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孔生雪笠,聖裔也。爲人蘊藉,工詩。有執友令天台,寄函招之。生往,令適卒。落拓不得歸,寓菩陀寺,傭爲寺僧抄錄。
寺西百餘步,有單先生第。先生故公子,以大訟蕭條,眷口寡,移而鄉居,宅遂曠焉。一日,大雪崩騰,寂無行旅。偶過其門,一少年出,丰采甚都。見生,趨與爲禮,略致慰問,即屈降臨。生愛悅之,慨然從入。屋宇都不甚廣,處處悉懸錦幕,壁上多古人書畫。案頭書一冊,簽雲《琅嬛瑣記》。翻閱一過,俱目所未睹。生以居單第,意爲第主,即亦不審官閥。少年細詰行蹤,意憐之,勸設帳授徒。生嘆曰:「羈旅之人,誰作曹丘者?」少年曰:「倘不以駑駘見斥,願拜門牆。」生喜,不敢當師,請爲友。便問:「宅何久錮?」答曰:「此爲單府,曩以公子鄉居,是以久曠。仆皇甫氏,祖居陝。以家宅焚於野火,暫借安頓。」生始知非單。當晚,談笑甚歡,即留共榻。
昧爽,即有僮子熾炭於室。少年先起入內,生尚擁被坐。僮入白:「太公來。」生驚起。一叟入,鬢髮皤然,向生殷謝曰:「先生不棄頑兒,遂肯賜教。小子初學塗鴉,勿以友故,行輩視之也。」已,乃進錦衣一襲,貂帽、襪、履各一事。視生盥櫛已,乃呼酒薦饌。幾、榻、裙、衣,不知何名,光彩射目。酒數行,叟興辭,曳杖而去。餐訖,公子呈課業,類皆古文詞,並無時藝,問之。笑云:「仆不求進取也。」抵暮,更酌曰:「今夕盡歡,明日便不許矣。」呼僮曰:「視太公寢未。已寢,可暗喚香奴來。」僮去,先以繡囊將琵琶至。少頃,一婢入,紅妝艷絕。公子命彈《湘妃》。婢以牙撥勾動,激揚哀烈,節拍不類夙聞。又命以巨觴行酒,三更始罷。
次日,早起共讀。公子最惠,過目成詠,二三月後,命筆警絕。相約五日一飲,每飲必招香奴。一夕,酒酣氣熱,目注之。公子已會其意,曰:「此婢爲老父所豢養。兄曠邈無家,我夙夜代籌久矣。行當爲君謀一佳耦。」生曰:「如果惠好,必如香奴者。」公子笑曰:「君誠『少所見而多所怪』者矣。以此爲佳,君願亦易足也。」
居半載,生欲翱翔郊郭,至門,則雙扉外扃。問之,公子曰:「家君恐交遊紛意念,故謝客耳。」生亦安之。時盛暑溽熱,移齋園亭。生胸間腫起如桃,一夜如碗,痛楚吟呻。公子朝夕省視,眠食都廢。又數日,創劇,益絕食飲。太公亦至,相對太息。公子曰:「兒前夜思先生清恙,嬌娜妹子能療之。遣人於外祖母處呼令歸,何久不至?」俄僮入白:「娜姑至,姨與松姑同來。」父子疾趨入內。少間,引妹來視生。年約十三四,嬌波流慧,細柳生姿。生望見顏色,呻頓忘,精神爲之一爽。公子便言:「此兄良友,不啻胞也,妹子好醫之。」女乃斂羞容,揄長袖,就榻診視。把握之間,覺芳氣勝蘭。女笑曰:「宜有是疾,心脈動矣。然症雖危,可治。但膚塊已凝,非伐皮削肉不可。」乃脫臂上金釧安患處,徐徐按下之。創突起寸許,高出釧外,而根際餘腫,盡束在內,不似前如碗闊矣。乃一手啓羅衿,解佩刀,刃薄於紙。把釧握刃,輕輕附根而割。紫血流溢,沾染床蓆。而貪近嬌姿,不惟不覺其苦,且恐速竣割事,偎傍不久。未幾,割斷腐肉,團團然如樹上削下之癭。又呼水來,爲洗割處。口吐紅丸,如彈大,著肉上,按令旋轉。才一周,覺熱火蒸騰;再一周,習習作癢;三周已,遍體清涼,沁入骨髓。女收丸入咽,曰:「愈矣!」趨走出。生躍起走謝,沉痼若失。而懸想容輝,苦不自已。
自是廢卷癡坐,無復聊賴。公子已窺之,曰:「弟爲兄物色,得一佳偶。」問:「何人?」曰:「亦弟眷屬。」生凝思良久,但云:「勿須。」面壁吟曰:「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公子會其指,曰:「家君仰慕鴻才,常欲附爲婚姻。但止一少妹,齒太稚。有姨女阿松,年十八矣,頗不粗陋。如不見信,松姊日涉園亭,伺前廂,可望見之。」生如其教,果見嬌娜偕麗人來,畫黛彎蛾,蓮鉤蹴鳳,與嬌娜相伯仲也。生大悅,請公子作伐。公子翼日自內出,賀曰:「諧矣。」乃除別院,爲生成禮。是夕,鼓吹闐咽,塵落漫飛,以望中仙人,忽同衾幄,遂疑廣寒宮殿,未必在雲霄矣。合巹之後,甚愜心懷。
一夕,公子謂生曰:「切磋之惠,無日可以忘之。近單公子解訟歸,索宅甚急。意將棄此而西,勢難復聚,因而離緒縈懷。」生願從之而去。公子勸還鄉閭,生難之。公子曰:「勿慮,可即送君行。」無何,太公引松娘至,以黃金百兩贈生。公子以左右手與生夫婦相把握,囑閉眸勿視。飄然履空,但覺耳際風鳴。久之,曰:「至矣。」啓目,果見故里,始知公子非人。喜叩家門,母出非望,又睹美婦,方共忻慰,及回顧,則公子逝矣。松娘事姑孝,艷色賢名,聲聞遐邇。
後生舉進士,授延安司李,攜家之任,母以道遠不行。松娘舉一男,名小宦。生以忤直指罷官,罣礙不得歸。偶獵郊野,逢一美少年,跨驪駒,頻頻瞻顧。細視,則皇甫公子也。攬轡停驂,悲喜交至。邀生去,至一村,樹木濃昏,蔭翳天日。入其家,則金漚浮釘,宛然世族。問妹子則嫁,岳母已亡,深相感悼。經宿別去,偕妻同返。嬌娜亦至,抱生子掇提而弄曰:「姊姊亂吾種矣。」生拜謝曩德。笑曰:「姊夫貴矣。創口已合,未忘痛耶?」妹夫吳郎,亦來謁拜。信宿乃去。
一日,公子有憂色,謂生曰:「天降凶殃,能相救否?」生不知何事,但銳自任。公子趨出,招一家俱入,羅拜堂上。生大駭,亟問。公子曰:「余非人類,狐也。今有雷霆之劫。君肯以身赴難,一門可望生全。不然,請抱子而行,無相累。」生矢共生死。乃使仗劍於門,囑曰:「雷霆轟擊,勿動也!」生如所教。果見陰雲晝暝,昏黑如瑿。回視舊居,無復閈閎,惟見高冢巋然,巨穴無底。方錯愕間,霹靂一聲,擺簸山嶽;急雨狂風,老樹爲拔。生目眩耳聾,屹不少動。忽於繁煙黑絮之中,見一鬼物,利喙長爪,自穴攫一人出,隨煙直上。瞥睹衣履,念似嬌娜。乃急躍離地,以劍擊之,隨手墮落。忽而崩雷暴裂,生仆,遂斃。
少間,晴霽,嬌娜已能自蘇。見生死於旁,大哭曰:「孔郎爲我而死,我何生矣!」松娘亦出,共舁生歸。嬌娜使松娘捧其首,兄以金簪撥其齒,自乃撮其頤,以舌度紅丸入,又接吻而呵之。紅丸隨氣入喉,格格作響。移時,醒然而蘇。見眷口滿前,恍如夢寤。於是一門團 ,驚定而喜。
生以幽壙不可久居,議同旋里。滿堂交贊,惟嬌娜不樂。生請與吳郎俱,又慮翁媼不肯離幼子,終日議不果。忽吳家一小奴,汗流氣促而至。驚致研詰,則吳郎家亦同日遭劫,一門俱沒。嬌娜頓足悲傷,涕不可止。共慰勸之,而同歸之計遂決。生入城勾當數日,遂連夜趣裝。既歸,以閒園寓公子,恆反關之,生及松娘至,始發扃。生與公子兄妹,棋酒談宴,若一家然。小宦長成,貌韶秀,有狐意。出遊都市,共知爲狐兒也。
異史氏曰:余於孔生,不羨其得艷妻,而羨其得膩友也。觀其容可以忘飢,聽其聲可以解頤。得此良友,時一談宴,則「色授魂與」,尤勝於「顛倒衣裳」矣。
【翻譯】
書生孔雪笠,是孔聖人的後代。他爲人溫厚含蓄,善於作詩。他有個志趣相投的朋友在天台縣做知縣,寫信來請他前去。孔生到了那裡,知縣恰好病故了。於是孔生流落在當地,回不了家,住在菩陀寺里,被寺里的和尚僱去抄寫經文。
菩陀寺往西走一百多步,有一處單先生的府第。單先生本來是個大家公子,因爲打了一場大官司而家道衰落,由於家裡的人丁減少,便搬到鄉下去住,這處府宅就空閒在那裡。有一天,紛紛揚揚地下著大雪,路上靜悄悄地沒有一個往來行人。孔生偶然路過單府門前,看見一個少年走了出來,容貌很是俊美。那少年見了孔生,就上前來行禮,問候幾句後,就請孔生入內做客。孔生對少年很有好感,就爽快地跟他進了大門。只見裡面的房屋雖然不算很寬大,但處處都懸掛著綢錦圍幔,牆壁上掛著許多古人的字畫。書桌上放著一冊書,封面上題簽是《琅嬛瑣記》。孔生把書翻閱了一遍,內容都是他從未讀過的。孔生見少年住在單家的府第里,以爲他是這裡的主人,也就不再問及他的出身門第。少年詳細詢問了孔生的經歷後,很是同情,勸他開設學館教授學生。孔生嘆息說:「我是個流落他鄉的人,有誰肯做我的推薦人呢?」少年說:「如果你不嫌棄我愚笨的話,我願拜你爲老師。」孔生很高興,不敢以老師自居,情願彼此以朋友相待。孔生於是又問:「你們家的宅院爲什麼長期關鎖著呢?」少年回答說:「這裡是單家的府第,早先因爲單公子到鄉下去住了,就長期空閒著。我姓皇甫,世世代代住在陝西,由於家宅被野火燒毀了,才在這裡暫時借住的。」孔生這才知道少年不是單家的主人。當晚,兩人談笑得很歡暢,少年便留孔生住在一起。
第二天天剛亮,就有僮僕進來在屋裡生著了炭火。少年已經先起了牀到內室去了,孔生還圍著被子坐在牀上。這時,一個僮僕進來說:「太公來了。」孔生慌忙起牀,只見一個鬢髮雪白的老人走進屋來,向孔生誠懇地道謝說:「承蒙先生不嫌棄我頑劣的兒子,願意教他讀書。這孩子剛剛開始學習詩文,不要因爲和他是朋友的緣故,先生就把他當作同輩看待。」說完,送給他一套綢緞衣服,貂皮帽子一頂,襪子、鞋子各一雙。老人看他洗完了臉,梳完了頭,就叫人端上酒菜來。孔生見到這裡的桌案、牀榻、下裙、上衣,都叫不上名來,每一樣都光彩奪目。酒過幾巡,老人起來告辭,拄著拐杖離開了。用完了餐,公子就拿出了相關課程的作業給孔生看,孔生見都是古文古詩,並沒有科舉應考的八股文,就問這是爲什麼。公子笑著說:「我不求參加科舉取得功名。」到了晚上,公子又讓人端出酒來,說:「咱們今天晚上再盡情歡樂一次,明天就不允許了。」他又把僮僕叫來說:「去看看太公睡了沒有。要是睡了,悄悄地叫香奴來這裡。」僮僕出去了,先拿來了一把錦袋套著的琵琶。過了一會兒,有一個丫環入屋,只見她盛妝打扮,美貌絕倫。公子讓她彈《湘妃怨》的曲子。丫環用象牙做的撥片勾動琴弦,便響起了忽而激揚高昂忽而淒清美妙的琴聲,節奏不像是孔生素來聽到過的。公子又讓人拿來大酒杯暢飲一番,一直玩樂到夜裡三更時分才散去。
第二天,兩人一早就起來讀書。公子非常聰明,讀書過目不忘,即刻成詠,兩三個月以後,他寫出的詩文就已警策絕妙。兩人約好每五天就在一起喝一次酒,每次喝酒都要叫來香奴。有一天晚上,孔生乘著酒興,頭腦發熱,兩眼盯著香奴不放。公子已經明白了他的心思,就說:「這個丫環是我父親收養的。兄長獨居沒有家室,我日夜都在爲你謀畫這事兒,已經很久了。很快會給你找個稱心的妻子。」孔生說:「如果好意替我找伴侶,一定要像香奴這樣的。」公子笑著說:「你實在是人家說的那種少見多怪的人呀!以爲這樣就算好的話,你的願望也太容易滿足了。」
又過了半年,孔生想到城郊去遊玩遊玩,走到大門口,卻發現兩扇門從外面反鎖著。向公子一問,公子回答說:「父親怕我交往遊玩多了擾亂了心性,就用這個辦法來謝絕客人。」孔生聽了,也就安了心。這時正是盛夏潮熱的時節,孔生和公子就把書房移到了園亭里。一天,孔生的胸前忽然腫起一個桃子大小的膿包,一夜之間長到了碗口大,他十分痛苦,不住地呻吟。公子從早到晚都來探視,急得吃不下,睡不安。又過了幾天,孔生胸前的膿瘡更厲害了,連吃飯喝水都不能夠了。太公也來看望他,但只能和公子相對嘆息。公子說:「我前天夜裡想到,嬌娜妹妹可以治療孔先生的病。我派人去外祖父家叫她回來,爲什麼這麼久了還不到呀?」不一會兒,一個僮僕進來報告說:「嬌娜姑娘到了,姨媽與阿松姑娘也一同來了。」公子和父親立即起身到內室去了。過了一會兒,公子領著妹妹前來探視孔生。嬌娜年紀大約十三四歲,嬌媚的眼波中流露出聰慧,腰身像楊柳一樣婀娜多姿。孔生看見這樣姿色出衆的女子,頓時忘記了痛苦和呻吟,精神爲之一爽。公子就對嬌娜說:「這是哥哥我最要好的朋友,情誼勝過了同胞兄弟,請妹妹好好地給他醫治。」嬌娜於是收斂羞容,揮動長袖,靠近牀邊來診治。孔生在她把脈的時候,感到有陣陣的芳香傳來,那芬芳勝過了蘭花。診脈之後,嬌娜笑了笑說:「本來就該得這種病,心脈動了啊。不過病雖然嚴重,還是可以治的。只是膿塊已經凝結,非割皮去肉不可了。」說完摘下手臂上的一隻金鐲子,放在患處,慢慢向下按。腫爛的傷口漸漸鼓起了一寸多高,已經超出金鐲露了出來,膿根的餘腫也被吸束在鐲圈裡,不像原來那樣有碗口大了。於是嬌娜掀起衣襟,解下一把佩刀,刀刃比紙還要薄。她一手按著鐲子,一手握刀,順著膿瘡的根部輕輕地割了起來。傷口處不斷溢出的紫血,把床蓆都弄髒了。這時孔生因爲貪戀挨近嬌娜的動人身姿,不但不覺得痛苦,反而怕她很快就割完,不能多依偎。沒過多久,腐爛的肉都被割下來,像病樹上長的樹瘤似的那麼一團。嬌娜又叫人拿水來,爲孔生清洗割過的傷口。然後從口中吐出一粒紅丸,有彈子大小,放在肉上,按著紅丸讓它旋轉。才轉了一圈,孔生就覺得胸前熱氣蒸騰;再轉一圈,瘡口有些發癢;轉到第三圈後,只覺得渾身清涼,一直透入到了骨髓。嬌娜收起紅丸放回口中,說:「好了!」就快步走出房去。孔生連忙跳起身子,趕著前去道謝,多日的重病好像一下子就消失了。而孔生只要一想起嬌娜美麗的容顏,就難以自已。
從此孔生拋下書本整日呆坐,再沒有可以寄託他精神的地方了。公子已經看出了他的心思,就說:「小弟爲你物色多時,終於選到了一個好伴侶。」孔生問:「是誰?」公子說:「也是我的一個親屬。」孔生沉思很久,說:「不必了。」又面對著牆壁吟出兩句詩:「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公子明白了他的意思,說:「我父親敬佩你的博學多才,常常想能與你結成姻親。但我只有一個小妹子,歲數還太小。我姨媽有個女兒叫阿松,十八歲了,並不難看。如果你不信,阿松姐每天到園亭里來,你悄悄在前廂房裡看,就可以看見。」孔生按照公子所說的去做,果然看見嬌娜陪著一個美麗女子前來,只見她兩道蛾眉又黑又彎,穿著描鳳繡鞋的腳小巧纖細,容貌與嬌娜不相上下。孔生大爲欣喜,就請公子做媒。第二天,公子從內室出來,向孔生祝賀說:「事成了。」於是另外收拾了一處院子,爲孔生舉辦婚禮。那天晚上,鼓樂齊鳴,樑上的灰塵都被震落得到處飛揚。孔生因爲盼望中的仙女忽然就要和自己同牀共枕了,竟懷疑起那月亮里的廣寒宮殿也未必真在天上。成婚以後,孔生心中非常滿意。
一天,公子忽然來對孔生說:「和你在一起研讀得到的教益,我沒有一天不記在心裡。但近日單公子家的官司已經了結了,就要回來,催要宅院催得很急。我們準備離開這裡回到西邊去,想到從此後咱們勢必難再相聚,心中就被離愁別緒攪得亂紛紛的。」孔生表示願意隨他們一起去。但公子勸他還是回自己的家鄉好,孔生感到回家很有困難。公子說:「不要擔心,可以馬上送你們回去。」沒多久,太公帶著松娘也來了,還送給孔生一百兩黃金。公子兩手分別握住孔生夫婦,囑咐他們閉上眼睛不要看。孔生只覺得自己飄飄然地騰空而起,耳邊的風聲「呼呼」作響。過了許久,聽見公子說:「到了。」孔生睜眼一看,果然看到了家鄉,這才知道公子並非凡人。孔生高興地敲開家門,孔母喜出望外,又看到了漂亮的媳婦,大家正在喜悅寬慰的時候,回頭一看,公子已經不見了。松娘侍奉婆婆十分孝順,她的美麗和賢惠,在遠近鄉鄰中間都傳開了。
後來,孔生考中了進士,被任命爲延安府的司理官,他帶著全家去上任,只有母親因爲路太遠沒有前往。松娘生下了一個男孩,名叫小宦。不久,孔生因爲冒犯了高級巡察官員,被革去官職,在那裡聽候處置,一時還不能返回家鄉。有一天,他偶然在郊外打獵,忽然遇見一個美貌少年,騎著一匹小黑馬,不住地注視他。孔生仔細一看,原來竟是皇甫公子。於是兩人拉著繮繩,停下馬,聚到了一塊兒,都感到悲喜交集。公子邀請孔生到他們那裡去,到了一個村落,只見樹木茂密繁盛,濃濃的樹陰把太陽都遮住了。來到公子家中,只見大門上鑲著包金大釘頭,像是世族豪門人家似的。孔生問起公子的妹妹,說已經出嫁了,又知道岳母已經去世,深覺悲哀,感觸萬分。住了一個晚上,孔生就離去了,然後又把妻兒都帶了過來。嬌娜也來了,抱著孔生的孩子舉起又放下,逗弄著說:「姐姐亂了我們的種啦!」孔生再次拜謝嬌娜以往的治病之恩。她卻笑著說:「姐夫富貴了。好了瘡疤,還沒有忘記痛嗎?」嬌娜的丈夫吳郎,也前來拜見。孔生一家住了兩個晚上就走了。
一天,公子面色憂愁地對孔生說:「上天要降下大禍了,你能救救我們嗎?」孔生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事,但一口應承下來。公子迅速出去,把全家人都叫了進來,在堂上一齊向孔生拜謝。孔生大吃一驚,急忙追問這是怎麼回事兒。公子這才說:「我不是人類,是狐狸。現在遭遇到了雷霆劈擊的劫難。你要是肯挺身抗難相救,我家一門老小還有指望存活下來。不然的話,就請你抱著孩子趕快離開吧,不要受了連累。」孔生發誓願與大家同生共死。於是,公子便請他手執寶劍站在大門前,囑咐他說:「即使遭到雷霆轟擊,你也不要動!」孔生按著公子所說的準備好。果然看到天上陰雲密布,白天頓時變成黑夜,黑沉沉地像是壓下了一大片黑石板。他再回頭看原先的住處,再也看不見有什麼高宅深院,只有一座大墳墓巋然而立,下方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大洞。正當他驚愕不已的時候,空中突然響起一聲霹靂,震得地動山搖;接著又是一陣狂風暴雨,把老樹都連根拔了起來。孔生雖然覺得已是眼花耳聾,還是在那裡屹立著不動。在滾滾的黑煙之中,忽然現出一個惡鬼,尖嘴長爪,從洞裡抓出一個人,順著黑煙一直升了上去。孔生看了一眼那人的衣著,心裡覺得像是嬌娜。於是,他急忙一躍而起,用劍向空中的惡鬼全力一擊,被抓的人就隨之從空中墜落下來。忽地又是一陣山崩地裂似的炸雷,孔生摔倒在地,便死了。
過了一會兒,雲開日出,嬌娜自己甦醒過來。她看見孔生死在旁邊,放聲大哭道:「孔郎是爲救我而死的,我還活著幹什麼呀!」這時候,松娘也出來了,她倆一起擡著孔生回到家裡。嬌娜讓松娘抱著孔生的頭,又讓公子用金簪撥開他的牙齒,自己用手指捏著他的面頰,使他的嘴張開,用舌頭把紅丸吐到他的口中,又嘴對嘴地向孔生吹氣。紅丸隨著氣進入了孔生的喉嚨,「格格」地響了一陣兒。又過了一會兒,孔生竟然一下子睜開眼睛,甦醒了過來。他看見親人圍聚在身邊,覺得仿佛是大夢初醒一樣,於是全家團圓,化驚爲喜。
孔生認爲墳墓不宜久住,就與大家商議著一起回他的家鄉去。全家人聽了都一致稱好,只有嬌娜一人悶悶不樂。孔生又請她與吳郎一起前往,她卻又顧慮公婆捨不得小兒子,於是整天也沒有商量出個結果來。就在這時,忽然有一個吳家的小僕人汗流滿面、氣喘吁吁地跑來。大家吃驚地盤問他,原來吳家也在同一天遭到了劫難,全家老小都死去了。嬌娜一聽,悲痛得捶胸頓足,淚如雨下。大家一齊勸慰多時,於是一同回孔生家鄉的計議也就決定了下來。孔生進城辦理了幾天事情後,全家就連夜收拾行裝出發了。回到家鄉以後,孔生讓公子一家住在他閒置的花園裡,花園門總是反鎖著,只有孔生、松娘夫婦來時,才打開鎖。孔生與公子兄妹兩人,經常在一起下棋、飲酒、閒談、宴會,像一家人一樣。小宦長大以後,面容秀美,有著狐狸的機靈性情。他到街市上去遊玩,人們都知道他是狐狸所生的孩子。
異史氏說:對於孔生,我不羨慕他得到了嬌艷的妻子,而是羨慕他擁有一位親密的女友。看到她的容貌可以使人忘記饑渴,聽到她的聲音能夠令人開顏歡笑。得到這樣的好朋友,時時在一起飲酒閒談,那種「色授魂與」的精神上的交流享受,更勝過「顛倒衣裳」的男女性愛。
【點評】
婚姻是人類的發明。婚姻與愛情並不完全統一。有婚姻不見得有愛情,有愛情不見得有婚姻。男女之間親密的情感也不一定必須走向性的形式。
小說寫家庭教師孔生與狐狸一家非常友愛和諧。他的生活中一共出現了三個女性:一個是香奴,這是孔生「酒酣氣熱」時所矚目者,被皇甫公子譏爲「少所見而多所怪」,談不上有什麼深的感情;一個是松娘,後來成了孔生的妻子,她只是孔生婚姻的配偶,與孔生的關係可能更多的是倫理性質的;第三個女性就是嬌娜,是小說著力所寫的女性,也是小說中最爲光彩的形象。她兩次救孔生,都是篇中精彩的片段。一次是出於對兄長朋友的救死扶傷,爲孔生醫療胸口膿瘡,寫得細膩平和而輕鬆幽默,無論是「伐皮削肉」的解頤妙語,還是「爲洗割處」,又「口吐紅丸」,「著肉上,按令旋轉」的溫柔從容,令孔生「貪近嬌姿,不惟不覺其苦,且恐速竣割事,偎傍不久」;再一次是孔生爲救嬌娜而死,嬌娜出於報恩,「撮其頤,以舌度紅丸入,又接吻而呵之」,激情澎湃,真情發露。孔生誠然愛著嬌娜,而嬌娜之於孔生,或則出於友情,或則出於愛情,雖難以判斷,其爛漫真摯卻是封建社會中一般女子不可能做到的。清代評論家但明倫說:「嬌娜能用情,能守禮,天真爛漫,舉止大方,可愛可敬。」的確是搔到人物形象癢處的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