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造化賦形 1,支體必雙 2,神理爲用 3,事不孤立。夫心生文辭,運裁百慮 4,高下相須 5,自然成對。唐虞之世 6,辭未及文,而皋陶贊云:「罪疑惟輕,功疑惟重。」 7益陳謨云:「滿招損,謙受益。」 8豈營麗辭 9?率然對爾 10。《易》之《文》、《系》 11,聖人之妙思也。序《乾》四德,則句句相銜 12;龍虎類感,則字字相儷 13;乾坤易簡,則宛轉相承 14;日月往來,則隔行懸合15:雖句字或殊,而偶意一也。至於詩人偶章 16,大夫聯辭 17,奇偶適變 18,不勞經營 19。自揚、馬、張、蔡 20,崇盛麗辭,如宋畫吳冶 21,刻形鏤法 22,麗句與深采並流 23,偶意共逸韻俱發。至魏晉羣才,析句彌密 24,聯字合趣 25,剖毫析厘 26。然契機者入巧 27,浮假者無功。
【注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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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造化:天地自然。
2支體:即肢體。
3神理:神明的自然之理,意同「造化」。
4運裁百慮:運用文辭表現各種想法。
5須:待,有配合、銜接之意。
6唐虞:唐堯、虞舜。
7「而皋陶(gāo yáo)」三句:語出《尚書·大禹謨》,意謂罪行可疑,雖重也從輕判罰;功勞有疑,雖小也從重行賞。皋陶:舜之臣,掌刑獄之事。贊:佐助,此處指爲輔佐而進言。
8「益陳」三句:語出《尚書·大禹謨》,是說益輔佐禹,說自滿會招致損害,謙虛會得到益處。益:舜之臣。謨:謀劃。
9營:即下文「經營」,有追求之意。麗:成對。
10率然:不經意的。
11《易》之《文》、《系》:指《周易》的《文言》、《繫辭》上下,都是解釋《易經》的,傳爲孔子所作。
12「序《乾》」二句:《易經·乾卦》:「乾,元亨利貞。」《文言》解釋說:「元者,善之長也;亨者,嘉之會也;利者,義之和也;貞者,事之干也。君子體仁足以長人,嘉會足以合禮,利物足以和義,貞固足以幹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貞。』」這段文字用的是對偶句式。四德:即「元亨利貞」。相銜:指相對偶。
13「龍虎」二句:《文言》闡釋《乾卦》時說:「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溼,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則各從其類也。」這段文字也用了對偶句式。儷:駢儷,成雙成對。
14「乾坤」二句:《繫辭上》:「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易則易知,簡則易從;易知則有親,易從則有功;有親則可久,有功則可大;可久則賢人之德,可大則賢人之業。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大意是說天地之道平易簡要。文字兩句一對,上下文意宛轉相承。
15「日月」二句:《繫辭下》說:「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寒暑相推而歲成焉。」這段文字不僅日、月相對,寒、暑相對,且日月與寒暑隔句相對,所以說「隔行懸合」。懸:遙。合:對。
16詩人:指《詩經》作者。
17大夫聯辭:指春秋時各國大夫的言辭。
18奇(jī):單數,指不對偶的散句。偶:偶數,指對偶句。適變:根據表情達意的需要而變換運用。
19不勞經營:指不刻意追求。
20揚:揚雄,西漢作家。馬:司馬相如,西漢作家。張:張衡,東漢作家。蔡:蔡邕,東漢作家。
21宋畫吳冶:《淮南子·修務訓》:「夫宋畫吳冶,刻刑鏤法,亂修曲出。其爲微妙,堯、舜之聖不能及。」此以宋人繪畫、吳人鑄劍精細微妙,無人能及,喻漢代作家文辭的精心雕鏤。
22鏤:刻。
23麗句:駢儷之句。深采:濃重的文采。流:謂流光溢采。
24析句:指用偶句。析,分。彌:更加。
25聯字:指文字的偶對。合趣:配合情趣。
26剖毫析厘:指辨析細微。
27契機:契合時機,指對偶適當。
【翻譯】
自然所賦予人和萬物的形體,肢體必然成雙作對,這種神明的自然之理所起的作用,使得事物不會單獨形成。發自內心的文辭,經過運思來表現內心的各種想法,上下前後相互銜接配合,自然形成對偶的句式。唐堯、虞舜的時代,言辭還未講究文采,可皋陶輔佐舜時說:「罪行有可疑之處就從輕判罰,功勞有可疑之處則從重行賞。」益也向禹陳述謀議說:「自滿會招致損害,自謙可得到益處。」這些難道是有意使字句相對嗎?不過是不經意地成爲偶句罷了。《易傳》的《文言》、《繫辭》,出自聖人的精妙之思。《文言》依次闡述《乾卦》的四德,行文句句對偶;又講說雲龍風虎之同類相感,行文字字相對;《繫辭上》說天地之道平易簡要,文字委婉地相承相對;《繫辭下》說到日月寒暑往來變化,則隔句相對:這些文中的句子字詞雖然不同,而對偶的用意是一致的。至於《詩經》作者所作的篇章,春秋大夫所用的辭令,散句與偶句根據情況變化運用,並不刻意追求對偶。自從揚雄、司馬相如、張衡、蔡邕等人崇尚文辭對偶,就如宋人繪畫、吳人鑄劍那樣雕鏤刻畫,駢儷的字句與濃重的辭采共同閃耀,對偶的意義和飄逸的韻味一起顯揚。到魏晉時代的衆多作者,偶句更加精密,對字合於情趣,辨析細緻入微。然而對偶合適才顯得巧妙,辭語浮泛、矯揉造作的反而得不到好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