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晏仲,陝西延安人,與兄伯同居,友愛敦篤。伯三十而卒,無嗣,妻亦繼亡。仲痛悼之,每思生二子,則以一子爲兄後。甫舉一男,而仲妻又死。仲恐繼室不恤其子,將購一妾。鄰村有貨婢者,仲往相之,略不稱意,情緒無聊,被友人留酌,醺醉而歸。途中遇故窗友梁生,握手殷殷,邀過其家。醉中忘其已死,從之而去。入其門,並非舊第,疑而問之。答云:「新移此耳。」入而謀酒,則家釀已竭,囑仲坐待,挈瓶往沽。
 
仲出立門外以俟之,見一婦人控驢而過,有童子隨之,年可八九歲,面目神色,絕類其兄。心惻然動,急委綴之。便問童子何姓,答言:「姓晏。」仲益驚,又問:「汝父何名?」答言:「不知。」言次,已至其門,婦人下驢入。仲執童子曰:「汝父在家否?」童諾而入。頃之,一媼出窺,真其嫂也。訝叔何來。仲大悲,隨之而入,見廬落亦復整頓。因問:「兄何在?」曰:「責負未歸。」問:「跨驢何人?」曰:「此汝兄妾甘氏,生兩男矣。長阿大,赴市未返,汝所見者阿小。」坐久,酒漸解,始悟所見皆鬼。以兄弟情切,即亦不懼。嫂溫酒治具,仲急欲見兄,促阿小覓之。良久,哭而歸曰:「李家負欠不還,反與父鬧。」仲聞之,與阿小奔而去。見有兩人方捽兄地上,仲怒,奮拳直入,當者盡踣。急救兄起,敵已俱奔。追捉一人,捶楚無算,始起。執兄手,頓足哀泣,兄亦泣。既歸,舉家慰問,乃具酒食,兄弟相慶。
 
居無何,一少年入,年約十六七。伯呼阿大,令拜叔。仲挽之,哭向兄曰:「大哥地下有兩男子,而墳墓不掃,弟又子少而鰥,奈何?」伯亦悽惻。嫂謂伯曰:「遣阿小從叔去,亦得。」阿小聞之,依叔肘下,眷戀不去。仲撫之,倍益酸辛,問:「汝樂從否?」答云:「樂從。」仲念鬼雖非人,慰情亦勝無也,因爲解顏。伯曰:「從去,但勿嬌慣,宜啖以血肉,驅向日中曝之,午過乃已。六七歲兒,歷春及夏,骨肉更生,可以娶妻育子,但恐不壽耳。」言間,門外有少女窺聽,意致溫婉。仲疑爲兄女,便以問兄,兄曰:「此名湘裙,吾妾妹也。孤而無歸,寄養十年矣。」問:「已字否?」伯云:「尚未。近有媒議東村田家。」女在窗外小語曰:「我不嫁田家牧牛子。」仲頗有動於中,而未便明言。既而伯起,設榻於齋,止弟宿。
 
仲雅不欲留,而意戀湘裙,將設法以窺兄意,遂別兄就榻。時方初春,氣候猶寒,齋中夙無煙火,森然起粟。對燭冷坐,思得小飲。俄而阿小推扉入,以杯羹斗酒置案上。仲喜極,問誰之爲,答云:「湘姨。」酒將盡,又以灰覆盆火,擲牀下。仲問:「爺娘寢乎?」曰:「睡已久矣。」「汝寢何所?」曰:「與湘姨共榻耳。」阿小俟叔眠,乃掩門去。仲念湘裙惠而解意,益愛慕之,又以其能撫阿小,欲得之心益堅。輾轉牀頭,終夜不寢。早起,告兄曰:「弟孑然無偶,煩大哥留意也。」伯曰:「吾家非一瓢一擔者,物色當自有人。地下即有佳麗,恐於弟無所利益。」仲曰:「古人亦有鬼妻,何害?」伯似會意,便言:「湘裙亦佳。但以巨針刺人迎,血出不止者,乃可爲生人妻,何得草草?」仲曰:「得湘裙撫阿小,亦得。」伯但搖首,仲求之不已。嫂曰:「試捉湘裙強刺驗之,不可乃已。」遂握針出。門外遇湘裙,急捉其腕,則血痕猶溼,蓋聞伯言時,早自試之矣。嫂釋手而笑,反告伯曰:「渠作有意喬才久矣,尚爲之代慮耶?」妾聞之怒,趨近湘裙,以指刺眶而罵曰:「淫婢不羞!欲從阿叔奔去耶?我定不如其願!」湘裙愧憤,哭欲覓死,舉家騰沸。仲乃大慚,別兄嫂,率阿小而出。兄曰:「弟姑去,阿小勿使復來,恐損其生氣也。」仲諾之。
 
既歸,僞增其年,託言兄賣婢之遺腹子。衆以其貌酷類,亦信爲伯遺體。仲教之讀,輒遣抱一卷就日中誦之。初以爲苦,久而漸安。六月中,几案灼人,而兒戲且讀,殊無少怨。兒甚惠,日盡半卷,夜與叔抵足,恆背誦之。仲甚慰。又以不忘湘裙,故不復作「燕樓」想矣。
 
一日,雙媒來爲阿小議婚,中饋無人,心甚躁急。忽甘嫂自外入曰:「阿叔勿怪,吾送湘裙至矣。緣婢子不識羞,我故挫辱之。叔如此表表,而不相從,更欲從何人者?」見湘裙立其後,心甚歡悅。肅嫂坐,具述有客在堂,乃趨出。少間復入,則甘氏已去。湘裙卸妝入廚下,刀砧盈耳矣。俄而餚胾羅列,烹飪得宜。客去,仲入,見湘裙凝妝坐室中,遂與交拜成禮。至晚,女仍欲與阿小共宿。仲曰:「我欲以陽氣溫之,不可離也。」因置女別室,惟晚間杯酒一往歡會而已。湘裙撫前子如己出,仲益賢之。
 
一夕,夫妻款洽,仲戲問:「陰世有佳人否?」女思良久,答言:「未見。惟鄰女葳靈仙,羣以爲美,顧貌亦猶人,要善修飾耳。與妾往還最久,心中竊鄙其盪也。如欲見之,頃刻可致。但此等人,未可招惹。」仲急欲一見。女把筆似欲作書,既而擲管曰:「不可,不可!」強之再四,乃曰:「勿爲所惑。」仲諾之。遂裂紙作數畫若符,於門外焚之。少時,簾動鉤鳴,吃吃作笑聲。女起曳入,高髻雲翹,殆類畫圖。扶坐牀頭,酌酒相敘間闊。初見仲,猶以紅袖掩口,不甚縱談,數盞後,嬉狎無忌,漸伸一足壓仲衣。仲心迷亂,不知魂之所舍。目前惟礙湘裙,湘裙又故防之,頃刻不離於側。葳靈仙忽起,搴簾而出,湘裙從之,仲亦從之。葳靈仙握仲,趨入他室。湘裙甚恨,而無可如何,憤然歸室,聽其所爲而已。既而仲入,湘裙責之曰:「不聽我言,後恐卻之不得耳。」仲疑其妒,不樂而散。次夕,葳靈仙不召自來。湘裙甚厭見之,傲不爲禮,仙竟與仲相將而去。如此數夕。女望其來,則詬辱之,而亦不能卻也。月餘,仲病不起,始大悔,喚湘裙與共寢處,冀可避之。晝夜防稍懈,則人鬼已在陽台。湘裙操杖逐之,鬼忿與爭,湘裙荏弱,手足皆爲所傷。仲浸以沉困。湘裙泣曰:「吾何以見吾姊矣!」又數日,仲冥然遂死。
 
初見二隸執牒入,不覺從去。至途患無資斧,邀隸便道過兄所。兄見之,驚駭失色,問:「弟近何作?」仲曰:「無他,但有鬼病耳。」實告之。兄曰:「是矣。」乃出白金一裹,謂隸曰:「姑笑納之。吾弟罪不應死,請釋歸,我使豚子從去,或無不諧。」便喚阿大陪隸飲,反身入家,遍告以故,乃令甘氏隔壁喚葳靈仙。俄至,見仲欲遁。伯揪返罵曰:「淫婢!生爲蕩婦,死爲賤鬼,不齒羣衆久矣,又祟吾弟耶!」立批之,雲鬢蓬飛,妖容頓減。久之,一嫗來,伏地哀懇。伯又責嫗縱女宣淫,訶詈移時,始令與女俱去。伯乃送仲出,飄忽間已抵家門,直抵臥室,豁然若寤,始知適間之已死也。伯責湘裙曰:「我與若姊,謂汝賢能,故使從吾弟,反欲促吾弟死耶!設非名分之嫌,便當撻楚!」湘裙慚懼啜泣,望伯伏謝。伯顧阿小喜曰:「兒居然生人矣!」湘裙欲出作黍,伯辭曰:「弟事未辦,我不遑暇。」阿小年十三,漸知戀父,見父出,零涕從之。父曰:「從叔最樂,我行復來耳。」轉身遂逝,自此不復通聞問矣。
 
後阿小娶婦,生一子,亦年三十而卒。仲撫其孤,如侄生時。仲年八十,其子二十餘矣,乃析之。湘裙無所出,一日,謂仲曰:「我先驅狐狸於地下可乎?」盛妝上牀而歿。仲亦不哀,半年亦歿。
 
異史氏曰:天下之友愛如仲,幾人哉!宜其不死而益之以年也。陽絕陰嗣,此皆不忍死兄之誠心所格,在人無此理,在天寧有此數乎?地下生子,願承前業者,想亦不少,恐承絕產之賢兄賢弟,不肯收恤耳!
 
【翻譯】
 
晏仲是陝西延安人,和兄長晏伯住在一起,兄弟二人友愛和睦。晏伯三十歲時去世,沒有留下後代,妻子也隨後死去了。晏仲傷心地懷念兄嫂,常常想能生兩個兒子的話,就讓一個作爲兄長的後代。但他剛生下一個兒子,妻子卻又死了。晏仲擔心繼室不能照顧好這個兒子,便想再買一個妾。鄰村有人賣使女,晏仲前往相看,但不是很滿意,心裡覺得很無聊,恰好又被朋友留住喝酒,喝得醉醺醺地回家了。途中遇到原來的同窗好友梁生,兩人熱情地握手,梁生邀請晏仲到他家做客。晏仲還在醉中,忘記梁生已經去世,就跟著他去了。一進梁生家的門,晏仲就發現這不是他原來的家,便疑惑地問他。梁生回答道:「新搬到這兒來的。」進屋後,梁生就找酒,但家中釀的酒已經喝完了,便囑咐晏仲坐著等會兒,自己拿著瓶子去打酒。
 
晏仲走出來,站在門外等候,只見一位婦人騎著驢打他面前經過,後面跟著個小孩,小孩大約八九歲,面貌神情極像他的哥哥。晏仲心中怦然一動,急忙跟在他們後面。問小孩姓什麼,小孩答道:「姓晏。」晏仲更加驚奇,又問:「你父親叫什麼名字?」小孩答道:「不知道。」說著話的工夫,已經來到了小孩家門前,婦人下了驢走進門。晏仲拉著小孩的手問道:「你父親在家嗎?」小孩答應著就進了家門。過了一會兒,一個婦人出來探看,晏仲一看,正是他的嫂子。她也驚訝地問叔叔怎麼會到這裡來。晏仲非常悲痛,跟著嫂子進了屋,只見院落收拾得相當整齊。於是問道:「哥哥在什麼地方?」嫂子回答說:「出去收債還沒回來。」又問:「騎驢的婦人是什麼人?」嫂子答道:「是你哥哥的妾甘氏,已經生了兩個男孩。大的叫阿大,去集市上還沒有回來,你見到這個是阿小。」晏仲坐了好一會兒,酒也慢慢地醒了,這才明白過來,自己見到的原來都是鬼。不過因爲兄弟感情深厚,心中倒也不害怕。嫂子溫上酒,擺好餐具,晏仲急於見到哥哥,便催促阿小去找。過了好久,阿小哭著跑回來說:「李家欠債不還,反而和爸爸鬧將起來。」晏仲一聽,便和阿小飛奔前去。只見有兩個人正把哥哥推倒在地,晏仲大怒,握著拳頭直撲上前,來阻擋的人都被他打翻在地。晏仲急忙救起哥哥,那些壞人都已跑了。他追上去捉住一個,痛打了一頓才罷手。晏仲拉住哥哥的手,跺著腳傷心地哭泣,哥哥也流下了眼淚。他們回到家裡,全家都上前慰問,於是準備好酒食,兄弟飲酒相慶。
 
過了不一會兒,一個年輕人走進來,大約十六七歲的樣子。晏伯叫他阿大,讓他拜見叔叔。晏仲扶起阿大,哭著對哥哥說:「大哥在地下有兩個男孩,但地上的墳墓卻無人打掃;弟弟的孩子還小,而且我現在還是一個人,怎麼辦呢?」晏伯聽了,也覺得淒涼。嫂子對晏伯說:「讓阿小跟叔叔去吧,也算是個辦法。」阿小聽了,便依附在叔叔的肘下,一副戀戀不捨的樣子。晏仲撫摸著阿小,心中更加覺得辛酸,問道:「你願意跟我去嗎?」阿小答道:「願意去。」晏仲想雖然阿小是鬼不是人,畢竟是哥哥的兒子,有總比沒有好,想到這裡,也就開心起來。晏伯說:「可以跟著去,但是不可嬌慣,要吃些血肉的食物,而且讓他在中午太陽下曝曬,過了中午才可以停止。他現在六七歲,經過春天和夏天,骨肉可以重新長出來,日後也可以娶妻生子,只怕不會長壽。」他們正說著話,門外有個少女在偷聽,看上去文靜溫柔。晏仲疑心是哥哥的女兒,便向哥哥打聽,哥哥說:「這個女孩叫湘裙,是我妾的妹妹。單身一人,無家可歸,寄養在這裡十年了。」晏仲問:「已經訂親了嗎?」哥哥答道:「還沒有。最近跟媒人商量嫁給東村的田家。」那女孩在窗外小聲地說:「我才不嫁給田家的放牛娃呢。」晏仲聽了,很有點兒動心,但不便開口明說。過了一會兒,晏伯起身,在書房中安好牀鋪,留弟弟過夜。
 
晏仲並不願意留下來,但心中戀著湘裙,打算設法窺探一下哥哥的意思,便向哥哥告辭上牀睡覺。這時正值初春時節,天氣還比較寒冷,書齋中從來沒有生過火,晏仲覺得陰森森的,身上直起粟米似的顆粒。他只好對著燭火冷清地坐著,想著能喝點兒酒就好了。一小會兒工夫,阿小推開門進來,把杯羹斗酒放在桌上。晏仲高興極了,問誰給準備的,阿小答道:「是湘姨。」酒快喝完時,阿小又將炭灰蓋在火盆上,放到牀底下。晏仲問他:「你爸媽睡了嗎?」阿小說:「已經睡了很久了。」「那麼你睡在哪裡呢?」阿小答道:「我和湘姨睡在一起。」阿小等叔叔上牀後,才關上門離去。晏仲想,湘裙不僅賢惠,而且善解人意,心中更加愛慕她;又覺得她還能照顧阿小,便更加堅定了娶她的想法。他在牀上翻來覆去,一整夜也沒有睡著。第二天早上起來,晏仲對哥哥說:「小弟孤身一人,沒有配偶,欲請大哥替我留意。」晏伯說:「我家不是窮苦人家,想要物色當然能找著合適的。不過就算地下有漂亮的女子,只怕會對弟弟有所不利。」晏仲說:「古代人也有鬼妻,有什麼不好的呢?」晏伯好像明白了弟弟的意思,便說道:「湘裙也是個好姑娘,只要用一根大針刺她的人迎穴,如果出血不止,就可以做活人的妻子,怎麼能草率行事呢?」晏仲又說:「如果能娶湘裙照顧阿小,也是挺好的。」晏伯只是搖頭,晏仲不住地請求。嫂子說:「試著把湘裙抓來,強行用針刺,試驗一下,如果不行也就斷了念頭吧。」說完,握著針出了門。門外正好遇上湘裙,急忙捉住她的手腕,只見手上的血痕還是溼的,原來,湘裙聽到晏伯的話以後,自己早就試過了。嫂子放開湘裙的手,笑著回來告訴晏伯說:「原來這鬼丫頭早就有這份心意了,我們還替她擔心什麼?」晏伯的妾甘氏聽說後很憤怒,趕到湘裙面前,用手指著她的眼眶罵道:「不要臉的丫頭,真是不害羞!想跟阿叔私奔嗎?我一定不會讓你如願的!」湘裙聽了,又羞愧又氣憤,哭著就要尋死,鬧得全家都沸騰起來。晏仲也覺得很不好意思,便向兄嫂告別,帶著阿小出了門。哥哥說:「弟弟,你先回家去,阿小不要讓他再回來,恐怕會傷了他的元氣。」晏仲答應了。
 
晏仲回到家,把阿小的年齡加了些,假稱說他是哥哥賣掉的丫環生下的遺腹子。鄰居們見阿小的相貌酷似晏伯,也都相信他是晏伯的遺腹子。晏仲教阿小讀書,讓他抱著一卷書在太陽下誦讀。起初阿小覺得很辛苦,久而久之,也就覺得習慣了。六月的暑天裡,桌子熱得燙人,而阿小一邊玩一邊讀書,倒是沒有一點兒怨言。阿小非常聰明,白天裡能讀完半卷書,晚上和叔叔抵足而臥,常常能背誦出來。晏仲心裡感到很安慰。又因爲忘不掉湘裙,所以他也不再想娶妾的事了。
 
一天,兩個媒人來爲阿小商議娶妻的事情,但晏仲家卻沒有女子主持家務,因此心中焦躁不安。忽然,她的小嫂甘氏從外面走進來說:「阿叔不要怪我,我把湘裙給送來了。當初因爲這丫頭不知羞恥,我才故意地羞辱她一番。阿叔如此的儀表堂堂,她不嫁給你,還想嫁給什麼樣的人呢?」晏仲見湘裙站在小嫂身後,心中非常高興。他恭請小嫂坐下,說明還有客人在堂上,然後急忙走了出去。等他過了一會兒再進來時,小嫂甘氏已經走了。湘裙卸了妝下了廚房,只聽見一陣陣刀板聲。很快,桌上就擺滿了菜餚,烹飪的水平很是不錯。客人走了以後,晏仲回到屋裡,只見湘裙又梳妝打扮坐在那裡,於是兩人交拜成禮。到了晚上,湘裙還是想和阿小一起睡覺。晏仲說:「我想用陽氣來溫暖他,他還不能離開我。」說完,就把湘裙安置在別的屋裡,只是晚上吃飯時與湘裙喝酒歡會而已。湘裙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撫養晏仲前妻生的孩子,晏仲越發覺得她賢惠。
 
一天晚上,晏仲夫妻親熱的時候,晏仲開玩笑地問:「陰間有美人嗎?」湘裙想了很久,回答道:「我沒有見過。只是鄰家女子葳靈仙,大家都認爲她很美,看她的容貌和常人也差不多,主要是善於打扮自己而已。她和我交往的時間最長,但我心中暗自看不起她的淫蕩。你如果想見她,馬上就可以把她叫來。但她這樣的人,最好不要招惹。」晏仲急於見葳靈仙一面。湘裙提起筆好像要寫信,但還是扔下筆說:「不行,不行!」晏仲再三強求,湘裙只好說:「你可不要被她迷惑了。」晏仲答應了。湘裙於是撕開紙,作了幾張像符一樣的畫,拿到門外燒了。只一會兒工夫,門帘響動,傳來一陣「吃吃」的笑聲。湘裙起身拉進一個人來,只見她梳著高高的髮髻,像是畫中的美人。湘裙扶著她坐在牀頭,一邊飲酒,一邊談論別後的情況。開始時,葳靈仙見到晏仲,還用紅袖子掩著嘴巴,話說得不是很多;喝了幾杯酒以後,她也就無所顧忌地嬉笑起來,漸漸地伸出一隻腳踩住晏仲的衣服。晏仲意亂情迷,魂都不知飛到哪裡去了。只是礙於湘裙在眼前,而且湘裙又有意提防著他,一刻也不離開他的身邊。葳靈仙忽然站起身來,掀開帘子走了出去,湘裙跟了出去,晏仲也跟在她的後面。葳靈仙一下子握住晏仲的手,快速跑到另一間屋子裡。湘裙雖然很氣憤,但也無可奈何,只得憤憤地回到自己的屋中,聽任他們胡爲了。過了一會兒,晏仲走進來,湘裙責備他道:「你不聽我的話,只怕以後你想擺脫她也不可能了。」晏仲疑心湘裙嫉妒,兩人不歡而散。第二天晚上,葳靈仙不等召喚就自己來了。湘裙很厭惡見到她,不禮貌地對待她,葳靈仙竟然和晏仲一起出去。這樣過了幾個晚上。湘裙一見到葳靈仙來,就辱罵她,但是也不能阻止她來。過了一個多月,晏仲一病不起,這才深深地懊悔,叫來湘裙和他住在一起,希望這樣就能避開葳靈仙了。雖然晝夜提防,但稍一鬆懈,葳靈仙又與晏仲糾纏在一起歡會。湘裙拿起棍子趕葳靈仙,她卻忿忿地和湘裙爭鬥起來,湘裙身體弱小,手腳都被她打傷了。晏仲的病漸漸沉重起來,湘裙哭著說:「我怎麼去見我的姐姐呀!」又過了幾天,晏仲昏沉沉地死去了。
 
開始,只見兩個差役拿著文書進來,晏仲不知不覺地跟著他們走了。走到半路,晏仲擔心沒有路費,便邀請差役順路到他哥哥家。哥哥一見晏仲,不由地大驚失色,問道:「弟弟近來做了什麼事了?」晏仲說:「沒有別的,只是染上鬼病罷了。」便把實情告訴了哥哥。晏伯說:「我知道了。」說著,拿出一包白銀,對差役說:「且請笑納。我弟弟罪不至死,請求放他回去,我叫犬子跟著去,不會有什麼不妥的。」說完,叫來阿大陪差役飲酒,自己轉身進了裡屋,把情況告訴了家人,然後讓甘氏到隔壁去把葳靈仙叫來。不一會兒,葳靈仙來了,一見晏仲就想逃走。晏伯一把將她揪回來,罵道:「你這個淫賤的女人!活著的時候是個蕩婦,死了變成賤鬼,被衆人看不起已經很長時間了,竟敢又去禍害我弟弟!」說完,就打她,直打得葳靈仙頭髮蓬散,容顏頓改。過了好久,來了一個老婦人,趴在地上苦苦懇求。晏伯又斥責老婦人放縱女兒淫蕩,痛罵了好一陣子,才讓她帶著女兒離開。晏伯於是送晏仲出門,飄然之間已經到了家門,徑直抵達臥室,晏仲一下子醒了過來,才知道剛才自己已經死了。晏伯責怪湘裙說:「我和你姐姐,覺得你賢惠能幹,才讓你跟從我弟弟,沒想到你反而想催我弟弟早死!假如不是有名分之嫌,真該打你一頓!」湘裙又羞又怕,低聲地哭泣,向晏伯下跪謝罪。晏伯轉身看到阿小,高興地說:「我兒居然已經成爲活人了!」湘裙要出去做飯,晏伯推辭說:「弟弟的事情還沒有辦妥,我沒時間多呆了。」阿小已經十三歲了,漸漸知道留戀父親,見父親出來,流著眼淚跟在後面。晏伯說:「跟著叔叔最開心了,我走了以後還會再來的。」說完,一轉身就不見了,從此以後再也沒有消息往來。
 
後來,阿小娶了媳婦,生了一個兒子,也活到三十歲時死了。晏仲撫養他的孤兒,就像侄子生前一樣。晏仲八十歲時,阿小的兒子也二十多歲了,晏仲就把家產分了,讓他單過。湘裙沒有生孩子,一天,她對晏仲說:「我先到地下去爲你驅趕狐狸,可以嗎?」說完,她換了盛裝,上牀死去了。晏仲也不悲傷,過了半年也死去了。
 
異史氏說:天下像晏仲這樣對兄長如此友愛的,有幾個人啊!難怪他命不該死反而增添了陽壽。人世間沒有後代,在陰間卻給續上了,這都是由於他愛兄長的誠心感動了上天。在人世間沒有這個道理,在天上難道就有這個命數嗎?在地下生的兒子,願意繼承前代家業的,想來也爲數不少,只怕那些繼承了沒有後代之人產業的好兄弟,不肯收養撫恤這些孤兒吧!
 
【點評】
 
本篇是從子嗣角度歌頌兄弟之間的友愛的。小說寫晏伯三十而卒,無嗣。晏仲「每思生二子,則以一子爲兄後」,沒想到剛生了一個男孩,妻子死掉。在陰冥中知道晏伯有兩個孩子後,晏仲便將其中的阿小帶到人間撫養,後來「阿小娶婦,生一子,亦年三十而卒。仲撫其孤,如侄生時」。子嗣問題在中國的宗法社會中是一個重大的問題,表面上看,是所謂香火,「墳墓不掃」,而實際上牽扯到財產的繼承和再分配的問題。晏伯沒有子嗣,家產理所應當的將會由晏仲獨享。晏仲主動積極爲哥哥立嗣,意味著將來財產需要重新分配,這在封建社會中是十分難得的舉動。所以蒲松齡在「異史氏曰」中說:「地下生子,願承前業者,想亦不少,恐承絕產之賢兄賢弟,不肯收恤耳!」
 
在歌頌晏仲、晏伯兄弟友愛的過程中,小說穿插了湘裙和晏仲頗爲動人的婚戀。不僅讚美了湘裙的善良多情,主動爭取自己婚姻的勇敢,也批評了她盲目順從晏仲,爲晏仲招妓,引狼入室的愚蠢。養鬼子,娶鬼妻,本是十分荒誕之事,但蒲松齡利用豐富的想像,編造說只要鬼子「啖以血肉,驅向日中曝之,午過乃已。六七歲兒,歷春及夏,骨肉更生,可以娶妻育子」。而所娶鬼妻只要符合一下條件「但以巨針刺人迎,血出不止者,乃可爲生人妻」。可謂鬼話連篇,但說的有鼻子有眼,極富生活氣息,令人信以爲真,展現了極高的編說故事的本領。

作者:蒲松齡(清代)

蒲松齡(1640年-1715年),字留仙,一字劍臣,別號柳泉居士,世稱聊齋先生,自稱異史氏,山東淄川(今山東淄博)人。清代文學家、小說家。出身書香門第,早年熱衷科舉,但屢試不第,直至七十一歲才成為歲貢生。曾長期在鄉間設館教學,生活貧困。著有《聊齋志異》《聊齋俚曲》等,其中《聊齋志異》是中國文言短篇小說的巔峰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