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昔帝軒刻輿幾以弼違 1,大禹勒筍虡而招諫 2,成湯盤盂,著日新之規 3,武王戶席,題必戒之訓 4,周公慎言於金人 5,仲尼革容於欹器 6,則先聖鑑戒,其來久矣。銘者,名也,觀器必名焉,正名審用,貴乎慎德。蓋臧武仲之論銘也 7,曰:天子令德 8,諸侯計功,大夫稱伐。夏鑄九牧之金鼎 9,周勒肅慎之楛矢 10,令德之事也;呂望銘功於昆吾 11,仲山鏤績於庸器 12,計功之義也;魏顆紀勛於景鍾 13,孔悝表勤於衛鼎 14,稱伐之類也。若乃飛廉有石槨之錫15,靈公有奪里之諡 16,銘發幽石,吁可怪矣。趙靈勒跡於番吾 17,秦昭刻博於華山 18,誇誕示後,吁可笑也!詳觀衆例,銘義見矣。至於始皇勒岳 19,政暴而文澤,亦有疏通之美焉。若班固燕然之勒 20,張昶華陰之碣 21,序亦盛矣。蔡邕銘思 22,獨冠古今,橋公之鉞 23,吐納典謨 24;朱穆之鼎 25,全成碑文,溺所長也 26。至如敬通雜器 27,准矱武銘 28,而事非其物,繁略違中。崔駰品物 29,贊多戒少。李尤積篇 30,義儉辭碎,蓍龜神物 31,而居博弈之下 32;衡斛嘉量 33,而在臼杵之末:曾名品之未暇,何事理之能閒哉 34!魏文九寶 35,器利辭鈍。唯張載《劍閣》 36,其才清采,迅足駸駸 37,後發前至,勒銘岷漢 38,得其宜矣。
【注釋】
。
1帝軒:黃帝軒轅氏。輿:車廂。幾:几案,矮或小的桌子。弼違:糾正過失。
2筍虡(jù):懸掛鍾、磬的架子,橫木爲筍,豎木爲簴。
3「成湯」二句:《禮記·大學》載,成湯在沐浴的盤上刻了「
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文字。成湯:即商湯,商朝第一個帝王。盤:此處指沐浴之盤。盂:一種食器,此處用以陪襯「盤」,無義。
4「武王」二句:《大戴禮記·武王踐阼》載,周武王曾作《戶銘》、《席四端銘》等,用以表示謹戒。
5「周公」句:據《孔子家語·觀周》、《說苑·敬慎》說,孔子曾在周太廟中見到銅鑄人像三緘其口,背上有銘文,告誡不要多言。但未說是周公作,劉勰可能因它在周太廟中,故認爲是周公所作。金人:銅像。
6「仲尼」句:《荀子·宥坐》中說,孔子在魯桓公廟中見到欹(qī)器,此器空時傾斜,盛水適中則正,過多則傾覆。古人將欹器置於座右作爲警戒之物,以戒自滿,其用途與銘相同。革容:改變臉色。《淮南子·道應》記孔子見欹器而「革容」。
7「臧武仲」句:《左傳·襄公十九年》載魯大夫臧武仲論銘說:「夫銘,天子令德,諸侯言時計功,大夫稱伐。」8 令:美。
9「夏鑄」句:《左傳·宣公三年》載,九州牧向夏禹貢獻金屬,夏禹鑄成九鼎,上有百物圖形,但未說有銘文。九牧:九州之長。金:指鑄青銅器的銅、錫等金屬。
10「周勒」句:《國語·魯語下》記載,周武王時,肅慎氏進貢楛木做的箭,周朝爲昭示武王的令德致遠,在箭上刻了銘文「肅慎氏之貢矢」。肅慎氏:古族名,在今黑龍江。
11「呂望」句:據蔡邕《銘論》說,呂尚爲周太師而封於齊,在昆吾冶的銅版上刻了他的功勳。呂望:即太公望呂尚,輔佐周武王建立周朝。昆吾:人名,善冶。
12「仲山」句:《後漢書·竇憲傳》載竇憲北征匈奴大獲全勝,南單于贈給竇憲一隻古鼎,上有仲山甫的鼎銘。仲山:仲山甫,周宣王的大臣,輔佐周宣王中興有功。庸器:記功的銅器,此指竇憲所得之鼎。
13「魏顆」句:《國語·晉語七》載,晉國魏顆擊退來犯的秦軍,他的功勳被刻在晉景公的鐘上。
14「孔悝」句:《禮記·祭統》記有孔悝的《鼎銘》,大意爲敘述孔悝祖、父和自己勤於國事。孔悝(kuī):衛國大夫。
15「飛廉」句:《史記·秦本紀》載,紂王派飛廉出使北方,飛廉回來時殷已亡,他便築壇祭紂王,回報使命,掘地得一石棺,上有銘文,稱爲是帝所賜。飛廉:也作「蜚廉」,秦的祖先。槨(guǒ):外棺。錫:賜。
16「靈公」句:《莊子·則陽》載衛靈公死後,掘地下葬時得一石槨,上有銘文:「靈公奪而里」。而:爾,你的。里:居處。諡(shì):帝王貴族等死後據生前事跡所得的稱號,如衛靈公的「靈」。
17「趙靈」句:《韓非子·外儲說左上》說,趙武靈王曾讓人架鉤梯上番吾山刻了一個巨大的足跡,並刻上「主父(趙武靈王的號)常游於此」的文字。
18「秦昭」句:《韓非子·外儲說左上》說秦昭王曾讓人上華山用松柏之心做了一個大型博具,並刻字說昭王曾與天神博於此。博:古代一種棋局遊戲。
19始皇勒岳:據《史記·秦始皇本紀》,秦始皇時曾在泰山等山嶽刻石頌德。就內容文體而言是頌,就刻石而言和銘有關。
20班固燕然之勒:《後漢書·竇憲傳》載,竇憲北征,大破匈奴北單于,登燕然山,刻石勒功,令班固作銘,即《封燕然山銘》。
21張昶華陰之碣:漢末作家張昶(chǎng)有《西嶽華山堂闕碑銘》。華陰:指華山,因其在華陰之南。碣(jié):圓頂碑石。
22蔡邕:漢末學者、作家,長於碑銘文。
23橋公之鉞:指蔡邕《橋玄黃鉞銘》。橋公;橋玄,漢末官僚。鉞(yuè),一種似斧的兵器。漢朝廷賜給橋玄黃鉞,表彰其功勞,蔡邕爲此作銘。
24吐納:出入,此指模仿。典謨:指《尚書》,因《尚書》中有《堯典》、《大禹謨》等。
25朱穆之鼎:指蔡邕歌頌朱穆的《鼎銘》。朱穆;東漢人。
26溺:陷。
27敬通:馮洐字敬通,東漢作家。雜器:指馮衍的《刀陽銘》、《刀陰銘》、《杖銘》等作。
28准矱(huò):以之爲尺度。武銘:指周武王的《席四端銘》等。
29崔駰(yīn):東漢作家。品物:指崔駰的《刀劍銘》、《扇銘》等作。
30李尤:東漢作家。積篇:指李尤所作衆銘文。
31蓍(shī):占卦用的蓍草。龜:龜甲。
32博弈:圍棋,指李尤《圍棋銘》。
33衡:秤。斛(hú):量器名,一斛十斗。嘉:美好,引申爲重要。
34閒:即「嫻」,熟悉。
35魏文:魏文帝曹丕。九寶:曹丕《典論·劍銘》中提到九種寶器,皆爲刀、劍之類的利器。此指《劍銘》。
36張載:西晉作家。《劍閣》:指張載的《劍閣銘》,劍閣是山名,在今四川。
37駸駸(qīn):馬跑得快的樣子。38 岷漢:岷山和漢水,此指劍閣山,因其屬於岷山山脈的分支,在漢水之南。
【翻譯】
從前軒轅皇帝在車上、几案上刻有文字,以提醒自己糾正過失,大禹在樂器架上刻有文字,表示願意接受別人的諫言,商湯王的《盤銘》,寫著要「日日新,又日新」的規戒,周武王的《戶銘》、《席四端銘》,題有必須自戒的教訓,周公在銅像上的銘文中告誡說話要謹慎,孔子見到有警戒作用的欹器便肅然變容,可見先聖們重視鑑戒,由來已久了。銘,就是稱述,觀看器物必定要有所稱述,如實稱述審明作用,貴在謹慎德行。臧武仲曾論銘說,對天子要稱頌美德,對諸侯要記述功績,對大夫要稱道征伐之勞。夏禹用九州牧進貢的金屬鑄成九鼎,周朝在肅慎氏獻上的楛木箭上刻字,這便是稱頌美德;呂尚在昆吾冶煉的銅版上鐫刻功勞,仲山甫在記功的器物上刻下功績,這便是記述功績;魏顆的功勳被刻在晉景公的鐘上,孔悝的勤勞被鑄在衛國的鼎上,這便是稱說征伐之勞。至於飛廉掘地獲得天賜的石制外棺,衛靈公從地下石制外棺上得到諡號,銘文見於地下石頭,唉,真是可怪。趙武靈王在番吾山上刻了一個巨大的足跡,秦昭王在華山上做了一個巨大的博具,用誇張荒誕來昭示後人,唉,實在可笑。詳細觀察這些例子,銘文的意義就體現出來了。到秦始皇刻石山嶽,秦政暴虐而文字卻有光澤,也有通達之美。像班固的《封燕然山銘》,張昶的《西嶽華山堂闕碑銘》,序也寫得美盛。蔡邕的銘文創作,可稱古今第一,讚美橋玄的《黃鉞銘》,文辭效法《尚書》;歌頌朱穆的《鼎銘》,卻完全寫成了散體碑文,這是他擅長碑文而不覺陷入其中的緣故。至於像馮衍寫各類雜器銘,以周武王的銘文為準則,但銘文內容同所寫器物有時不相稱,詳略也不得當。崔駰品評器物的銘,讚美多而鑑戒少。李尤的許多銘文,意義貧乏而文辭瑣碎,蓍草龜甲是卜筮用的神靈之物,卻列於博具圍棋之下;秤和斛是重要的衡量器具,卻放在杵臼的後面:連器物的名稱品第都未及考慮,怎麼談得上熟知事物之理呢。曹丕《劍銘》寫九種寶物,所寫之器鋒利而文辭顯得鈍拙。只有張載的《劍閣銘》,顯得文才清麗,猶如快馬馳騁,後來居上,把這篇銘文刻在岷山漢水之間,那是很合適的。