強行拉著他的衣襟。米生大醉,癱倒在地上,只覺得有人往臉上灑冷水,他恍恍惚惚好像醒了過來。站起身一看,賓客都已經走光了,只有一個少年扶著他的手臂送他,米生便告辭回家了。後來,米生再經過這家門前,發現他們已經搬走了。
米生從郡城回來,偶然經過集市,有一個人從店鋪出來,邀請他一起喝酒。米生一看,並不認識。姑且跟著他進了店鋪,進去才發現,同鄉鮑莊已經坐在席間。米生問鮑莊那人是誰,原來那人姓諸,是集市上的磨鏡者。米生問諸某:「你怎麼會認識我呢?」諸某反問道:「前日去給拜壽的人,你認識嗎?」米生回答說:「不認識。」諸生說:「我經常出入他家,對他家最熟了。那位老者姓傅,不知道他是哪個省的人,做什麼官。你去給他拜壽時,我正坐在堂下,所以我認識你。」眼看天色已晚,他們喝完酒就散去了。這天夜裡,鮑莊在路上被人殺死。鮑莊的父親不認識諸某,便寫了狀子告米生。官府驗屍後發現鮑莊身有重傷,米生被以謀殺罪判處死刑,受盡了各種刑具的拷打,因爲諸某未被抓獲,沒有人作爲旁證,於是米生就被關了起來。過了一年多,一位直指巡方來此地巡察,深知米生是被冤枉的,將他釋放了。
米生回到家中,田產已經蕩然無存,秀才的身份也被革除。他希望將來能洗清罪名,恢復身份,便打點行囊進了郡城。這時天色將晚,米生走得很累,在路旁休息。他遠遠地看見一輛小車行來,還有兩個青衣女子在車旁隨行。車子已經過去,車中人忽然命令停車,不知說了些什麼。一會兒工夫,一位青衣女子問米生道:「你不是姓米嗎?」米生吃驚地起身回答說是。使女問他:「你怎麼這麼貧寒呀?」他就把自己的遭遇告訴了使女。女子又問道:「到什麼地方去呀?」米生又告訴了她。青衣女子走到車旁,向車中人說了幾句話,又轉身回來,請米生走到車前。車中伸出一隻纖細的手撩起帘子,米生微微一看,竟是一位絕代佳人。這女子對米生說:「你不幸遭受飛來橫禍,令人嘆息不已。當今的學使署,不是空著手可以隨便進出的。路途之中也沒有什麼好送給你的……」說著,她從髮髻上摘下一朵珠花,遞給米生說:「這東西能賣百兩銀子,請妥善收藏。」米生行禮致謝,剛想問問女子出自何門,不料馬車走得很快,已經走了很遠,到底也不知她是什麼人。米生拿著珠花,細細思量,珠花上鑲嵌著明珠,絕非普通物件。他將珠花小心藏好,繼續前行。到了郡中,他上官府投遞訴狀,府里的官吏向他苦苦勒索。米生取出珠花端詳,不忍心拿它去換財物,只好回家去了。他回到家鄉,但家已經沒了,只得寄居在哥嫂家。幸好哥哥很賢良,替他打點生計,雖然很貧窮,倒也沒讓他荒廢學業。
過了一年,米生到郡里參加秀才考試,卻迷路走進了深山。此時正值清明節,遊玩的人很多。只見幾位女子騎馬而來,其中一位女郎,正是當年車中的那個女子。她一見米生,便停住馬,問他到哪裡去,米生如實告訴了她。女子驚訝地說:「你的功名還沒有恢復嗎?」米生心中淒涼,從衣服里取出珠花,說:「我不忍心拿它換錢,所以到現在還是童生。」女子臉上顯出紅暈,囑咐米生坐在路邊等候,緩緩地騎馬走了。過了好久,一個丫環騎馬奔來,交給米生一個包裹,說:「我們家娘子說:今日學使署門前就好比市場一樣,沒有錢辦不成事,贈送給你二百兩銀子,作爲你上進的資費。」米生推辭說:「你家娘子給我的恩惠太多了!我自認考取功名不是難事,這筆重金我萬不敢接受。只請你告訴我你家娘子的芳名,我回家畫一幅小像,焚香供奉,也就心滿意足了。」那丫環不理他這些話,將包裹扔在地上就走了。自此,米生的生活頗爲充裕,但是終究不屑於花錢買功名。後來,他在郡學考取第一,把錢都給了他哥哥。哥哥善於積聚財富,只三年時間,原先的家業全都恢復了。
恰好這時閩中巡撫是米生祖父的門生,對米生家的撫恤很是豐厚,米氏兄弟因此成爲巨富人家。但是米生向來清高耿直,雖然和大官有世交,卻從來沒有上門有所請託。一天,有位穿著華麗服飾的客人騎馬來到米家,但府上沒有人認識他。米生出來一看,原來是傅公子。米生行禮請他入內,兩人互相寒暄一番。米生要設酒宴款待,傅公子推辭說事務繁忙,但也不告辭離去。一會兒工夫,酒菜端了上來,傅公子起身,請求米生到另一間屋子商談,兩人先後入內,傅公子忽然倒地叩拜,米生吃驚地問:「怎麼回事?」傅公子悲傷地說:「我父親正遭受大禍,想有求於撫台大人,這件事非你不可。」米生推辭說:「他和我家雖然是世交,但爲了私事去求人,是我平生不願幹的事情。」傅公子趴在地上哀聲痛哭。米生板著臉說:「小生和公子不過是喝過一次酒的朋友罷了,爲什麼要強迫人喪失節操!」傅公子非常慚愧,起身告辭而去。
第二天,米生正一個人坐著,一位青衣女子走了進來,米生一看,正是在山裡贈送白銀的那個丫環。米生吃驚地站起來,那丫環說:「您忘記珠花了嗎?」米生說:「哪裡,哪裡,不敢忘記!」那丫環說:「昨天來的公子就是我家娘子的親哥哥。」米生聽了,暗自高興,假裝說:「此話實難相信。如果能讓你家娘子親自前來,說明此事,即使前面有油鍋我也敢跳下去。否則的話,我還是不敢奉命。」那丫環出了門,飛馳而去。到了半夜,那丫環又回來了,敲門走進來,說:「我家娘子來了!」話音未落,女子神色慘然地進來,面對著牆壁哭泣,一句話也不說。米生行禮說道:「小生如果不是小姐照顧,就不會有今天。不管小姐有什麼指示,我怎敢不遵命!」女子說:「被人求的人常常對人很傲慢,求人的人常常很畏懼。連夜奔波,我平生哪裡受過這樣的苦,只是爲了求人的原因,又有什麼話可說!」米生安慰她道:「小生之所以不馬上答應,是擔心失去這次機會,以後再見小姐就很難了,讓你連夜奔波,遭受霜露,確實是我的過錯!」說完,上前拉著小姐的袖口,暗暗地摸弄著。女子生氣地說:「你真是個薄情之人!你不念當日對你的幫助,卻想乘人之危。是我自己的錯啊!是我自己的錯啊!」說完,惱怒地出門,登上車就要離去。米生急忙追出來賠禮道歉,挺直身子跪在地上攔住她。那個丫環也爲他說情。女子的怒氣稍微有所消解,在車裡對米生說:「實話告訴您吧,我不是人,而是神女。我的父親是南嶽都理司,因爲偶然對土地失禮,土地將他上告到天帝那裡,如果沒有人間地方長官的官印,就不能消除此難。您如果不忘舊日的情義,用一張黃紙,替我求大人蓋上官印。」說完,車子便離去了。
米生回家後,心中非常恐懼完不成承諾。於是他假裝驅趕妖祟,向巡撫請求蓋上官印。巡撫認爲這事近似於巫師弄邪術,不肯答應。米生便用重金賄賂巡撫的心腹,心腹答應了,但是找不到機會下手。等他回家一看,那丫環已在門口等候了,米生告訴她實際情況,丫環沒有說一句話就走了,看她的樣子好像很怨恨他不誠心。米生追上去送她,說:「回家告訴你家娘子,如果辦不成這件事,我會以死來報答!」米生回到家中,整夜翻來覆去睡不著,卻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恰好巡撫寵愛的小妾購買珠寶,米生便把那朵珠花獻給了她。小妾大爲高興,便偷出官印替他蓋上了。米生將蓋了印的黃紙揣在懷裡帶回家,那丫環正好也到了。米生笑著說:「幸不辱命,但我幾年來甘受貧賤、乞討食物也不忍心賣掉的寶貝,今天爲了它的主人還是失去了!」於是把情況告訴了丫環,接著又說:「扔掉黃金,我一點兒也不可惜。不過請轉告你家娘子,珠花卻是要她償還的!」
過了幾天,傅公子來到米府表示感謝,並且獻上一百兩黃金。米生臉色一變,說:「我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爲你妹妹曾給我無私的幫助。否則的話,即使萬兩黃金又何足讓我改變名節。」傅公子再三請他收下,米生的聲色更加嚴厲。傅公子慚愧地離去,說:「這件事還沒有完!」第二天,丫環奉女子的命令,送上一百顆明珠,問道:「這足以償還那顆珠花了吧?」米生說:「我看重的是那顆珠花,並不看重明珠。假如當日贈送我的是價值萬金的寶物,我只要賣掉做個富翁就行了,但我寧可將珠花珍藏起來而自甘貧賤,爲的是什麼啊?娘子是神人,小生哪敢有什麼奢望,只是希望能報答大恩的萬分之一,也就死而無憾了!」丫環將明珠放在桌子上,米生對明珠拜了拜,又還給了丫環。過了幾天,傅公子又來了,米生命人準備酒宴。傅公子便命令隨從到廚房自行烹調,兩人相對縱情飲酒,歡樂得好像一家人。有客人贈送給米生苦糯酒,傅公子喝了覺得很甘美,一下子喝了上百杯,臉上微微顯出紅暈,便對米生說:「您是一位忠貞正直的君子,我們兄弟不能早認識您,比起我妹妹還差得很多。家父感謝您的大恩大德,沒有什麼可報答您,想把妹子許配給您,只怕您因爲人神兩隔而有所嫌棄。」米生聽了,既高興又惶恐,不知道怎麼回答。傅公子告辭出門,說:「明天晚上是七月初九,新月初升的時候,是織女的小女兒下嫁凡塵的良辰,你可以準備迎娶新娘的洞房。」
第二天晚上,傅小姐果然被送來了,一切和正常人沒什麼不同。三天後,自兄嫂以及僕婦下人,大大小小傅小姐一一給予饋贈。傅小姐又最爲賢惠,像對待婆婆一樣侍奉嫂子。過了幾年,傅小姐沒有生育,便勸米生納妾,米生不肯答應。恰好米生的哥哥到江淮一帶做生意,替他買回一個年輕女子。女子姓顧,小名博士,相貌也清雅秀麗,米生夫婦都很喜歡。只見博士的髮髻上插著一朵珠花,極像當年的那朵,摘下來一看,果然就是此物。米生夫婦很奇怪,問她是怎麼回事,博士回答說:「從前,有個巡撫的愛妾死了,她的丫環偷出珠花,拿到集市上賣,我的先父見價錢便宜,就買回來了,我很喜歡它。先父沒有兒子,只生了我一個女兒,所以凡是我想要的沒有得不到的。後來,家父去世,家道中落,我被寄養在顧媽媽家裡。顧媽媽是我的遠房姨娘,見到珠花後,好幾次都想拿出去賣了,我投井尋死也不肯賣掉,所以能將它保存到現在。」米生夫婦嘆息著說:「十年前的舊物,今日又復歸舊主,這難道不是天意嗎!」傅小姐又拿出另一朵珠花,說:「這朵花很早就沒有夥伴了!」說完,一併送給了博士,並且親自替她簪在髮髻上。博士離開房間後,很詳細地打聽傅小姐的家世,但是家人們都不肯明說。博士私下裡對米生說:「我看大娘子絕不是凡間的人,因爲她的眉宇間有一股神氣。昨天她給我簪花時,我就近觀察,發現她的美麗是出自肌膚內部,不像一般人只是以表面長得好看見長。」米生聽了,只是發笑。博士說:「您不必笑話,我倒要試一試,如果她真是神女,只要你有所需求,找個沒人的地方焚香向她請求,她一定會知道的。」傅小姐繡的襪子非常精美,博士很喜歡,但不敢明說,於是就在她自己的屋裡焚香向她禱告。傅小姐早上起來,忽然翻找竹箱,找出襪子,派丫環送給博士。米生見了,不由笑了起來,傅小姐問他爲什麼笑,米生便將實情告訴她。傅小姐說:「這丫頭真是狡猾啊!」她看博士很聰慧,於是更加喜愛她,而博士對她也更加恭敬,每天早上起牀,必定沐浴一番後去向她行禮問候。
後來,博士生了一對雙胞胎男孩,分別由傅小姐和博士兩人撫養。米生八十歲的時候,傅小姐的容貌還像個年輕女子。米生得了病,傅小姐找來工匠做棺材,要求做得比普通的棺材大一倍。米生死後,傅小姐並不流淚,等到別人走了以後,她也跳進棺材死了。於是,人們就將他們合葬在一起,至今還有人傳說那是一座「大棺材墳」。
異史氏說:傅小姐確實是一位神女,不過博士居然能夠知道,遵循的是什麼學理呢?由此可見,凡人的智慧也有比神仙更靈異的!
【點評】
本篇寫人神婚戀的故事。與《聊齋志異》其他人神婚戀故事不同的是,本篇中人與神的婚戀不是憑藉飄渺的緣分前定,而是在患難中相識相交,終成姻緣。米生在一場莫名其妙的官司中遇難,神女幫助了他。神女一家遇難,米生也肯以生命相殉。小說寫米生的耿介性格非常突出,他不屑夤緣學使恢復秀才名分,雖然與巡撫有通家之誼,「而未嘗有所干謁」。後來爲了愛情而喪失名節。神女對於米生也一往情深而有性情,有尊嚴。多次贊助米生,當家庭遇難去求米生,說「受人求者常驕人,求人者常畏人」。米生有所非禮,她發怒指斥,「忿然而出」。與米生和神女正直性格相對應的是世俗社會的齷齪。小說多次寫「今日學使署中,非白手可以出入者」,「至郡,投狀,上下勒索甚苦」,「今日學使之門如市」,固然反襯出米生和神女的純潔,也反映了蒲松齡對於當日教育官員的一貫的鄙視。
小說在結構上頗爲精巧。神女與米生的初次見面,只用「座後設琉璃屏,以幛內眷」伏筆暗寫。神女贈給米生的珠花是貫穿情節的紅線,在小說中出現了多次,襯托米生和神女的深沉情感。米生爲了報答神女,不得已將珠花獻給巡撫寵姬後,沒想到篇末由於博士的出現而物歸原主,可謂人圓珠還,皆大歡喜,富於傳奇色彩。
篇末博士祝禱神女的情節,反映了作者的人本思想,即「人之慧固有靈於神者」,同時也補寫了神女「出於肌里,非若凡人以黑白位置中見長」的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