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福建曾孝廉,高捷南宮時,與二三新貴,遨遊郊郭。偶聞毘盧禪院,寓一星者,因並騎往詣問卜。入揖而坐,星者見其意氣,稍佞諛之。曾搖箑微笑,便問:「有蟒玉分否?」星者正容許二十年太平宰相。曾大悅,氣益高。值小雨,乃與游侶避雨僧舍。舍中一老僧,深目高鼻,坐蒲團上,偃蹇不爲禮。衆一舉手登榻自話,羣以宰相相賀。曾心氣殊高,指同游曰:「某爲宰相時,推張年丈作南撫,家中表爲參、游,我家老蒼頭亦得小千把,於願足矣。」一坐大笑。
 
俄聞門外雨益傾注,曾倦伏榻間,忽見有二中使,齎天子手詔,召曾太師決國計。曾得意疾趨入朝。天子前席,溫語良久,命三品以下,聽其黜陟,即賜蟒玉名馬。曾被服稽拜以出。入家,則非舊所居第,繪棟雕榱,窮極壯麗。自亦不解,何以遽至於此。然撚髯微呼,則應諾雷動。俄而公卿贈海物,傴僂足恭者,疊出其門。六卿來,倒屣而迎;侍郎輩,揖與語;下此者,頷之而已。晉撫饋女樂十人,皆是好女子。其尤者爲裊裊,爲仙仙,二人尤蒙寵顧。科頭休沐,日事聲歌。
 
一日,念微時嘗得邑紳王子良周濟我,今置身青雲,渠尚蹉跎仕路,何不一引手?早旦一疏,薦爲諫議,即奉俞旨,立行擢用。又念郭太僕曾睚眥我,即傳呂給諫及侍御陳昌等,授以意旨。越日,彈章交至,奉旨削職以去。恩怨了了,頗快心意。偶出郊衢,醉人適觸鹵簿,即遣人縛付京尹,立斃杖下。接第連阡者,皆畏勢獻沃產。自此富可埒國。無何而裊裊、仙仙以次殂謝,朝夕遐想。忽憶曩年見東家女絕美,每思購充媵御,輒以綿薄違宿願,今日幸可適志。乃使干仆數輩,強納貲於其家。俄頃,藤輿舁至,則較昔之望見時,尤艷絕也。自顧生平,於願斯足。
 
又逾年,朝士竊竊,似有腹非之者。然各爲立仗馬,曾亦高情盛氣,不以置懷。有龍圖學士包上疏,其略曰:「竊以曾某,原一飲賭無賴,市井小人,一言之合,榮膺聖眷,父紫兒朱,恩寵爲極。不思捐軀摩頂,以報萬一,反恣胸臆,擅作威福。可死之罪,擢髮難數!朝廷名器,居爲奇貨,量缺肥瘠,爲價重輕。因而公卿將士,盡奔走於門下,估計夤緣,儼如負販;仰息望塵,不可算數。或有傑士賢臣,不肯阿附,輕則置之閒散,重則褫以編氓。甚且一臂不袒,輒迕鹿馬之奸;片語方干,遠竄豺狼之地。朝士爲之寒心,朝廷因而孤立。又且平民膏腴,任肆蠶食;良家女子,強委禽妝。沴氣冤氛,暗無天日!奴僕一到,則守、令承顏;書函一投,則司、院枉法。或有廝養之兒,瓜葛之親,出則乘傳,風行雷動,地方之供給稍遲,馬上之鞭撻立至。荼毒人民,奴隸官府,扈從所臨,野無青草。而某方炎炎赫赫,怙寵無悔。召對方承於闕下,萋菲輒進於君前;委蛇才退於自公,聲歌已起於後苑。聲色狗馬,晝夜荒淫;國計民生,罔存念慮。世上寧有此宰相乎!內外駭訛,人情洶洶。若不急加斧鑕之誅,勢必釀成操、莽之禍。臣夙夜祗懼,不敢寧處,冒死列款,仰達宸聽。伏祈斷奸佞之頭,籍貪冒之產,上回天怒,下快輿情。如果臣言虛謬,刀鋸鼎鑊,即加臣身」云云。
 
疏上,曾聞之,氣魄悚駭,如飲冰水。幸而皇上優容,留中不發。又繼而科、道、九卿,交章劾奏,即昔之拜門牆、稱假父者,亦反顏相向。奉旨籍家,充雲南軍。子任平陽太守,已差員前往提問。曾方聞旨驚怛,旋有武士數十人,帶劍操戈,直抵內寢,褫其衣冠,與妻並系。俄見數夫運貲於庭,金銀錢鈔以數百萬,珠翠瑙玉數百斛,幄幕簾榻之屬,又數千事,以至兒襁女舄,遺墜庭階。曾一一視之,酸心刺目。又俄而一人掠美妾出,披髮嬌啼,玉容無主。悲火燒心,含憤不敢言。
 
俄樓閣倉庫,並已封志,立叱曾出。監者牽羅曳而出,夫妻吞聲就道,求一下駟劣車,少作代步,亦不得。十里外,妻足弱,欲傾跌,曾時以一手相攀引。又十餘里,己亦困憊。欻見高山,直插霄漢,自憂不能登越,時挽妻相對泣。而監者獰目來窺,不容稍停駐。又顧斜日已墜,無可投止,不得已,參差蹩躠而行。比至山腰,妻力已盡,泣坐路隅,曾亦憩止,任監者叱罵。忽聞百聲齊噪,有羣盜各操利刃,跳梁而前。監者大駭,逸去。曾長跪,言:「孤身遠謫,橐中無長物。」哀求宥免。羣盜裂眥宣言:「我輩皆被害冤民,只乞得佞賊頭,他無索取。」曾叱怒曰:「我雖待罪,乃朝廷命官,賊子何敢爾!」賊亦怒,以巨斧揮曾項。覺頭墮地作聲,魂方駭疑,即有二鬼來,反接其手,驅之行。
 
行逾數刻,入一都會。頃之,睹宮殿,殿上一丑形王者,憑几決罪福。曾前,匐伏請命。王者閱卷,才數行,即震怒曰:「此欺君誤國之罪,宜置油鼎!」萬鬼羣和,聲如雷霆。即有巨鬼捽至墀下。見鼎高七尺已來,四圍熾炭,鼎足盡赤。曾觳觫哀啼,竄跡無路。鬼以左手抓發,右手握踝,拋置鼎中。覺塊然一身,隨油波而上下,皮肉焦灼,痛徹於心,沸油入口,煎烹肺腑。念欲速死,而萬計不能得死。約食時,鬼方以巨叉取曾出,復伏堂下。王又檢冊籍,怒曰:「倚勢凌人,合受刀山獄!」鬼復捽去。見一山,不甚廣闊,而峻削壁立,利刃縱橫,亂如密筍。先有數人罥腸刺腹於其上,呼號之聲,慘絕心目。鬼促曾上,曾大哭退縮。鬼以毒錐刺腦,曾負痛乞憐。鬼怒,捉曾起,望空力擲。覺身在雲霄之上,暈然一落,刃交於胸,痛苦不可言狀。又移時,身軀重贅,刀孔漸闊,忽焉脫落,四支蠖屈。鬼又逐以見王。王命會計生平賣爵鬻名,枉法霸產,所得金錢幾何。即有鬡須人持籌握算,曰:「三百二十一萬。」王曰:「彼既積來,還令飲去!」少間,取金錢堆階上,如丘陵,漸入鐵釜,熔以烈火。鬼使數輩,更以杓灌其口,流頤則皮膚臭裂,入喉則臟腑騰沸。生時患此物之少,是時患此物之多也!半日方盡。王者令押去甘州爲女。
 
行數步,見架上鐵梁,圍可數尺,綰一火輪,其大不知幾百由旬,焰生五采,光耿雲霄。鬼撻使登輪。方合眼躍登,則輪隨足轉,似覺傾墜,遍體生涼。開眸自顧,身已嬰兒,而又女也。視其父母,則懸鶉敗絮,土室之中,瓢杖猶存,心知爲乞人子。日隨乞兒托鉢,腹轆轆然,常不得一飽。著敗衣,風常刺骨。十四歲,鬻與顧秀才備媵妾,衣食粗足自給。而冢室悍甚,日以鞭棰從事,輒以赤鐵烙胸乳。幸而良人頗憐愛,稍自寬慰。東鄰惡少年,忽逾垣來逼與私。乃自念前身惡孽,已被鬼責,今那得復爾。於是大聲疾呼,良人與嫡婦盡起,惡少年始竄去。居無何,秀才宿諸其室,枕上喋喋,方自訴冤苦,忽震厲一聲,室門大辟,有兩賊持刀入,竟決秀才首,囊括衣物。團伏被底,不敢復作聲。既而賊去,乃喊奔嫡室。嫡大驚,相與泣驗。遂疑妾以姦夫殺良人,因以狀白刺史。刺史嚴鞫,竟以酷刑定罪案,依律凌遲處死。縶赴刑所,胸中冤氣扼塞,距踴聲屈,覺九幽十八獄,無此黑黯也。
 
正悲號間,聞游者呼曰:「兄夢魘耶?」豁然而寤,見老僧猶跏趺座上。同侶競相謂曰:「日暮腹枵,何久酣睡?」曾乃慘澹而起。僧微笑曰:「宰相之占驗否?」曾益驚異,拜而請教。僧曰:「修德行仁,火坑中有青蓮也。山僧何知焉?」曾勝氣而來,不覺喪氣而返。台閣之想,由此淡焉。入山不知所終。
 
異史氏曰:福善禍淫,天之常道。聞作宰相而忻然於中者,必非喜其鞠躬盡瘁可知矣。是時方寸中,宮室妻妾,無所不有。然而夢固爲妄,想亦非真。彼以虛作,神以幻報。黃粱將熟,此夢在所必有,當以附之《邯鄲》之後。
 
【翻譯】
 
福建有一位曾舉人,在會試中進士高中,與兩三個同榜的新進士到城郊遊玩。他們偶然聽說毘盧禪院寄住著一個算命的,便一起騎馬前去問卜。進門施禮入座後,算命的見他們揚揚得意的樣子,便略加巧言奉承。曾某手搖摺扇,微微一笑,開口便問:「有蟒袍玉帶加身的緣分嗎?」星象術士面色嚴肅地斷言他可以當二十年太平宰相。曾某喜悅異常,更加意氣飛揚。這時正值下起了小雨,曾某便與遊伴在僧房避雨。僧房中有一位老和尚,深眼窩,高鼻樑,坐在蒲團上,態度很高傲,跟他們不怎麼打招呼。曾某等人向他舉手作禮後,也便坐在榻上各自閒談起來,同游者紛紛祝賀曾某是未來的宰相。曾某心高氣傲,指著同游者說:「我當宰相的時候,推舉年丈張老先生擔任應天府的巡撫,我家的中表兄弟們擔任參將、游擊,我家的老僕人也當個千總、把總什麼的,我的心愿就滿足了。」在座的人都大笑起來。
 
不久,只聽見門外的雨越下越大,曾某睏倦地伏在榻上,忽然看見兩名宮中派出的宦官,帶來天子的手詔,召曾太師去決斷國家大計。曾某心中得意,連忙趕快前往朝廷。天子聽他說話時,不覺移身向前湊近,與他溫和地談了許久,命令三品以下官員的貶黜與提升均由曾某決定,當即賜給蟒袍、玉帶和駿馬。曾某穿好蟒袍,佩好玉帶,伏地叩頭後出宮。回家一看,已經不是原來住的宅第,彩繪的屋樑,雕飾的屋椽,那宅第極其壯麗。曾某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驟然達到這般地步。不過只要他捻著鬍鬚輕聲招呼一下,衆多侍從回答的聲音就會震動如雷。一會兒,公卿大臣前來贈送海外珍寶,一些點頭哈腰巴結奉承的人接連不斷地到他家來。六卿來了,他急忙迎接;侍郎一類的人來了,他拱手施禮,說幾句話;更小的官來了,他只是點點頭而已。山西巡撫送來歌姬十人,都是漂亮女子,其中最出色的一個叫裊裊,一個叫仙仙,這兩人尤其受到寵愛。每當衣著隨便地在家休假時,他總是整天觀賞她們的歌舞。
 
有一天,曾某想起寒微時曾得到本縣鄉紳王子良的周濟,如今自己官高爵顯,而他仍然仕途失意,爲什麼不拉他一把?第二天一早,他上疏推薦王子良爲給事中,當即得到聖旨的批准,立刻加以擢拔任用。他又想起郭太僕曾與自己有些小怨恨,便叫來給事中呂某和侍御陳昌等人,把自己的意圖告訴了他們。第二天,彈劾郭氏的奏章紛紛上呈,郭氏於是遵旨削職離去。曾某報恩報怨,一一實現,心中頗感快意。曾某偶爾在郊外的大街上經過,一個醉漢正巧衝撞了他的儀仗,他便派人把醉漢綁送京兆尹,立即打死在刑杖之下。與他宅第相接、田地相連的人,都畏懼他的權勢,向他進獻肥美的田產。從此,他的富有簡直可與國家相比。不久,裊裊、仙仙相繼亡故,曾某朝思暮想。他忽然想起早年看見東鄰的女兒美麗絕倫,多次想買來做姬妾,總是由於財微力薄而不能如願,幸好今天可以稱心如意了。於是他指使幾名幹練的僕人把錢財強行送到東鄰家。不一會兒,便把那女子用藤轎擡來,卻見那女子比往日見到的時候還要艷美動人。他回顧自己的一生,覺得可以心滿意足了。
 
又過了一年,朝廷官員竊竊私議,似乎有人對曾某心懷不滿。但這些人像「立仗馬」不敢說話,曾某也心高氣盛,沒放在心裡。這時,有一位龍圖閣包學士給皇帝上了彈劾的奏疏,奏疏大略說:「我個人認爲,曾某原來是一個嗜酒好賭的無賴之徒,是一個市井小人,只因一句話合於聖意,便有幸深得聖上的眷顧,父親、兒子都做了高官,所受的恩寵可謂登峯造極。但是他不想摩頂放踵,爲國捐軀,以報答聖恩於萬一,反而肆意而爲,擅自作威作福。若要數清他所犯的死罪,比數清他的頭髮還難!朝廷的官位,他居爲奇貨,根據官缺的肥瘦,定出或高或低的價碼。所以自公卿以至將士都在他門下奔走,盤算得失,尋找時機,儼然就像市場上擔貨販賣一般;對他仰承鼻息、望塵而拜的人多得數不過來。有些傑出的人士,賢良的大臣不肯曲意附和曾某,輕的被置於閒散之地,重的被削職爲民。甚至一事不肯順從,就觸怒這指鹿爲馬的權奸;片言有所冒犯,就被貶放到遙遠的野獸出沒之地。百官爲此寒心,皇上因此孤立。還有平民的良田,他肆意蠶食;良家的婦女,他強行聘爲姬妾。邪氣充斥,冤氣瀰漫,簡直暗無天日!曾家的奴僕每到一地,太守縣令都看其臉色行事;曾某的私信一經發出,布政使、按察使和總督、巡撫就會徇情枉法。有些廝養的乾兒子,輾轉相攀的遠房親戚,出門乘坐驛車,快如疾風吹過,聲如雷聲滾滾,地方供給稍有延遲,立刻就被鞭打責罰。他們殘害人民,奴役官府,其扈從人員所經之處,田野里連草都剩不下來。而曾某氣焰正盛,自恃得寵,毫不悔改。每當在宮中召見問事之時,他便在陛下面前巧語讒言;才從朝廷從容自得地回到家中,後花園裡便響起娛樂的歌聲。他沉湎於聲色犬馬,夜以繼日,荒淫無度,卻從不把國計民生放在心上。難道世上有這樣的宰相嗎?當前,內外驚擾不安,人情騷亂不寧。如不趕快將他置於利斧之下處死,勢必釀成曹操、王莽篡奪帝位的禍患。我日夜心懷戒懼,不敢安居,冒死羅列曾某罪行的款項,上報陛下知道。我請求砍下這奸佞之輩的人頭,抄沒他貪汙得來的財產,上息天帝之怒,下快衆人之心。如果我所說的虛假荒謬,可將刀劈油烹的刑罰加在爲臣身上。」
 
奏疏進呈,曾某聽說後,嚇得失魂落魄,像喝了冰水似的,心中透涼。幸虧皇上寬大爲懷,將奏疏扣壓在宮中,沒有下達。然而各科官員、各道諫官和九卿等各主要行政長官紛紛進呈奏章彈劾曾某,就是往日投靠門下的門生、稱他爲乾爹的乾兒子們,也跟他翻了臉。於是聖旨下達,抄沒曾某家產,將其發配到雲南充軍。曾某的兒子擔任平陽太守,也已經派人前去傳訊審問。曾某聽了聖旨,正在驚恐之際,旋即有數十名武士,手持寶劍、長矛,一直到了內室,剝下他的朝服朝冠,將他與妻子綁在一起。不久,只見幾名役夫把財物搬運到院子裡,金銀錢鈔有數百萬,珠寶、翡翠、瑪瑙、玉器有幾百斛,帳幕、帘子、牀榻之類又有數千件,及至嬰兒的襁褓、女子的繡鞋,都遺落在堂前的台階上。曾某逐一看過,感到件件心酸,樣樣刺目。又過了一會兒,有一人把曾某的美妾拽出,只見她披頭散髮,嬌聲哭泣,神色無主。曾某心中燃燒著悲鬱的烈火,滿腔憤怒,不敢說出。
 
一會兒,樓閣倉庫都貼完了封條,曾某立即被呵斥出門。押送者牽著繩頭,把他拽出,夫妻二人悲泣著上了路,乞求給一輛破馬車代步也辦不到。走了十多里,曾妻足下無力,總要跌倒,曾某隻得不時用一隻手攙扶著她走。又走了十多里,曾某本人也疲憊不堪了。忽然又見一座高山,直插雲霄,曾某擔心自己無法翻越,手挽著妻子相對流淚。而押送者以兇惡的目光瞪著他們,一步也不許停。曾某又見斜陽西沉,無處投宿,不得已只得一前一後、一瘸一拐艱難前行。等來到山腰時,曾妻力氣已經用完,坐在路邊哭泣,曾某也停歇下來,任憑押送者破口責罵。忽然聽見許多人齊聲鼓譟,有一羣強盜個個手持鋒利的兵器,騰躍向前。押送者大爲驚駭,一逃而光。曾某直身跪下,說:「我孤身發配遠方,行李中沒有值錢的東西。」哀求他們饒恕。這羣強盜怒目圓睜,聲稱:「我們都是受你迫害的冤民,只要索取你這奸賊的人頭,別無所求。」曾某怒斥說:「我雖然有罪等待處置,卻也是朝廷的命官,你們這些強盜怎敢如此!」強盜也爲之惱怒,揮動大斧,向曾某的脖子砍去。曾某隻覺自己的頭落地有聲,正當驚魂未定之際,便有兩名小鬼走來,反綁他的雙手,驅趕他上路。
 
走了一段時間,走進一座都市。頃刻便看見一座宮殿,殿上有一位形貌醜陋的大王,正在憑案判決鬼魂應當何罪,應有何福。曾某上前,趴在地上,請求饒命。大王審閱案卷,才看了幾行,就怒氣沖沖地說:「這種欺君誤國的罪行,應該扔到油鼎里去!」衆鬼齊聲附和,聲如雷霆。隨即有一個巨鬼把曾某一把抓到殿階之下。只見油鼎七尺來高,四周炭火熊熊,連鼎足都已燒紅。曾某嚇得渾身發抖,傷心哀泣,欲逃無路。鬼用左手抓著頭髮,右手握著雙腳,把曾某扔進油鍋。曾某頓覺整個身體隨著油波上下翻滾,皮肉焦爛,疼得鑽心,沸騰的油灌進口中,連肺腑也受到烹煎。這時,他只想死得快些,但想盡辦法都死不了。大約一頓飯的工夫,鬼才用巨叉把曾某挑出,又扔到堂前趴著。大王又翻檢記事的簿冊,生氣地說:「仗勢欺人,應該受上刀山的刑!」鬼又把曾某抓走。只看見一座不甚廣闊的山,陡峭高峻,山上尖刀縱橫,就像叢生的竹筍。此前已有數人被刀山刺破肚子,掛住腸子,呼號的聲音慘不忍聽。鬼催曾某上山,曾某放聲大哭,退縮不前。鬼用毒錐扎曾某的後腦,曾某忍痛乞求可憐。鬼惱怒發火,抓起曾某,向空中用力拋去。曾某頓覺身體鑽入雲霄,接著暈乎乎地向下一落,交錯的尖刀刺進胸口,痛苦無法形容。又過了一段時間,曾某的身軀沉重下墜,刀扎的孔洞逐漸變大,忽然掉下刀山,四肢像毛毛蟲一樣蜷曲著。於是鬼又趕他去見大王。大王命令統計曾某一生賣官鬻爵、枉法霸占財產所得的錢財有多少。立即有一個鬍鬚蓬亂的人手拿算籌說:「三百二十一萬。」大王說:「那玩意兒既存下來,還是讓他喝下去吧!」不一會兒,拿來的金錢堆在殿階上,像丘陵一般,漸漸被陸續放進鐵鍋,用烈火加以熔化。幾名鬼使輪流用勺子往曾某口中灌銅汁,銅汁流到面頰上,皮膚便會焦爛發臭,流進喉嚨里,五臟六腑便會沸騰起來。活著的時候總嫌這玩意太少,這時就嫌這玩意太多了!用了半天時間,銅汁才算灌完。大王命令將曾某押解到甘州去當女人。
 
曾某剛走了幾步,只見架上有一個周長可達數尺的鐵梁,上面套著一個不知有幾百里大的火輪,火焰發出五色光彩,光芒直衝雲霄。鬼用鞭子抽打著,讓曾某登上火輪。曾某剛閉上眼睛,躍上火輪,火輪便隨著雙腳轉動,似乎覺得自己在向下跌落,渾身發涼。當曾某睜眼看自己的時候,發現已經變成了嬰兒的身體,而且還是個女孩。一看自己的父母,身穿破衣爛衫,土屋子裡還放著要飯的瓢和打狗棍,於是心裡明白自己成了乞丐的女兒。她每天跟著乞丐托鉢要飯,肚子餓得「咕咕」直叫,卻經常吃不上一頓飽飯。她身穿破爛的衣服,擋不住刺骨的寒風。十四歲時,她被賣給顧秀才做妾,吃穿基本可以自給。但大老婆非常兇悍,每天用鞭棒抽打對付她,甚至用燒紅的烙鐵烙她的胸部和乳房。幸好顧秀才對她頗爲疼愛,她才自覺稍有寬慰。一次,東鄰的一個無賴少年,突然翻牆過來逼她與自己私通。她想自己前身罪孽深重,已經遭受陰間的懲罰,現在哪能再幹這事?於是放聲大喊,顧秀才和大老婆都被喊了起來,那無賴少年這才逃走。沒過多久,顧秀才在她房裡過夜,她正在枕上喋喋不休地訴說自己的冤屈和苦楚,忽然一聲巨響,房門大開,有兩個強盜持刀闖進屋裡,竟然砍下顧秀才的頭,把衣物搶個精光。她縮成一團,躲在被裡,再也不敢作聲。強盜離去,她才喊叫著跑到大老婆的房間。大老婆大吃一驚,與她一起哭哭啼啼地去驗看屍首。於是懷疑她和姦夫一齊殺害了顧秀才,因而呈狀上告知州。知州嚴加審訊,竟然施以酷刑,使罪案成立,依照刑律,以剮刑處死。她被綁赴刑場,胸中冤氣鬱塞,跺腳喊冤,覺得連陰間的十八層地獄,也沒有這麼黑暗。
 
正在傷心哭號時,曾某聽見遊伴叫他說:「老兄做噩夢了嗎?」曾某一下睜眼醒來,只見老和尚還在蒲團上結跏趺坐。同伴爭著對他說:「天色已晚,肚子已餓,你怎麼熟睡了這麼久?」曾某於是面色悽慘地站起身來。老和尚微微一笑,說:「當宰相的卦靈驗嗎?」曾某越發驚異,施禮請教。老和尚說:「只要修德行仁,火炕中也有青蓮護持。我這麼個山僧懂得什麼?」曾某來時趾高氣揚,走時不覺垂頭喪氣,當宰相的念頭也從此淡薄。後來曾某進了山,不知下落。
 
異史氏說:降福給行善的人,降禍給淫惡的人,這是永恆的天道。聽說自己能當宰相就心中沾沾自喜的人,必然不是因爲此職所需要鞠躬盡瘁而歡喜,這是可想而知的。這時曾某的心中宮室妻妾無所不有。但夢境本來就虛妄,幻想也不現實。他作憑空想像,神便用幻想回答。黃粱快煮熟時,這樣的夢是必然要做的,所以本文應作爲《邯鄲記》的續篇。
 
【點評】
 
《續黃粱》作爲唐傳奇《枕中記》的續書,兩者有許多相似之處。比如,都有寓言教化的性質;思考的都是封建社會士子們孜孜以求的社會存在價值;都有明顯的勸誡意味;都藉助於宗教「自色悟空」的方式以警醒解脫;主人公都希冀富貴,在夢中經歷了富貴榮辱之後在幻滅中警醒;可謂具有共同的母題。
 
但是,《續黃粱》和《枕中記》之間的不同又遠過於相似。
 
首先是創作宗旨的不同。沈既濟寫盧生的幻滅,同時也是寫自己的幻滅,是寫一代士子的社會理想的破滅。由於與人生悲劇聯繫在一起,顯得雋永、悠長,具有哲學意味。對後代的影響歷久彌深,「一枕黃粱」成爲流行的成語。蒲松齡在《續黃粱》中所否定的不是士子所追求的普遍的人生道路,他所抨擊的只是士林中的敗類。《續黃粱》中的幻滅,只是作爲貪官個人的幻滅。其中的苦口婆心,雖然不乏深刻、生動,但不具備普遍性,不具有哲學意味。由於意在懲戒貪官,故《續黃粱》中的曾孝廉丟官丟命,又受到陰間地獄果報和再生受苦受難的懲戒。
 
沈既濟寫《枕中記》的官場生活用史筆,因爲唐代文化有包容批評的氣魄。蒲松齡寫《續黃粱》用小說筆法,儘量泯滅現實的痕跡,因爲清代的文字獄使得他不得不這樣。
 
《枕中記》和《續黃粱》都受宗教思想的影響,但《枕中記》寫的是人生價值的幻滅,可稱是宗教文學。《續黃粱》洋溢著蒲松齡憂國憂民的救世婆心,其輪迴因果掩抑下的是正統的儒家修德行仁的仕宦觀念。

作者:蒲松齡(清代)

蒲松齡(1640年-1715年),字留仙,一字劍臣,別號柳泉居士,世稱聊齋先生,自稱異史氏,山東淄川(今山東淄博)人。清代文學家、小說家。出身書香門第,早年熱衷科舉,但屢試不第,直至七十一歲才成為歲貢生。曾長期在鄉間設館教學,生活貧困。著有《聊齋志異》《聊齋俚曲》等,其中《聊齋志異》是中國文言短篇小說的巔峰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